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让利特族骑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双覆着白羽的胳膊抱在胸前，明亮的蓝眸中闪着掺了些许微怒的固执，利特人头顶的翎立得老高，迎着风倔强地翘着，随着主人表达不满。
被他怒视着的海利亚人身着旅行装，两手各执一个缰绳，分别牵着两匹马。马儿刚刚饱餐一顿，站在两人身后、略显悠闲地甩着尾巴晒太阳，对两人的争执丝毫不感兴趣，也并不急着出发。太阳升起有一会儿了，阳光由金色转了白，将山里潮湿的朝露打散；哈特诺村已然醒了过来，愉快的招呼声此起彼伏，牛羊鸡犬也出了圈，在村中大道上尽情散步撒欢。
村口就这样站着两个还没出发就已经产生了分歧的旅行者。
海利亚人无可奈何地措辞了很久，奈何实在是找不到客气的说法，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很可能会冒犯到这个民族的句子：“拜托，悟，我真的不想看起来是在遛鹰。”
利特人果然炸了毛，但并不是夏油杰想的那个方向：“我像鹰一样飞了这么多年了，现在你竟然让我骑马在地上走？！我看起来会比不会长翅膀的愚蠢海利亚人还蠢！”
好吧。扯平了。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改变了劝说策略：“对呀，你像鹰一样飞得那么高那么迅猛了，愚蠢的海里亚人就算骑马都追不上啊。”
呵呵，夏油杰认识这人这么多年了，这骄傲又单纯的臭鸟就是吃软不吃硬，身为他口中“诡计多端”的海里亚人，还能治不了他吗。
——果然，他迟疑了。
……但很遗憾，恋人的地位终究也没能战胜利特人双翼的尊严。于是他们就这么出发了，一个振翅盘旋，一个按辔徐行。作为退让，五条悟同意了夏油杰拴一辆车斗在自己马鞍上的提议，那人说悟飞累了时也可以偶尔落落脚，五条悟却想，利特人怎么可能会飞累。
沿着山间唯一一条大路走下去，村民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就只剩下了山间的鸟鸣与风声。哈特诺村处在海拉鲁最东边富饶的山间，唯一一条从外面的平原通向这里的路上有一座坚不可破的军事堡垒。许多年前，大灾厄降世时的大战就终结在这场堡垒面前，王室覆灭，代表希望的公主用生命换来了海拉鲁的和平。哈特诺村被海利亚女神以和平保佑，这里是烧破了天的战火都不曾燃及的净土。
已经过去了一百年，哈特诺村已经没有活着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了，惊天动地的灾难如今只是老一辈流传下来的故事，用来警醒后辈居安思危，“以被灾厄吞噬为代价平息了战争的海拉鲁公主”也成了童谣里被歌颂的主角。
直到这一年，一个自称“林克”的剑士出现了。
剑士第一次来到哈特诺村时，并没有和村里的人产生过多的交流，只是像没见过衣服似的花高价购入了许多套防具，到处打听了些见闻，又到山上的研究所去做了什么。他武艺高强又爱四处奔波，帮村民做了很多事，一来二去就与大家熟络起来，前一阵还在村子里买了一套房子。后来夏油杰实在好奇，前去与他交谈，他竟然说自己是封印战争中重伤昏迷的剑士英杰，沉睡一百年后终于复苏，正在寻找自己丢失的记忆的同时苦练战斗技巧，等到时机成熟就去城堡里解救被困一百年的公主。
夏油杰瞠目结舌：“……虽然有志向是很好的，但是朋友，不要把童谣看得太重了呀！”
显然，那时夏油杰一个字都没信。但事实是，自从林克来过后，来往的旅行者变得越来越多，大家都说林克曾经在野外帮自己打过怪物，旅行的路途因为林克的奔波安全了不少。
这也是五条悟和夏油杰这次启程的契机。不论他是不是当年的勇者大人，他很能打这件事，怎么都不算坏处 。
