Work Text:
夏油杰有一只空玻璃罐,大约有一升的容量,拧开瓶口的木塞就能闻到一股浓郁到让人略略作呕的奶香味。他猜想先前的主人也许拿它装过牛奶或是奶糖。被发现时,它藏在橱柜的深处,跟其他餐具一样染上了一层薄灰。房东说这里的前主人离开的匆忙,因此剩下了很多东西,她十分大方地表示房子里的一切在租期都属于夏油杰了,在退房时他只需要保证那些原属于房东的完好无损,就能带着价格不菲的押金离开这个垃圾堆。
“前房主是做什么的?”
他用手指抹了一把橱柜里的灰,发誓自己刚才看到了某些甲壳类昆虫细长的触须。
房东是个白人女性,人过中年,正和美国大多数同龄的中产阶级一样发胖,她脸上的肉堆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做出了一个注射的手势。
夏油杰最后还是没有丢掉那只玻璃罐,即使他依旧怀疑那上面残留着某些生命力顽强的病毒。他用酒精把它洗干净,倒扣在阳台上等着里面的水珠流干,在这个期间,他收拾房子,丢掉一切他怀疑的前房主的财产又换上自己的,点燃香薰,换上浅色的床单,在柜子里塞进唱片和书——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旧货市场,包括他自己。
他在新换的带有橙花香味的床上躺下,看着正对着床的窗口,那里放着他的玻璃罐,和后面灯火辉煌的城市。近处是漆黑的楼房,厨余垃圾的底色,昏黄得像腐烂后的脓水的灯光,统统汇聚在一起,衬托着远方的城市。房间很旧很小,连同着家具都有着上世纪产物独特的气息,但是夏油杰很喜欢,这里现在是他的家,在他从大学的法律系毕业,在这座城市某一间律所获得一份工作之前,他都会住在这里。
他往那只玻璃罐里投进了第一枚硬币,并且计划一直这么坚持下去,直到某一天里面攒够了能支付一趟66号公路自驾的费用——租车钱,旅馆以及景点打卡。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是人总需要什么遥远而非彻底不切实际的愿望支撑自己活下去。
拉链橘子
The Zipper on Orange
五条悟醒了,睁开眼的时候,夏油杰确认自己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如同孩童一般的清澈,却存在于这样一张脸上。他怔愣的片刻,漂亮的白发男人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这个房间,像是闯入森林深处的小鹿——他知道自己这个比喻用在一个近两米高的成年男人身上并不恰当,但是当他看见那双蓝眼睛时,头脑里确实只有这个想法。
他在公寓门口捡到了五条悟,那时他刚结束在快餐店的打工,行色匆匆生怕留在这条街上一秒。因为街区传来的风声说今天的这里会发生一场枪战。他在远远地看到公寓墨绿色的掉漆大门时开始找钥匙,等走近了,才看见门口躺着一个人。
那时的五条悟看上去狼狈极了,一头漂亮得扎眼的白发沾上了太多的灰尘,因此失去了光泽,身上披着的是一件旧夹克。那样高大的一个人竟然能将自己蜷缩进台阶边上的空隙,就那样一动不动,以至于夏油杰一开始条件反射地掏出了手机想要报警,而不是上前看看他究竟是否还有呼吸。
好在,他还活着。夏油杰直起身子四处张望,街道空荡荡的,雨季惯例山雨欲来的低气压笼罩着一切,最终他选择带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家门口的陌生男人回家。但是在半拖半拉地把人带上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是见过这个人的。
“我想要一个橘子。”五条悟说,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夏油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桌子上确实有几只橘子,他自己都忘记那是什么时候买的了。橘子已经有点微微干瘪,他拿过来两只,递给五条悟一个,于是这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陌生男人就这样坐在他的床上认真地剥起了橘子。
“我叫五条悟。”他嘟嘟囔囔地说,他的指甲有点短,且凹凸不平,因此剥得很费力,酸涩的淡黄色汁水溅在他的手指上,散发的气味让夏油杰想到中学时期窗外永远成熟不了的一树青桔。
五条悟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做声,仿佛这个名字就是他的全部。夏油杰把橘子皮完完整整地取下来,没有丢进垃圾桶里,残存的芬芳可以暂时净化一下柜子里的霉味。
“其他呢?”他问,“你的家庭和工作,我至少需要知道该把你送去哪里。”
五条悟说:“我不记得了。”
他回答的那样理所当然,让夏油杰不由得产生了些对此刻真实的质疑。五条悟再一次地低下头去,他把橘子皮抠出了一个小洞,指甲陷进果肉里,弄得一手都是酸涩的汁水。他抬头看着夏油杰,也看他手里剥好的更为完整的橘子。后者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橘子分出几瓣给他,同时从他手里拿过了那只哭泣着的橘子,用修剪整齐的手指小心剥了起来。
“谢谢。”五条悟说。他把橘子塞进嘴里,被酸的皱起了他漂亮的脸。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耐心又温和,像一个母亲一样对待捡回来的只知道自己名字的可疑男人。他看着五条悟,确定那张漂亮的脸跟自己记忆中分毫不差。
“实际上,我们曾经见过一面。”他试探着开口。
白发的青年睁着一双蓝的发亮的眼睛,像是火山口湖流经过他的双眸,留下粼粼水色和彩虹般的光晕。那样无辜而茫然地看着他。
“抱歉,我不记得了。”他说。
夏油杰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确定了现状,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的,长着一副让人无法完全用理性思考的脸蛋的男人,现在不记得除了自己名字的任何。没有现金,没有证件——他倒是在那件旧夹克口袋里找到了被掏空的钱包——整个人就像刚刚诞生一样一无所有。
他不想费心去幻想发生了什么,因果并不是生活的必要元素。他现在要考虑的是五条悟的去处,虽然从夏油杰选择带他回家这一步起,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地向一个麻烦的方向发展。他清楚的明白所谓的最优解:把这个陌生人丢在门口任他自生自灭。可是他不会这样。
幸运或者不幸的,在他还没有想出合理的解决方案时,那场传言中的小型枪战在晚间时候应时上演,代替他做了决定。子弹乒乒乓乓,打在电线杆和临街的窗户上。除了参演的双方,所有人都躲在屋子里,捂着孩子哭泣的嘴,或是将窗帘拉开一个小缝,把眼睛凑上去小心翼翼地偷窥,这是属于观众们的安全区。
夏油杰把窗户关上,又拉上窗帘,整个房间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他把灯放在地毯中央,自己抱着腿在旁边坐下,背靠着一张沙发椅——以免流弹不长眼地窜进室内。沙发椅并不宽阔,因此五条悟只能将他过于高大的身形蜷起来,学着他的动作抱着腿,挤在那一盏小小的灯旁。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他问。
夏油杰侧过脸,昏黄的灯光柔和了他脸上的线条,映在暗金色的眼眸中又是一朵小小的火苗。五条悟在那里看到了他自己的倒影,随后便是半垂着的睫毛和弧度好看的上扬眼尾,他们贴的那样近,以至于隔着衣物,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让人安心的温度。
很舒服,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赖在这个人身边。
窗外的战场还在继续,子弹打在某些铁器所发出的声响清脆,因此夏油杰说,听到外面雨停了,就可以出去了。
五条悟哦了一声,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他把脸搁在抱着膝盖的手肘上,细细地去听雨什么时候停。房间里安静极了,除了被墙板过滤的枪响,就只剩夏油杰的呼吸声。他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好像思绪都随着那平稳的喘息在空气里四散,又汇聚成一个无形的实体,将他和夏油杰包裹在其中,暖和的,有着太阳一般温和的光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你之前说你见过我,是为什么?”他突然问。
夏油杰很是愣了一会,才记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他说的是几个月前的事,比起见过面,不如说是他见过五条悟。那时他还在富人区的一家酒吧有一份兼职,那是个好地方,墙上贴着《末路狂花》的电影海报,不分季节的在圣诞树上挂彩灯,有啤酒和爵士音乐,以及狂欢的人群。那天晚上八点后有一支乐队上了台,他们的吉他抵得上夏油杰一整年的工资。那时他穿着服务生的粗糙制服,在穿刺耳膜的鼓点中凑近了扯着嗓子向客人确认菜单。他抬头时看到了五条悟——那样惹眼的一头白发,想要让人不注意到他反而更为困难。
夏油杰站在台下,而五条悟在霓虹灯的最中间,手里拨弄着那把让人看了价钱要倒吸一口凉气的吉他,那时的他与现在截然不同,理智,野性,但是极具掌控,顶光打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是相当冷峻的阴影线条足以让人为他着迷。他很少接过话筒,但依旧没什么人在乎主唱在歌颂什么,大多都像夏油杰一样,在霓虹灯的光影缓缓流转变色的时刻试图去看清他眼睛的颜色。幸运的是,五条悟向他这个方向抬了一次头,所以他知道了,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像一片微缩的海。
更晚些的时候,乐队三三两两地坐在距离夏油杰最远的台边,喝昂贵的精酿,讨论音乐,政治、股票和哲学,其他的话题恐怕要取决于他们的职业。总之在人群即将度过微醺的蜜月之前,五条悟大约是由于赌注,被起哄着推上台,带着随手拿来的一把木吉他要来一场单人的演出。
夏油杰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座位上坐下来,他相当肯定自己是这个空间里唯一没有醉的那一个。因此他看清了浅白灯光下五条悟正在调试琴弦的手,骨节分明,没有戴任何戒指,凸起的青筋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这让他再一次看向那张脸,以确定他确实跟自己一样都来自东亚。
那是一场酒局的后半场,最为无趣而让人疲惫的时间段。没有迷乱的灯光,没有让人有跟唱欲望的音乐,外头是黑夜,大多数人没有精神,嘴里说着胡话,打翻酒杯,或是在前往卫生间的路上就开始呕吐。但是当五条悟坐在那里,坐在灯下,专心致志地拨弄着他的吉他时,所有人都没有出声。他们看着他,就像那个宇宙里空无一物。
他没有弹贯穿一整晚的爵士乐,那一晚整个酒吧的美国佬都没有听懂那一段用异国语唱的舒缓的犹如一首长诗的缓歌。只有夏油杰听懂了,他听他唱京都将谢的樱花,无人的神社和出没诡谲的狐狸,听他念叨夏日祭和烟花,以及放学路上的蓝天和拦道的火车,像是记忆的切片,将那个留在近十年前的,应该被称作家乡的地方重新鲜活了起来。好像他还没有懵懵懂懂地被母亲拉上那艘向西的轮船,好像他们曾经遇见。
简直像是一首为他一个人唱的歌。
这个荒诞的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夏油杰略带自嘲地湮灭成灰。他淹没在人群里,离亮着光的舞台那么远,远得五条悟那一头白发都堪堪与散落的光晕融为一体。
但是那时五条悟抬头了,随着琴弦绷断的一声脆响,那冷蓝色的目光带着些许惊讶跨过人群,触碰到了人群背后的夏油杰。那样短暂,以至于他并不确定那个目光是否真正将他包揽在内,但是他依旧记住了那双眼睛。然后在喝彩声响起后再一次隐入人群,就像从未存在过那千秋万岁的一瞥。
直到第五个周六警察因为一起致幻剂过量的案件封锁了酒吧之前,夏油杰都在暗暗期待着他们的再一起相遇,可是五条悟再也没有在那里出现。就像是那一晚不过是命运的一个劣质玩笑:将一颗一闪而过的流星最璀璨的那一面镌刻在孤旅者黯淡的眼眸中。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想起来。”五条悟充满歉意地道歉,他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咬着指甲专心致志地倾听着这个故事,夏油杰也终于明白了他那崎岖的指甲的来源。
他叹了口气,不自觉地想要去揉揉那团白发,手伸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僵硬下来:“没关系。”
“不过,”五条悟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我似乎会一点吉他,你这里有吗?”
夏油杰刚想说没有,就听见窗外的枪响中参杂出一声尖锐的破碎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重力将他猛地扑到在地。他感受到一阵劲风脸边划过。五条悟扑着他在地板上翻滚了半圈,两人的额头狠狠地撞了一下,这让夏油杰伏在地上,半天都没从眼前纷乱的银色星光中脱离。
墙上的一副相框被击落在地,和窗户上那个圆润的孔洞交相辉映。他意识到这是流弹,如果五条悟的动作再晚一步,那颗穿透窗户落进来,打碎他的相框又精巧地反弹而来的子弹大约会不偏不倚地穿透他的脖颈。
窗外的枪声依旧没有减弱,没有人会在意一颗偏离战场的流弹。恐惧姗姗来迟,寒意顺着脊柱攀升,让夏油杰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他撑着身子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去查看五条悟的伤势。只见那张瓷器一般精致的脸上沾着点点梅花般的艳红,靠近眼下的位置留下了一道小小的伤痕,好在不深。但是鲜血还是从被擦伤的皮肤下渗透出来,殷红的一滴,泪珠一般缀在白皙的皮肤上,最后被染上夏油杰的指尖。
在他找出创可贴又仔仔细细为伤口消了毒的那段时间里,五条悟十分安静地坐在原地,只有目光追随着来回走动的夏油杰,自然的仿佛他天生应该属于这里。
“谢谢你。”夏油杰小声说,他往后挪了挪,仔细地打量那张贴了创可贴的脸,缝补了裂痕的美丽瓷器。
五条悟摇摇头,不用在意。他说。
“我们应该想个法子来送你回去。”夏油杰叹了口气,“你现在记得些什么吗?哪怕一点?”
