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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完节目后,高超就和李治良道了再见。李治良是他大姨家的儿子,那天突然联系他说有个活,演演戏就能领到点钱,问他干不干。高超一口答应下来。这样说的话,遇见高越这件事,他得感谢李治良。
下了节目高超高越就交换了联系方式。刚开始高超还带着李治良一起三个人约饭后,后来变成他和高越两个人。今天路上遇到一只小猫,约个饭开心一下吧。今天准点下班,约个饭庆祝一下吧。今天上班挨骂了,约个饭痛骂一下吧。
但高越总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除了这点以外,高越很能调节氛围。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对走失的过往避而不谈。
这十几年间,高越扛过大包,睡过天桥。后来住进室内,搬到了下水管道下面。阴暗潮湿的一个挤塞的空间。水管在他头上哗哗的流水,每天的饭靠捡在外卖箱里超时的外卖吃。不偷不抢且一分钱不花,踩着食物变质的期限,就着下水道扑鼻的味道充饥。
他闭上眼睛,催促自己尽快入睡,想象自己漂浮在大海上,等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妈妈就能把他打捞起,抱在怀里不住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一探头看还有爸爸、哥哥在笑盈盈地看他。
工友劝他去演讲,口才又好,情商又高,于是他开始了他的“骗子”生涯。从学生到成人,从店庆到学校,从爱国教育到感恩主题到珍爱生命到人性的漏洞……他在台上放着不知道第几次播放的PPT,讲着烂熟于心的话。他听到台下学生窃窃的笑声,他也觉得好笑,于是他喊:“年轻人你要学会谦虚!”
那段时间靠着到处的演讲,他搬离了下水管道,住进了一个极小的房间。
房间里的床是抽拉的,桌子都放不下。每天有阳光照进来铺满整个房间,但太吵了,临近市场,吵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早市上的动静一样不落的尽收耳底。每天回到家已是夜里一两点了,像是刚躺到床上,早市的喇叭就开始吆喝了。他没一个月就神经衰弱。
房东说顶楼还有一套,但是没人愿意去,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像山洞一样。高越摇摇头表示不介意。房间里的窗户开的很高,像监狱似的,打开来也进不了多少光线,房间里黑乎乎的,但高越很知足了,起码可以避开那嘈杂的早市。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囫囵觉了。
他这样的生活过了很久,期间他去采集过血样,但几个月过去都没有消息,他又反复的去了很多次,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过去,像是石沉大海,高越的心也石沉大海。
或许自己的走丢根本不是巧合。之前工友笑他,这是他爹娘不要他了,他反驳。
他现在有些无助的发抖。高越不断地想都是时机未到,他将这份痛苦隐藏,慢慢地、一点点地藏缩在影子里,最后淡成一滴水迹,被太阳晒干,被风吹干,被岁月遗忘。
退一万步讲,高越做好最坏的打算,就算是这样,可是哥哥呢,哥哥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看到镜子就会想起自己,高超永远不会忘记他,这是世界上与他关系最紧密的人。
后来亲情保卫战的节目组找到他,邀请他当个亲情调解专家。高越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为此取名为“越大师”,还专门设计了出场动作。每周三录节目,平时混点杂工,蹭顿饭。他还出去演讲,这下自我介绍时就多了一项——亲情调解专家。多响亮的称号,高越美滋滋的想。
有一次一对双胞胎来调解矛盾,高越喊,真情实感地喊:“你们俩应该对这个关系感到珍惜,应该珍视,正是因为有彼此,你们才更加独一无二!”摄像头立马怼到他脸上,记录下这面红耳赤的一刻。高越突然畏缩了,觉得周围有无数条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像手术台上的灯,照得他无从遁形。他感到一种当众剖白内心的羞赦。那对双胞胎也疑惑地看着他,他现在和单胞胎无异。这份珍惜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
