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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箭头，Todd视角下的Neil/Todd
Todd从来没试过爱人是什么样的，他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周围的人都觉得他很沉闷，就像是一个匣子，被他设置了复杂的机关，很多人尝试解开，但很快就放弃了。
他从来没觉得寂寞之类的，毕竟他想，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必要去在意这样的事情，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他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做出格的事情，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他没有想过离开自己的小小匣子，这样就很好，他是这么想的。
他来到这个封闭、传统、名声在外的威尔顿学院之前，他也是一个封闭而又传统的人，就像很多大人一样，不苟言笑，不留余力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尽管这样会被一些人打趣，说太柔弱，但他无所谓，不如说他除了无所谓他并没有别的想法，他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如何，他人看到这样无趣便不再打扰他。
Todd遇到Neil的时候，只是想，这个人是个有些活泼的男生。他本来是这么认为的，但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人有些不一样，是哪里呢？是那副外貌吗，不，那只是每个这个岁数的人都有的青涩外貌；是性格吗，也不，他的性格在一群性格迥异的同学当中算不上特别的存在。到底是哪里吸引了他？他忍不住观察Neil，有着修长的手指，浓密的眉毛，棱角分明的脸，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特征，还有点小男孩的调皮，总是异想天开的思维，还有发现线索的能力，还有对学习似乎并不是这么感兴趣，尽管成绩很好……
他悄悄告诉自己，哦，Todd，不要忘记你来到这里的目的。在威尔顿的名声之下成长起来，在规划好的人生中循序渐进，这样就足够了。他从Neil身上移开视线，不再观察对方，他想，只是自己身边的人少有这样充满生命力、如此鲜活的人。也许有过，但很快就离开了。许许多多人从他的匣子经过，有很小一部分人停下来夸赞美丽的匣子；有一小部分人说，这个匣子一定会出名，就像他的哥哥一样；只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敲了敲他的匣子，“嘿，你要和我一起吗？”他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说道。
那个人就是Neil Perry。他不太理解，自己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如果只是因为自己是同在屋檐下的关系，他没必要这样太靠近，在校园的关系很美好，但最后总是会离开的。Neil在学习的时候，总是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或者问Todd问题，毕竟Todd成绩很好。
Todd觉得自己病了，为什么他不太愿意让Neil靠近呢？他打从心底有些排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当自己停下笔来的时候，Neil突然说话了。
“其实我来到这个宿舍之前听过你的名字。”
啊，原来是这样啊。反正也是因为我的哥哥吧，那个优秀到不得了的人，在哪里都被父母当做珍宝一样对待、展示。Todd笑了笑，没有说话，这样的事情很多，他习以为常了。
“但是我不了解你。我想，更多地了解你。”Neil说道，Todd抬起头来看着Neil，台灯的光照得他眼睛生疼，但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Neil那淡淡的笑容。接着Neil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笑容变得更深了，露出了酒窝和虎牙。“所以我想和你多多说话，但我想你会厌烦……只不过，你的哥哥，和你肯定不一样吧。你就在身边，你的哥哥只是……威尔顿学院的一个出名的学生而已。这是不一样的。你是你。”
“……我没有不喜欢。只不过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我……不经常说话。”Todd别开眼，他发现自己盯着Neil太久了，或者是被这灯光闪着，眼睛有些生疼。
“这样啊，那就好。”Todd听见Neil说道，那轻快的声音在他的心中重重地敲击着。从刚刚开始的每一句，他都觉得心脏有种难受的感觉，但他并不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No”这个词汇，Todd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来的。Neil没有露出失落的表情，Todd想，他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总是不受挫，总是这么悠然自得一样，想做什么事情就不假思索。死亡诗社，从Keating老师的口中或者记载中找到，就被Neil挖掘出来，兴奋不已而又小心翼翼地展示给一些朋友。他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在朋友之间也显得单纯可爱，总是在做梦一样，但是在Neil的三言两语当中，他又了解到，Neil故作开朗的模样下藏着不少压力，来自那固执的父亲。但是在他面前，Neil总是露出可靠的样子，在朋友中间他总是做决定那个，总是能和很多人打成一片，包括他，一个怯弱、满怀心事的怪家伙。
“拜托了Todd，加入我们吧，这很有趣的，大家一起念诗，分享，在夜晚里面……”在自习课上，Neil的声音很轻，这意味着他们不得不贴近讲话。Todd用书本挡住自己的脸，好像这样能压低自己的声音，但他自己不知道的是，他的声音本来就很小，这样压低声音让他的声音显得像一阵风吹过似的。“这很危险……”Todd不想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的话，会让他不知所措。“Neil，你知道的，被抓到了我们会挨处分的……”
“Todd，方法总会有的，Keating老师那时候也还好好的呢。我们也没问题的。你当时不也在现场吗，你肯定能明白的。”Neil说道，“这真的是个很棒的事情。”
“但是Neil，拜托，我并不想念诗……”
“拜托，我去问问他们，你可以不念诗的，我想你和我们一起去。”Neil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讲话，他忍不住抖了一下。“帮助我们记录下来就好了，不用想那么多，Todd。”
他们的手靠的很近，他感觉到Neil手滚烫的热度，这双手原来这么炙热吗？这不免让他紧张。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得不犹豫一下。Neil离开了他旁边的座位。
“拜托，Neil，Neil！”他不敢太大声，担心那个严肃的老师又要责难他们。但是他心中似乎在期待着，如果是Neil拉着他的话，他想也许这还不错……他居然有这样的想法。
在那个夜晚他还是跟过去了，他紧紧跟在Neil身后，看着手电的灯光在那个潮湿的夜晚闪烁，在山洞里看着Neil吞云吐雾，用低沉的声音和略带戏剧的腔调读着一首首诗歌，Todd在某一瞬间感觉到，当Neil坐到自己身边，手靠得很近的时候，他居然想主动握住对方的手。他在心中暗自庆幸，这个夜晚足够黑暗，他一直盯着对方也不会被发现，他能看到篝火照着他的脸，在身边时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他感觉到，Neil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会靠着自己。他不讨厌，只不过他紧张了起来，但没过多久，Neil又会在中间念一首诗歌，二人之间的余温在凉夜很快就消失了。
那阵心脏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Neil趁着Charlie念着自己作的爱情小诗，也分享一首爱情相关的诗歌。
“……
尽管不同的生活把我们隔开，
这纵然改变不了爱情的真纯，
却偷掉许多密约佳期的欢快。
我再也不会高声认你做知己，
生怕我可哀的罪过使你含垢，
你也不能再当众把我来赞美，
除非你甘心使你的名字蒙羞。
可别这样做；我既然这样爱你，
你是我的，我的荣光也属于你。”
当Neil抬起眸子，和Todd的蓝色眼睛对视的时候，Todd收回了眼睛，在本子上假装写着什么。所幸的是夜色太浓，Neil也许看不见Todd绯红的脸颊。Todd知道，他的心做了人生一个最大胆的决定。
他爱上了这个人，说爱也许太轻巧，但他好像变得总是在意Neil了，他的心因为面前这个人而加速的事实无法遮掩。