他看得出走失者正在努力回想,但是结果依旧如同一片没有涟漪的死水。他再一次叹气——这一天已经够多了。
现在最好的解决方式当然是带着五条悟去警局,说明情况,然后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等着他们把他像一件货物一样送到流浪者收容所或是随便什么地方,一切就解决了,轻轻松松,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但是夏油杰并不想这样做,他看着五条悟,脑海里依旧是那间小小的酒馆,那个坐在光里的男人。
“外面枪声小了,但不一定安全,”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计划着,“我明天出去,去警局报案,在他们找到你的家人之前,你可以暂时住在我这。”
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这个决定的鲁莽,小声补充道:“或者其他你想去的地方。”
这太蠢了。他想,和一个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共处一室,也许还要同床共枕。因为这张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沙发显而易见地睡不下一个成年男性,而他有恰好没有能用来打地铺的多余被褥。他甚至开始感谢自己的上一任住户——天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或是干脆因为违禁品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垃圾堆——为自己留下的是一张双人床。
五条悟眨巴着眼,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再一次落在领他回来的人脸上,盯着那缕被反复别到耳后,还是因为长短尴尬而飘飘落下的刘海看了好一会。
“我想留在这。”他说,小心翼翼地,“可以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心跳像是倒数,振聋发聩。
“当然,”夏油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救了我。”
他逃跑一般离开了沙发,借口去寻找有没有多余的被褥,便急匆匆地钻进卧室,只留给五条悟一个背影,以此来努力演示自己莫名错乱的呼吸。
冷静。他对自己说,不过是过夜,就将他当作学生时期的朋友,朋友借宿,这是很寻常的事情,只是他这二十年来根本没有亲密到能够借宿的朋友,以及客厅里的人——除了名字意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好吧,不要再接着想了,这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五条悟在沙发边上坐下,他有些束手无措了,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将他和他的过去一分为二。
恐慌,茫然,这些都被他很好的抑制住了,但是他依旧无法抑制地,想要去相信,去依赖房间里忙碌着的那个男人,即使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即使他混沌的记忆里没有一丝关于他的过往,他却依旧固执地信任着他,以至于,在那颗致命的子弹穿过玻璃窗时,及时而迅捷地推开了他。
为什么呢。五条悟伸手轻轻碰了碰脸上的创可贴。有些茫然。
也许是因为那只橘子。他想。
但那只是一只橘子。
一只普通的,甚至比水果摊上的那些更为干瘪的橘子,它不够鲜艳,甚至在底部还泛着霉斑一样的绿,但偏偏热烈的像是一滴火焰的泪珠,灼烧在海一样的蓝眼睛中。
这个混乱的夜晚就在二人拘束而尴尬地相背而眠中结束,两床被子,同床异梦,二人中间留下了一条峡谷一般的空隙,五条悟能听清身后传来的呼吸,平稳又轻缓,像是一场好梦。他在如纱一样柔和的节奏中睁着眼,望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却莫名地觉得舒适,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这里,本来就应该和身边人共枕而眠。
我们一定见过的,在更早之前。他看着被褥里漏出的几缕长发,想要开口,却终究成为无声的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他尝试努力地在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搜索,换来的除了针扎一般的疼痛别无其他。
第二天夏油杰醒的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有睡,毕竟他还是第一次跟别人同床共枕——还是个不知底细的陌生男人。五条悟还在睡着,脸埋在被子里,散乱的白发下露出同样是浅白色的睫毛和漂亮的半张脸。夏油杰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终于还是认命一样叹了口气,起床收拾,顺便给打工的快餐厅发了消息请假。
他出门的时候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他那只玻璃罐,从里面抓了一把钱。这让堪堪累积到瓶身一半的罐子愈发空虚,摆在窗前,装进的大多是只有被弧状罐身扭曲的定格景色。他在街角的乐器店买下了一把吉他,即使价格可能比不上五条悟在酒吧那天使用的那把的零头,却依然让他付钱的手无法控制地青筋毕露。
66号公路又离他远了一些。夏油杰自嘲般地想。
他买了一些日用品,以及那把吉他,算是正式认证了五条悟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融入他的生活,因为警局在这场规模不大的枪战之后多了很多事务,没有人有功夫关注一个“走失”的成年人。他走进警局,用了一些功夫才找到相对清闲的一位,努力地讲述了他如何在枪战来临前在自己家门口捡到了一个成年人的过程并使得它听起来不那么魔幻,那位警员记录了事件的经过和他的住址,看起来疲惫至极。
“我们会调查的,”他对报案人说,“至少在这些事处理完毕以后。”
夏油杰相信他一转头就会忘掉这一切,就像他的到来只是一个幽灵意外的拜访,但是他还是道了谢,并不加催促就离开了警局,甚至于莫名地,在呼吸到第一口不夹杂烟味的新鲜空气时深深松了口气。
回到家的时候,房东太太正在清扫楼梯道,扬起的灰尘向着夏油杰铺面而来,即使他掩住脸的动作及时,依旧被漏网之鱼呛的连连咳嗽。
房东太太停下动作,站在台阶上看他。
“昨天的枪声真够吓人的。”她说。
夏油杰告诉她窗户被流弹打碎的事,换来了老夫人不留余地的咒骂。
“那群家伙总是这样,住在这里总是要面对经常换窗户的现实,”她用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看向夏油杰,目光在他肩上巨大的吉他包上停留了片刻,“如果你需要修理的话——”
夏油杰向她表示自己会付修理费,这让老夫人明显地松了口气,将藏在口袋里的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他。
“一个修窗户的老朋友,”她说,“今天早上我听见你屋子里有些动静。”
“是我的一个朋友,”夏油杰解释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谎,“他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老夫人的眼神又尖锐了起来。
“如果你们有需要,我这里还有一间空房间。”
这确实是好的选择,但是夏油杰实在没办法再承担一份房租,过些时间他还需要缴纳下学期的学费,而五条悟——即使将他全身上下搜刮个干净,也再找不出任何值钱的物件,目前价值最高的,恐怕是他那张漂亮的脸。
回到屋里的时候,整个房子还残留着昨晚窗外飘进来的浅浅火药味,混合着燃尽的香薰,一起扑面而来。五条悟坐在地毯上,用一个本子垫着稿纸在上面写写画画,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亮的,下意识地笑。
“这是什么?”夏油杰翻动着那叠稿纸,看清了上面用彩笔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母和数字,他认出那是一些相当复杂的公式。可惜他对理科学科并不精通。
五条悟说他也不知道。他脑子很乱,但莫名地觉得自己需要写点什么出来,就像是小孩子在墙上涂鸦一样。他把那叠稿纸丢在了脑后,充满新奇地摆弄着夏油杰带回来的那把吉他。指尖拨动着,发出变了调的音节。
“也许它需要调一下音。”夏油杰评价,他把桌上那些稿纸叠在一起整齐地收好,犹豫了一下,放在了桌子的边缘,为了防止风的偷窥,他把今天新买的一袋橘子压在这堆公式上,很快的,就被五条悟摸走了几只。
他在床上盘腿坐着,仔细地注意着不让橘子皮流出的汁液沾上床单,看着夏油杰跟着网页上的教程小心翼翼地拧紧琴弦,生涩的小心拨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
“差不多了,”夏油杰坐起来,将那把调过音的吉他递到五条悟手中,“也许还是不太准,你试试?”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边已然摆上了好几瓣剥好的橘子,果肉饱满,仔细地去了乳白的橘络,用一张干净地餐巾纸垫着,旁边是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橘子皮,清新的,酸涩的橘子味在他磕磕绊绊地拨弄声中,早已无声无息地充盈了整个房间。
他怔愣着,五条悟却已经兴冲冲地接过了他递来的吉他,这把旧吉他,连烫金的标签都磨损得模糊不堪,经过仔细打理居然还能流淌出溪流一般的曲调,他随手拨弄几下,脑海里当然是没有有关曲谱的记忆,只能跟随着所谓灵感而行,但好在,他唯一的听众眼中明亮。
夏油杰跟着他的节奏小幅度地打着节拍,小口小口地吃光了那些橘子,他用纸巾仔细地擦去了指缝间残留的橘色汁液,那里依然残留着果香。
“我今天···去了警局。”
指尖的琴弦颤了颤,吐出一个变调的刺耳音节,空气很突兀地沉寂下来,只剩那根错误的琴弦依旧震颤着,泛滥的弦音在虚空中缓缓回荡。
夏油杰盯着那根逐渐恢复平静的琴弦看了片刻,微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想立刻有结果的可能性很小,”他说,隐约地听见身边人松了一口气似的,“你知道的,昨天晚上那些事情够他们好好忙一阵。”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当事人,“你···有记得的人吗?或者常去的地方?也许我可以带你过去,问问那里的人能不能找到你的家人。”
五条悟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难度不亚于泥沼淘金,除了换来太阳穴碾压一般的疼痛再无收获,他很是愧疚不安的冲夏油杰摇了摇头。
这就很难办了。屋主人叹了口气,
“你总是要回家的。”他说。
五条悟抿了抿嘴唇,夏油杰再一次抬起头来时,已经蹭到了他的身边,他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气息,带着他亲手放在浴室的沐浴露香味,廉价香精的味道有些刺鼻,但此刻确确实实地存在于两个人身上。一样的气息,像是某种标记。
“能不能多收留我一段时间?”
五条悟看上去那样诚恳,眼睛亮亮的,在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晕染下格外清透:“我会出去工作,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在边上打地铺,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喜欢这里。”
夏油杰应该拒绝的,老天,这是他将一切掰回正轨的唯一机会,但是也许是那瓶不知年份的酒后劲太大,或是五条悟的模样着实可怜,他本该毫不犹豫说出口去的拒绝像一根固执的鱼刺卡在喉间,一时间竟然怔愣地说不出口。
他不该这样的。
夏油杰带五条悟去他打工的快餐店,向老板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同乡,因为一些缘故需要一份短期工作。如果忽略掉老板略带深意的微笑的话,一切都非常顺利。
“你的工作跟我的差不多,所以大多数只需要跟着我做就好,”夏油杰亲手给他系上围裙,上面画有快餐店相当抽象的卡通宣传logo,“总之,从后厨那里取餐,按照号码牌送餐,记得收小费,还有注意,别让顾客拍你漂亮的屁股。”
他顿了顿,补充:“不论男女。”
五条悟微微皱起了眉:“他们也拍过你的?”
夏油杰自顾自忽略了这句话,一边跟他说其他的注意事项一边往外走:“其次,遇到不讲理的客人,尽可能跟老板说,他也许人比较吝啬,但一向不会让店员在他的地盘出事。”
“所以他们是不是也拍过你的?”
“没有。不要再问了。"
他并没有指望五条悟能迅速习惯打工的生活——他仔细观察过那双手,纤长又细腻,微凸的青色经脉被包裹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下,除却指节处浅浅的茧,这双手就如同艺术品一样完美无缺。很明显,它的主人在不知缘由晕倒在夏油杰家门口之前,过得都是娇生惯养的精致生活。
但意外的,他做的很好。没有人会拒绝一个高大的漂亮服务员,更何况五条悟动作麻利,记性好的不需要看第二遍点菜单,当然也不会忘记哪一桌还没付钱就开始偷偷往门外靠。大多数客人们喜欢他,留下更多的小费和再次光临的许诺,然后走出餐馆,将一切丢之脑后,最多也不过是未来餐桌上的随口一提。夜幕降临时,餐馆昏暗的灯光下也只有两个人的影子。
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嗡嗡作响的排气扇和窗外的车鸣,窄小的后厨并不算整洁,挥之不去的油烟味也缺失了太多的浪漫。
但是这样就很好,夏油杰想。
水龙头开了又关,一摞摞洗干净的盘子摆上铁架,落泪一般滴着水,那样狭小的空间充盈着两人断断续续的笑闹,因为夜晚足够寂静也足够宽广,容得下漫无目的的谈天说地,他们谈论早上遇见的客人,哪些在街角做着些说不出口的生意,哪些戴着金灿灿的戒指却只能点最便宜的炸鸡套餐。打着哈欠的老板听不懂他们的交流,于是总在晚间脱口秀节目开始前将人赶出去,好在可以在挂上那把铁锁前从冰淇淋机里挤出尽可能高的螺旋,然后晃晃悠悠地走过一整条街道,回到被他们称为家的终点。
五条悟逐渐熟悉了那把吉他,时不时会在二人简单的晚餐后拨弄着它,断断续续地拼凑起一首首在他碎片的记忆中蒙上灰尘的曲子,他确信自己的肉体是记得那些杂乱的音符的,但是混沌一般的脑海在仔细思索时,只会像老旧的显示屏一样回应他以噪音。好在他的唯一听众会为每一次弹奏鼓掌。
除了偶尔应付学校的论文或课程,夏油杰几乎整天都跟他这天外来客一般的室友呆在一起,早上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他们朱逐渐适应了同床共枕的尴尬,甚至发展成了某种怪异的和平,收拾,洗漱,吃面包机里跳出的烤吐司,以至于房东太太时常以同样怪异的眼神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快餐店离他们的住所不远,夏油杰习惯早出门,他的“室友”也因此很是痛苦地戒掉了赖床的坏习惯。这让他们有时间慢慢地走向店里,沿途买上一杯不加糖的咖啡,踩着清晨沉淀在街道上的浅淡雾气讨论城市的苏醒,起初是蓝调的灰,好像有一万朵云被夜色揉碎,均匀地洒在最先亮起的东方,随后慢慢地生出了些许火焰一般的红,缓慢而坚定地将隔夜的阴霾全部吹散。
“这让我想起了橘子汁,”五条悟说,他拿到了快餐厅预付的工资,于是坚定地走向了咖啡店对街的便利店,“我不会再忍受苦咖啡了。”
实际上,他的工资大部分都交给了夏油杰,用他的话说,是他的那份房租和伙食费,而他自己留着的那份则用来在午休时给两人买上一只线条优美的冰淇淋。他们会坐在快餐厅对面的长椅上,正对着三个街道以外的高楼大厦,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冰块一般的玻璃上,让仰视者微微眯起了眼,好在阳光时无私且平等的,慷慨地将橘色的温暖施舍给蜗居在低矮旧公寓里的人们。也让路过的野猫有一个在快餐厅招牌下午睡的地方,尖耳朵时不时抖动着,偷听着长椅上二人的谈话——打折的套餐,学业,和寓所新换毯子的颜色。他们靠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昏昏欲睡,直到晚间的第一位客人走进餐厅,老板大着嗓子的招呼宣告闲暇的结束。
“这是做什么的?”五条悟拨弄着窗台那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的积蓄在因为那把吉他大出血之后缓慢地积攒了一些,但是依旧距离罐口遥不可及。圆滑的瓶身被擦得透亮,映出远方看得见又摸不着的漫天星辰。
夏油杰瞥了一眼,说,是旅行经费。
他在五条悟好奇的目光中难堪地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向他说起自己的计划,这是他第一次向他人说起有关六十六号公路,说起自己和所谓难以启齿的梦想。
书桌靠右手的抽屉第一层,收着连同录取通知一起寄来的笔记本,印着烫金的校徽,在漫长的摩挲中已然斑驳,却借着初收到时残存的欣喜被置于一个格外珍重的地位,他记不得自己多少次小心翼翼地将收集到的攻略剪报贴在其中,像是一只小小的百宝箱,藏匿着遥远的期盼与念想,借以在夜色最深之时聊以慰藉。
他把这本格外厚重的笔记本找出来,摊在床上,两个人头对头趴着,像是小孩子一般兴致勃勃地一页一页翻过,一张一张讨论。
“那会是一段漫长但有趣的旅行,”夏油杰用手撑着脑袋,让仰起头的动作没那么容易让颈椎发酸,“那里的阳光很好,土壤和风都是橘红色的,和沙漠丘陵混合在一起,像是没有止境地向远方蔓延开,车道一望无际,好像没有终点,只有前方。”
公路刻意绕开了城市的交通繁忙处,因此人很少,这条公路已经逐渐在被遗忘,尽管它串联了洛杉矶、大峡谷和拉斯维加斯,在西进运动中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但究竟是在这个国家逐渐建起遮蔽天空的高楼大厦时被逐渐遗忘在没有边界的荒原之中,陪伴它的,是与其一同诞生也一同衰老的小镇。
但总有一天它们会被遗忘。
“人在那里的时候,也许会忘掉很多事,”他的声音轻了,“我喜欢那样。”
五条悟听得很认真,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因为贴上各剪报而变得僵硬的纸张,他暂时翻找不出有关那片土地的记忆,但是灰白的脑海里却掀起了一片橘红色的海,热烈的泛滥着,以至于行驶在其中的车辆成了一只摇摆不定的船,从车窗里伸出画着别致涂鸦的小旗子,像是耀武扬威的骑士一样呐喊着向远方的天际线冲去。