——
与高超相遇后,他照例跑演讲。有一天高超在学校操场围栏外看他。
很显眼,高超还穿着前天录节目时那身圣诞绿外套,白色的内搭,白色的裤子。高越一抬眼就能看见,心里一惊,嘴瓢了一个字。下面的学生大笑。
高超扒着围栏看了很久,一直到他讲完,一直到他和校内领导客套完。出了大门,高超站靠着门车门在门口等他,高越的目光飘向别处,高超打开副座车门:“走吃火锅。”高越犹豫着,他真的很想去,很想和高超待在一起,但他面对这种期冀,萌生出一种退缩。
他踌躇着。高超站到高越面前,轻轻拥住了他。那一刻,高越的心出奇的安静,过往的浮躁和迷茫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人像被施了某种法力一般,身心透明透亮而又温厚和悦,仿佛前生今世就像这样一直被热和柔光润泽着,直至还原本质。
——
每次一上车,高越要不就兴奋地叽叽喳喳,要不就安静地闭目养神。
他一觉醒来,车子没有停在某个饭店前,没有停在小吃街前,而是一座墓园。高越悠悠转醒,不知道睡了多久,高超也没有叫醒他。看清楚周围的一切后,他立马变得清醒起来,他的心在打鼓,有着一种不好的预感。
高超带着他走到墓园较靠里面的位置停下来。两块墓碑紧挨着,高越认得上面的字,是父母的名字。高越一下腿软,差点瘫倒在地上,被高超扶起。冷风萧瑟,吹得他头昏脑胀。
高超开口,缓缓的,干涩的声音响起:“高越,你还记得初一那年的冬天吗。我带着你去集市,路过一个糖葫芦摊,我说你先排着队,我想再买块糖。可是等我一回来,你就不见了。”
高越的双手被高超紧紧地攥着,他稍微有些仰视着高超。他知道高超要说什么,他期冀他不要再说下去。
“我找了你半天,我跑回家,告诉爸妈你丢了。爸抽了我一嘴巴,我当时恨不得让爸直接扇死我。高越,都是我嘴馋,高越,都是我的问题。如果,如果……”高超哽咽,用力吞咽一下,他几乎窒息,眼前晕乎乎的一片,眼泪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
高越伸手擦他的泪水,颤抖的声音:“怎么会呢……你记得当时半年前搬到咱家隔壁的那对夫妻吗?是他们带走了我。高超,这一切怎么会都是你的错呢?”
高越也已经泪流满面,透过模糊的泪眼,他感受到高超捧上他的脸,湿乎乎的手心贴在他的脸上。他接受一切的判词,他喃喃道:“高超,太残忍了,这太残忍了……”
“是命运太残忍。”
“不是,是你太残忍,告诉我这些。双胞胎比对不了DNA,高超你不懂,你不会理解我的。”
高超怔住。高越的手附上他的手背,偏头在高超的掌心亲了一下,嘴唇摩挲了一下手心。混着泪水,咸湿的液体浸进嘴里。
高超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他愣在原地。
高越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试探性地贴上他的嘴唇,一点点润湿,轻轻地舔。
高超也尝到了那股咸湿的味道。但他依旧木木地呆立在原地,没有一点反应。
高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高超还是呆住。于是高越头也不回地,踉跄地跑走,身影消失在远处,高超还在呆愣。
高越走之后,高超僵硬地扭头,看向墓碑,上面照片爸妈温和的笑。他渐渐蹲下身,用手扫一扫照片上的灰。静默了很久,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
等到他出去,高越早就不见了人影。他的心说不上是平静还是激动,多种情绪像疾风一样牵制住他,唯一有些表露的便是一种压抑,有点像大风大浪的海面下是波涛汹涌的洋流。
——
那天过后高越一直在躲他。去电视台找也没有人,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高超想,第无数次想,自己是不是再次弄丢了高越。明明高越已经找回来了,找到就好,他怎么能无动于衷,高越想要什么他都会给的,这是补偿,现在高越选择自己,他甘愿奉献。
高超的一个同事出了车祸,伤及眼睛。两个人关系还不错,住院期间,他拎着果篮去看望他。同事的眼睛上缠了厚厚的纱布,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怎么和人交流。高超寒暄了几句,放下水果走了。
再见到就是半年后的现在,高超拎着礼盒去他家,同事拆了纱布,一只眼还能看见,但另一只永远失明了。
同事热乎乎的手摸过来,握住高超的手,好像在询问,又好像在自问:“你别怨我,我也不是在和任何一个人赌气。我当时只是在想,是先天的盲人更痛苦,还是后天失明更痛苦呢……”同事说,“这个问题我总是想不明白……”
