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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殷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凰凌世的衣摆被火焰点燃。她的凤袍如炽烈的晚霞,绚烂却难以接近。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而他在远方望着。梦境模糊而不着边际,像是岁月压垮了山河,万物终将归于虚无——只是这梦的结局,却是一阵微风,轻轻拂去烈焰,美得不像话,却依然让他无法从心头拨开这股灼热。
梦醒时分,师殷睁开眼,四周依旧安静。九月初还未到宫里为他的府上提供炭火的时候。窗外偶尔能见到羽都的街灯在寂静的夜色中闪烁,仿佛一切都在静静地流淌,无声无息。只是那梦在他的胸口盘旋。
雨水打在窗棂上,像一曲起伏不定的琴音。师殷站在殿外,衣襟湿透,冷风卷起袖摆,手指握着的竹简已有些发潮。他垂首立在檐下,远远望着殿内那道高踞凤椅的身影。
他从未这样望过她。或许,他也总是这样望着她。
凰凌世——帝国的女主,天下的共尊——与他的儿时玩伴,有着同样一张脸。可现在那双凤眼,藏了太多东西,喜怒哀乐皆敛于漠然中,仿佛一面古井的镜,映出万千,却不动丝毫波澜。她举起玉杯啜饮清茶,眉心微蹙,却只是因茶苦了一分。
在师殷的记忆中,她总是会在初春时唤着他的名字拖着他从毛毛糙糙的书房里跑出去抓鱼。还记得那时候,她不过是个闯祸的小姑娘,一身粗布衣裳,衣袖上还沾着被刮破的丝线。她从一开始善武,师殷想。天生傲气却又野得像林间的风。一头乌黑长发总是胡乱扎起,有时候还会散开来,惹得师殷皱眉,一边数落一边替她重新扎起。
她会笑,会跳,会在溪水中伸手泼他一脸水珠,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或许比起现在坐在凤椅上的殿下鲜活多了。可现在,她是帝王,是耀眼如火烧云的一国之君。他想起她第一次坐上凤椅时,她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她生来就应该是帝王。谁也看不见,除了他。因为他跪得最近,离得最近,也懂得最多。可懂得多又有什么用……?
“师爱卿,”她的声音忽然飘来,清冷而温柔。“臣在。”他抬头,看她。凤椅上的女人懒懒靠着椅背,眼角微扬,嘴边似有笑意,却带着审视。她一直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姿态,好似天上的飞鸟俯瞰大地,什么都看见,什么也不在意。
“你在想什么?”她问。
“臣在想今年羽都的雨下得真大,恐扰了陛下清净。”他垂下眼,谎言出口不带一丝痕迹。她笑了,清脆又短促的笑声,却像一根羽毛刺在他心里。“你向来这样正经。小时候不是还陪我疯过吗?怎么如今连一句闲话都没有了。”他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的眼睛藏不住东西。藏不住她看不得的东西。
“臣早已不敢胡言乱语。”
她笑声更大了一点,却带着些酸涩,手指轻扣着椅把。“你呀,倒是学会藏了。”藏什么?藏他的每一次凝视,每一次叹息,每一声她未听见的呼唤。她是光,是烈日,傍晚的火烧云。可是他知道,这美景属于天下。
“师爱卿若是累了,便先退下吧。”她挥手,眉心重新蹙起。他知道,她大抵是将他们的过往抛之脑后了,或者说,她眼里的他,只不过是这个朝堂上万千有才华攻略而又不出生于世家的大臣之一。他应声告退,却未立刻离去,而是驻足在长廊的一角,躲在一根柱子背后,再次远远望她。望她像望一场盛世长梦。
那年杏花初绽,恰逢她十四岁生辰。
“师殷,我将来要做什么?”凰凌世问。“你将来……”他皱眉,斟酌着,最后随口道,“能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她的眼睛亮得像天边的星辰,“那我要做这天下最好的君主,将那些欺负人的家伙统统打败!”师殷愣住了。他很少愣住,但那一刻,他分明觉得她的话又狂妄又真实。于是他笑着应她:“好,那臣便陪你。”
儿时轻飘飘的承诺,怎么后来,竟成了他最沉重的负担?
殿门外,天色愈暗,雨声也渐渐稀疏。师殷拂袖离去,却心绪杂乱如这未晴的天。他回到书房,点灯伏案,却在灯下写不出一个字。他的书案上有一本她赏赐的书,封面暗纹精致,却连翻也未翻过几页。他怕看,怕触碰她随意的赐予,怕他怀里的每样东西都是一场妄念。
书房门忽然被推开。他抬头,一袭金红衣衫的她站在门前,脸上带着玩笑般的冷意。
“师爱卿,你倒是躲得快。”
他连忙起身行礼,“陛下,您怎未通报便——”
“通报?”她嗤笑,“这宫中还有我不能进的地方?”
他顿住,不敢应声。她大步走入,扫视了一圈,最后随意地坐在他书案前的椅子上。她的眼神在烛火下更显幽深,带着几分疲惫。“师殷,我问你,若有一日,我不是这江山的主人了,你会如何?”
他僵住,心里翻江倒海,却面上不显,只沉声道:“臣不敢妄言。”帝皇没有得到答复。“我叫你答便答!”她低声一喝,声音里竟藏了一丝脆弱。他失了声,他们除了帝皇和臣子又该被定义为什么关系呢?
知己。
这个词堵在了师殷口中,就像山里摘的酸野果,涩得要命。被以沉默回应的凰凌世当然看出了师殷的不对劲,忽然轻笑,笑声如此炽热,就像火烧云。她站起身,手指在书案上划过,最后停在那本她赏的书上。“你倒是真没看。”她挑眉,语气里似有埋怨,却又是习惯了的无所谓。她拿起那书翻开几页,眼神微微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些。
“师殷,我记得小时候,你写得一手好诗。”他还未答,她便已把书放下,转身离去,留下灯火摇曳,照着他木然跪坐的身影。
那一夜,师殷将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页间,有一行极淡的墨迹,是她亲手写的字:“梦魂不散,为君愁断长门。”
他愣了很久,握书的指尖发白,却最终只是轻轻将书合上,放回原处。他想笑,可连喉咙都在颤。他懂她的孤独,却永远不敢再靠近一步。他怕,一步错,便万劫不复。
翌日,天晴了。
师殷站在朝堂上,凤椅上的她依旧神色冷然,面若桃花,金冠高束。她的目光扫过他,却如同看过所有其他臣子,毫无波澜。他垂首,跪拜,听她下令,听她安排。这是她的天下,她的命运,而他,不过是她命运里的一粒尘埃。
可若这尘埃,能护得她风雨无阻,又何惧沉埋于万千流沙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