“那很美,”他说,同时抬起脸满怀期待地看着美梦的编织者,“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在一个多月前他们还素不相识,最多不过是酒吧里的一面之缘以及夏油杰自己都几乎遗忘的一霎心悸,而此时他们共处一室甚至睡在一张床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切的不寻常,但是他从未有如此的渴望,将这样一个鲁莽闯入自己生活的漂亮男人列入自己人生最为重要的旅行计划。
他想看到他,想和他放着音乐一路向东,掠过黄沙和中部干涩的风,看晚霞也看日出,看大峡谷如同山脉被上帝之手生生撕开一般的壮丽轮廓,他甚至想,在加州海岸边租下一间小小的木屋,也许到傍晚时他们可以点上一盏昏黄的小灯,透过窗户去看海面上流淌的星河。
他想和他做很多事情,想要···一直在一起。
夏油杰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几乎是逃也似地躲开了五条悟的视线,他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因为保存已久而微微泛黄的纸页,仿佛书页的摩擦声能盖住自己轰鸣震颤的心跳,它那样生机勃勃,剧烈地让他几乎感受到自己肋骨的震颤,那双充满期待和无法言说情愫的眼睛依旧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视野里,逐渐的,与照片中的海洋山脉融为一体。
他说,好。
五条悟看见他抬起头,松松扎着的长发在脑后团成一个丰腴的丸子,碎发落在额头上,被窗缝里漏出的晚风轻轻吹拂着,扫过那人柔和的眉眼。
“我们一起去。”他承诺着。
夏油杰是典型的东亚长相,轮廓柔和,与五条悟过于张扬的美丽相比,更像是工笔细描,小心翼翼,随着笔势勾出飞扬而不显露攻击性的曲线。在这般不冷不热,只堪堪撩起人碎发翻飞的晚风夜色中,温和的像随时要融化进一呼一吸所掀起的温热小型风暴。
五条悟的呼吸滞了片刻,这几乎让他遗忘到近乎窒息。怔愣着,脑子里被那温和的风暴席卷蹂躏,留下一片混乱狼藉。他并不知道手里剥了一半,在他分神之时被揉捏软烂的橘子已经被夏油杰轻手轻脚地拿了去,仔仔细细擦去了溢出的汁水,剥出果肉亲手喂了他好几片。回过神的时候,唇舌之间还残留着酸甜的冰凉汁水,而夏油杰已经收起了那本藏着美丽梦境的小册子,背对着他站在橱柜前,耳尖通红。
“也许我们应该喝点什么来庆祝。”他说着,从柜子深处拿出了一瓶白葡萄酒,小心地拂去了玻璃瓶上浅浅的灰尘。在这一刻,清醒实在不受待见,用一些酒精将它放逐是更好的选择,
酒是多久以前买的,出自于什么原因,他已经没了印象,总之不会是为了庆祝什么。这样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什么喜讯值得用酒精来庆祝——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而愉悦,如此期待着两只装着酒液的杯子碰撞时溅起的小小涟漪。
他找出了两只高脚杯,分神地想起自己买来它们的时候大约是期待着一场聚会,但是他不出所料地没有交到可以邀请到这个蜗居洞穴里开派对的朋友。五条悟将会是第二个使用它们的人。他洗干净杯子,各自斟了半杯透明的酒液,发酵后的葡萄香微酸,唇舌浸泡其中,也染上了一丝绵软。
他将其中一杯递到五条悟手里,两个人面对面,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板上坐下来,在这之前选择了一张两个人都满意的唱片——事实上五条悟此刻并没有那样清明地神智来挑选那些旋律。夏油杰把它放进唱片机,拉上窗帘,让悠扬而颇有些暧昧的旋律充盈到整个房间,随后向他依旧有些恍惚的室友举起了杯子。
敬未来。他说。话语无声。
五条悟透过清透的酒液看他,眉眼和一张一合的嘴唇隔着流转的漩涡变得模糊不定,却恰到好处地让他生出些迷乱而放肆的意象。他举起酒杯,力道恰好地碰了碰伸过来的那支。
“遇见你一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他说。
不去看面前人露出了怎样的神情,白发的借宿人扬起头将杯中略带些酸涩的酒液一饮而尽,让发酵后的葡萄汁灌进大脑。
杂乱荒唐,而没有理智的夜。
“也许我们需要的是威士忌。”夏油杰把空荡荡的葡萄酒瓶丢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白葡萄酒更适合被摆在铺着棉白桌布的宴会厅而不是这间小小的出租公寓,这里没有西装革履的侍从,也没有折射着吊灯光辉的水晶杯,有的只是昏黄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刻意地放大某些细节——逐渐缩短的距离和不知何时紧扣在一起的手。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斜斜地侧躺在沙发上,借着这样的灯光去看五条悟,这时他散落的长发从手肘缝隙中漏下来,半遮半掩地露出一只因为醉意而半眯着的眼睛,睫尾轻颤,被酒意熏上了浅淡的一层红晕。
五条悟蹲在沙发边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几缕散落的长发别回耳后,动作那样轻柔,好像手下的皮肤似蝉翼一般脆弱,稍一用力就要触碰到梦境那端的真实。他的手停在那温热的耳后滞了滞,转而缱绻地抚上了那打着黑色耳钉的耳垂。
金属的质感冰凉,破开血肉,如同某种象征一般在如夕阳一般的灯光下发着光。五条悟的手绕着这个坚硬的圆圈打转,随后慢慢抚摸上耳根,他几乎能感受到指腹摩擦过那里细密的绒毛。夏油杰被他碰的痒了,歪了歪脖子,哼哼两声,却又迷迷糊糊地笑了。
“痒。”他说,伸手去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却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凑得更近了些。五条悟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中混杂的发酵后的葡萄香,渗入血液,一路醉熏了心脏,让他也不由得凑近,几乎贴上对方微微泛红的鼻尖。
夏油杰并没有躲,依旧目不转睛,安静地看着面前凑近的脸,看那双他太早之前在人海中铭记不忘的蓝眼睛,现在那里空旷得如同雨后的一片晴空,再也没有纷乱的人群,没有那些扰人的灯光和隐藏着的落寞,只有自己——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倒影在那片天空之中。
他伸出一只手去揉弄微乱的一头白发,笑眯眯地,说出的话却模模糊糊,黏腻得像裹上了一层蜂蜜。他喊:悟。
五条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纷乱地,震颤得他不得不分心去担忧它会不会折断那些脆弱的肋骨。他欢喜地说不出话。
“我在呢,”他笨拙地去托起夏油杰的脸,触感温热绵软,全身被酒意催发得像是一块软绵绵的果汁糖,被他抱着,黏糊糊地回应着这个拥抱,“我在呢。”
五条悟抵着他的额头,感受着那萦绕在二人之间愈发蒸腾的灼热呼吸,愈烧愈旺,操纵着失控边缘的身体逐渐融化成一滩浊水,他撑着最后的一丝理智,尽力地把已经彻底醉过去的夏油杰抱到床上,用散发着橙花香的被子把他和自己仅仅裹住,像是一只茧子一样,拥抱着,蜷缩在一起。
“我在呢。”
他依旧喃喃地,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蹭着身边人柔软的脸侧。
夏油杰半眯着眼看他,灯光太暗,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流转的情愫,他却突然笑了,挣扎着蹭到五条悟身边,乘着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在那还残存着酒香的唇角留下轻轻一吻。轻柔的,短暂的,像是一个从窗缝中溜走的梦。
“抓住你了。”他小声说,对着身边的五条悟,也对着多日前在聚光灯下惊鸿一瞥的五条悟,两个因为命运的眷顾而重合的影子,此刻真真切切地躺在他的身边,睁着那双火山口湖一般的眼睛,错愕抑或惊喜,里面流转着独属于他一人的涟漪。
真好。他想着。
次日醒来的时候,午间暖色的阳光已然从昨夜忘记拉上的窗帘缝隙中洒满整个房间,照亮了桌上歪倒着的酒杯和散落的唱片,直至落在夏油杰因为宿醉而微微泛红的眼边。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的时候,脑海里后知后觉,如同倒转沙漏一般猛然翻涌起来,宿醉后隐约的钝痛从后脑一路扩散,同时也残忍地唤醒了某些算不上体面的记忆。
他想起醉意之间流转的眼波和变了调的音乐,想起自己不知廉耻的胡言乱语,想起一个过界的吻的碎片,这让他挣扎着坐了起来,难堪而心虚地抚摸上自己的唇角,一瞬间,残留的醉意都被无根源的恐慌所驱赶。
他做过头了,让某些过于低劣而本应被好好隐藏的心思那样不堪地暴露在那如水晶一般清透美好的男人面前,即使这一切都是意外。
好在,从浴室里一路走出的轻缓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也让他好好的松了口气,至少他还没把人吓跑,那么,就有解释的可能。
松家居服,浅蓝色的,胸口处绣着一只手绘小狗,随着他走动的动作摇头晃脑,他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夏油杰的脸颊,温热的。
这突如其来的的触碰让夏油杰微微一怔,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被卷入空白的碎纸机,同时让他碎片一般的酒后记忆再一次的闪现了一瞬,想起那只温暖而小心翼翼的手,曾在睡梦中如同触碰易碎瓷器一般抚过他的脸侧,抚摸过他在离开曾经的家时,在母亲遗照前生生刺破血肉而钉上的耳钉,那是他尝试着与过去一刀两断的血色勋章,是漫长的自我折磨苦痛的小小折射——他从未想过被人如此珍重地触碰着。
“我····”他干涩地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喉头发苦,说不出一句话。胃里经过彻夜的摧残,此刻翻江倒海,针刺一般隐隐地疼,让他经受不住,终于是在五条悟面前皱起了眉。
“胃里难受吗?”
他精致的住户相当关切地询问,并且及时地给他递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放进他手间,夏油杰小口喝了几口,才缓缓喘过气来。
“昨晚···”
“昨晚杰亲了我,”他的话被相当雀跃的语调所打断,抬头时,却看见那双眼睛明媚地发着光,期待抑或紧张,揉碎了如同碎星一般洒了满池。
“所以,我们就算是——”
“正式开始交往吗?”
交往?
夏油杰愣住了,他连带着吞下热水的动作都滞了滞,他看着那双眼睛,凑得那样近,以至于他甚至可以在那片毫无杂质的蓝中看到自己惊愕的脸,大脑像是随着这句话一齐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只是堪堪回荡着五条悟真诚而满怀期待的一句“正式交往”。
“噗——咳咳—“
“昨天晚上是喝醉了···”夏油杰结结巴巴地解释,却在对上他略带委屈的目光时生生止住。手被轻柔地握住,触感温暖,指尖顺着手掌的纹路羽毛般地打着圈。
“杰喜欢我,我也喜欢杰,所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交往?”
夏油杰无言以对,反倒是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已然叛变,欣喜而难以抑制地狂跳着,几乎要将其藏匿的秘密一泄而出,他低着头,不敢直视那炙热的目光。
可那一缕温热的呼吸就泼洒在他的脸侧,轻柔的,带着些许淡淡的橘子香,那是他新换上的沐浴露,仿佛在无形之中,这个因为意外而落进他的世界的不速之客已然打上了独属于他的记号。
“杰是喜欢我的吗?”
五条悟凑近了,几乎触上他的鼻尖,这让他无处可逃,只能怔愣地与那双湛蓝的眼眸对视,看清其中的渴望与爱,看清其中自己触动的倒影。
“喜欢的。”夏油杰小声说。
喜欢的。
那个温柔的吻终于落在了唇角,比昨夜的那次更重更虔诚,湿热的,像是一场热带的风暴,小心翼翼地从唇角慢慢挪上微张的唇缝,唇瓣柔软,被小心翼翼地搅入这个小心的吻。
并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这个生涩的吻停滞在双唇相触的一步,吸吮着,摩挲着,逐渐食髓知味,却不含情欲,像是小心翼翼的一次试探,却让两人都酣醉其中。
夏油杰并不敢睁眼,因此五条悟看到的是他微颤的睫毛洒下的一小片阴影,盖在眼下,这样近的距离,能看见他脸上柔软的绒毛,某些太过细小而容易被忽视的痣,和更少的,从青春期留下的点点暗斑。
他看得那样清晰,在缠绕的温热呼吸和喉咙中漏出的断断续续呻吟中,像是要把眼前人刻入自己的脑海。
如果命运强硬地要他再迎来一场失忆,他宁愿忘记自己的名字。
夏油杰被亲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已经被轻柔地推靠在床上,身上的白色脑袋在胸口蹭了又蹭,在餍足地撑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手中被塞进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他低头看,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棉花小人。
针脚很粗糙,以至于小娃娃的五官歪歪扭扭,看上去滑稽至极,同样,原材料也极其简单,小人的眼睛是两只颜色不同的纽扣,头发是一缕一缕粗糙的细麻绳,衣服则是用一块多余的碎花布缝成的,那件上衣太短,以至于小人光溜溜的两条腿全部露在衣摆外头,随着夏油杰的晃动,在空中欢快的舞动着。
它的制造者虽然手艺不精,但是所有接触到这只圆滚滚的棉花小人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用心,小人吃得饱饱的,并不精细的四肢里鼓鼓囊囊地装满了棉花,几乎要将那些不太整齐的缝线撑裂一样。而它用线条缝出来的微笑着的嘴是那样欢快,夸张地向两边大幅度地咧着,几乎跨越了整个脑袋。搭配上那两只并不平齐的纽扣眼睛,让人看着,忍不住地像要跟着它笑。
五条悟挠了挠头,说:“这是想送给你的。”
他看上去狼狈极了,头发乱蓬蓬的,漂亮的脸颊憋的通红。看的夏油杰忍不住发笑,他伸出手去,帮着被抓包的可怜鬼理了理头发:“为什么不当面给我?”
“我怕你嫌它不好看。”艺术家坦诚地回答,“但是,我还是想送给你。”
他有些不安地搓弄着手指,被夏油杰轻柔地抓住手看,左手的指尖上有几处细小的伤口,渗出的血被他揉开,褐红色的沾满了饱满的指节,瘙痒一般的隐隐痛觉,让他不自觉的将伤口揉得通红。
“我很喜欢。”夏油杰真诚地说,他站起身,想去拿创可贴,却立刻被捉住了手腕,随后被一阵难以抗拒的力道狠狠拽倒。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五条悟的力气有多大,以至于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已然踉跄地跌倒在五条悟身上。罪魁祸首垂着一双无辜的蓝眼睛,那片凝缩的天空中倒映着夏油杰的影子,让他可以看清自己惊惶的脸后燃着的那把无可抑制的欲望的火苗。
“悟。"他轻声叫,紧张到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的微微发颤,他试图伸手去将五条悟推远一些,以防对方听见喧嚣的心跳,但是手腕立刻就被握住了,稍微用了些力道拉着,一路带到唇边。
夏油杰睁大了眼睛。
一个过于轻柔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指尖,像是蝴蝶的翅膀搅动了花茎,荡漾起的却是一片又一片泛滥的涟漪,随即这个吻开始逐渐放肆,顺着指节一路吻到掌心。五条悟抓着他的手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和唇瓣那柔软的触觉被困缚在肌肤相贴的小小空间,灼热地反复烙着柔软的掌心,微微的痒意混合着无法言喻的颤动爬遍全身,让夏油杰一时间,连抽回手的动作都抛掷脑后。
五条悟的目光没有片刻偏移,从始至终只是牢牢地看着他。眼睛从他的指缝漏出来,在窗缝漏下的光线照耀下,那透蓝的虹膜像是镀上了一圈荧光。他在吸吮着掌心那块温热的软肉,用湿漉漉地舌尖打着转地轻轻舔舐着,如此暧昧又满是欲念的动作,却因为他那双无辜的眼睛显得格外纯情。
夏油杰没办法拒绝。他不舍得推开他。
他脑袋晕乎乎的,被轻手轻脚地放在床褥之中,被五条悟牢牢地禁锢在身下,目光所至处尽是男人宽阔肩膀的阴影,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伴随着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在皮肤上蔓延,留下长久难以消散的酥麻,让他全身发软发热,却抵挡不住地,想要去找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喜欢···喜欢杰···”
声音黏糊糊的夹杂在一个又一个吻中,听不清明,却分外让人发懵。五条悟的吻像是某种纯情的小动物,依旧局限在亲亲舔舔嘴唇的地步,却已经让夏油杰分不出神去思考其他,只剩了喘息的力气,用鼻子里漏出几点气音作为回应,手臂却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发颤地环上了身上人的肩头,缓缓地,收紧了拥抱。
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娃娃落在床头,跌成了一个格外别扭的姿势,像是在好奇观望着床铺上纠缠的人影。五条悟看见了,于是空出一只手去将他摆正,倚在枕头边上,乖乖地看着那交叠的身影越发缠绵,在逐渐升温的空气中被氤氲水汽所包围。
窗上不知何时已然结起了一层水雾,像是一层天然的窗帘,将室内的温存与外界干脆隔离,若是从对面那间生着红色锈斑的阳台望来,也只能瞧见暖黄色的光从模糊的玻璃后渗透出来,在悠悠的午后阳光中浸泡到发散,温和地无声流淌,直至那遥远的,看不见的虚空之地。
那场预告的风暴最终是准时地登上了沿海的大陆,新闻上一行行滑过的警报成功地将圈养的人类全部赶回蜗居的室内,街上人影寥寥,风声撒了欢地在广场上打转,卷起灰尘和落叶,再去摇晃那些痛苦支撑着的树木。
快餐店当然是放了假,夏油杰乘着风暴来临的前奏出门,采购了一些适合宅家的物资,回来的时候看见五条悟披着他们一起挑选的毯子窝在窗边,神色蔫蔫的,见他进门,就从那小小的堡垒里钻出来,迎上去要了一个吻。
他们隔着那扇窗户去看天空,青黑色的一片,像是墨绿的染料翻倒了天穹,浓厚的乌云聚集成一团看不透的隔阂,阴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吞噬了大半的光亮。没有一盏灯能将它的亮光从灰暗中渗透,万物死寂,风云流转,犹如星体相撞的前一秒,声波首先被从这里夺去。
“像世界末日。”五条悟很轻地说,他下意识去握住夏油杰的手,扣在自己掌心死死握住。后者轻柔地拍拍他的肩,如此轻易地安抚了他毫无根源的恐慌。
“没关系,”夏油杰安稳他,“这里很安全。”
远处的龙卷风已经逐渐能看清轮廓,那是一团漏斗般的气团,倒立在地表之上,连接着墨色的云层,层层叠加的漩涡凝构成实体,巨大的引力足以摧毁所过一切不加防备的存在,却对钢筋水泥的森林熟手无措。他们看着那一团气旋越靠越近,携夹从未离开海洋的鱼类与软体生物,或是未来得及避难的飞鸟,所有的一切被揉进那螺旋的气层,没有个体,没有差异。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也是自然的奇迹。