高超松开他紧握的手,他说:“这个问题只有你才能想明白,没有失明的人永远体验不了失明人的滋味。”
从同事家出来后,高超感到一种沉静的压抑,现在这股压抑再次袭来。
他从考场上惊醒,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四个选项排除两个50%的正确率,非黑即白,to do or not to do。
高超选择把试卷撕掉,这根本不是两个选项所能概括的。笔墨从笔尖向上顺着笔杆沾满全手,浑黑地在纸上写了一个“解”。
你说不清有些东西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解”字后面跟着的答案是四个数字:1129。
——
时隔多天,高越的电话打来,高超正在上班。他惊喜地接电话,但是听到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高越在电视台混角色,这次他扮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哭啊笑啊。升降台拖着他向上,谁料升到一半出了问题,被卡在半空,什么保护措施都没有。
不是很高,他看底下人叽叽喳喳焦急地忙来忙去,全然不觉一种紧张害怕,反倒生出一点有趣的感觉。
突然升降台开始剧烈地摇晃,又上又下,他站不住脚,一下从台上摔下来。在地上连滚了几下,躺倒在了地上,落地时是左胳膊撑地,而后一阵剧痛袭上了左胳膊。他倒在地上,一会儿功夫竟觉不出疼了,身体和心灵都变得麻木起来。脑子里一直的疑问是,我怎么从台上到了地上了呢?
同事疾步跑了过来,赶上来抱起他,头上的汗大颗大颗滴下来,直落在他身上。高越只觉得左胳膊有点不太对劲似的,麻麻的,僵僵的,不再能觉出疼了。
同事把他送到医院就走了,怕付药费。
入院登记时,大夫连着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你是电视台的演员,怎么这么难看?上电视的不是很好看吗?
高越哭笑不得,他现在还伴着青面獠牙的鬼,头发一缕缕的粘在一起,混着青红色的颜料,能好看的了吗。
这当口胳膊开始火辣辣地,硬生生地疼起来。高越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扬起脸笑着说:“是跑龙套的谐星。”
坐在病床上,他好不容易觉得不那么疼了,护士走进来查看情况,碰他的胳膊,他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三番五次,他感到一种莫大的委屈。
虽然几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但他就是这样,得到更好的,就不会再想回去。他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一个月,高超几乎天天找他。拿着小蛋糕,拿着吃的喝的。一种莫大的幸福包裹着他,他吃着喝着,高超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看他,显得他那么叽喳,那么开心。
很久很久之前,高超也是这样对他的。梳着一样的发饰,穿着同一色系的衣服,踏着同样的鞋袜,每天一同上学、放学,一同拉手拉手去电影院看电影,一同逃课去街边小吃摊吃东西。包括回家吃饭睡觉,他们完全不分彼此。好的恨不得想长到对方身上一般,时刻肝胆相照,并发誓一辈子不离不弃。
高超呢?他委屈的想,高超怎么还不来?想到这,一种再次被遗失的患得患失感没由头地席卷了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没由来的委屈。他数次在排队时等待高超的回来,这种委屈一次又一次地攀上他的脚踝,在被拽上面包车的一刹那,终于彻底吞噬了他。
高超怎么还不来?高超怎么还不来?这急切和恐惧时隔多年又再次附上他的心,在面对高超的一瞬,长出的短小且畸形的,为了让自己更像个完整的独立人而迫不得已装饰的小臂便迅速萎缩,衰败,退化,甚至脱落,再无需用到。此时此刻,也像婴儿降生一般迎来新生,等待破壳而出。他又变回了那个多年前无助的孩子,是个无法自洽的,遗失了一半自己的双胞胎。
高超怎么还不来?高超怎么一直不来找他?其实他没什么可怨高超的。他是在怨老天太残忍,要毁坏这样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活生生将一个人撕成两半,反复浸灌在海水里,让人痛不欲生。他几乎连抬头看月亮的时候都没有,抓住一缕月光就当作是太阳。他是在怨命运太残忍。
——