走出了哈特诺堡垒后，战场的痕迹就太过于明显。鲜草生长了百年，也盖不住鲜血浇洒又烈火焚烧的枯黑土地。据说，当年的封印战争后，各村的幸存者花了整整一年多才把尸体清理干净。士兵和怪物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又花了几个月才把亡故者挑出来葬好。而那些无法清理也无法腐烂的古代机器，也就留在原地任青苔覆盖，哪一只腐朽的瞄准器下还残留着力量，路人无从得知。
二人曾亲眼见到林克在堡垒外轻松击碎了那种会向路人随机发射致命激光的“守护者”，每次林克回到村里，都是一个“来路已经绝对安全”的讯号，看到林克的身影就可以出发已经成为各地旅行者的共识。
这不是夏油杰和五条悟第一次走过这条堡垒外的路了，哪怕林克已经铲除过威胁，这里依然触目惊心。
在空中振翅的五条悟显然也有点心虚，又顾忌着自己刚刚放出的狠话，没有轻易落地，只飞低了一些、来到夏油杰头顶，说：“这里白天漂亮得很，到了晚上得多吓人啊。”
夏油杰抬头调笑他：“认识你这么久，头一次见到你害怕啊。”
五条悟听了又飞得高了一些，“谁害怕了，我只是看你无聊来跟你说说话。我看到前面有驿站了，我先去看看。”
五条悟说着猛地加速、身影骤然缩小，留夏油杰一个骑着马漫步。
夏油杰觉得他确实很像遛鸟。
夏油杰是在他第三次踏上环游海拉鲁的旅途中、在萨托利山顶认识五条悟的。
第一次出发远行，他登上了村子东北边的拉聂尔雪山。他从小在哈特诺长大，最远的志向就是近在眼前的那座雪山顶。他装备了一身冰镐和防寒护具，奋力登了顶竟发现有一渠静谧的泉水，还没来得及激动落泪，一条面目扭曲的、被诅咒的诡异巨龙赫然映入眼，祂盘踞在山顶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叹息。夏油杰登时被吓得落荒而逃，取下背后的盾牌踩着、一路滑雪滑下了山，重新踩到了哈特诺的土地上才劫后余生地大哭起来。
是的，在海拉鲁这片大陆上流传着的所有关于拉聂尔山顶上被诅咒的龙的传说，都是从夏油杰嘴里传出来的。
后来，哈特诺村来了几个见多识广的老旅行者，那时夏油杰才知道，那头巨龙身上附着着的诡异的红色异象，就是百年前的灾厄——盖侬，留下的诅咒。也是那时夏油杰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还有人见过别的龙。
于是几年之后，夏油杰再次出发。这一次他向西南而去，到了雷雨频繁的费罗尼雨林地区。这里潮湿得让他难受，每天的旅途都像是游泳，就算不被雨淋透也会被湿气染透，第一次遇到驿站时，他直接花了高价陷在松软干燥的床铺上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山里长大的孩子这一路走来着实折磨，夏油杰在第三十次在野外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透时，他心中旅行冒险的梦想也差点被浇了个粉碎。第一次旅行就遇见活的灾厄诅咒，第二次又水土不服得几乎体力透支。就在他蹲在悬崖边的窄洞里绝望地思考这一切是否值得的时候，面前被雨滴砸得粉碎的湖面上忽然漾起巨波，一个发着光的角探了出来，在夏油杰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前，一头巨大的龙破水而出，腾空的瞬间身周迸发无数道闪电，让阴沉空中的天雷都黯然失了亮。
妈的，这可真他妈值啊！
第三次便是他迄今为止最远的旅途了。他自第二次费罗尼的老路一直向西，终于走出雨林后又一路漫无目的地向北，跟路过的每一个旅行者打听，莫名其妙地便被指到了萨托利山。听说啊，这个山头上有山神，旅行者必须安静地爬上去并且心怀敬意地献上贡品，才能收到山神保佑。（当然了，后来的林克大人从高处跳下、在空中向山神射箭、抖落出无数卢比、还骑着山神大人在海拉鲁平原跑了两天这件事的真实性就不得而知了。）
彼时夏油杰已颠簸近一个月，灰头土脸地揣着一兜苹果，虔诚地来到萨托利山巅。那棵传说中巨大的樱花神树就静静矗立在夕阳下，樱花瓣散落满地，被微风吹出小小的旋，一只覆满白羽的生灵背对着他、站在浅浅的泉水中央。