他们看见铁皮被如同纸张一般轻易撕碎,漂浮在空中,不会比一片灰尘重太多;看见粉色的浅海鱼类被拍在窗台,内脏迸裂,却还张着嘴吐出血色的泡沫;看见树木倾倒,砸在楼下某辆汽车上发出刺耳的报警声,而他的主人隔着窗户为未还完的贷款痛哭。
五条悟说:“我不想看了。”
夏油杰说,那我们回床上去。
五条悟没有回应,他在夏油杰转身的一霎抱住了他,很紧,箍得他手臂微疼。好在五条悟立刻察觉,稍稍放松了些许。
“在害怕吗?”夏油杰笑着问他。
“我有点头疼。”五条悟别过脸小声说。
夏油杰于是陪着他躺到床上,用厚厚的新换上的被子把两人裹在一起,房间里很暖和,咖啡壶咕咚作响的节奏混着唱片机里缓缓流动的上世纪情歌,温和的夹杂着咖啡香的声纹在空气里缓缓泛滥。屋里点着橘黄色的床头灯,照着米色的墙纸,暖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房间,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
很奇妙,窗外就是呼啸着的龙卷风,屋内却是平静的伊甸。
人类热爱极端天气是刻在基因里的,仅仅隔着一堵墙,窗外如同一道降临的末日,而房内却是不容撼动的安宁。这种极致的反差所带来的满足无可取代。
风依旧在呼啸,撕扯着街道边的树木和房屋上的铁皮,躺在床上也能听见那些脆响声。五条悟很安静,他把脸埋在夏油杰肩头,鼻梁恰好抵在了他的锁骨上。这让夏油杰不得不捧着他的脸让他挪一个位置,因此也正对上了那双眼尾泛着粉红的蓝眼睛。五条悟看上去委屈极了,浅色的眉也皱成一团,
“头疼。”他说,就像是大脑里在经历同一场风暴。
夏油杰帮他揉着太阳穴,却在触碰到他额头的皮肤时不由得缩手。五条悟突如其来地发烧了,明明就在那场风暴开始前他还在为被迫取消的出行活动闹脾气,此刻却因为体内温度的升高和脑内的疼痛而痛苦不堪。他将自己蜷缩得尽量小——依旧很大一只——用床单裹着身子,空出的一只手却犹如铐链一般死死地抓着夏油杰的衣袖,他从床单里漏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用论谁听了都要心软的语气低低喊他:“我难受,杰。”
“你发烧了,”夏油杰握住他的手,尽量让自己颤抖的语气平静下来,“你先放开我一会,我去给你拿药。”
五条悟在床单里摇头,他的手指扣住袖口的边角:“不要走,不要吃药,杰给我抱着。”
夏油杰稍微费了些口舌,才终于劝说他短暂地松开了自己一会,让他有时间从立柜底层找出自己备好的小药箱,再从水壶中倒出一杯略带沙土腥味的热水。这片住宅区不时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停水停电,信号中断,或是水龙头里涌出的水呈现出让人望而生畏的红褐色,带给他们的除了廉价房费就是不知何时会发作的疾病,不过这里的居民并不在乎,多活一天对于他们来说,也只不过是望着电视机上的广告发呆的日子又长了一些。
外面的风声依旧,像是要将整座城市尽数撕毁一般肆虐着。重物倾塌或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夏油杰却全然没有听到,他们贴的很近,肌肤相触,以至于五条悟那因为高热而急速颤动的心跳在他而中震耳欲聋。
五条悟烧的迷迷糊糊,嘴里模糊地说着一些夏油杰完全无法理解的话,只有一双手臂依旧像是铁牢一般箍着他的腰。他仔细听了一会,才慢慢品味出来,那是一些相当生涩复杂的公式。
五条悟很痛苦,记忆像是被丢进老式的洗衣机,不分青红皂白地搅成一团灰败的漩涡,那些被遗忘的,非黑即白的黯淡过往,像是要挣扎着夺回身体的主控权一般发生了一场革命,却是那样的无力,只残留下一页一页幻灯片一样的片影,在失了焦距的眼前闪动。
他看见了被推倒的积木城堡,用蜡笔写满算式的墙面,看见了散落一地的证书碎片和人们鼓着掌的手。一幕一幕,残忍地从大脑深处割开一道血淋淋的裂缝,钻出来,却只为在那团苍白的漩涡中占据一隅。他听见人们在笑,大笑着,假笑着,刺耳又生涩,夸誉着他的璀璨又将他淹没。像是落入了一片针尖构成的海,无论挣扎与否,都会千疮百孔。
直到,终于有一滴鲜艳的色彩滴入那团扭曲的漩涡。
那样鲜丽的橘色,他唯一能看见的色彩,热烈地要将一切苦痛繁杂烧得一干二净,让人想到太阳与生命,或是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掌,贴在他发烫的额头上,伴随着某些他听不清明的呼唤和叹息,慢慢揉开他眉心的褶皱。
那抹橘色在飞快的泛滥着,像是一把火,烧光了关于漩涡的一切,逐渐占据视野的全部。五条悟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酸甜的汁液流过了他的嘴唇,温和地滋润着那些干涸的纹裂,他下意识地吞咽着,几乎贪婪地渴求着那些液态的橘,顺着他发涩的舌头充盈口腔,取代噩梦的苦味,进而流淌进喉咙,在心口里烧开一把火,肆虐着,吞没漩涡和它的一切。
直到万物寂静。
五条悟睁开眼的时候,暴雨依旧没有停歇,无边的黑暗包裹着整个世界,即使隔着紧闭的窗,依旧能听见风声在发了狂地嘶吼,树木颤栗着,雨水哭诉着,仿佛窗外在上演一场提前的末日。
但是他的内心却那么的平静。
身上是温暖的,借着床头昏暗的一盏灯,他能隐隐约约看见夏油杰的身影。看见他半倚着折起来的枕头靠在床边,正细细地,剥着一只鲜红的橘子。
五条悟动了动身子,用干涩的喉咙发出一声类似呻吟的声响。这不是一个吸引注意的好方法,但是夏油杰的目光立刻从窗外那片暗无天日的风暴移到了他的身上。他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覆盖上了五条悟发烫的额头。
“好些了吗?”他问。
五条悟回答,要抱。
像是个蛮不讲理的孩子。
好在他的爱人温和又足够耐心,夏油杰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将手中刚撕干净橘络的橘子瓣喂到白发病号的口中,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五条悟凑过来,手脚并用地抱住了他,把自己发烫的脸颊埋在那截温热的脖颈中。
“外面的风好大。”他说。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这种气候,”夏油杰说,他那样细微地叹了一口气,“那时候是美国的台风天,雨从我们下了轮船后几乎下了整整一个月,行李没来的及取出来的,都在储藏室里浸了水,我们丢掉了很多东西。”
这是五条悟第一次听他讲起过往,夏油杰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平静之中是早已挥发在每一声音调中的浅淡悲伤,像是藏匿许久的伤疤,即使愈合,但用指尖去触碰那些暗褐色的皮肤,依旧会触动那些埋葬在记忆中的疼痛。
“给我讲讲更多,更多关于你的事情。”五条悟说。
他想不起自己的过去,因而更为关注夏油杰的,好像知晓了,就能跟他参与同一段人生。
“我是跟着母亲来这里的,”夏油杰说,他的目光眷恋地落在五条悟过长的鬓发上,伸出手指够住,轻柔地绕着它打转,“漂洋过海,来嫁给一个在报社工作的男人,也为了搏一个新生的机会。”
他不愿意回忆起在轮船上的几夜,透过小小的舱窗看出去,海像夜色一样深不可测,巨大的浪花一次又一次拍打在船舱上,多次淹没他们所在的下层,他因此坚信着深海里埋藏着另一个宇宙。
没有风暴,船只在颠簸中有惊无险,但下层的房间毫无例外地要享受无时无刻不在发出巨响的波涛和机械舱里齿轮的运转。海水腥臭的气息夹杂着人体毛孔中渗透出出的挥之不去的恶臭,发酵成让所有人都难以接受的窒息,足以催生任何一个人的呕吐,因此可以嫁祸给航行着的巨轮。
夏油杰说,那几天他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窗边,因为那扇小小的窗户后有海,有乳白色的浪花,还有随船而行的海鸟和跳动的飞鱼。在某一个夜晚他曾看见鲸鱼跃出水面,喷出与月光同色的水柱,那样一个小岛般的庞然大物,在遥远的海面上一霎而过,像是一个梦的掠影,悠扬的鲸鸣没有吵醒船舱里的任何一个人,因此他至今依旧在疑虑那究竟是否只是他年少晕眩时的一个幻梦。
“那是一段很辛苦的日子。”他说完,沉默了很久。他们之间很长一段时间只相隔着风的呼啸。
五条悟搂着他,很固执地盯着那双暗金色地的眼睛,在那段沉默之后他凑上去,小心翼翼地亲吻夏油杰的额头,动作轻柔地更适合作为晚安吻。他顺着眉心一路吻下来,吻过鼻尖,眼下,最终停在轻抿着的唇角。他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把脸颊埋在夏油杰的颈窝中,像一只猫。
于是夏油杰接着说了起来。
他们来得很急,急到他的证件并不齐全。所以那段时间,只要听闻有检查的风声,母亲就会把他藏在地下室里,留给他充足的食物,然后向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解释他的那些物品是并不存在的远方亲戚所留。夏油杰习惯了那间地下室,那里没有光,腐朽的气息能顺着人的骨缝流入血管,但是并不隔音,他听见脚步声在自己头顶走来走去,人们咳嗽,拉抽屉,用他暂时听不懂的语言交流。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年,直到那些繁琐的证件飘洋过海,成为了一张赦免令。
“有一次,”他说,“母亲说,需要我在地下室待很长时间。那次她给我留了一盏小灯,很暗,因此不至于让光从门缝和地板之间漏出去,我借着它的光看继父带回来的杂志,他那段时间在负责一本并不热销的旅行杂志,直到我看完最后一页也没有出去。”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想到,自己可能是被遗忘了。
台风季还没有过去,湿润的水汽渗透进来,让那里的味道闻起来像积雪融化后的松林。而久未通风的特有密室气息又恰到好处地掩埋了仅存的芬芳。夏油杰躺在毯子上,听见不知某处传来悉悉索索的滴水声,他借着灯光看头顶木板上的纹路,感受着参杂着水汽的凉意从身下渗透进自己的骨髓,这会让他次日从骨缝中感受到湿润的刺痛。
“我在那里找到了一些橘子。”他说。
那是一些不知放了多久,总之并未腐烂的橘子,果皮已经柔软到有汁水在往外渗透,因此独特的清香轻而易举地笼罩了整个空间。夏油杰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灯,挑选了几片完好的果肉,甚至仔细地剥去了蛛丝一般的橘络才放入口中。
“很酸,”他告诉五条悟,“但是很好吃。”
这是他一个人的空间,孤单得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但是他在这里找到了橘子,橙黄的,会让他想到橘子汽水和在家乡时看到的太阳,以及方才在杂志上看到的暖橘色的66号公路,他再一次翻开那本杂志,西迁运动走过的道路依旧散落着粒粒黄金,他在读到了大峡谷和《末路狂花》,自由,明媚,是这个陌生的国度向他签下的第一张名为憧憬的空头支票。
在地下室积满灰尘的抽屉里他找到了生产于上世纪末尾的一美元硬币,从此开始计划他的公路之旅 。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不讲理地大叫。”五条悟说。他不想被关在那样一个没有光的空间。
夏油杰回答:“所以你永远不会被关在那里。”
他并不认为母亲这么做有什么错,她在家乡是个传统到刻板的女性,安静,永远透露着悲伤,为他尽了力,飘洋过海给了他一个还不错的家庭和在这里读书的机会。继父有一台很老的相机,周末时会带着它出门拍风景,或是下午茶时的年轻姑娘们。夏油杰也因此有一段时间做过学摄影的梦,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母亲就跟那个男人离婚了,他们留在这栋房里里,却一无所有,房子只是一具干瘪的皮囊。夏油杰也就在这段日子里意识到就他的现状来说,学习法律远比摄影和音乐更适合让一家人吃饱饭。
“你爱她吗?”
“没必要,”他说,伸出手去,让五条悟可以将他紧紧抱住,贴在自己的胸口,“对于无法分割的关系来说,纠结爱不爱是最荒唐的事。”
五条悟说:“好吧,那我还是要说我爱你。”
他听见夏油杰笑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埋在自己的肩头,因而声音显得更为沉闷。
“你别笑,”他重复道,“我很爱你。”
夏油杰被他闹着,笑眯眯地抬起眼来,对上他的。
“好啊,”他说着,凑上去亲爱人的鼻尖,“我也爱你。”
风声依旧在肆虐,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海,而这间小小的,亮着温暖的橘色灯光的小屋,则成了海面上一只漂泊的船,它没有坚固的桅杆和抵御风暴的甲板,因此只能在海浪和风暴的蹂躏下随风漂泊。
但是船舱里永远有着灯光和鲜亮的橘子,同时容得下一张温暖的床,它并不宽敞,也不够柔软,却装得下两个人抱团取暖般的拥抱。
“你考虑过回去吗?”夏油杰突然问,他的声音沙哑,好像这句话已经在喉管中斟酌太久。
“去哪里?”五条悟问,他从带着淡淡橙香的枕头中抬起一只水蓝的眼睛,因为疲惫和高烧,眼白处布着细密的血丝。
回你原本的家。夏油杰说。
“你一定来自一个好家庭,至少比我有钱——这是肯定的,”他抓起五条悟的一只手掌,那里因为前些天的失神,被盘子的碎片划出了一道堪堪结痂的伤口,他心疼地小心摩挲着新生的皮肤,“你在我这吃了太多苦。”
五条悟没有回应,连那抹蓝都再一次隐藏在布料褶皱的阴影里,夏油杰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依旧喷洒在寂静的缝隙中。
人生就像是一列停不下来的列车,上车的人总是要到站的。
星期五是个不幸的日子。阴天,空气闷得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随时要从那漫天压迫着的云层中挤出一场大雨一般。
这不是个好日子。夏油杰下意识地想,心不在焉地用抹布擦去上一位客人泼洒在桌面上的可乐,褐色的液体偷偷地往桌角流,被他眼疾手快地堵住了去路。落在地上若是不及时收拾,粘腻起来擦拭更让人头疼。今天天气阴,也许晚些又要下雨,他没有加班的打算。
他并不知道那场争执究竟源于何处,是某一桌因为邻桌的挑衅大打出手,还是谁借着为女朋友出头的理由先挥出一拳。总之,当第一只玻璃杯摔碎在地上,引出一片尖叫和拳头落在肉体上的闷响时,一道惊雷及时而落,在头顶的高空炸响,序幕一般带来了一场暴雨。
夏油杰踉跄了两步,堪堪扶住身后的桌子站稳,同时下意识地去寻找五条悟的身影,看见他丢下手中的盘子匆匆挤过人群向自己奔来,才微妙地轻轻松了口气。
很快的,一场小型的战争在这间昏暗的小店里爆发,满是油污的餐具和沾着薯条碎屑的包装袋被丢向半空,桌椅翻倒,尖锐地被拖着在地上摩擦,无端被卷入的观众尖叫着向门外涌去,互相挤着,谁也通不过那扇窄窄的门。
夏油杰估计着至少有四个客人逃了单,还有一个趁着混乱摸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下的小费。但是他无暇顾及,匆匆地扯着五条悟的袖子,拉着他弯腰躲过砸向墙壁的一把凳子。
“到后厨去。”他在纷乱中扯紧了五条悟的袖子,却因为某个顾客逃跑时落在地上的外套险些绊倒在地,五条悟及时伸手扶住了他,两人因此跌跌撞撞地撞在桌子边,夏油杰清晰地听到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后腰大约是撞青了。五条悟痛的咬牙,但依旧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没事,快走。”
这一场小小的纷乱并没有那样引人注意,但偏偏地,就落入靠近门口,一个正要往外跑的客人眼里。夏油杰对他并没有什么印象,不是常客,给的小费也不多,却在此刻如同有无形电流飞快地略过大脑一般,下意识地抬眼,向那人望去。后者也同样莫名地看过来,随即露出了让他心慌的惊异神情。
“嘿!”他隔着战场和人群冲着往后厨躲去的两人喊,“我认得你!”
夏油杰只来得及留给他一个回头,他并没有看清说话的人的脸,甚至于也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对着自己还是五条悟说出的,他满脸通红的老板就用一声响亮的枪响中止了这场战争。那颗子弹刺穿了一张飞起的宣传单,从端着托盘的兔女郎胸口钉在天花板上,混凝土墙板共鸣一般颤抖着,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剧烈的耳鸣在强盛迸裂的后一秒潮水一般蜂拥,让方才还在喧闹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弯下腰,下意识地抱住脑袋来抵御这一瞬的颤动。
“滚出去!”他用夹杂着南方口音的脏话大骂那群四处逃窜的暴徒,同时疯狂地挥舞着手上的枪,“你们把这里当做什么了?等着瞧吧,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谁也逃不掉!”
这是夏油杰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狰狞的模样,脖子上的青筋像是爬行在皮肤下的青色蠕虫,他几乎已经有些不认识这个相处了两年之久的老板。
实际上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好像一出蹩脚的闹剧,理智反倒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异常。人们在尖叫,嘶吼,撞倒桌椅,相互推搡,争先恐后地躲开那黑洞洞的枪口,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脚下的地面都在恐惧得震颤的错觉——或许不仅仅是错觉。
五条悟在这时及时地拉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掌心在方才的混乱中蹭上了一小块番茄酱,黏糊糊地挤在两人手心中间,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我要拉着你,”五条悟凑在他的耳边说,“这样就不怕乱起来我们会走散了。”
一小片粘稠的温热,顺着掌纹渗透,柔和地抚平了莫名萌生的不安,无关的人流像是潮水一般褪去了,推搡着,一个接一个地挤出这窄小的门框,这让夏油杰终于有了松下一口气的时间,他迎着门外漏出的光看去,看见那个人在离开的前一秒深深地往这里看了一眼,越过了他的肩头,望向了他身后的五条悟。翻飞的宣传单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脸,夏油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种不知根源的不安再一次卷土重来了,如同看似平静的湖面翻涌起无数无害的泡沫,却正是暗示了水面下呼之欲出的威胁。
“没事了。”他垂下眼去,抽了纸巾为五条悟和自己擦去方才混乱中沾染的污渍,反反复复,像是要将那些藏在褶皱缝隙里的灰尘尽数抹去,他心不在焉,明显到反应过来时五条悟已经力道恰好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微微皱着眉看他。
“怎么了,杰?”