他有时候在对自己灌输一些意识，也许他确实不太喜欢Neil，真心的，因为Neil任性地闯进他的生活里面，然后把他的心搅得乱七八糟。他发现自己的感情之后，就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让Neil知道，让这件事情成为藏在心底绝对不会说出来的秘密，他很惊讶，但不讨厌，也许和Neil在一起待着让他变得也会冒出浪漫主义的想法，他觉得自己爱上Neil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在和他面对面的时间里，他会不可抑制地爱上他，但之后呢？他想象过一些，但他在心中都用黑笔一笔一划地、粗暴地涂掉了。
Neil好像把他当成一个可靠的邮箱，把自己的话当成一封又一封信放在他这里，没有人来取，也不会寄出去，有时候这些信是写给他父亲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发牢骚：有时候这些信是写给学校的老师的，基本上都是对他们古板性格的抱怨；有时候这些信是他自己自娱自乐写下来的，写自己高兴的事情，还有时候，他会念自己写的诗歌。大部分时候都是Todd坐在床上看书，而Neil则坐在床边说着很多话，告诉Todd自己遇到的事情。他心里的那个箱子好像被Neil渐渐填满了。
“嘿，你知道吗，我找到我人生最重要，最想要做的事情了……我想要去演戏剧！仲夏夜之梦，你快看！”Neil拿着一个皱巴巴的海报，上面很简陋地写着基本信息，但Neil却像捧着宝贝一样拿给Todd看。
“你的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天，我才不会告诉他。”
“你知道的，你的父亲不会同意的，这该怎么办。”
“拜托！让我做梦还不行吗？”Neil突然大声说道。他们没有再说话了，Neil把玩着校徽，不知怎的戳到手指，沁出了一点血，他小声咒骂着。
当Todd说出来之后，他有点后悔，Neil从兴奋不已变成了泄气的表情，看起来很受伤，他在心里责怪自己怎么这么笨拙，不仅课上出了岔子，在重要的人面前也说不好话。Todd划掉了自己笔记本上的话。Neil转而把注意力放在Todd的笔记本上，在一阵闹哄哄的骚乱之后，大家都知道Todd Anderson要写一首像样的诗歌让Keating先生大吃一惊，并且那几个朋友都笑而不语，决定保守秘密。这件事情就不声不响地过去，Neil和Todd都不再提。
但是Todd知道，Neil还是在纠结于戏剧的事情，他发现Neil总是这样，把很多事情藏在心里，某些方面上他们很像——Todd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他觉得这样的想法有点自大。
当他们洗漱完之后，很快就熄灯了。Todd走到Neil床边，就像平常Neil在Todd床边说话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和你说话。”
“我的荣幸，你要进来一点吗。”Neil坐起来说道。Todd摇摇头。“嗯……事实上，我要道歉。我不应该说这样扫兴的话，我总是这样……”
“哦Todd……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事实。”Neil叹了口气。“不，巡查的人来了，嘘，快进来。”Neil躺下，拉着Todd一起，巡查人的手电筒胡乱扫射，如果被发现熄灯后还在闲聊，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而且今天那位先生心情并不好的样子。
Todd感觉到Neil贴着自己，两双膝盖互相触碰着。“Neil……靠太近了！”他小声说道，自己并没有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紧张地快发抖了。“Shh……Todd，别害怕，等他过去就好了。”
Todd能够听到Neil的心跳声，是沉稳而有力的跳动，他的肩膀不算宽，但是有一些肌肉，也许他在假期会锻炼身体。不过Todd想不了太多事情，光是两个人靠得这么近他就受不了了，在Neil眼里兴许没什么，但Todd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一样，他忍不住发抖，因为他觉得兴奋又害怕。当Neil拍了拍他的背，告诉他巡查人走了的时候，Todd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太紧张了，是不是？没事的，那家伙已经过去了。”Neil轻声说道。“话说回来，就像这样一起躺着也是一件特别新奇的事情。”
“大概……也许吧。”Todd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床太狭窄了，他还是不免碰到Neil的身体。他多么想避开，但他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一样，他在心里责怪自己的笨拙。
“你只是想和我道歉吗，Todd？”Neil笑了出来，“别这样，你没什么需要道歉的。”他握着Todd的手，“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你怎么会有恶意呢？你不会。”
“我不只是想和你道歉……我想说的是……就是……抱歉，我总是这样……”
“没事的，Todd，夜晚还很长，你还有很多时间跟我说话呢，Todd，勇敢点，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呢。”Neil说着，拍了拍Todd的手背。哦，正是因为只有我们，我更加不知所措了。他在心里想着。“我想说的是，我会支持你的。Neil，我觉得你可以成为你想要的角色。我没有不信任你。”他想象到Neil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就感到无比高兴和期待，他一直都觉得，Neil适合站在舞台。
“……我知道，但是我没想到你会亲口告诉我。”Neil过了很久才说道。“我很高兴，谢谢你。我一直都相信你会支持我……很自大吧？但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Neil没有放开他的手。“我好累……晚安，Todd。”他好像不想让Todd离开一样，这让Todd很难办。但他还是在心底依恋这份热度，也许Neil真的很累了，很快他就听见对方均匀的呼吸。他有个大胆的想法，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变得很急促。他悄悄地把那双手往自己这儿引，很轻很慢，生怕惊醒了这疲惫的男孩，接着他在那受伤的指尖上落下一吻，那根本算不上一吻，只是唇瓣和指尖的摩擦而已，但Todd还是感觉到，自己神圣的初吻已经献给了这个男孩，尽管对方不知道，但他依旧感觉到心中满溢出来的幸福冲上了他的脸，他的脸一定是红红的，带着笑容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肯定是他们靠的太近没办法思考，所以才会做出有些幼稚的行为。
他看着Neil，心跳依旧没能稳定下来，他想，自己今夜肯定无法入眠了。
如Todd所料，Neil确实拿下了心仪角色的位置，他高声欢呼，并且决定通过造假的手段瞒过那群老家伙。尽管Todd惴惴不安，但他还是没说什么，毕竟他从心底为对方感到高兴，看到Neil高兴的笑脸，他也开始把很多忧虑给丢掉九霄云外去了。
Neil似乎和Todd关系更好了，他时常会看到Neil对着他在课堂上偷偷打招呼，有更多的肢体接触，他们偶尔甚至会像那天一样在一张床上休息，这幸福来的太猛烈，让Todd变得飘飘然了，他们变得经常在一起学习，朋友们笑话他们，说两个人学习已经够好了，互相帮助的话简直是不给他们留活路。Todd只是腼腆地笑了笑，Neil则是对着他们做鬼脸。
尽管在旁人看来是如此平淡的生活，Todd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在他身上发生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活在诗歌里面一样，亲密无间、生活充满激情、甜蜜的日子，哦，生活是那么美好啊，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心了。曾经如此抗拒，现在却对Neil有些异常的渴望，他享受着和对方的每一次肢体接触，甚至在不经意间主动贴近对方，偶尔Neil察觉到了，还会故意贴近，然后露出笑容。
日子就这样子过去，Todd也因为Keating先生的鼓励开始慢慢写诗。他用一本专用的笔记本，写着诗句，有的是摘抄的，有的是原创的。Neil偶尔想要偷看，被Todd回绝了，他不想被Neil发现自己有写和他相关的事情，二人之间感情也许是在升温，但他知道Neil并非出于爱意，他的爱是只属于他的秘密。
“你怎么在这儿？这儿太冷啦！”Neil排练完回去发现Todd蹲在台阶。
“今天……是我的生日。”Todd听上去并不是这么兴致高昂。
“哦，Todd，祝你生日快乐。”Neil朝着自己的手哈气。“今天真是冷的不行……这是你父母给你的生日礼物吗？但这个和去年那个一样啊。”Neil看着那个文具盒，上面有精细的纹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材料。“哼……也许他们想着要让你更用心学习。”
