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前因
大闹蟠桃宴后，孙悟空被捉拿回了天庭，本是要立刻上斩妖台的，然而天兵天将很快发现普通刀枪奈何不了他，太白金星未免天家威仪受损，提出将猴子先关押在天牢，不拒用上什么手段，待找到了了解妖猴的办法，再公开行刑不迟。于是美猴王被重重铁索穿透了琵琶骨，关押于天牢最深处。
二、刀砍斧剁
火光摇曳中，天牢阴暗湿冷的石壁上布满了斑驳的铁锈，空气中弥漫着血与焦灼的辛辣气味。孙悟空的琵琶骨早已被铁链穿透，疼痛像是一条毒蛇在骨肉间蠕动；但他却倔强地半跪着，微仰头，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他早已将兵刃崩裂的脆响当作催眠小调，此刻半闭双眼，似睡非睡。突然，猴王听到了一阵喧嚣，他懒懒地抬眼，发现一群天兵正拦着一个白袍小将，正是那日与他酣战良久的二郎神杨戬。
“怎么？我擒的人，我连看一眼手下败将都不行吗？” 杨戬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逼人之势。他微微仰首，背手而立。
“哎呀大人，刀剑无眼，这、这不方便啊。”天将点头哈腰地好言相劝着。
二郎神更加不满，“你是说这些连妖猴的毛都砍不断的花拳绣腿能伤到我？”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都是我说错话了！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和我计较。实在是大天尊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妖猴……”天将冷汗都要下来了。
“好吧，”二郎神意外地通融，“我知道你的难处，一切都要按规矩来嘛。”
“哎，多谢真君体量！多谢真——”天将长舒出一口气，就要躬身道谢，最好赶快送走这尊瘟神，然而还未待他俯身，只见二郎神手起刀落，寒光闪过，天牢坍塌了一大片。
“……！”
碎石尘埃中，杨戬收刀，通情达理地对天将伸出双手，“破坏天牢，你依律抓我吧。唔……我就要他对面视野最好的那一间。”
天将膝盖一软，差点真的就给对方给跪了，他颤巍巍地说，“小圣大人……”
“怎么？你现在又不守规矩了？”杨戬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噗——”天兵天将震耳欲聋的沉默之中，看戏的孙悟空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天牢中显得越发刺耳、嚣张。
天兵天将他们奈何不了真君，还收拾不了妖猴？见状把一股脑怒气都往孙悟空身上发泄，之前开始有气无力的刀砍顿时变得激昂有力了起来。
“哈哈哈，舒服啊舒服，来来来，你孙爷爷这个姿势肩有些酸，往我背后多砍砍，就等着你们为我松筋活骨呢。”猴王只是大笑，甚至将身子往刀锋上送了一送。
三、万箭齐发
僵持不下之时，还是玉帝来了旨意，让众人一切随二郎神心意行事便好，这才解救了进退维谷的天将。
众人毕恭毕敬地把杨戬迎入了牢房，殷勤备至地嘘寒问暖，那架势不像关人，倒像是陪上峰视察工作。二郎神也不客气，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牢房，就提出了诸般要求。很快，孙悟空目睹对面牢房里铺了厚毯，点了清香，矮桌上花木扶疏，一片赏心悦目。杨戬舒适地半倚座椅，足搁桌面，手中幻出一壶美酒，仰首便饮。
酒香扑鼻，猴王动了动鼻子，咽下了口中生出的津液，他向对面喊到，“喂、喂、二郎神？”然而此刻天兵已弃用刀斧，改张劲弓，箭雨破空之声淹没了他的呼唤。猴王眼珠微转，叼住一支来箭，再轻巧吐向对面。
箭身撞到了杨戬眼前的栏杆，发出清脆的响声。金尊玉贵的神仙终于抬眼，看向了美猴王。