夏油杰想笑,却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从早上就莫名滋生的异常在对上那双眼睛时终于有了答案,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会发生什么,这把达摩克斯之剑终于是到了该落下的时候。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像是安抚一般盖住了五条悟的眼睛,随后又轻轻在额头上落下微微发颤的一个吻。
“没事了。”他小声说。
当晚夏油杰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对这个号码并没有印象,但是莫名的,在看到屏幕上那一串毫无规律可言的字母时,一股不知根源的心慌从胸口蔓延开来,这让他险些打翻了手中的汤锅。
他意识到这是一通迟到太久的通话。
夏油杰站在窗口,越过一幢幢灰黑的居民楼,能看见市中心高楼施舍来的霓虹光,那随着节奏缓缓流转的人造星河慷慨地将它的片影泼洒在照不到太阳的角落,恰巧地落入了窗边人的眼眸,因此这破旧公寓里蜗居的租客才有了唯一拥有它的机会。
五条悟从浴室里出来,光着上半身,顶着一块毛巾,水珠从额角一路滑落在胸腹部,留下一行泪痕似的水迹,他像是往常一样黏着夏油杰,从背后环着腰,湿漉漉地就要讨一个吻。沐浴露是柑橘味的,带着廉价产品特有的香精味,被过分甜腻掩盖的酸涩此刻却清晰无比,渗透出来直往肺里钻。
夏油杰当然没有避开,他放下手机,侧过脸去亲吻了五条悟的唇角,得到的是汹涌几倍的回应,他被推着靠在窗台,带着水腥味的晚风撩起了细碎的长发,他的眼里装进的是没有边际的城市,浸泡在漆黑的天幕,标本一般,死寂的无关。
五条悟回家了。
夏油杰依旧会记得他把他送走的那一天。他表现得是那样的平淡,像是在进行每周一次的整理一样收拾了五条悟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他不认为剩下的在五条悟回到家或痊愈之后会有任何作用。那些杂物没有装满一只小手提箱,夏油杰最后扣上锁,把它提在手里,然后转身告诉五条悟他们现在要出门,去一个以前从没去过的地方。
五条悟不疑有他,他跳下床任着夏油杰给他整理衣服,换上了一件相对体面的衬衣,整理领子他低下头,用下巴蹭着那留有橙花洗发水残香的黑色发丝,双手顺着大腿侧,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腰,随即缓缓收紧。
“不要闹。”夏油杰说,语气里并没有不满。
于是五条悟得寸进尺,他施力把他的爱人抱起来,一霎腾空的感觉让夏油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他还没来的及惊叫,就被黏糊糊地吻上了脸庞。五条悟在很细致地吻他,从眼下吻到鼻尖,最后十分郑重地轻轻碰了他的嘴唇。这个吻得到了默认,于是无声无息地加深了力道,顺着唇缝钻进去,纠缠吸吮出浅浅水声。不老实的手还想顺着衣服地下摆钻进去,却被夏油杰毫不留情地轻轻拍开,他好不容易挣脱了这个泥沼一般的吻,还在微微地喘着粗气。
“今天不行,悟,”他终于决定继续那个残忍的计划,“我们现在要出去。”
五条悟没有问去哪,他乖乖地跟在夏油杰身后,出门,下楼,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箱子,借此去牵他的手。夏油杰那天走得很快,让五条悟不得不落了半步,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感觉到手被那样温暖地包住,走得无聊了,又有一根手指钻进他无意识握紧的手心,逗弄地搔痒。
“杰,你理理我。”五条悟小声说。
他不习惯被夏油杰忽视,即使以一个类似孩童的心智,也隐约意识到了他此刻的异样。夏油杰停下脚步,回头去看时,正对上五条悟略带委屈的眼神,手依旧是被紧紧握着的,仿佛确信着一松劲,夏油杰就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条街道上。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该以一个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因为生怕再与那双眼睛对视,自己藏匿着的情绪会外泄成一场灾难,他想要丢下箱子,忘掉那该死的电话和今天的约,拉着五条悟的手带他跑到随便那个不会被其他人发现的角落,他想跟他共度余生的。
但是他没有,理智终究是占了上风。
于是夏油杰向他走去,微微仰起脸,捧着五条悟的脸凑上去,在唇角上落下一个烙印般的吻。这是他第一次在外头这样张扬地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五条悟当然愣住了,但是身体比他此刻的思考更快,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爱人,方才被忽视许久的难过一瞬间烟消云散。夏油杰在吻他,他很喜欢很高兴,因此也那样巧妙地错过了他眼角一抹晶亮的光。
夏油杰不愿意回想起那天,他带着五条悟到了他们约定好的地方,把他交给了等候在那的人,他们是五条悟家族的成员和顶级的医生。他拉着五条悟的手把他推向他们,连带着那只装着他们残存回忆的手提箱一起交到那些人手里,没有听清他们的道谢就转身离去。他那天走得很快,五条悟被他留在原地,身边的陌生人抓着他,喊他少爷,他从未感受过的心慌从胸口迸发,好像那个快步离去的背影牵扯着与他血肉相连的存在,生生地从肉体里撕扯来来。他挣扎嘶吼,想要挣脱那些铁钳一般的手,手提箱被碰翻在地,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是他出现在夏油杰家门口时穿的那身衣服,洗的很干净,几天后他再拿起时依旧能闻到上面浅浅的橙花香。他喊着夏油杰的名字,期待着他能回头,再看他一眼,再像以前那样过来拉住他抱住他,说要带他回家。但是夏油杰没有,他逆着人群离得越来越远,没有再回一次头。
他被抛下了。
夏油杰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此时窗外是正午,阳光从他没有拉上窗帘的窗外照在他脸上,他却连抬手挡住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此时已经是五条悟离开后的第三天,他在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后立马发了一场高烧,吞了几颗药片后就跌在床上昏睡不醒。他想这对他的免疫细胞来说一定是一场恶战,好在昏睡三天后一片荒芜的肉体终于迎来了迟来的甘霖。
他盯着天花板躺着,明明什么都没想,眼泪却在这时后知后觉地奔涌而出,他并没有感知到,只是觉得身体空空,没有血液,没有内脏,不过是一具还未风干的骨架套着一层残缺的皮囊,却沉重得像一节腐木。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里像是灌进了满瓶劣质的胶水。手机当然是早就关机了的,充电重启后,铺天的信息就这样疯狂地灌了进来。
夏油杰不记得自己有如此热切的社交圈,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倚着床边慢慢地翻动。一半都来自他正在休假的导师,不知因何原因疯狂地询问他的行踪,还有五条家里人的感谢,说他已经接受了系统的治疗,剩下的是不太熟悉的朋友和快餐店的老板,他拉到最下面,却不由地皱起了眉。那是一封邮件,署名是弗里德教授。
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在学校的宣传栏上,是物理系的教授,但在他就读的三年中从未打过照面。他点开邮件,里面礼貌到刻意地邀请他周末在市中一家小有名气的餐厅共进晚餐。
“以此来商讨一些有关我们共同的朋友——也就是你前些时间碰巧帮助的那位——一些离开后的事宜。”
是了,是这样。
夏油杰看着这行字,不由得想要笑,刚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气音,胃里就传来一阵痉挛,喉管收紧,他猛地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奔向卫生间,几天没有进食,呕出来的只有酸水,灼烧感从身体的内部一直泛滥到舌尖,抽筋剥骨,如生命一般剧痛。
跪在马桶边呕吐到整个口腔都充盈了混合血腥味的胃酸时,夏油杰终于有了一次放声大哭的契机,但是他依然没有,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眼泪混合着其他液体早已糊了满脸,因此模糊了整个视野。夏油杰隔着那层虹膜上的薄雾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凌乱得像刚经历了生死,而被他碰翻的刷牙缸横在洗手台上,掉下两把不同颜色的牙刷。五条悟用不惯味道刺激的薄荷牙膏,因此他换了口味,随牙膏附赠的橡胶小人则被摆在镜子角落,对着他发笑。他忽觉即使是洗手台这一片小小的空间就已经遍布五条悟的痕迹,他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蚀骨钻心,像是抛不去又戒不掉的瘾,在记忆卷土重来时给他残忍又温柔的一刀。
而他甚至愚蠢到以为自己能忘却。
夏油杰突然想发笑,咧起嘴角,却涌出了更多的泪水。像是要将他忘却在大西洋那艘漂泊的船只,忘却在地下室无光的角落,忘却在母亲棺木前所有的眼泪一起悉数奉还。
电话铃再一次响起时,他狠狠抄起手机,砸向了镜子里那个嘲笑着自己的幻影。
夏油杰还是应邀去了那家餐厅,那是个豪华的地方,因此只穿着一件单薄衬衫的他在其中格格不入。他在餐厅的角落见到了弗里德教授,西装革履,腕上的名表在水晶灯的光彩中熠熠生辉。他看向那个向自己走来的年轻人,像是打量他的实验数据。
“我听你的导师提起过你,”弗里德教授为自己倒上一杯红酒,照例一般用寒暄开启话题,“听他说你上一项课题完成的很好。”
夏油杰却没有丝毫想要闲聊的精力。
“抱歉,虽然我知道这样说很不礼貌,但我还是想建议我们的交谈最好稍微直接一些,”他强撑着精神,要了一杯辣味鸡尾酒,“我想您也能看出来,我最近状态并不是很好。”
弗里德教授笑了笑,意味深长,他放下酒杯,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不满。
“这一餐由我请。”他示意服务员上菜,以免面前这个年轻人随时在自己面前昏厥。随即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这是一个他经常在谈判桌上摆出的姿态。
“你交上好运了。”弗里德教授说。
即使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恶意,夏油杰依旧感觉到不舒服。
“我只想知道悟现在怎么样。”他的语气有些生硬。
“放心,他现在很好,经过了专业的治疗,现在已经基本恢复了神智。”教授笑了笑,从胡子里露出一张洞穴似的嘴,“我觉得可能需要重新介绍一下,你的这位朋友,很凑巧的是国立理工大学重金聘请的物理系教授,即使没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学说,但没有人可以否认他是个天才。五条失踪之前正在研究一项足以让整个世界瞩目的大项目,也许是因为过度疲劳或者压力过大,他生了病,于是成了你见到他的样子。”
“他的家族似乎在你们的国家相当有影响力,五条是家里的独子,也就是说他已经是半个掌权人,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回去当他的富家公子。”
夏油杰没有说话,他搅动着勺子,毁掉了鸡尾酒漂亮的分层,却没有喝上一口。物理学天才,财团独子,顶尖学府的教授,这些触不可及的词汇仿佛成了实体,像是一座山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又把他记忆里曾经同床共枕的五条悟的影子猛地搅散,拼凑出一个分外陌生的轮廓。
弗里德教授还在说下去,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让夏油杰分神地想到老动画里滑稽的卡通形象:“他是我唯一愿意称为天才的人,即使我们只是在几场学术宴会上见过,短暂地交谈过一些关于他的理论的话题,虽然他确实像所有人说的那样倨傲,但是我敢说在那个领域,没人能比他看得更深。”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夏油杰,“说实话,也许跟你印象里的那个人截然不同。他失踪的那些天所有人都紧张的几乎要死去,因为他的身价并不是用普通的数额能估量的——还好他遇上了你,还把他照顾的很好。”
夏油杰僵硬地点了点头。
“五条的家族很感谢你对他这段时间的照顾,”弗里德教授像是没看到他愈发难看的脸色一般继续说道,同时将一张支票推到他的面前,“这是他们给你的报酬,此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帮你办理退学,明年你就可以转去理工大学,学习任何你感兴趣的专业,艺术,戏剧,摄影,都没问题,他们会负责你在校的一切支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五条补充的。”
夏油杰突然想要发笑,却没有力气牵动脸上的肌肉去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五条家想要给他补偿,或是贿赂,却并不肯亲自来与他对峙,因而转辗着找了弗里德教授这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中间人来替他们传话,要将他以及那意外的两个月从五条悟传奇一般的生命中剔除,五条悟也是知情的,他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提出让他转校的?他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透过鸡尾酒漂亮透明的酒液看那张支票,还没来得及数清有几个零就被弗里德教授刻意的咳嗽吸引了注意。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拒绝,”他说,“想想吧,这张支票足以改变你的命运。”
事实确实如此,夏油杰必须承认,自他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数额的财富,却也能轻易地想象到此后的生活。他的眼睛在支票和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流转许久,最后很缓地将它收进掌心。
“请代我道谢。”他对着弗里德教授微微点点头。
“不过我并没有转学的打算,”他说,“您知道的,理工大学并不适合我这种人,并且,作为一位律师毕业的话,薪资大约也不会低。”
他并没有幼稚到觉得这笔天降之财能真的改变他的命运,一切都是会变得,财富也是一样,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在那所尽是天才、富家少爷或某些大公司未来的掌权人的学校里获得什么,他热爱的专业也不会在毕业后给他带来比律所更高的工资——现实就是如此,因为他从不属于那里。
弗里德教授看他的眼神微微地有所变化,带着些许的怜悯和赞赏:“如果有机会,我想邀请你和你的导师一起共进晚餐,我认识几家还在缺人的,不错的律所。”
夏油杰向他道了谢,没有等到餐后甜点上桌就匆匆离开了餐厅。他手里依旧抓着那张支票,犹如一块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手心,餐厅距离公寓很远,他没有选择打计程车,而是如同要赴一场重要的约会一般步履匆匆,顶着微凉的晚风往回赶。他并没有像弗里德教授想象的一样狂喜或悲痛,实际上在走回公寓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想那荒诞的两个月,没有想那足以改变他人生的支票,没有想他幼时在地下室里几乎死去的夜晚。他只是操控着自己的双腿,像是木偶一般行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从灯红酒绿走到无人空巷,才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停住脚步。他撑着灯柱,缓缓地倚在路边的消防栓上,盯着头顶的天空发呆。
市中心的高楼阻挡了一半墨色的天空,镜面墙体倒映着立交桥上蜿蜒的一条车灯带,犹如碎裂的星河,被每一面镜子之间的缝隙切碎。白天造成光污染,晚上成了独行者的吗啡。市郊工厂排出的浓烟则是占据了另一半天空,因此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只有让人肺里生出蘑菇的浓烟笼罩着视野。夏油杰在那里停了一会,想到自己刚来到这所城市的时候,看到的似乎也是这一片天,只不过那时的他怀揣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和母亲的死亡通知书,计划着66号公路的旅途,而如今的他却只有一张支票,空空如也,像一个笑话一样将那意乱情迷的两个月以及他前半段人生统统推翻。
回到公寓的时候,他惊奇于房东太太还留着一盏灯。她坐在门边的摇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上世纪出版的情爱小说,她像是睡了,又像是死去多时。夏油杰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把那张支票丢进他那只几乎见了底的玻璃罐里。支票那么薄,落在罐底,填不满任何空隙,他像是过往每一天一样轻描淡写,脱去外衣,洗澡——因为过了热水供应时间,所以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几乎要将他的血液凝固——然后躺在床上,听唱片,发呆,想那张支票。