“是的。不过他们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可笑的是，从最初我就不喜欢这个。”Todd像是自嘲笑了笑。他不擅长表达自己，但依旧对这个毫无新意的礼物感到扎眼，收到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露出笑容，默默接受，事实上，他的父母也不会在乎他是否喜欢。至少他是这么想的，每每想到这里，他都忍不住会伤感。
“我说……这个是不是很适合飞起来？你瞧，他有美丽的流线型。”Neil端详了这个文具盒很久，突然说道，听起来毫无逻辑。
“……什么？”Todd怀疑自己听错了。疑惑地看向Neil，而Neil回了Todd一个笑脸，拿起文具盒。
“我的意思是，就像这样——”Neil用力一甩，那精美的文具盒就飞向空中，带着的纸和笔也像雪花一样落入空中，Todd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他愣住了，随即他感到如释重负，整个身体就好像变得无比轻松，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笑了。当他回过头去看Neil的时候，发现Neil也在看着他，那棕色的眼睛在笑意之中有些模糊，“没关系的，反正明年你还会收到同样的一份礼物。”
Todd笑了笑。“谢谢你，我的意思是……我感到放松下来了。”
“……你要知道你可是收到了最酷炫的全自动飞行文具盒，缺点是有自己的想法，一下子就溜走了。”Neil眨着眼说着，听上去就好像一个调皮的小精灵，“我们回宿舍吧。等会被发现乱扔东西可不好，要挨处分的。”他们在小道上快步走着。Todd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身影在前面，他有种从所未有的感觉，一种幸福——一种释放，当他看着文具飞舞的时候，他没有觉得这是很不对的事情，他觉得很美，这让他很惊讶，却又觉得这很棒。他喜欢这样，就好像——新生的感觉。
他很高兴。这是真的，属于他的感受。他很少表达自己的喜悦、悲伤、愤怒，于是慢慢地就变成冰冷的他，一块木头雕成的匣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就算费尽心思打开来也让人失望。但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这个匣子好像有东西了，他觉得这很新奇。
“生日快乐。”Neil说道。
“为什么要再说一遍呢？”
“因为……我没有准备礼物给你，但是在刚刚回来路上，我想到一个还可以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锁上门。“请和我跳舞吧，Todd。”
“什么！……”Neil示意Todd小声点，Todd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抱歉，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Todd歪着头说道，好像没听清楚，皱着眉摇了摇头。这是一个玩笑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我觉得你没有跳过舞，所以我想着邀请你跳舞。像你这样害羞的小男孩，我想告诉你跳舞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但是我也没有经常跳舞，只不过我的家人教过我，说这是社交礼仪。”
“……确实……是这样……好的。我答应你。现在时间还早，我想我们……可以试一下……可是我……”Todd畏畏缩缩地，他担心自己做不好，每次这种情况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不。Todd，抛开那些吧，我们就想着跳舞。”
他主动牵起Todd的手，扶着Todd的腰部，“如果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就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的脚步……左右左右……”事实上Todd根本没注意到这一切，这别致的礼物让他头晕目眩，他压根没法专心致志，看起来肯定很滑稽，就好像提线木偶一样跟着Neil摆动。“不用紧张，第一次跳舞都会不太好。”Neil轻声鼓励，尽管没有音乐，但他们还是尽量想象。跳出来的舞步也乱七八糟的，Todd太紧张了，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呼吸也变得急促。
然后他们就不小心碰到床板，摔到床上，他们没忍住大笑起来。接着听到巡查人叫关灯的声音，Neil眼疾手快关掉了灯。他们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乱乱的，但是而且七歪八倒地在床上。但他们很高兴，尤其是Todd，嗤嗤笑着。“这绝对是我收到最特别的礼物了……比起其他人给我的那些礼物。”
“那当然，我希望能给你特别的生日。”
“这个生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谢谢你，Neil，你真的是天才。”Todd说道。“我从心底如此认为。”
“我也一直以为你是一名天才，说真的，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特别的一个，明明你这么胆小，我却觉得你有强大的力量，你是敏捷的，细腻的……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Todd静静地听着，他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说怎样的话才能够回应他呢？他想告诉Neil，实际上你才是最细腻那个，曾经他以为没有人会听他说话，但Neil停下来了；他想告诉Neil，我是因为你我才开始勇敢迈出一小步，试着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多么想告诉Neil，你才是我心中最特别的那个，因为你是我从以前到现在，也许在未来都是，我那唯一爱着的人——
他在这一刻又怯弱了，事实上，他不奢望这一切能成真，毕竟他不相信Neil会对他抱有同样的感情，如果说，幸运的话……就算两情相悦，也不会有结局，因为他们生而就是同样的性别，他们有着相似的躯体，当他们降临在这个世界时，就决定了他们要面对的路途是大致相同的，在预备学校接受严厉的教育，上大学以后毕业，在合适的情况下娶妻生子，有一份对得起自己所受过教育的体面工作，成为社会中万千个家庭中的一个。曾经他认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爱上Neil也只会成为他人生过往中的一个小小波澜，他的人生就是一片平静的湖泊，他想，在一阵温柔的风吹过之后，还是会终归平静的，相遇一个爱的人本来就是难能可贵的事情，他是湖泊，Neil是风，他们会相遇，但却难以永恒，他总是在害怕，说到底他害怕自由的代价，就算他如何期盼，他和Neil都不一样，他缺少那自由的翅膀。
他想这份爱，这份心血来潮的罗曼蒂克最后还是会消失的，也许他在老了之后有一天看见Neil，他们会拥抱，会说曾经的事情，或者就形同陌路，见到对方都不再认得出来也说不定。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在呐喊着，他相信自己会一直爱他的，那份呐喊是存在的吗？是真实的吗？他从来没有偏离过预订的道路，但是遇见Neil之后，他开始赌，他沉迷这种不确定性和危险，却又那么害怕失去。他想自己太贪心了，却没意识到遇见了Neil他才有一颗真正的心脏。
Todd才发现自己在颤抖，他好像哭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泪水在流淌。
“Todd？Todd？你怎么了？”Neil传来关切的声音，接着他感觉自己的额头被抵住，透过眼泪他看到是Neil把自己的额头贴在自己额头上，“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想让你哭……难道我说错话了吗？”
“不，并不是……谢谢……”
“哦，Todd。你要相信，我说的是事实。”
“我没有怀疑你。我……不知道。我太笨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心情。”Todd摇摇头，泪水和黑夜模糊了他眼前的人，他们是多么近啊，心也从未这么近过，但为什么Todd还是这么难过呢？他想起来自己在诗歌里面夹杂着对Neil的思绪，他想起来Keating老师说的那些话，Keating老师说，爱和痛苦是诗歌的永恒主题。他想起来Neil的烟草味。他的脑袋里现在很混乱，但都指向一个人。
“我想我是个很奇怪的家伙。”Neil突然自顾自地说话，“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自从遇见了你，还有Keating老师，他们也许觉得你很无聊，确实你也这么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聊的人吧？你甚至让我别管你了，那时候我想，也许你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笨拙，你有一颗自己的心呢。Todd……所以说，我想说的是，你的诞生也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呢？我发现，你的心是多么棒的啊！呵呵……是不是很奇怪？但这是我的真心话。”他用手握住Todd的手，Todd的手有些出汗，凉凉的。另一个手擦掉了他的泪水。