高超一收到消息就紧忙赶到医院,从门的小窗看到高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右手抹着眼泪。他的心忽然一下变得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闷闷的掉了下来,直压在心口上。他很想冲进去,和高越说点什么,以阻止住他的眼泪。但他没有,他只呆立在那里,完全不知所措。
有的痛是钝的,不似尖刀的剧烈与强攻,是用钝器一点点入侵,持续而压迫深入骨髓。
高越的呜咽声一点点变大,这哭声到后来近乎是一种悲鸣,全然没有了成年人在公共场合带着羞耻心该有的哽咽与抽泣,而是一声又一声地叫出来,回归最本质痛苦的哀嚎。
钝器入侵的感觉又来了,持续不断的似要将他的心脏捶打出千万个小眼儿,汩汩往外流血。他忍着眼泪,几乎满溢出来,眼泪都顺着一次次喉结的滚动吞咽到肚子里,但这声音和自己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像是在听自己哭泣,于是高超只得将小湖挖得更深。
高越走失后的第二年,母亲生了一场大病离世了。同年,父亲也卧床不起,父亲拉着他的手说一定要找到高越。
一周后的一节晚自习,老师突然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回家,高超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下来,在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最坏的结果,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医院,爷爷奶奶当时也如现在这样放声大哭。那时他也像现在一样呆立着。面对汹涌而来的悲伤,不知所措。
从那之后,高超的成绩直线下降,老师找他谈心。那是高超第一次意识到,或许有时候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理解他的。
于是他没有说缘由,他说他的一个非常要好的同学跟他说,他总有一种想从教室四楼楼顶跳下去的冲动,他告诉老师,这样的念头他也有过。明天要考试了,他知道这场考试自己肯定超不过60分,他于是会想明天他就自杀,但他又实在没有勇气把自己杀掉,于是只好惴惴不安的继续活着。捱到考试成绩要公布了,他就又一次盘算,决心在考试成绩公布前彻底告别人世。
如此说着,老师的脸色渐渐阴郁起来,像阴雨天一样,她久久地望着高超,眼里有关切,更有疑虑,还有一份担心,那神态很有几分古怪。就像小时候生病去医院,医生问过病情之后,一边写病历一边抬头再观察一下。“孩子,你对生活太没有热情了。”良久老师慢吞吞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老师总结的很对,高超当时想,他确实对生活没有什么热情,他隐去了一大部分原因没有说。
幸福是平安健康地过完一生。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到无话不说的人是生命中的增彩。双胞胎一生下来就拥有着这份重彩,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礼物。而今他们遗失这份礼物,甚至变得更不如苦寻无果的单胞胎。得到后又失去,莫过于是天底下最令人悲伤的事情了。
高越走失后,世界于他来说就是比作成监狱也过有之而不及。他想,人们不是都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吗?他沉默的心用力感受,等到的却是一片死寂。于是他疑心,这都是假的。但他也不敢真的不相信,万一因为自己的离开真的给高越带了些什么,他不敢想。
哭声渐渐消失,传来电视剧男女主生离死别的对话声。高超调整好情绪进门,高越还扮着拍节目的一套怪模样。
化妆师一次一次地往他脸上扑粉,像嫌他的脸还不够白似的,头发也是红一块青一块。
见高超进门,他把手机上播放的短剧一扬,吸吸鼻子,讲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剧太感人了叭,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想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呢。”
高超知道他在装,忍不住想逗他:“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剧情哭的,不是疼哭的对不对?”
高越低下头,小声嘀咕:“那你还看?你别看了好不好?”