他把声音开得很大,仿佛这样就能把他脑子里纠缠在一起的胡思乱想挤出去。实际上这没有任何作用。晚上喝下的那几杯鸡尾酒起了效果。他看见墨蓝色的空气杂糅着橘黄色的灯光,逐渐扭曲在一起,成了一幅梵高的画。他从床上坐起身,上世纪的女歌手还在不知疲惫地唱一首思念爱人的情歌,借着夜色的微光,他从未觉得自己这间房间是如此的空旷,以至于怀疑起角落是否蹲守着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这个屋子早已充斥着两个人的痕迹,五条悟留下的饼干盒还放在桌边,下面压着画着蜡笔小人和乱七八糟公式的稿纸,他出现那天穿着的旧夹克,最喜欢的一款糖果,他的吉他、牙刷、毛巾、水杯,以及他为夏油杰做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娃娃都在这里,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强硬而无法抗拒地挤在这个过于窄小的空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房屋的主人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就像是灰姑娘的梦,梦醒了,他依旧睡在满是灰烬的壁炉边,手心里攥着一把没挑完的豌豆。
五条悟清醒了,幸运或不幸地记得这两个月的每分每秒,因此才会特意给夏油杰递来转校的邀请。但是就像是碎掉的镜子,夏油杰清晰地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自他决定把五条悟交出去的那一刻就彻底地无法挽回了,就像两个世界的阴影,只是在太阳偏移的一霎短暂交碰,此后天各一方。
他依旧难过,像是原先饱满的心口被抽离了大半,干瘪萎缩地蜷成了一个丑陋的胚胎。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是在母亲的身体里,像是在地下室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始终是一个人。
第二天,房东太太从门口的摇椅上醒来时,那盏亮了一夜的灯已经因为衰老而早早地罢了工,她看见夏油杰忙忙碌碌,走进又走出,接触到她的目光时颇为兴奋地说他中了个小奖,现在要开始准备66号公路的旅游。房东太太没办法忽略这个格外好相处的东亚年轻人,因此很是真诚地恭喜了他,顺便询问了他是否还会继续租住她的房子,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才微微舒了一口气,继续放任自己的老骨头陷进沙发里。
“你的那位蓝眼睛的同乡呢?”她问。
夏油杰顿了顿,随即笑着说,回家去了。
他并不认为自己在说谎,况且他确实在准备那场期待依旧的旅行。收集旅行杂志,把有关的部分裁剪下来,摘录网站上的攻略和评价,总之,夏油杰在刻意地让自己忙起来,这场几乎要成为执念的旅行以一个荒谬地形式实现了,他本以为它会来得更晚,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挫败感,因此更需要忙碌来挤开那些胡思乱想。
他依旧去快餐店打工,微笑着向所有询问的人说五条悟已经回家了,并且在最后一天向老板提出了辞职。那张支票给了他足够的底气再也不回到这个满是油污的地方,老板很惋惜,但听说他是为了66号公路的旅行,便相当诚恳地祝他玩得愉快,甚至于给他提出了不少意见,比如借住在汽车旅馆时不要轻易给任何人开门,即使对方是个有小麦色皮肤的性感金发妞儿。
“希望我们还有机会遇见。”他很是郑重地与夏油杰握了握手,送他出门。但后者很清晰地明白,他们大概率不会再见面了。
从快餐店出来,夏油杰去了一家租车行,租赁了一辆有些年头的越野车,因为店主说他上一任主人正是开着它横跨美洲。这是辆外表很是复古的老车,但是结实得让人毫不怀疑它还能再来一次全国旅行。车是戈壁一般的土黄色,上面用各种喷漆喷涂着让人不敢恭维的涂鸦或字符,店主说它很适合被开到66号公路著名的路标牌下拍照留念。这句话促使夏油杰又去买了一台二手相机,即使他知道自己这一路并无旅伴,相机的作用恐怕只能装进沿路那些跟杂志画报毫无区别的沿途风景,但他依旧满怀期待,因为除了类似的情绪,他不敢宣泄分毫。
相机相对越野车来说很新,也足够先进高端,区别是夏油杰明白除了这次旅行,短期内自己不会再有很多机会开车,但是相机却可以经常使用。这是他买下了相机而非租赁的原因——他并没有适应成为一个有钱人的生活,相反,他厌恶这种生活,以至于在支票上的钱转进卡里的第一时间就冲进了他曾经连在橱窗外驻足都要犹豫的奢侈服饰店。酝酿一夜的愤慨与悲哀统统被肾上腺素理解为头脑一热,某一刻他甚至想,就在这一天将那张支票上的钱全部花光,买下所有昂贵但毫无作用的物什再统统摔碎,让他的生活像是没有五条悟一样回到原点。
但是他依旧失败了,热血在他走进店面的那一秒冷却,于是他对着迎上来的店员微笑,询问是否有适合公路旅行的穿搭。
忘记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犹如生生剐去伤口上生出的腐肉,缠上纱布让它在夜夜刺痛中生出新的血肉筋络将自己缝补完整。夏油杰始终在尝试忘掉五条悟和他的两个月,但是从未成功,他没有舍得扔掉五条悟留在他家里的任何物品,却又不愿意它们那样理直气壮地存在于自己的视野里,因此他挑选了一只不起眼的盒子,将所有带有“五条悟”关键词的物品全部收在其中,然后把盒子放进他租下的越野车的座位底下。却只留下了那只玩偶和十美元的旧吉他,他把玩偶挂在后视镜上,吉他放在后座,这会让这场一个人的旅途显得充实很多。
他的那台二手相机原先大概属于一个女大学生,夏油杰在清理相机的过程中知晓了她恰好是理工大学的学生,像电影或是小说里一样刻板,金发碧眼,家庭富裕,阳光开朗,拥有丰富的娱乐生活,他在相机里看到她参加体操队,和朋友一起开派对,对着相机做鬼脸,爬雪山,骑着自行车环岛,为自己的生日宴会挑选礼服。夏油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偷一样可耻地窥视着她的幸福,因为自己从未拥有。他一张一张删,直到停在其中一张上,一瞬间的失神,让他险些让那台价值不菲的相机从手中摔落成一地零件碎片。
那是一张宴会上的合影,大约是女孩的导师的庆功宴,所有人都穿着华丽整齐的礼服,端着一口未动的酒杯站在一起,对着相机露出模板一般完美的笑。他在这时看见了五条悟,或者说,还未发病时的五条教授。他站在人群的边缘,那一头雪一般的白发和精致却与身边欧美人深邃的五官格格不入的脸庞,让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疏离而礼貌,连那个单纯由肌肉牵动的微笑也显得那样合适,即使眼里不带丝毫感情,如果硬要分析,大约也是烦躁和无趣。
夏油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像是第一次认识到五条悟一般。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可是照片上西装革履一派精英相的五条教授和他印象里,那个跟自己共处一室两个月的五条悟截然不同。他分不清那一个才是真实,也不愿再花费时间去思索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在看到照片的第一反应,他想要立刻删了它,就像那个从自己的世界匆匆而过的人一样除了记忆不留下任何。
但是最后他还是留下了它,并且把它裁剪到只剩五条悟一个人的大小。夏油杰把唱片机的声音提高了些,关掉相机放在旁边,转而把那摞整理好的杂志搬上桌子。他裁剪的很仔细,连白边都没有留下,涂上胶水,粘在手账本上,就像在将他们的过去束之高阁。
陆地是红色的海,每一片浪花都凝固在破碎的一霎,无边的红色荒漠在燃烧殆尽后,也会露出它们本来只是一片干涸的土壤的现实。
有时候人们说,旅行的意义并不在路上,更在于启程之前望向目的地的一眼,因为没有哪一处现实比得过旅者伟大的幻想。
漫长而无趣的驾驶,以及车窗外久久没有多少变化的景色像是一把火,无声无息又灼热地烧在心口,发闷发疼。夏油杰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不想起五条悟,即使有意遗忘,却如同他在对房间进行大清扫后依旧会出现的浅色头发一般,从记忆的犄角旮旯探出头来,提醒他曾经的爱有多热烈而荒诞。更何况还有后视镜上摇摇晃晃的玩偶——他开始无比痛恨当时把它挂上的自己。
情绪是会变质的,爱的多了,也会渗透出几分恶意来凝聚恨。但夏油杰清楚,在这场麻乱的感情里五条悟反倒是最无辜的那一个,捡他回来的是自己,送他离开的也是自己,一切就像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酸涩剧,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因此这份恨意无处安放,只好尽数返还到夏油杰自己身上。
他恨自己。恨自己过于平庸过于纠缠,才导致眼下得到的食之无味,失去的割舍不能。
最让夏油杰气愤的是他的旅途。这场他期待到已经病变成执念的旅途,因为时机的不巧变得乏味难耐,他没有办法抑制自己不去想五条悟。因此不得不多次在路边停下车,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否则他坚信自己一定会开着车义无反顾地冲下公路撞向路边橘棕色的山丘。
身边不时有同样飞驰的车辆经过,被风拉长的欢呼或是西部音乐的余韵被留在原地,嘲笑一般地渗透进夏油杰的耳朵,车窗外的世界不属于他,因此也不会体谅他此刻的焦躁不安,或者说,这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所谓的感同身受。
他突然觉得好笑得疲惫,抬起眼时,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娃娃还睁着纽扣眼睛无辜地望着他,用碎布缝上的笑容那样热烈,占据了小小的脑袋,总是让人想到制作者缝上它时,脸上是否也有着相似的微笑。
“好吧。”他叹气,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摘下来,放在腿上。
夏油杰把座椅放得低了些,好让紧绷的颈椎有个放松的机会,车窗外是一片赤红的戈壁,生着几株枝条细小的枯黄植被,像是土地上的裂缝,将这片没有瑕疵的海割裂成破碎的河床。把视线稍微挪挪,就能看到后视镜里放在后座的旧吉他,静静地靠在窗边,好像那缕琴弦上也生着一双会流泪的眼睛。
车载广播放到最大,里面流淌出震碎耳膜的摇滚乐,这是电台最近的新宠,无论听众喜不喜欢,那燃烧着的急促节拍都会灌进大脑将里面搅成一团糜烂,按下按钮,又只能忍受空虚的折磨。
但好在,现在的夏油杰正需要这样如倾倒山峰一般的节奏淹没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吉他音。
从便利店出来时,夏油杰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停车场里那辆极其拉风的跑车。他买了几瓶饮料,玻璃瓶上有着66号公路那经典的logo,因此比普通的贵上一美元。他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餐桌上,一边很慢地吃着芝士热狗和薯条,一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相机,给放在桌上、背景是人群和没有边际的戈壁的饮料拍照。他会把照片发布在社交账号上,以此让弗里德教授和房东太太以及其他任何关注他行踪的人相信他确实在经历一场美好的假日。这时有人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夏油杰的镜头微微移动,于是五条悟那张被平原阳光照的有些微微发红的脸便毫无预兆地闯入了镜头。
“店里的饮料卖完了,”他说,自然得让夏油杰都不自觉地坐立不安,“可以分给我一瓶吗?”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花衬衫,敞开着,慷慨的露出背心下结实的肌肉,同时用一副极其花哨的墨镜来遮住那双更引人注意的蓝眼睛。这让他看起来跟每一个普通游客毫无区别,不像所谓的财团公子或是顶级教授,甚至不像夏油杰印象里的五条悟。
他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卡在白色的刘海上,撑着脸好像夏油杰不回答,他就会在这里成为西西弗斯的一块石头。
夏油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现在的五条悟无疑是清醒的,正毫不畏缩地回应着他的观察。最终他垂下了眼,把一瓶橘子果汁推到五条悟面前。
“那是你的车吗?”夏油杰侧着身,看向停车场里一辆颜色鲜丽的跑车,他不太懂汽车的品牌,但是根据周围那些拼命找角度想要合照的人看,大约价值不菲,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它不适合公路旅行。”
五条悟喝着葡萄汁,他看起来渴极了,几乎一口气喝光了大半。
“我只是想追上你,”他回答地毫不避讳,“这是我能找到的速度最快的车。”
“你出发的当天下午,我去公寓找你,房东太太说你去旅行了,要很久才能回来,我就猜到你会来这里。”
夏油杰不可置信,他撑着脸看着五条悟,像是在听一个玩笑。
“我没想到你会跟过来。”他嘀咕着。
五条悟继续喝他的果汁,眼睛在他的相机和那辆复古又张扬的越野车上反复游走,像是在估算着什么。夏油杰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不明白五条悟为什么会跟来,想问,却又不愿意率先开口,直到五条悟喝完了果汁,把空瓶子斜在桌上转圈,才开口道:“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五条悟甚至没有抬头看他:“我想跟你一起。”
“你的车不适合公路旅行,”
“所以我已经委托人把它开回去了。”五条悟回答的极其流利,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问题一般,“你可不可以在车上为我留一个位置?”
语气跟当初他问能不能给他一个橘子时如出一辙。夏油杰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哪怕一丝异样,但是没有。这让他心中那股压抑着的不知根源的怒火烧的更旺。是的,他被痛苦纠缠了如此之久,把他梦寐以求的几乎神话的旅途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期提前,就为了充当阿司匹林让他不至于因为戒断反应而成为疯子。而故事的另一个角色,悄无音讯地消失过后又如同一个局外人一样平淡而镇定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即使他在这段感情中甚至可以被称为受害者,但是——
衬托得他多像一个笑话。
“我真的挺好奇的,在你清醒以后是怎么看待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的,”他看着五条悟的眼睛,语气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加重到强硬,“我以为清醒以后你会把它当作一个玩笑,我收到了钱,你也该回到你的生活,这一切还没有让你满意吗?”
“那不是玩笑。”五条悟回答得那样坚定,他表现得那样平静,以至于剩下的控诉都被夏油杰堵在喉管中,宣泄出来也不是,吞回胃中也不是。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定定地看着五条悟。
“清醒以后,我花费了一些时间去处理家事,”五条悟垂着眼,去看夏油杰放在桌面上无意识收紧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显得更加消瘦苍白,“我在医院呆了很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但是我没有你的联络方式,医院不允许我外出,我只能让他们代我去找你,我想他们大概是错会了我的意思。”
“没有错会,”夏油杰打断他,“我想那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五条悟轻轻耸了耸肩:“那也不会是我的。”
“别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他补充道,软了语气,用的是他过去惯常撒娇的声音和姿态。
夏油杰此刻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现在我应该怎么看待你,”他说,“他们口中的你,那些日子在我身边的你,还有现在,坦坦荡荡坐在我面前的你,都是不一样的。悟,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他以为五条悟会沉默,至少会因为这样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而质疑这次过于鲁莽的追逐,但实际上——那雪白的睫毛甚至连一次浅浅地颤动都没有:“那么,你更应该给我一个好好向你自我介绍的机会。”
夏油杰说不出话来,他并不擅长拒绝——更何况对方是五条悟。他垂着头,看见那只白皙的手伸向自己,试探一样,小心的触碰他的指尖。
借着起身拿钥匙的动作,他躲开了,没有去看五条悟的神情,也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回应,他只是低着头往自己的车走,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避自己的影子。
但是五条悟很快跟了上来,落在他身后一步,没再说话,也没在试图捉住那只在眼前摆动的手腕,他只是跟着,沉默着,为自己拉上安全带,身上是阿玛尼的高级香水味,一路疾驰的风已然将前调的柑橘香撕扯殆尽,残留下的茶香略带苦意,在过于狭窄的车厢里发酵成一片灰色的雪山。
这不是适合公路旅行的香调。夏油杰想,但是他依旧没有说话,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投向远方的公路,绵延地,顺着地势起起伏伏,像是没有尽头一样要将他们送到世界的边际。