“……”Todd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感受着Neil的温度，他的心跳得很快，是啊，这颗你说的，美丽的心脏，正是你给予的。所以我也觉得……这是如此美丽的东西。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子也许就够了，我还奢求什么呢？我还奢求什么呢？我——
对不起，Neil。Todd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戏剧开幕的日子逐渐接近了。Neil变得繁忙而又疲惫，就连死亡诗社的活动都时常推托。大家都能够理解——毕竟大家都明白，对于Neil来说这次戏剧是多么重要。这也让Todd有机会稍微和Neil分离开来——在那一夜之后他就决定自己不能再这样了，他要慢慢地疏远Neil，就像曾经他和其他人的关系那样，这样最合适。保持普通的距离，维持普通的生活。他想也不会太难受，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他虽然这么想着，但他发现，想要写下诗句的时候，总是无法写出合适的句子，笔尖触碰纸张洇开了一个又一个点，看起来显得杂乱无章，如同他现在的心一样。
“Mr.Anderson，下课之后留下来一下。”Keating老师说道。
“老师……请问怎么了吗？”
“你不用太紧张，Mr.Anderson。我只是来跟你聊一聊而已。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诗歌很好，充满感情，语言很流畅，我想你已经成为很不错的诗人了。”Keating老师说道。“我想，私下跟你说你也许更能接受。”
“……感谢您的认可。”Todd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Keating老师则是露出了一丝忧虑。“只不过你最近好像有些心事。如果你需要倾诉的话，可以找我。”
“我没事。Mr.Keating。也许是课程太累了。”
“……这样啊。但请你记住我的话，Mr.Anderson，作为老师和——船长，我都会支持你。”
“……Yes,Captain.”Todd沉默了一会，说道。
他怎么会说呢。这段禁忌的爱就连他自己都难以承认，更何况他人呢？每当他在夜晚祷告，在礼拜的时候，默念着神的称谓时，他都只是祈祷Neil能够平安幸福、获得属于自己的人生，而就算是心里默默的许愿，他也不敢奢望Neil能爱自己，惊觉两情相悦，更别说是他们共度余生。
Todd每次到宿舍，Neil都早早地在床上休息，甚至手上拿着台词本就睡着了。 而Todd则是悄悄地把台词本拿下来，然后给他盖好被子，关上灯。每当Neil起来的时候就意识到他那细心的舍友有一次帮助他不压坏台词本了。
“嘿，Todd。帮我再过一遍台词吧。”Neil突然这么说道。Todd看着那双闪亮的眼睛疑惑了一下。“哦，啊……但你对台词已经很熟悉了吧？”Todd从疑惑中反应过来，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快要考试了，他也忙于复习功课之中。前段时间他们频繁地对台词，在路上，在湖畔，甚至在饭厅、课堂，他们都在偷偷对台词。别说Neil，Todd都快记住这些台词了。
“哦Todd，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拒绝我了。这两周你怎么了？你总是在避开我，我能感觉到的。”Neil好像泄气了一样坐地板上，从Todd的视角来看就像一只杜宾犬在他的身边。“因为课业太忙了……”
“借口。你的成绩才不用担心这些呢。”Neil说道。Todd无言以对了。“而且有时候你总是发呆，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有吗？”Todd用手撑住自己的脸，不让Neil看到自己的侧脸。除了Keating老师，Neil也注意到了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情被Neil发现了，难道说Neil发现自己疏远他之后就一直在意这件事吗？他在心里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突然变得疏远的话，Neil当然会觉得受伤的。
“所以说我想和你去散散心，去对对台词什么的。Todd，学习可不是一切啊。”Neil站起来，拿起台词本伸出手。“不要拒绝我了，这次——而且我找到一个特别地方哦，你不期待吗？”
“……”Todd像是无奈一般叹了口气。接过了台词本。
天气逐渐转冷了，外面的风也变得大了起来，Todd缩紧自己的外套，他穿的也许有点少了，寒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发抖。Neil倒是非常兴奋，在雪中奔跑着，招呼着Todd也快点。Neil因为跑动和兴奋的原因脸红红的。“嘿Todd！快点！”
Todd和他沿着学校的小溪一直走，因为天气太冷，连平时很活跃的飞鸟都没能看见。Neil在走路也和Todd念着台词。
“温柔的赫米娅，我可以在那边和你结婚，雅典法律的利爪不能追及我们。
要是你爱我，请你在明天晚上溜出了你父亲的屋子，走到郊外三哩路地方的森林里，在那边我曾经约会过你和海丽娜一同举行五月节的，我将在那面等你。”
“……我的好拉山德！凭着丘匹德的最坚强的弓，凭着他的金镞的箭……哦不，对不起，我忘记了。”Todd挠了挠头发。“Neil？我们这是在……后山？！这里学校不让我们进去的……！上次死亡诗社在的地方已经算边缘了，再进去的话……”
“没关系的，毕竟我也进了一次，而且你知道的，现在天气太冷，都没有几个人出来，不会被看见。”Neil眨了眨眼睛，登上一个石头，向Todd伸出手。“快点，等会被发现了，哦！快，我好像看到有人了。”Todd听到便立刻抓住Neil的手，躲进树丛里面了。
“你的手真冷，你觉得很冷吗？”Neil摘下自己的围巾，随意地系在Todd脖子上。“这样会好一点。”Todd瞪大眼睛看着Neil，半晌才反应过来。“……谢谢。”Neil的围巾带着淡淡的木柴味，他想起家里温暖的壁炉，光是想到这些，他便觉得一瞬间好像就暖起来了。Neil总是在不经意间拉近他们的距离，自己好像也总是迷迷糊糊被拉进去了一样。
“我们在这里不会被人发现吧？”
“怎么会呢，Todd，现在这时候才不会有人呢。”
“你刚刚……”
“刚刚那里没有人，Todd。如果我不这样说你肯定会很犹豫的。”Neil笑了笑。“抱歉，但我真的想带你看。”
Todd无奈地跟着Neil。他想Neil真的不是一般地了解他，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到达Neil的地步。他跟着Neil在后山慢慢地走着，与其说是后山，也只是稍有起伏的一块地方。不知道走了多久，Neil停下脚步，“Todd，你看，在这里能看到我们学校，我都不知道我们学校另一边有这么美的地方。”Todd望向Neil指着的地方，那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中间一条路途穿过，还能够看到学校广阔的湖面。天空已经暗下来了，Todd有些不安地说道，“Neil，天要黑了。”
“我就是要等天黑。”
“那宿舍怎么……”
“我就说我有排练，而你是我的陪同人，事实上确实是这样，不对吗？放宽心吧。我上次已经踩好点了，当然知道怎么样才能安全回去。”
“我以为你有时候回来晚是真的去排练了……”Todd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地方？”
“有时候是真的去排练啦。”Neil说道。“我在想，你最近好像总是心不在焉的，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吧？我有时候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嗯，当然最近也是。不过我想带你来这里，散散心。”Neil点亮手里的灯。
“Neil……”
“我知道你不会主动告诉我，但是我想，你出来看看景色，稍微放松一下，总比一个人憋着好。你也不必和我说，不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Neil笑着说，天变得越来越暗，Todd看不清Neil的脸。噢，Neil，你如果知道困扰我的所有事情都是关于你，那你会怎么想呢？讨厌、疑惑、震惊，还是什么？你会抛下我，从此再也不见我么？还是说你会对我露出微笑，说爱一个人没有错？还是说，还是说……Neil，我不明白，我很爱你，但是我不明白你会怎么想，但也许是我不敢想象你拒绝我的样子。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Todd？你爱上了一个人！这是多么美好的心事啊。”Neil说道。“我想，Carlile的那种浪漫主义也许影响了你。或者是因为Overstreet的痴情也影响了你呢？”
“也许吧。”才不是这样呢。明明是因为你啊。“但是……我发现……爱一个人很痛苦。”Todd越说越小声，甚至声音都有点颤抖。Neil凑近Todd，“没关系的，Todd，如果不愿意的话就不说了吧。”