高超沉默了一下出门,高越心里想他还真走了。没一会儿高超端着一盆水,拿着一块热毛巾赶来,他说:“谁把我们越大师画成这样的啊,技术太差了。”他用热毛巾细细地擦。
高越仰着一张青面獠牙,无声地静坐。头发上青的红的颜料水滴到了他的脸上,混着眼泪淌到脖子里。擦着擦着脸五官渐渐清晰起来,但是眼眶像是沾了红颜料。擦着擦着擦出更多的水,高越像一个小水潭,他的心被一种奇特温暖的感觉充斥着。
高超小时候就很会照顾人了,像一个真正的哥哥一样。
一次有个长得挺壮实的男孩打了高越,高越没打过,回家报告了高超。
高超命令他去把那个男孩引来,自己躲到二楼厕所的门后面。等到那个愣头愣脑的男孩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高超便手执竹竿冲出来,一个横扫,就把那个男孩打了个正着,男孩一路踉跄着滚下楼去。从此他再也不敢欺负高越,见了两个人的眼神都怕怕的。
毛巾拧了一次又一次,盆里的水很快就变得浑浊起来。高超专注地擦,像在呵护一件艺术品。擦到那颗痣,高越说:“这是颗痣,擦不掉的嗷。”高超破功,两个人相对着笑。
高超说:“我跟你讲个笑话,想听长的还是短的。”高越犹豫了一下说:“长的。”
“从前有只蚊子,嗡——”他一口气“嗡”了很长时间都没结束。
高越迫不及待地问他:“那短的呢?”“从前有只蚊子,嗡,啪!”高越破涕而笑。两个人对着笑到无声,房间里都是喘气的声音。
笑了好长时间,高超像在哄小孩一样说:“我们小越大师这样开心才对嘛。”他直直地望向高越,在高越的脸上停留了足有几秒钟。那双眼睛里开始慢慢浮上了另一种东西,像有个小火苗在里面点燃了,一点就亮了起来。
他呼出一口气:“高越,你只有把所有的门打开,风才能自然地流动。”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就端着水又出去了。
有些东西难以言表,只能靠一颗小小的心脏去满满地体验。当这颗心脏停止跳动,这一切也就杳不可寻。
拆掉固定的外壳时,胳膊看上去已经完全不像一条胳膊了,整只胳膊肿的已经变了形,腐烂的肉和带血的脓一起流出来。高越面对这场景还是笑,仿佛胳膊不是他自己的。
他说:“人的胳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越大师也是体验了一次骨折了。高超!”他叫,“高超,这是越大师教给你的一课,never get up,你懂了吗?”
半天没回应,高超盯着他的伤口,紧皱眉头。高越提高音量,又叫了一次。高超才回过神:“懂的懂的。never get up。嗯?Never give up。”“大师的话不要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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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了胳膊之后也没办法出去挣钱了,生活也不方便,于是高越顺理成章且心安理得地搬到高超家,老房子已经拆迁了,这个房子是高超买下的,现在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高越带着高超去他租的小房子里。很小的一个房间,完完全全只够一个人住,满满当当的排列了无数东西。只是东西杂而多才显得乱,实际细看都整齐的被高越按类分开。
这样满满的房间都是些小东西,有小孩玩的小变形金刚,还有高越自己画的小石膏娃娃。
高超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看,小心地摆了回去,他问高越这些要搬吗?高越点点头说,当然啦。
他架着打了石膏的左胳膊,右手指挥高超搬这个搬那个。
连着搬了好几天,最后一程搬他的玩具,中途有几个坏了碎了。高越把他们拢到一起,拢在怀里,闭上眼,默默地念着什么。
高超看他做完这些动作,问他干什么呢?高越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是在追悼,他在给死去的玩具开追悼会,这都是他的家人。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高越说当然是扔了,这也只不过是玩具。他转身抓住高超的手,狡黠地一笑,“真正的家人在这儿呢!”高超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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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越坐在理发店的凳子上,看着镜子里短短的头发,还映照着高超坐在后面笑盈盈看着他的脸。高越上手摸着剃好的鬓角,有些扎手。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头发剃了还会再长。这次等到刘海再次遮住眼睛时,他不会再回到从前。幸福的好像还在温暖的羊水中浸泡。
他笑嘻嘻地问高超自己帅吗?高超一脸便秘的表情:“没事,剃完头都会丑三天。”高越白了他一眼。
高超说:“是有一点帅,和我越来越像了。”高越咂嘴:“那这不全完了吗哥们儿!”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拉的狭长,高越把手揣进高超的兜里,一同上了轻轨。
暮色降临,列车在城市间穿梭,车窗外黑沉沉的,田野渐渐朦胧起来。不远处的灯光一闪而过,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们又都会面临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