车载广播这时不合时宜地沙沙响着,调了几个台才勉强有了断断续续的声音,那是一首他们从没听过的缓歌,歌手是个声音让人想到隔夜朗姆酒的女人,带着极其明显的南方口音,像是宿醉一般唱着,声音绵长又哀婉,说着过去的月夜和落下的纱裙,说着没有止境的争吵和相看两厌的酷刑。他看见五条悟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紧,不安的,用新长出来的指甲反复扣弄布料的连接处,他没有说话,夏油杰却永远能用余光捕捉到他注视着自己的灼热目光,踌躇的,藏着什么呼之欲出的秘密,可每当他瞥过眼去,又是那么巧妙地躲开,将话题封锁在窗外飞驰而过的橘红山脉中。
夏油杰苦笑,却突然觉得这样很好,谁都不愿意让步,谁都不愿意揭开那残忍的沉默之下掩藏的真心,就这样一只僵持着,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公路上一直走下去,走到造物主的失落之地,被世界遗忘,被彼此粘合的双唇扼杀。
这是个适合他们的结局。夏油杰近乎自虐地这样想,他降下了车窗,让灌进来的风恰到好处地吹散那伤人的音乐。
一路无言,到旅馆的时间比估算的早一些,下车的时候,天边那片泛滥的晚霞如火一般绚烂,烧痛了干涩的眼。五条悟帮着把后备箱的行李搬下来,那几只箱子轻的超出他的意料,好像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填补旅途的空缺。夏油杰在前台办理住宿,房间是提前在网站上订好的,毫无疑问地是一间单人间,狭小又阴暗,是个躺在里面任着自己的思想不断腐化的好地方。但是绝对不适合五条悟,尤其是现在的五条悟。
“还有空的房间吗?”夏油杰问,在看到前台女人闪着异样光芒的眼睛时补充到:“钱不是问题。”
很难想象这句话最终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他自嘲地想。
女人于是满意地扬了扬她金色的长卷发,即使接发的痕迹还未完全消失,她用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背后满墙的号码牌上轻轻拨弄:“没有单人间了,如果你和你的旅伴愿意,这里还有一间——特殊的,双人房。”
她的目光越过夏油杰的肩膀,看向了门口刚放下行李箱的男人。一路灼热的日光让五条悟原先浅白的肤色泛上了一层发亮的红,墨镜卡在头顶,身上的外套也解下来系在腰间,露出透着肌肉的黑背心。这套打扮足够让经过的人分去几秒的目光,如果在注意到他的旅伴——那目光多少会沾些意味深长。
“我们不是——”夏油杰的话刚说了一半,他在面前墙上挂着的镜子里看见了五条悟的眼睛,委屈,又期待,与那两个月里每一次他不得不从拥抱中抽身要离开时所看到别无二致。他最终闭上了嘴,沉默地数出了几张钞票,连着驾照和证件一起放在了柜台上。
女人抽走了那几张钞票,留下驾照和证件落在原地。她用小拇指勾出了他们的钥匙,略带轻佻地丢在了驾照上。
“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走廊顶端有自动售货机,”她补充道,“你们可以自己去找尺寸,别害羞,这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和前男友吗?甚至算不上是前男友。夏油杰在心里想。他拿起钥匙和驾照,从五条悟身边拿起行李往房间走,晃晃悠悠的,脚下不稳,好像一台在运行自动程序的机器。
五条悟跟在他身后,并不说话,他将手里的箱子颠了颠来掩饰逐渐烦躁起来的情绪——他还能保持温和平静的态度向女店员道谢,这真是一个奇迹般的进步。
房间不大,昏暗,充斥着一股寻不到源头的霉味,但至少还算整洁。夏油杰没力气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他把行李丢在门口,首先去开了窗户通风。小小的窗口外是洗衣房和停车场,依稀地能听见有人在大声谈论着廉价酒馆和派对,随后有一男一女相互搂着,算不上大方地躲进了洗衣房的角落。越过旅馆的房顶,能看见一小片深黑的山影和漫天墨蓝的天,像是一副背景画一样静静地铺陈着,依旧让他想到自己那间出租屋的窗。
五条悟依然站在门口,很小心地在拥挤的门口将过于高大的自己蜷缩起来,好像他也是这堆行李的一员。他并不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夏油杰走来走去,开窗,检查浴室的水龙头,散开被褥,像设计蹩脚的机器人,并且刻意地躲避着他的目光。他并不习惯被如此这般的忽视,尤其是夏油杰,他们短暂相处的那段时间里仅仅拥有彼此,因此毫无疑问地将对方视为自己的全世界。他被惯坏了。
于是他关上了门,力道不小,让那年久失修的门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被狠狠地挤入门框,震动让整个房间的墙壁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一小缕墙灰簌簌落下,洒落在掉了漆的地板上。
像是一个信号,中止了这场默不作声的对峙。
夏油杰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转身,依旧是望着窗外那片没有边际的夜,在窗外渗透进来的墨蓝色自然光下,他的身形比五条悟记忆中的要更瘦削些。
“你想说什么呢?”夏油杰问,他低下头,用食指抹去窗框上的薄薄灰尘,“跟了这么远,总不能只是想搭一程顺风车吧,我们已经走得够远了。”
五条悟张了张嘴,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然沙哑,中部的风带着苦味的酸和肉眼难见的沙尘,在太久的沉默中早已封住了口舌。
“抱歉,”他低声说,“让你为难并不是我的本意。”
“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夏油杰回过了头,却依旧看不清神情,“你什么也没有做错。”
“你当真这么觉得吗?”五条悟苦涩地笑了,他不想再忍受之间遥远到看不清对方眼睛的距离,于是大步踩过吱呀作响的地板,直到他能轻易抓住那只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腕才停下。这时他终于看清了夏油杰一路藏在眼底的情绪——疲惫,和难以掩藏的苦楚。比送走他那天更甚。
“如果你当着这么觉得,就不会留下那把吉他,”他说,同时顿了顿,“还有那只娃娃。”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办?”夏油杰反问,他终于扬起了脸,从窗外吹来的风扬起了他散落的黑发,这让五条悟更清晰地看清了他瘦削的脖颈线条,以及此刻其上凸起的青筋。
“我应该怎么办?”他接着问,语气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如果不是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他看着五条悟的眼睛,那双反反复复出现在梦中,要将他溺死其中的无垠海洋,喉头酸涩,像是陈年的苦酒一瞬翻涌,呛的人眼眶发热。
“我应该怪你吗?不,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不认为我送你回去是一个错误,你本来就属于那里,就像我说的,一切只是一个意外,一个你完美人生中的插曲,你的家人也没有做错,你应该回去当你的教授,回到你的实验室而不是一间摆不下第二张床的破出租屋。”他说
“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也不会去你的学校,即使那是我梦想的专业。因为那不是应该属于我的人生。有些东西天生是不属于我的,即使你把它塞到我手里,在上面写上我的名字,也都会像是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一样滑稽可笑。但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悟,我们谁都没有做错,但是我没办法再去相信所谓灰姑娘的童话。”
他逐渐地颤抖起来,语气不可控地激烈,脖颈上的青筋犹如一条条蜿蜒的山脉,他看着面前的人,在这个生着几十亿人的孤独世界里他最爱的人。
“你没见过漏着水的船舱,没见过发了霉长着蘑菇的地下室,更不会知道这样一场旅行原先需要我攒上整整五年的钱,但是它现在就这样突兀地实现了,在我毫无防备,还没计划周全的时候,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你,因为不用什么事情转移注意的话我一定会因为你疯掉。”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来?”他颤抖地再一次发问,手指僵硬,想要撕毁什么似的,但是此刻他最想毁掉的,不过是这个脆弱又无力的自己。
他的身影逆着夜色,于是更显得瘦削而单薄,宽松的花色衬衫被风撩起,让他看见了上面的花纹——鲜艳的色彩,简单而错乱的图案,非常适合旅行或是滑稽戏剧。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扯着笑脸等待着售货员将它装进纸袋中的,多么可笑。
这样你该满足了吧,他想。看到如此不堪又狼狈的我。
他从散落的碎发里抬起头,月光恰到好处的照在了五条悟的脸上,映在他本就白皙的皮肤上,纯白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点亮了那双眼睛,微缩的火山口湖,此刻波澜汹涌,某些近乎实体的情绪在其中翻涌着,像是一场小型的风暴,而那微微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吐出的喘息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因为我爱你。”五条悟说,他的声音抖得不像样,嘶哑的,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扼住过。
隔壁的电视沙沙声,走动声,咳嗽声,从薄薄的墙板渗透进来,在凝固一般寂静的屋内那样清晰,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了,淅淅沥沥落了满地,又被无形的血肉细细拾起,慢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影子。
“因为我爱你。”他重复,他上前一步,向着靠着墙壁摇摇欲坠的影子张开一个拥抱。
“不论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现在,我都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任何时候都想,我们分开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想你。没有你的日子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睡不着觉,头疼,每天吃很多药,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我日日夜夜的发烧,却没有人在那时候喂我一片橘子了,杰,我真的很想你。”
他向着墙角边的夏油杰走过去,每一步,脚下老旧的地板都发出碎裂一般的呻吟,但是屋内无人注意,因为过于炙热的心跳已然占据了听觉。夏油杰无路可退,他只能感受到那熟悉的炙热触觉再一次将他裹住,紧紧的,像是要将他揉入自己的骨血之间。
窗外的车道传来几声尖锐的鸣笛,有人尖叫,有人大笑,带着流行的车载摇滚乐飞驰而过。窗内的房间却像是另一个世界,五条悟垂着眼,动作很轻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给我一次机会吧,就当是命运开的一次玩笑。
拜托了,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如果我比你想象得要恨你,坚决不让你上我的车,你会怎么办?”
五条悟说,不会的。
“我会说车出了故障,并且巧合地联系不上家里人,”他眨了眨眼,“这很无赖,但是我会坚持到你让我上车。”
“那时候你把我从大街上拖回了家,所以我赌你不会把我丢在路边,”他的语气平淡,却是自信的,“对不起,但是我需要一个跟你说清楚的机会。”
夏油杰不说话,默不作声地翻了个身——实际上这个动作比某些伤人的话还要让五条悟害怕,他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试探地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没有抗拒,没有被推开,夏油杰只是一动不动,盯着床头柜上插着假百合的落灰花瓶发呆,然后扯过一块被子,用手肘把自己埋在温热的褶皱里。
“抱歉。”在漫长的沉默后,五条悟终于开了口。
“我回去以后住了一段时间院,很快就恢复了意识,我想去找你,但是离开的那段时间事情太多,解决他们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犹豫着,补充道:“而且,我不太清楚你是否还能接受这样的我。”
夏油杰哼了一声,依旧把脸藏在手肘中:“但是你还是来了。”
“因为不管怎么说,我都不想失去你。”
五条悟动作轻柔,但坚定地把他蒙着脸叹息的爱人(也许是前男友?但他不会承认)从被子里捞出来,倚着床头靠着,让人斜斜地倚自己的胸口。在夏油杰那间小屋里时他们经常这样,窝在昏黄的灯光下聊工作或未来,他喜欢这个姿势,这让两个心脏紧贴在一起,让他们能共享某一刻共鸣的心悸。
沉默,又是那该死的沉默。像是打翻的苦酒弥漫在整个房间,侵蚀喉管,在嘴唇上长出青苔,让所有的话全部烂在肺里,痛苦得像窒息。
“我不明白。”夏油杰说,他努力抑制了声音的颤抖但是无济于事,甚至于靠在五条悟胸口的肩膀也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他冷透了,那从身体内部生长出的凛冬侵蚀着他的身体,而寒冷的养分是他刚刚养好又被撕开的伤疤。
“我不明白,”他转过身,盯着五条悟的眼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我不是一路人,你是天才,是五条家的继承人,站在我这辈子都够不到的地方。你明明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偏偏要执着于那一个错误?”
他的语调逐渐拔高,从一开始的疑问,逐渐的更像控诉。
“忘了我们在一起的那两个月,很难吗?那是个意外,你不能放弃其他更好的选择来赌我是什么良人,我从来不是。你不能···因为一个意外改变你的人生。”
夏油杰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不足,他往被子里蜷了蜷,把脸藏在褶皱的阴影里。
“这不是意外。”五条悟的语气强硬起来,伸手去捉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地将人从凌乱的被褥里拖出来,逼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也相信命中注定这种事?”
夏油杰觉得好笑,一个鼎鼎有名的物理教授。
“先前是不信的,”五条悟回答地坦诚,放松了抓着他手腕的力度,小心翼翼地将它贴在了自己的胸口,那处的皮肤温热,薄薄的血肉之下,一颗心脏震颤着哭泣。
“这世界有几十亿人,我却偏偏停在了你的门口,又那么恰到好处的——爱上了你。”五条悟盯着他的眼睛,“如此之小的概率,我只能相信是命运安排你我相遇。”
一次次巧合交织相叠,编织出的网既是命运,像是永无止境的莫比乌斯,背道而驰,最终也会在原点相爱。
“就给我一个再一次向你介绍自己的机会吧。”他闭上眼,近乎祷告一般小心地去抱住他微微发抖的爱人,脸颊埋在温热柔软的颈窝,那里的味道依旧是熟悉的,浅淡的柑橘香,让他会想到那间小屋昏黄的灯光和温暖厚实的毯子。
人生就是一列永远不曾停歇的列车。
有人上车,有人到站,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旅途,因此你迟早要习惯孤身一人。
但是孤独啊,它实在太痛苦,又太可怕。
五条悟的这趟列车行驶在雾里,没有颜色,没有光影,一切在那双过于美丽的蓝眼睛里都只像是由蹩脚线条勾勒出的平面,从车窗望出去,一切都被那乳白色的雾气浸泡着,像是过期的牛奶,粘稠又浑浊的伫立着。他听见车门开开关关,看到一只只穿着不同鞋子的脚在眼前走来走去,抬起头时,却看不见任何一张脸。
“就像是衣服里生出了无形的骨骼,支撑着它们来往我的世界。”
五条悟的声音很轻,胸口的心跳却振聋发聩,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的去抓夏油杰的手,没有被甩开,才放心一般地叹了口气。
“从某些角度来说这是好事,因为所有我想知道的,我需要知道的,都藏在雾里,掌握那些晦涩的知识对于我来说就像一场探险游戏,我只要在雾里走得更远,想得到的都会自然而然地成为现实。所以他们叫我天才。”
夏油杰哼了哼,浓重的鼻音略带一些不满。
“但是我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高挺的鼻梁埋在夏油杰后颈上,贪婪地索取着更多的温热。他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不喜欢物理,也不喜欢这个国家,更不想管什么家族的事务,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雾里只有这些,它把这一切他并不感兴趣的一股脑塞给他,所以他过来任教,以此获得更多的投资来进行一些在他看来一百年后才会真正派上实际用途的研究和理论,并且取得了成就。而他也不知道除了接受能做什么。
夏油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他放在腰上的手。那只手将他抱的太紧,仿佛惧怕他的再次立刻,像是要将他生生箍进自己的血肉。
“可是越到后来,迷失在雾里的时间就越长,我想大概是跟项目难度的提高密不可分。我感觉那片自我有记忆以来一直伴随着我的雾在吞噬我,当我思考或是放空时,我的四肢就在不留意间逐渐分散,不再受神经的控制,它们不属于我,思想也不属于我,它们融化进雾里,好像它们本就是一体。”
“没去看心理医生?”