“我不理解，为什么爱一个人……也这么难受。”Todd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般。他好像醉了，但根本没有酒精推动他说出这些话。他看着天黑之后湖面倒映的星星，他能感觉到Neil在他身边默默地聆听着，“可能因为从小到大，我没有真正地为一个人付出感情，就连我的家人，我也只是学着适应在家庭中的身份而已，他们不爱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爱他们……我一开始以为爱一个人很美好，后面意识到不可能的时候，就觉得好难受，好难受。
好像一艘船……遇到了另一艘船……在大致的航线上相遇，之后就这样擦肩而过……但是如果能控制自己喜欢什么人的话，也许我还是……会选择那个人……”
“Todd。我没想到你这样难过。”Todd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一双手抚摸着，那双手擦干了他的泪水，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着说着就流泪了。温热的手和温热的泪水相遇，显得粘稠不已。那双手为什么总是这么温暖？Todd心想。Neil，为什么你要这样呢？他总是没法拒绝，就算他拒绝，Neil也会再次让他接受。如果推开就能一劳永逸，他早就推开了。
“不用这样……安慰我。”
“……可是你很难过。”Neil说道。“Todd，你是我的朋友……也是给予我最多帮助的人，在剧本里你是最好的那一个对白者，在生活中你是最好的Todd Anderson，好舍友，好学生。我怎么能对你弃之不顾呢——”
Todd默默推开了Neil的手。他的手很凉，Neil的手很温暖。
“Neil。我说出来就好了，不用这样。真的。”
“你又说出这样的话了。你接下来又要说，不要管我了，之类的话，对吗？但我也会告诉你。答案是不。”
“你总是这样……”
“你不也是吗？最好的Todd，也是最固执的Todd。但正因为这样，你才是你。同样的，正因为这样，我才是我。”Neil擦了擦Todd的眼泪，不知道过了多久，Todd逐渐平复心情的时候，Neil突然说道，“嘿，你听我说，可以吗？”
Todd点点头。
“我想告诉你的是，Todd，爱上一个人再也正常不过啦。就像拉山德和赫米娅相爱，都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你觉得痛苦，证明你的爱是如此纯真，你肯定期望对方好，也期望对方能幸福。这样的爱是很美好的，我敢肯定，你爱的那个人也一定非常好……Todd，为什么要哭呢？”
哦，天啦。Todd听完Neil的话，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你说的那个非常好的人就是你自己，你才不知道呢。你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还说出这种话的人，也只有Neil Perry了吧，他想到这里莫名觉得有些想笑，轻轻地笑了出来。
“我们的好Todd，你终于笑了，你总算笑一下了，阴霾一扫而空！”Neil也笑了起来。“你看，偶尔依赖一下我也没有什么的，Todd。所以说别再躲着我了，好吗？”
“天气变冷了，我们该回去了。”Todd站了起来。
“天啦，你又这样岔开话题。Todd。”
“……我。不知道，你最近很忙，所以我不想打扰你。我也很忙。”
“忙才不是你躲开我的理由吧。我虽然经常排练，但是每次你见到我，也不怎么说话了。最近我们说的话还没今天加起来多。”Neil拉住Todd的手，Todd颤抖了一下。接着别开眼睛，不愿意看Neil。
“天啦……不要再说这些了。我答应你，可以吗？我不会像前几天那样不搭理你了。”Todd很快回答道。如果自己不说，Neil反而会一直缠着他，一直靠近他，就像之前一样。这样子会动摇决心的，这样会给他带来幻觉的。
“还有，不要这样哭了，好吗？”Neil补充道。“心事重重的样子可不适合你，我好久才让你稍微摆脱这样子，不想再看到你这样了。”
Todd愣住了，看着他。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Neil啊，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说这样的话呢。
“……我知道了。我会的。谢谢你，Neil，今天这样陪我。”Todd说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去的路上，Neil突然说道，“我会替你保密的，Todd，我想你不想被大家知道你喜欢上某个女孩了，他们肯定会追问到底的。我也没想到，你呀，居然恋爱了。”
“我知道你会保密的，谢谢你。”Todd把围巾围紧一些，“谢谢。还有你的围巾。”
“这有什么的。Todd。”Neil耸耸肩。
“……Neil。你有喜欢的……人吗？”Todd突然小声地说道。“没什么，你忘了吧。”
“……我听到了就忘不了了，你真的太强人所难了吧。”Neil笑了笑，搭上Todd的肩膀。“恋爱中的人果然也会把很多事情联想到恋爱上，我听过这样一个说法哦。”Neil的脸碰到了Todd的脸，他发现有些凉凉的，是啊，现在这么冷的天气，Neil也没有穿很多衣服，当然冷了。Todd有些为自己的迟钝感到不好意思，他确实不像Neil这么细致入微。
“你很冷吧。围巾还给你。”Todd慌忙地取下围巾，给Neil细致地围上，打上一个稳稳的结。“我不冷了，还给你。”
“这样子也不冷，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吧。”
“哦不，这样被人看到怎么办。”Todd笑了一下，他也并不是真的担心，只是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不明所以。“会以为我们是醉鬼的。”
“就让他们这么认为吧，反正实际上我们两个一杯酒都喝不了。”Neil说道，Todd心里却有种复杂的感觉，他觉得当下多么美好啊！如此令人满意啊！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我满足而已，就像一场梦一样，但梦终究是会醒来的。可以的话他不想醒来，就这样和Neil踩着雪，永永远远地走下去，走到世界尽头。但很不巧，他们没过多久就走到了宿舍门口。
在很久以后Todd想起来，那个夜晚Neil眼神里的疑惑，和他巧妙躲开问题的话语。原来Neil并没有亲口回答那个问题，而等到得到答案，那便是后话了。
今晚就是开幕的时刻，Todd显得比Neil还要紧张，一直在不安地踱步，上课的时候也心不在焉，一直捏着自己的手指，都有些泛红了。
“嘿Todd，不用紧张，我们都已经排练过这么多次了。当然没问题的，你看你手捏成这样。”Neil指着Todd的手。“我得先过去了，等会一定要好好看我演出，Todd，我今晚一定要给你展示最棒的奥伯龙。”
“我知道你会的，Neil……没问题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Todd。”Neil拿起自己的围巾。“你帮我带过去吧，等演出结束一定很晚了，也许会冷，拜托你了。”
“嗯。好的。”
“不如你就围上吧？你的围巾上次落在家里一直没拿过来呢。”Neil给Todd围上，他好像不太擅长围围巾，看起来有些凌乱。“我先走了，我等你第一个给我献上围巾。”
“……你的父亲会来吗，Neil？”
“谁知道呢。”Neil耸耸肩，眼神似乎有些失落。“来也好，不来也罢，今晚都是我最重要的夜晚。”
“嗯，也是啊。一切顺利。”Todd点头，笑了下。
当Todd和朋友们一起来到表演厅的时候，大家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他们来到预订好的位置，这是Neil替他们留的最好的位置，能够清晰地看到每个细节，视角也非常不错。因为也是节日，大家都异常兴奋，在讨论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没过多久，周围一片漆黑，戏剧开幕了。
Todd看着舞台上的Neil，他带着树枝做的皇冠，穿着深色的衣服，那活泼的神态是多么可爱而又迷人，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精灵一样。Neil的声音也显得如此动听，那对白如此完美。Todd恨不得能够把这一切悄悄记录在脑海里面。有一瞬间，Neil和观众席的Todd对上了眼，他露出一个微笑，Todd就知道，那一瞬间他不是剧中的角色，而是Neil在对他露出微笑，一如既往。他回忆起，Neil和他对台词的一个个瞬间，每当Neil念出一句台词，他就在心里默默地接上对白，每一句台词他都烂熟于心，整本故事他和Neil都对了一遍又一遍。他默默地看着对方。他的心也随着对方来到戏剧里面，他和Neil都变得自由自在，在绘本一样的故事里面畅游，他们牵着手，看着剧中人的喜怒哀乐，体验无忧无虑的生活，他多么想永远留在这一刻。
当戏剧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给Neil鼓掌。他很高兴，他多么想冲到他面前告诉他，你的演出很完美，你做到了，Neil。你做到你想要做的事情了！或者给他围上围巾，说两句俏皮话，你看，这是给森林的妖精王，奥伯龙的装扮。但是下一秒，他就发现Neil的笑容如此僵硬，他紧紧地盯着某个角落。当他看向Neil视线所在的地方时，他发现Neil的父亲在那里站着，就像一个阴影，他的表情看起来绝对不是高兴。Todd也愣住了，身体无法动弹。而他看到Neil的父亲走向后台，他甚至忘记了追上去。