如此洁白，如此纯净……这一定就是山神了！夏油杰呆滞地轻轻跪下，向他献出了口袋里所有的苹果。
被惊动的利特人回过头来，不解地接过苹果，迟疑地说：“你干嘛……？”
在鸡同鸭讲了半天后，夏油杰才明白这人也是来找山神的。这长相酷似巨鹰的种族名为利特，族群生活在西北方终年积雪的海布拉高原上。一身白羽的利特人名叫五条悟，也是从家乡出来探险的，在这里已经等待快了一整天，临近日落还没有见到山神，正在思考就地生火还是返程回家，就被莫名其妙地“上了供”。夏油杰提出不如一起在山坳处生火过夜，五条悟爽快地答应了。
那天晚些时候，两个人正在决定谁来守第一轮夜时，忽而看到了山石后发出洁白的光亮；二人蹑手蹑脚地来到樱花树所在的地方，柔和的银白光并非来自月亮，而那似鹿又似马的山神赫然立于泉水中梳理着毛发，身周的神光下庇护着许多聚集在一起的小小卢咪。
震撼之余，夏油杰问他两人不如就从此一起结伴冒险，五条悟兴奋之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两人结伴而行，胆子便翻了倍。大陆中央的海拉鲁平原危机四伏、几乎是怪物最多的区域，这两人竟然就互相壮着胆子安全地横穿了过去。在平原上，两人第一次远眺到了海拉鲁城堡，那座雄伟的建筑被灾厄诡异的气息缠绕，裹挟在深红色的诅咒中，不祥的安静笼罩整片平原，人们不可能有勇气接近那个可怖的废墟。
两个人快马加鞭——夏油杰快马加鞭，五条悟在天上疾飞，一个下午就向东狂奔进了山区，到达了山谷中的卡卡利科村才松下了气。后续的旅途终于慢下节奏来，两个人在东边的大陆漫游了整整三个月才回到哈特诺村，夏油杰终于向五条悟展示了自己的故乡。
夏油杰没想到五条悟非常喜欢这里，喜欢到都没回过自己的家，直接暂时定居在了这里。那之后，两人又一起在东边的区域短游了几次，上一次是去拜访了卓拉族，回到村子里后，那名剑士便到来了。和忙碌的剑士熟络之后，两人给他讲述了许多路上的见闻，夏油杰讲了拉聂尔山顶被诅咒缠身的巨龙与萨托利山顶的山神，五条悟讲了如何抵抗海布拉山上的风雪与高空刺眼的阳光，勇者只是认真地听，听罢便翻身上马，立刻出发前去探索。他再回来时便带来了巨龙的诅咒被解除的消息，聂尔雪龙重得自由，连在哈特诺村里都能望到祂穿梭冰雪间、翱翔天边的身影。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林克定居哈特诺后决定一起远行，去见识一下被勇者守护的大陆上是否有新的景象与希望。
赶了一整天的路，两个人坐在驿站的桌子前就着微暗的烛火研究着地图。“所以我们这次的目的地都有哪里？悟都想去哪？”
五条悟略有所思地扫着地图，却找不到聚焦的地点：“哪里都可以，旅行的话，没有目的乱走才是最开心的吧，会有意想不到的机遇。”
“我倒是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夏油杰点了点地图的西北方，说：“我想去悟的故乡。利特村。”
利特人一顿，没有接茬，脸却红了。
在夏油杰不解的目光中，五条悟再也掩不住得意的神色，摘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套洁白的衣服。
“我早就知道你会想去。但海布拉山脉实在太冷，海利亚人只穿山下的防寒服不够的，我……给你做了一套利特族的羽绒服。”
夏油杰惊喜地接过来：“你亲手做的吗？”
“那怎么可能，我哪里会这个，是拜托服饰店的裁缝帮忙的啦。不过……”五条悟突然开始小声嘟囔，“唔么系唔得……”
“什么？”
“…………羽毛是我自己的！”
夏油杰就像个刚谈恋爱的傻子似的把那件羽绒服当宝贝，从此再也不离身了。冷时穿上，热时就披着，哪怕不小心掉了一根羽毛，他都要大惊小怪地捡起来收好。五条悟对此只大方地说，羽毛这东西我多得是，不怕丢，于是长羽他留作写字的笔，短羽留着缠成一簇，用作盘发的簪。
其实除了夏油杰自己，根本无人在意他穿着什么衣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