“没必要,”他回答,“平心而论它并没有对我的生活有太大影响,我大多数情况下比较稳定,而且——我讨厌那里,讨厌医生。”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是害怕夏油杰会介意一样。
“你可不可以面向着我,”五条悟问,“我想看你的眼睛。”
夏油杰听他的做了,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在窗外漏下的薄薄月色中,散落的黑发发出一种奇特的淡淡荧光,垂在肩头,五条悟伸出手去拈起一缕,小心翼翼地缠绕在指间,松开后依旧留住了洗发水的淡香。
原本可以一直这么持续下去的,他和他愈演愈烈的雾本处在天平的两端,曾经那是他的乐园,给予他知识和很多他人无法触及的神秘,但随着五条悟的长大,他的需求不仅仅是试卷最后一道大题或是另辟蹊径的算法,理工大学以每年几百万美金的价格雇佣他也不只是想要一个天才的名声来作坐镇。
“实验很成功。”他说,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自己越来越严重的失眠和在雾中被吞噬殆尽的自己,所以大家都很高兴,甚至于举办了一个明面上为他庆功的沙龙,实际上与他参与过的每一场无聊的宴会如出一辙。拥着女伴的宾客,酒窖里还带着木质香的红酒,华灯和高脚杯,一切都笼罩着一层璀璨的雾霭,在他的视野里不断放大,第一次,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候,那场雾气再一次出现在周遭。
五条悟说,真正引起那场病变的是一场赌局,或者说,是一面镜子。
上流沙龙里一些无伤大雅的牌局是常见的娱乐活动,依靠着超凡的计算能力,他对此得心应手,因此也能分出一些注意去看对面那面巨大的镜子。他看见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却看不清他的面容,那个人陌生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没有五官,四肢是扭曲的双螺旋,却和他做着一样的动作。在眨眼之间,又变成他小时候的模样,他看见那个孩子透过一样簇拥着他的人群,看着镜子和镜子这端的自己,一样的茫然而陌生唯一的不同是那里有蛋糕和滑稽的纸皇冠。这种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空虚愈演愈烈,烧毁理智,让他再也无法维持伪装在唇角的笑意。
“一个与我无关的世界。”五条悟想,“就像是我从未存在。”
好在,一张不应该在此时出现的红桃牌在他彻底崩溃之前被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桌上。五条悟顺着那只手看去时,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到生涩的红桃脑袋,他一定是个还不熟悉阶级规则却胆大包天的愣头青,五条悟实在好奇他是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被邀请,才如此荒唐地认为在这张牌桌上重要的是输赢。他把手中剩余的几张牌丢在桌上,如释重负一般地向后靠去,镜子那端的孩子也恰到好处地推翻了蛋糕塔。
“没必要,”他看着那个年轻人一霎苍白的脸,很缓慢地踩上了牌桌的边缘,那些在眼前疯狂流转的扎眼光晕消散了,众人几乎在这一刻同时噤声,用紧张得让他几乎想要发笑的目光紧盯着他和那个可怜的红桃脑袋,“这时候出千也不会赢。”
他稍稍一用力,就掀翻了那张牌桌,各色的纸牌在水晶灯下翻飞,他听见人们的惊叫和玻璃杯撞在地上碎裂的脆响,这让神经绷断的声音显得悄无声息。
“我从来没有觉得那么好过。”他说。
“这很粗鲁。”夏油杰评价。
“对不起,”五条悟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蹭了蹭他的发梢,像是真的认错的孩子,“以后会改。”
夏油杰被他搂得有些难受,挣扎着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好吧,我只是没想到罢了。”
“实际上,”五条悟说,“我以前的风评并不差这一点。”
如果你有足够的筹码,赌局对于你来说不过是获胜前的消遣。他说。
“当然,如果你是提供筹码的那一位,那么自然也拥有随心掀翻一张你不喜欢的牌桌的权利。”
从宴会离开后的记忆,五条悟记得并不清楚,因为他几乎连自己的四肢都无法感知,周遭的混乱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帐,距离他好远,远的让他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存在。他从试图劝解的人群中走出去,摇摇晃晃,但步履匆匆,如同早就确定好了目的地一样坚定。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四肢操控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大脑,在行走中记忆散落一地,这让他感到无比轻松,好像自出生以来的重负都在晚风中融化成街道边简陋的居民楼中漏出的乡村音乐。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那随时会使他窒息的领带——解的并不顺利,因为他已经不太记得应该如何应对难缠的温莎结——然后把它丢在路边的消防栓边,接下来是西装外套和马甲,随后他绕进了遇到的第一家旧杂货店,用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换了那件旧夹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上了一场偏航的旅途。
这是故事的开始,一个意外,一个美妙的奇迹,一场梦的开始。可是随之而来的,断乳似的钝痛,在这场梦的缝隙中生生撬开一个口子。
从医院中苏醒时,睁开眼看到的是虚空一般的白,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行走的人偶。仿佛记忆中那团如同火焰一般的橙红只是梦境施舍的碎屑,那个在泥沼一般的高烧中陪在他枕边,吻过他,说爱他的人决然离去,只留给他一个淹没在人海中的单薄背影。
就像夏油杰说的,他们的相遇只是一个意外,跟过去的人生截然不同的一场偏航。但是他偏偏忘不了,忘不了散落发丝抚过脸庞的触感,忘不了喂进喉咙的酸甜果浆,忘不掉胸口灼烧一般,柔软而绵长的悸动。
我爱他。五条悟想,无论是失去记忆的他还是如今,他都爱着那个闯入他人生却只为了给他一个拥抱的男人。
“我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他承认。“因为我想见你。”
“现在也许很多人都在找你,”夏油杰微微皱了皱眉头,但语气至少比刚进屋时缓和了,他的手顺着形状漂亮的下颌线慢慢抚上五条悟的额头。
“所以我更不能被他们找到,”五条悟抬头对他笑,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唇边去亲吻温热的掌心,“他们也许会认为这是一场私奔,我和你。”
胸膛之中如同一场风暴的震颤愈演愈烈,像是一把火席卷了整个荒原,浓烟四起,烧光了理智烧光了囚笼一般的天空,只剩下一颗融化了的心脏,为着肋骨外的另一人失衡失控。
“不要再丢下我了,”他小声说,“给我一个为自己活着的机会。”
夜色被屋内的安静凝固成一片白茫茫的雾,将床铺笼罩在其中,寂静的,隔绝了荒原上的风和虫鸟的低语,唯有一呼一吸和心脏的震颤,清晰犹如庙宇钟鸣。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戒指戴在夏油杰的手上。
“这是我一直准备着要送给你的,”五条悟像是小孩子一样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了,“是用我那时候的工资买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没来得及给你。”
“有点太简陋了,我出来的急,以后我补上更好的。”
那的确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戒指,素银的,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根本称不上是一件首饰,只是简简单单一个银白的环,带着微微的凉意,箍在夏油杰的指根,却明媚得连月光也要失色。
“不用了,”他坐起来,向着半开的床张开手,月光照在那一枚小小的银环上,映出明媚的光晕,左看右看,欣喜得眼角发酸,“我很喜欢。”
“谢谢你,悟。”
五条悟往他身边蹭了蹭,不动神色地将他的肩膀揽进怀中,让他靠着自己,把下巴埋在温暖地,散发着淡淡橙花香的颈窝里,他伸手,手指上同样有一枚素银的戒指。
一小片月色凝结的环,他说。它把我们绑在一起,即使是来生也要相遇。
“我们一定在前世就相爱过。”五条悟说。
“是吗?”夏油杰笑。荒原上的月光较市区更加明亮,如同一层液态的纱从窗外漏进来,柔和地披在他裸露的肩头。
“那么我们前世大约留下了太多遗憾,命运怜惜,才让我们有了再一次相遇的机会。”
他们不再说话,安静地躺在一片氤氲的夜色中,隔着一层炙热的皮囊倾听越发喧嚣的心跳,等候着理性的失约。不知是谁先撑不住气吻上了蠢蠢欲动的唇,又是谁从善如流地回应,融化的呼吸和蒸腾的热气,缠绵在鼻息之间,晕染得落入视野的眼眸明媚如星。窗台上被胡乱抹过的灰尘,桌子上插着廉价假花的玻璃瓶,还有天花板上闪烁着的烟雾报警器,一切都是清晰的,被荒漠上蓝色的夜包裹着,沉默着注视着床铺上的躯体。
床单布料粗糙地摩挲着后背,微微地有一些发痒,夏油杰昏昏沉沉地想着,这张床上也许睡过很多人,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那里去,无人知晓,散落的笑声或是泪水早已和棉布的纤维融为一体,日复一日望着窗外公路上呼啸的旅客,直到发黄破损,被丢进垃圾桶,焚烧,成为公路上空的灰色烟尘。
千百年后无人会记得这里,陆地融化成海洋,房屋湮灭成粉末,一切的一切终究会成为过去。但是也许,一张漂浮的床板碎片,一只被埋进海底泥沙里的破旧皮箱,甚至是一只奇迹般的,有着绿色复眼的蝇虫,它们会在彗星降临的前夜想起这个晚上,想起没拉紧的窗帘外飞驰的越野车和切割星空的飞机,它们年老力衰,看着天空中坠落的陨石,摩擦过大气层而携着刺眼的焰火,它们会想起这个静谧而普通的夜里,有两个人睡过这张床,他们接吻,相拥,许下所谓永恒的可笑承诺,在永夜的黑暗中描绘对方眼睛的颜色。
就像荒诞剧的最后一幕。它们笑着说,直到陨石坠入放大的瞳孔。
“我们出去转转,”夏油杰下定决心一般说,“我们应该出去转转。”
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迅速地抽身从床上坐起来,让翻身凑过来的五条悟扑了个空,散落的长发因为方才的纠缠有些凌乱,披在肩头上,恰好能遮住那里一枚鲜红的咬痕,丝丝偷溜进来的月光因为窗帘的微动流转着在他赤裸的上身游走,因此照见了更多相似的印记。他弯下腰去捡胡乱丢在地上的上衣,匆匆地将它套上,以遮住满身花瓣似的红痕。
“为什么?”一切的始作俑者相当委屈地坐起身来,无辜的偷腥猫。
夏油杰要说的话在看见他故作不解的蓝眼睛的时候尽数堵在了喉咙中,逼迫着他自己咽下去,他只好靠近床边,任着罪魁祸首黏糊糊地贴上来,将一头蓬乱的白发贴在他的腹部,手臂环住腰,若有似无的在腰窝上打转地轻抚。
“至少别在这里,”他脸上泛着浑浊的熏红,只靠着蓝调的夜色遮掩,结结巴巴地想要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至少给我点时间准备,我们才刚复合。”
这个词很好地满足了五条悟,像是心口某种不安的缺口终于被细心地缝合上,将他整个人都充盈起来,保障的,血肉温热,在其中生出骨骼,拼拼凑凑出一个完整的人,一张会说爱的嘴巴。
“外面有自动售货机。”他眨巴眨巴眼,做出一脸的真诚。
夏油杰及时伸出一根手指堵住他的嘴唇。终止了话题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我们出去。”他凑近了,压低声音说。
五条悟终于听话地点了头。
荒原上的风被起伏的山丘切割得尖锐,嘶哑地一次次撞在小酒馆木质的墙壁上,屋内却浸泡在暖黄的灯光中,壁炉烧的很旺,棕黑的木柴不时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溅出一点细小的火星,空气里弥漫着麦芽和烤牛肉的香味,像是一汪温水一样将人紧紧包裹起来,舒适又温暖。
五条悟把手中仅剩下的几张牌丢在桌上,再一次激起了一小阵喧嚣,他露出一个相当得意的笑,空着的一只手顺着桌布无声无息地滑下去,试探似地,去蹭夏油杰垂着的手。随后将它整个裹进掌心。
“你是怎么做到的?”对手是一群本地的中年人,留着大胡子,在背心外头套上西部夹克,其中一个一边分出筹码一边大声问,“连赢七把?我可不相信这是运气!”
“概率。”五条悟说,惬意而自得地拈了拈新一波的牌,“牌是要算的。”
夏油杰并不知道他的对手们有没有听懂,但是那群豪放的中年人只是用夹杂着西部口音的低哑嗓子说了些并不冒犯的粗话,随即认赌服输地将一把花花绿绿的筹码推到他面前。
台上的歌手依旧在唱着,拨弄他的旧吉他,用西班牙语唱着一首民谣。调子熏上了些这间小屋的昏黄和酒气,尾音拖得很长,让人想到耳畔边恋人的情话。
公路边上的小酒馆最不缺故事。客人大多数是郊区的住户,像是脚下的土地一样热切而坚实,带着不多的收入把夜晚大多数时间泡在酒馆里,像是一枚路标,安静地等待着一个又一个旅人的擦肩而过。
当然,像今晚一样玩牌输得彻彻底底的机会并不常见。
“如果今天不是开车来的话我倒是很想尝一杯内华达。”夏油杰放松了身子,在牌局的间隙倚在五条悟的肩膀上小声说,白朗姆和橘汁实在适合这样一个惬意到恍惚的夜晚。
也许我们需要一辆摩托,五条悟说,在无人的山丘脚下搭一座房子,建起壁炉,在门口种上橘子树,黄昏的时候就可以骑上摩托,走进遇见的第一家酒馆。
“就像门口那些?”夏油杰冲他笑,“现在我们全部的家当也买不起。”
“那是辆好车,”五条悟小声回他,“在纽约是见不到的,它也只适合这里。”
“如果你们想试试那就去吧,”听到他们随口提起了门口那辆让人无法忽视的铮亮摩托,它的主人那个语气犹如对待他最宠爱的孩子,“去试试吧,这里到处都是路。”
“我们不需要留些什么抵押吗?”夏油杰问,说不心动那是假的,那辆好车对所有年龄所有性别都是致命的吸引。
“我们的车可能不足以当押金。”
这个初次见面的朋友用极其和蔼的眼神扫过这两个年轻的亚洲人,酒气熏红了他的脸颊,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滑稽的熟透番茄。
“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抵押,”他说,“如果你们坚持的话,就把戒指留下来吧,我相信你们会为它回来的。”
“这是我第一次坐别人的后座。”夏油杰说,他扣上头盔的卡带,十分局促地挪动着身子,试图让此刻的肌肤相贴稍微少一些暧昧。五条悟的身体像一团火一样炙热,他尝试着去环他的腰,姿势调整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让人不浮想联翩的位置。
“我的后座也是第一次有人光临。”
五条悟拉着他的手,用了些力气让它贴在自己腰部偏下的位置,这样隔着外衣,夏油杰也能不经意地触碰他暗中蓄劲的腹肌。胯下那辆价值不菲的好车已经蓄势待发,引擎的轰鸣声在墨色的夜空中回荡。酒吧里漏出的暖黄色灯光拉长了影子,同时点亮了风中无规则流动着的微尘和细小沙砾,像一层雾色的纱帘笼罩着看不见尽头的公路和两人。
远方的山伫立在那里,红沙和少叶的树丛在夜色中保留着些许色彩,明媚,生机盎然,即使在众生平等的黑夜也保持着宁静的张扬。
“那么我们逃去那里,骑士。”
夏油杰说。他收紧了手臂,五条悟感受到他向自己的后背贴上来,带着熟悉的温度和让他安心的橙花香,以及那颗炙热的,疯狂跳动着的心脏,像是宣泄一般将一身的血点燃。
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像是对那句要求的回应,也是对酒吧里翘首以待的新朋友的告别,随即施力,猛地拧动把手,那怪物似的排气管发出一声嗡的爆鸣,地上的尘埃被飞速旋转的轮胎猝然卷起,在原地卷起一阵小型的沙尘暴,还未落下,那辆无惧的诺亚方舟就已经逆着风来的方向疾驰而去。留在酒吧里的人们欢呼,为一场无关肉体的新生而举杯庆祝,他们听见那两个年轻人溢满欢欣的惊叫被风拉得很长,融化进橙红色的山地,也许百年以后依然会成为神秘的海市蜃楼夜夜重映。
路是没有尽头的。
已经是深夜,这条在近百年来走过无数旅者的公路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在欢呼,为无人之地的自由和爱情冒险。
夏油杰感觉自己胸膛的那颗心脏也许快要达到负荷了,它在颤抖地尖叫,血液于是拥堵在大脑,让他除了想畅快地叫出声来什么也记不起。五条悟肩膀上的肌肉尽数绷紧,让那件礼品店里买的花衬衣不堪重负,却让他可以安心地倚着,让两颗心隔着近乎失控的肉体共鸣。
他看见远处暗红色的山丘像是胶片一样被飞速地向后拉扯而去,给他们留下的只是倏忽一瞥和模糊的轮廓,一盏盏擦肩而过的路灯抽离出暖黄色的长长的灯带,人们从偶尔经过的依旧还营业的酒吧和木屋旅馆探出头时,最多只能看见一个呼啸而过的黑影,以及遗留在风中的因为欢喜而变了调的“晚上好!”一切都被风揉乱成了一副印象派的油画,即使闭上眼,灵魂也会欣赏地为它举杯。
“你看到了吗?”五条悟提高音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被轰鸣的引擎声吞没,“右边!那里的城市就像背景画一样!”
夏油杰把脸从他的背上抬起来,隔着头盔往他说的方向看,只见那些层层叠叠的沉睡山峦背后是城市霓虹的片影,曾经从他的窗里看去时耀眼得如同坠落银河一般的灯光,此刻却那样的黯淡,成了这一良夜最无关紧要的陪衬。五条悟降下速度,这让他看见了路边,那些不规整地山丘巨石旁亮着几双幽绿色的眼睛,像是飘忽不定的磷火,安静地蛰伏在阴影里。
“那是狼吗?”他问。
像是在回应他的猜测,那些幽绿的眼睛闪烁着,他从风和引擎的合奏中听见了拉长的狼嗥,凄厉地撕碎夜空,将那一轮淡黄色的月亮硬生生从云层中扯出。路面上更为明亮了,也让夏油杰可以看清那些狼的轮廓,挺拔的,立在那些乱石之上,毫无情感地注视着这两个闯入的人类。他有些遗憾自己没有带上相机,不过这一闪而过的情绪立刻被五条悟突然加速的失重感甩在了脑后,夏油杰下意识紧紧抱住他的腰,感受到那一霎绷紧的肌肉,随即而来的,是比方才更为激烈地冲刺。
“想要大叫吗?”五条悟喊,“叫出来吧,不然胸口会被它撑爆的。”
他率先开始大叫,在那震天的引擎和狼嗥与风声中,一遍一遍地大喊着“我爱你”。那些炽热得仿佛不似从喉管涌出,更如同生生从胸膛中迸裂的爱在天空中流转,夏油杰听见它越来越远,但是无论离开多久,世界多么喧嚣,这句振聋发聩的表白依旧未曾彻底消散。
“山会记得我们今晚的一切。”五条悟说。
于是他们开始大叫,大多毫无意义,只是通过振动声带来宣泄一些拥堵在心头的沉闷,或是夹杂着一些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才能说出的情话,这对两个成年人来说并不太合适,却恰好适配坠入爱河的灵魂。声音被卷入山谷,回声在空气里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不断地回响在荒寂的旷野。
夏油杰一直在笑,他发誓这辈子从没这样快乐过,像是灵魂挣脱了从诞生就被赋予的束缚,无关礼仪廉耻,自由才是这片土地的宗旨。这里只有他和他的爱人,他们可以肆意相爱,他的手正箍在五条悟的腰上,像是要将二人的血肉融为一体一般用力,他希望如果这是梦,那就让梦魇缠绕着他直到下地狱。
如同一场荒唐的私奔。
“我们可以大叫,可以在这里骂一辈子不敢骂的脏话,可以停下车接吻,可以做一切我们想做的事情,”五条悟说,“至少在这一刻,世界是属于我们的。”
“那么,现在停车,”夏油杰回答,“我从没有这么想吻你。”
于是这辆疾驰了近半小时的摩托停了下来,旁边是被沙尘腐蚀的路标,巨大的66号字样在摩托车灯的照耀下折射着浅淡的彩虹色光晕。夏油杰摘下头盔抱在怀里,斜坐在后座,他看见距离他们不过几步之远的地方有好几辆废弃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式汽车,引擎盖掀起,积攒了满满的黄沙,他想象着在白天时这里的景象,想象着那些斑驳的车漆原先鲜艳的色彩。但他没有想太久,五条悟撑着车下来,随手摘下的头盔挂在后视镜上,随即便上来吻他。他吻得急不可耐,与前夜的温存截然不同,饱满的野性和欲望喷涌而出,像是要将咂嘬着的唇瓣吞吃进肚。他撑着夏油杰身边的坐垫,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让他不得不悬空半个臀部来迎合侵略一般的深吻。清脆的水声在这片无人的旷野上格外清晰,以至于因为夏油杰几乎开始缺氧而分开时,二人唇舌之间还残存着被月光照的格外明亮的银丝,随之而断。
“这里确实是一个接吻的好地方,”五条悟喘着气,声音莫名地发哑,“等着吧,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
“你想要在这里做吗?”夏油杰轻声问,他的呼吸紊乱得失了规律,声音中却夹杂着无法抑制的疯狂,他的头发散下来,落在肩上,这让五条悟低头看他时,发丝的阴影给他的面容增添了更多的柔和。
“我很想,”白发的男人说,他伸手从夏油杰手中勾走了他的头盔,跟自己的挂在一起,这让他倾伏下去的时候,二人的身体之间不会有任何隔阂,“但这里不适合我们的狂欢。”
“今晚会很长的。”五条悟低声说,他凑在夏油杰耳边,用温热的呼吸去挑逗那过于敏感的耳垂,如愿以偿地让他身形微颤。
“现在,再来亲我一下,我们该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