当Neil出来的时候，Todd想要把围巾递给他，给他戴上，但人潮把他们冲开了，他只能穿过一片又一片浪潮，才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期待的人看起来多么落寞啊，那个背影，当他想要叫住Neil的时候，Keating老师和Neil说了些话，接着Neil的父亲有些粗暴地拉走了他，Carlile想要说什么，却被拦住了。Todd就看着那辆车带着引擎的轰鸣声离开，他甚至没能看见车里的Neil。他围着围巾，Neil的味道还在。他想，明天再还给他也不迟，但他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他想，只是自己多虑了，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点冷，打了个寒战。“Todd，我们回去吧。”Keating老师温柔地拍了拍Todd的肩膀，面带微笑。但Todd察觉到，Keating老师的表情似乎有些疲惫，有些失落，他想，刚刚的那场争执也许有些严重，他不免担心起Neil来，那围巾还在他脖子上，但他却觉得好冷。
Todd看着窗外，回想起今晚在台上的Neil，那不算精湛但却很迷人的演出，他忍不住笑了。他拿起笔记本想要写日记，还想着为这特殊的一天写一首诗歌，当他想要动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钢笔竟然坏了，他有些郁闷。只好用铅笔代替一下写了一些句子，当他写得正值兴头上时，一阵寒风让他没忍住颤抖了一下。他才发现，雪已经停了，外面白雪薄薄地积了一层，没有月光的夜晚看起来有些昏暗。不知怎的，他又想起那个围巾，想到Neil和他的父亲一起离开时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令人担忧，他不免在心中挂念着Neil，轻轻地抚摸着手上的围巾，把头轻轻靠在窗边。他想，明天就能见到Neil了，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事情呢？也许……也许他和他的父亲争吵了，也许他的父亲接纳了他……唉！这样的事情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啊！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心痛。毕竟他知道Neil是多么热爱戏剧，而他的父亲是多么反对此事，他忍不住地难过起来，今夜不知道Neil也会多么伤心。想到这里，他竟然落下泪来。
巡夜的人来了，问Neil的去向，他如实回答，巡夜人一脸平静地记录下来。Todd把眼睛擦了擦，躺在床上，再哭的话，第二天Neil也许会发现的，毕竟他总是这么喜欢观察别人。Todd胡乱抹了把脸，闭上眼睛，不知不觉中他便进了梦乡。
他梦见Neil和他在后山，但又不太一样，那片湖辽阔到一望无际，他意识到那是一片海洋。Todd没见过海，只在书上看到过，他也不感兴趣。雾蒙蒙的天气算不上好，Neil却很兴奋，踏着水一路跑着，他跟在后面，一直看着Neil的背影。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奔跑着。接着Neil停住了，往海的深处走去，他看起来是自愿的，面带微笑。停下！Todd叫道，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声音叫喊。停下，Neil！
Todd。你回去吧！你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停下。Neil！别说这种话。不要这样对我。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Todd。我应该自由。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是这样，向往自由。但是我不希望你这样。他好像哭了，他也不知道。他很害怕，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不要放弃一切，Neil。
Neil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走向深处，海水很冷，但Todd顾不上这么多，冲上去抱住了Neil。他却发现Neil已经泪流满面。他感觉到Neil也抱住了他。他们在海水中互相拥抱着，他感觉海水越来越温暖，越来越温暖。好像他们两个紧紧相连，如同双胞胎一样回到羊水里，永不分离。
梦醒了，他感觉眼前一片模糊。他觉得自己的梦如此奇怪，简直匪夷所思，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有一些泪水。哦，也许是自己太担心Neil了。
他看见前面有人，啊，是Charlie。“让我再睡一会……”
“Todd……”他才听出来，Charlie的声音有些带哭腔，接着是一阵沉默。Todd看着Charlie的脸，接着他发现死亡诗社的大家都来了。
一片沉默。他们看着Todd，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Neil自杀了。”Charlie说道。
外面因为雪的原因一片洁白，雪下了一夜之后回归平静。Todd在雪地里慢慢走着，但他的脚步和他的心一样，紊乱、失去控制。他宁愿相信今天是四月一日，刚刚听到的一切都是太过分的笑话。但白雪嘲笑着他，看啊，现在是冬天，不是四月份，Neil Perry在冬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不敢相信梦里的预兆，也不敢相信他们没能告别就再也不能相见，不敢相信第二天起来看见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死讯。Neil啊Neil，为什么会这样。
“这里真美。”Todd突然说道。他不觉得冷，他走了很远很远，又开始了第二场雪。伙伴们跟着他，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剩下风声。Todd感到一阵眩晕，跪了下来。他的伙伴们安抚着他，他的手和腿都被雪包裹着。伙伴们叫着他的名字，他觉得好遥远好遥远，他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一片白色，他的泪水如同心中伤口流出的血，滚烫而又疼痛，他哭的太过了，甚至有些干呕。他一遍遍叫Neil的名字，但Neil再也听不见了。
“都是因为……都是因为他的父亲……Neil不会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他竭力地喊着，但哭泣让他喉咙发紧，听起来那声音就像是嘶吼。
“不，Todd……冷静一些。”
“是他的父亲……是他的父亲杀死了他……他本来不会自杀的！……啊……”
“不！Todd……不是这样的。”
他挣脱朋友们的怀抱，却跌倒在雪地之中，他又一次爬起来。他就这样奔跑着，冰冷的雪仿佛死亡一样无情地覆盖这一切，他和Neil走过的路，他和Neil一起玩闹的露台，那一切都被泪水和雪模糊了。
Todd想起，那一夜，Neil把他的文具丢进河里的一瞬间，他那颗曾经腐烂的心也被丢弃了，他一直觉得，是Neil给了他新的心脏，给了他新的生命，正是因为Neil，他才认识到原来新的世界不是那么可怕。
他奔跑着，又跌倒，爬起来，毫无方向地乱撞，他的泪水在脸上流淌，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冰凉，Todd想，Neil死的时候也会是这样，在昨天的冬夜里孤独地死去了，就好像他戏剧的仲夏夜之梦，在梦的结束之后又是新的一天。明天也许是新的一天，但明天——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一个给他勇气的、独一无二、他挚爱的男孩，再也不会有了。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一个人跌跌撞撞走了很多地方，他停止了思考，如同一个幽灵，漂浮在道路上。死亡的痛苦像飓风一般来势汹汹，在他的心里肆虐。他走到他们曾经并肩的后山，看向被雪覆盖的湖面。曾经他从未体验过爱，也从未体验过死，但他从来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这二者都与一个人有关。他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是突然觉得好冷，失去了力气，接着眼前一片漆黑。
他看到眼前出现了Neil。Neil带着树枝做的王冠，上半身裸露着，他拍了拍Todd的脸。嘿，你还没把围巾拿给我呢，Todd，不要睡着。
Neil！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不会。Todd哭着说道，但他的表情是笑着的。
Todd，这条围巾就送给你吧。你瞧你，又穿得这么单薄就跑出来了。Neil笑了笑，把那围巾围在Todd脖子上。你要对我的围巾好一点，他陪了我很久了。说完他打算离开。Todd惊慌地牵住了他的手，别走，Neil，你要去哪里？你别走，我很害怕。
我给你念一段我喜欢的话吧，Todd。
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活得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汲取生命所有的精髓……把非生命的一切全都击溃，以免在我生命终结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我要走了，Todd。
不……可是你根本没做到这段话……Neil，别走，完成你的愿望吧。你明明……不。不要走，求你了。我很害怕，我梦到你离开我，醒来之后发现你真的离开了……不。
Todd，我现在在这里，尽管这也是暂时的……对不起，你很难过吧，你的眼睛都哭肿了，你的手也在抖。Todd，听我说，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Todd没有回答，不停地抽泣着。
Todd，别哭了。Neil用手指一点点抹去他的泪水。把额头抵在Todd的头上。别做傻事，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一直活在你身边，只是另一种方式。
你说这句话一点用都没有……
你记得吗，你让我别管你了。然后我说了不。你知道什么意思吗？Neil突然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想要帮你，但你其实本来就足够强大了，所以现在我要你帮我了，勇敢而又善良的Todd。
带着我的这份勇气活下去，Todd。Neil笑着说道，接着他抚摸Todd哭泣的脸。轻吻了他的唇，接着是两颊，接着是每个指尖。
再见了。Neil说道。别做傻事。
他缓缓睁开双眼。Todd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疼，几乎睁不开，全身好像被拧断了一样疼痛，所幸的是似乎很温暖。“Todd醒了！”“哦天呐Todd……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怎么这么傻……在雪地晕倒了……”“没有冻到真是万幸……”“Meek你说这种话干嘛……”……
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他扯出一个笑脸，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只是自己昨晚没有休息好。他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不靠谱，但他不想朋友们担心他，也疲于解释了。
他看到了Keating老师。Keating老师示意大家稍微离开一下。“抱歉，Todd。为Neil的死。”
“老师……不需要道歉。需要道歉的……不是您。”
“……Todd，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躺在回宿舍路上的雪地里面，也许你太累了。”Keating老师顿了一下。“我知道，你是Neil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珍惜的人。你对他的感情也是一样的。”他拿出一本书，陈旧的封面显示出其岁月悠久。“这是Neil在整理校史资料的时候找到的，也是他最喜欢的诗集——也是死亡诗社创始人留下的诗集。我不应该带走，我想交给你，说实话你最合适的。”
“我……？”Todd接过，默默翻开第一页。Neil总是捧着这本诗歌五百年，上面也有几行柔美的字体。那是Neil梦中对他说的话。他默默擦去泪水，点了点头。“谢谢，Keating老师……Captain。”
“……”Keating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看起来他也十分疲惫，脸上的表情很沉重，他也许也哭了一场，为自己的学生，也为了自己的“过错”。
“我不打扰你了，Todd。你虽然没有大碍，但还是有些风寒，得静养。我会叫外面的小子们安静点，别来打扰你的。”Keating老师说完，就离开了房间。整个房间回归宁静，Todd轻轻抚摸着书籍的封皮，他默默翻阅着，想要找到一些Neil的字迹。但似乎没有多少，只是一些划线和折角，写着“很好”“真棒”之类的铅笔字。翻阅时他没有拿稳，书籍从手中滑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从书中掉出来一张照片。他捡起书籍和照片，好像是校史档案的照片，看起来大家都有些阴郁，也许是表情的问题，但校史档案的照片怎么会……啊，天啦。Todd翻过来，发现背后是Neil的字迹。
“我想，校规上面没有说威尔顿的学生不允许盗窃照片，更何况这是一张用不上的照片呢？对学校来说，这样的废片对他们是垃圾，对我而言则是珍宝和记忆，况且他笑得多么可爱！
Neil”
Todd把照片翻回来，发现众多阴郁的脸上有一个独特的面孔，Neil的脸侧着，而他视线向着的——他跟随Neil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自己。他不愿自作多情，但他腼腆的笑实在不好看，还露出几颗牙齿，尤其是大家都很严肃的时候。他想起来，他是因为想起Neil的笑话才偷笑，甚至还被摄影师训斥了一顿。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觉得有些模糊，接着是感到脑袋有些疼痛，他紧紧攥着那张相片，努力不让自己的泪水打湿照片。
Neil的葬礼在几日后举行，他家人拒绝了所有同学、教师的参与。当然也包括Todd和一众死亡诗社成员，那几日Todd也显得郁郁寡欢，死亡诗社的背叛，混乱的校园，以及没能见上的最后一面，都让Todd疲惫，他一根根地抽烟，甚至Charlie和Meek都看不下去了，不让他再抽烟，他不抽烟，就躲在房间里，靠着窗一看就是一整天，他很冷静，但这样的冷静让人害怕。他曾争论，说Neil的死是因为他的父亲，不是因为其他的任何一个人，但所有人只是摇摇头，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那还能怎么样？应该怎么样？也没有人回答。
在学校为Neil唱悼词的时候，Todd也一直低着头。他曾经在这里为Neil祈祷，希望Neil能自由幸福，他的愿望实现了，但却是让死亡把二人分离的结局。天父啊，为什么你总是开这样恶劣的玩笑？完成一个愿望，就要用另一个人的心碎来代偿吗？他嘴中唱着悼词，却也流不出一滴泪来。他心中的湖泊曾刮起了狂风，迎来了暴雨，现在已经回归死一样的寂静。
当Neil的母亲来取Neil剩下的物品时，Todd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Neil的母亲收拾走剩下的东西，后来他也不去看，只是把头靠在窗边。
“你是Todd Anderson，没错吧。抱歉。”
“……不，为什么要道歉。佩里夫人。”Todd回过头来，看着Neil的母亲。“最难过的应该是您。”
“孩子。我们都一样的……”她摇摇头，有些紧张地握住自己的手腕。“我知道你的名字，因为Neil经常提你，他常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不。只是对他而言。也许吧。他在内心说道。Neil母亲那憔悴的样子让他不忍心看，他会忍不住悲伤的。“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我想这个应该交给你。”Neil母亲拿出一封信，“上面写了你的名字，我想，应该是Neil假期没给你寄出的信，他写了两三封，都没贴上邮票，也没写地址……只是署了你的名字。”
Todd接过信，点头致意。不。他想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他没办法，也不能打开这几封信，他甚至想一把火就这样烧掉。
不知道为何他害怕面对，他努力在这几天控制自己不去想，尽管这一切氛围都在讨论Neil，也刻意在他面前不提到Neil。以及他对Keating老师的担忧，被迫签名的痛苦，都让他快要吐出来。而这个房间，是他唯一的避风港，也是让他痛苦的地方。空荡荡的书桌和床铺，也许过段时间就会搬来新人，也许不会，因为他们对鬼魂顾忌。他们曾经在这里起舞，在这里同枕共眠，曾经如此亲密无间，现在却阴阳两隔，尽管这信上还停留着淡淡的烟草气味，那是Neil最喜欢的牌子，他想，这也许是他在哪里躲着写下的信，边抽烟边写出来的，但现在，这气息也显得如此死气沉沉。
他把信放在里的桌面上。火漆印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草草写着“For Todd Anderson”，还署名了日期。Todd发现，几个日期不算靠的近，但最近的一封信是最近写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裁纸刀划开了信封，他深呼吸，从信封里抽出信纸。那纸上的字看起来很乱，并不像Neil平时写的字一样优美。
“亲爱的Todd，
我曾想过是否要写下这些话语，这样的方式作为友情的秘密而言太过老套，但我也不愿意将我们之间友谊的叙述随意地记录下来，于是我才写信，兴许这信不会寄给你，但当我或者你有一日快要忘记彼此的时候，看到这封信也还能想起我们曾经的过往。……”
Todd深深地吸了口气，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看到这些文字还是让他感到有些难以接受。
“……曾几何时，我不知道怎么描绘我的心情。诗歌带给我许多灵感，但我也不愿把诗歌当成化学与数学的方程式，用于表达我的心情，这不符合诗歌的意义。我尝试过写诗，这你也知道，毕竟你是我最好的听众之一，你何时才能分享你的诗给我呢？我很期待有这样一日，你和我在春日的草坪上，互相念着自己写的诗。你要是真看到这封信，会对我说不吗？你对我说不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也许你从心底，已经将我看作是可以信任的存在，我很高兴你这么想。……”
“……冬天总是很冷，你知道的，我们家不是那么爱社交的家庭，有周末的时候，也不像别的家庭那样出去参加宴会、唱歌跳舞，到一个又一个天明。我回到家中更愿意在温暖的壁炉旁边看看书，或者躺在沙发上休息。这样宁静的时刻我常常会想到你，你在家中会做什么，和我一样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会发呆么？你说过我的围巾有一股淡淡的木柴味，我想是因为我总把围巾挂在壁炉附近。……”
“……你说你喜欢上了一个人，这是多么可喜的事情啊！任何美好感情就如同花苞中的露珠，动人却又十分容易消失。但我确信你一定不会，因为我知道你是如此专一的人，你谨慎、温柔、细致，关键的是你非常一心一意。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一定会坚定不移地爱着，但我也想让你知道，如果爱一个人，却不表达，那也是会失去意义的！……”
“你也许会觉得，我也是个情窦未开的人，怎能如此说三道四呢？我深爱诗歌，当然也深爱浪漫。我也有喜爱的人……这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和对Keating老师的敬爱不同，那多了分亲近的心；和对同伴的友爱不同，那多了分占有的心。但也不意味着用亲近和占有就能形容的！正如普希金所写的——我珍惜我的秘密，也珍惜淡淡的忧伤，那不曾化作痛苦的忧伤； 我宣誓：我爱着放弃你，不怀抱任何希望，但不是没有幸福……只要能够怀念，就足够幸福，即使不再能够看到对面微笑的你。爱真是奇妙的东西啊！只要心中怀着爱，一切感情都变得浓烈起来，深爱着相关的一切，又痛恨着不能让二者心意相通的阻碍……我写这些做什么呢？只是一声小小的哀叹罢了。Todd，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跟我一样吗？也许你想的比我更多、也更复杂。……”
“……有时候我都怀疑我自己，为什么要写下这么多东西。我不觉得我会忘记这些，毕竟这段生活是多么美好啊，我遇见了死亡诗社，其中也包括你。死亡诗社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些吵闹的家伙……每次想起他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我还是想要记录下来，关于死亡诗社，关于你，关于我们的记忆。很多内容写到后面，看起来都不像是写给你的，倒像是我的日记！……”
“……我不知道你是否会看到这些信，这都是我在几个夜晚写出来的。都说晚上会写下让人觉得感伤的、模糊的文字，待清醒的时候就会觉得如此做作。但写给你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头脑清晰，像是真的就在你面前跟你对话一样，但有些话，我只敢在不会寄出的书信里面写下。
……我也不明白。……你说爱一个人痛苦，听到你说的时候，我的心也拧成一块了。……我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也许是跟你在一起久了，你那种气质便潜移默化影响着我。……”
这一块墨水洇开了，有些单词Todd看不太清，只能自己判断。他抚摸那些信纸上干涸的痕迹。
“……爱情（总是）让人捉摸不透，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录的。当我决心去爱的时候——那份勇气和纠结却拖曳着我。你总说我是（很直接）的家伙，但我其实缺乏勇气。我连一句爱都不敢说，也不愿意说，只想当作心底的（秘密），永久地永久地封存起来。但每次看见那双眼睛，我就变得又充满希望和爱。……就算在书信里我也不敢写下爱。……
但如果你真的有朝一日能看见的话——我爱的人就是你，Todd。你兴许会觉得恐惧，或者反胃，同性之爱本来就不是被（认可）的。我不愿和你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因此远离我，就像（小鸟）一样一去不复返，我不愿意这样！但在这虚拟的（信件）里面，我还是想表达我的爱。等到我老了，也许我结婚了，也许没有。等到那时候，我拆开这封信的时候，我能知道我曾经在心里埋下过一颗种子。我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面失眠，在教堂下跪无数次乞求原谅，但这也无法变更我对你的心意。惊讶的是，我不觉得这是错误的，或者恶心的。我只是一阵阵地担忧，担忧这样的情感会带走我们之间的一切，我不知道上帝会不会原谅我这小小的爱，但我却担心你会知道这一切。当我知道你有了喜欢的人时，我心中也留存了一份期待，但瞬间我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怎么会这样期待呢。……”
“……我们走过一条条学校的林荫道，走过后山，走过湖边。渐渐地我们走了好多好多地方，我发现你走路步子很大，但走路却很轻。后来我发现，你喜欢踩在落下的枯叶上，但表现地若无其事。……我记得你一些小小的癖好，渐渐地在生活中看到和我们回忆有关的东西，就会想起你。这才发现，我的生活居然逐渐都有你的影子了。你就像你平日的样子，总是不动声色，等到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居然有这样强大的力量。……”
“……还记得我们那天跳舞吗？我那时候都担心，我会暴露我自己的心意，但你是个迟钝的家伙，我差点忘记了这一点。正因为这样，我才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你。你总是露出腼腆的笑容，或者皱着眉头，但听到你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不。后来你说不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多么幸福啊，你开始变得愿意接纳了。……那天我牵着你的手的时候，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不知道怎么的，我想到了我第一次收到满意的生日礼物时的心情，那天我比这还要高兴许多。那时候我才真的确定，我真的爱上了你。但我不会对我的爱说任何道歉的话，因为这不是一种错误。……你那时候抓着我的手，那副笨拙的样子，我才想起来，你也许很少跳舞，会不会你第一次就是和我跳舞呢？想到这里我居然有些羞涩了。……我也算不上参加过很多舞会，毕竟我的家人不爱社交。但那天的舞蹈是最满意的一次，我们笑啊闹啊，接着不知道为什么，你哭了，我只能安慰你，那是我第一次见你落泪，天哪，我真觉得我搞砸了，也许我让你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我努力讲一些话能让你平静下来，希望你不要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伤心，也不希望这次小小的舞会夹杂着这样伤感的回忆。……”
“亲爱的Todd，当然我这里的亲爱的并非亲昵的寓意，只是一种友谊的称呼。不知道你是否会看见这封信，*也许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呢？*（划掉）也许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就真的释怀了，只是作为属于二人间的（秘密）了呢？我请你不要厌恶我，只是默默烧掉这封信，就当从未看见过就好，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对我而言这份爱是珍宝，但我不知道对你而言又是如何呢？我恳求你的原谅，Todd。我知道你是个心软的人，也会把信看到这里。但请别忘记，在我爱你之前，我们拥有着深厚的友谊，将这份友谊存放在心里吧，我知道你会的。”
Todd看着信，泪水逐渐滴落下来，渐渐地变成大哭。泪水和信纸上的泪痕混合在一起，就好像他们的泪水也融合在一起似的。在每封信的最后Neil没有署名，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打算寄出去过。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上帝的玩笑……一定是的，为什么在这样的痛苦之后，才能换来彼此确切的心意呢？他哭得眼睛有些生疼，但泪水像是永不枯竭一般涌出。他想要一遍遍地看信上的一行行字——仿佛Neil的灵魂还在这里一样，但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在颤抖，就好像快要崩塌一般，好像全世界都向他压来……
雪还在下着，今日的雪下了一日。夜幕笼罩于这所校园，而校园之中——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学生获得了什么，却好像又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