“杨戬，你喝的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孙悟空自来熟地问道，完全不像是面对擒拿他的罪魁祸首。
二郎神唇角一勾，以近乎挑衅的直接回答道，“这是擒拿你的赏赐。”说着，他甚至闭眼，细细品味了一番口中的佳酿，这才一口咽下，“舅舅果然没有敷衍我，确实是好酒。”
猴子不恼，反而打蛇随棍上地嘻嘻笑道，“哎，那你这赏赐，还有俺老孙的一份功劳那！要不是老君偷袭，你未必能赢我。怎么样，你堂堂二郎神敞亮一些，咱们来个按劳分赃。”
杨戬坐直了身体，望向孙悟空 。围观的天兵天将心中暗暗叫好，心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猴终于惹怒了二郎神，竟然把真君说得像是他这个泼猴的同伙。他们本事不济，收拾不了妖猴，真君可没这么好打发，要是能让妖猴吃瘪，可就太畅意了。
下一瞬，杨戬径直出现在了孙悟空的面前。
原本安然看戏的天兵们一阵兵荒马乱：
“快！快停箭！”
“大人，您当心！”
“不必停，”二郎神回头望向天兵，“你们照常继续便可。”他复又低头，居高临下地看向跪坐着的齐天大圣，抿嘴道，“好叫你知道，老君偷袭与否，都不会改变咱们比斗的结果。你，赢不了我。”
猴王被铁索拘着，只能半跪着抬头看向面前的神仙，却浑然不觉弱势地咧嘴笑了，“小兄弟，那场比试俺老孙并未和你计较，你也别总放在心上了。来来来，快把你的酒分我一点，说不得我就自愿认输了。”
二郎神神情莫测地望了嬉皮笑脸的猴子良久，索性席地而坐，视线便也和猴王齐平了。他真的将酒壶放到了猴子的面前，说，“你如今倒是学会了为一口酒折腰，之前对待舅舅怎么就顽冥不化？”
“害，谁耐烦哄那玉帝老儿，倒是美酒和……”猴子含糊了一下，强调道，“美酒不能辜负。”他双手都被绑在身后，二郎神显然也没有喂他的意思。孙悟空也不怕丢脸，低头叼起了酒壶，咬住壶嘴，仰脖大饮。酒液顺着他的脖颈而下，沾及伤口带来刺痛，他仍满足而畅快地感叹出声，“啊——！”
孙悟空饮尽了那壶酒，将酒瓶掷到了地上。二郎神下令后，天兵天将并不敢停下攻击。于是孙悟空斜眼看去，只见万千箭雨中，他和杨戬一跪一坐，而锋利的弓矢落到他们二人身上，便纷纷犹如豆腐做的一般变形、落下。
这可真他妈的刺激！猴王想，哪怕是几个时辰前，又有谁能料到他此番最强的对手，二郎神杨戬，会和他一起在天牢的箭雨中饮酒。若是忽视他身上的重重铁索，还真有几分朋友共饮的意味了。
四、雷屑钉打
此时，孙悟空敏锐地察觉到天兵天将停了箭雨，看来是又要上什么新的手段对付他。只见天兵们暂且退下，却是南斗星着雷部众神聚上前来。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真君的命令，他们竟然毫不顾忌孙悟空身边的二郎神，当场便要放出雷霆和闪电。
“等等——”猴子见雷光大盛，突然变了脸色。
众神以为他怕了，顿时大喜，更加迫不及待地开始施展神通，却见那妖猴在雷屑钉打之下安然无恙，只是关切地看向二郎神，问道，“这可不似那枪刺剑刳，你没事吧？”
杨戬挑眉，他抬起手，指尖便出现了雷点的紫光，下一瞬，比雷部更强的一击直劈美猴王，硝烟中，真君道，“你不知道我亦司雷霆吗？”
大圣被劈得浑身一个哆嗦。猴子晃了晃脑袋，好一会儿都没说话，直到二郎神忍不住颦眉，疑心自己把这家伙劈坏了的时候，才说，“……爽啊！”
“哼，”杨戬放下心来，将手中的酒壶再次掷到了孙悟空的跟前，“喝你的吧。”
喝饱了酒，猴子打了一个嗝，胆也更壮几分，得寸进尺地问道，“小圣既然问心无愧，又为何出现在此地？你可不像是喜欢看人受刑的人。”
杨戬又变出一壶酒，也对着嘴直接饮了一口，才道，“你败局已定，所以老君不算对不起你，但他欠我一场痛快的大战，是以对不起我。舅舅正是因此心虚，才允我如此挑衅。”顿了一顿，他露出一丝冷厉，“何况，我也不耐烦他们的宴会和脏活儿，来此躲一个清闲。”
“你还有不愿干的脏活？你既懒得虚与委蛇，又为何甘愿听调，为人鹰犬，来与我相斗呢？”猴子也第一次露出了伶牙俐齿的锋芒。
杨戬露出一个冷笑，“呵，别误会，杀妖除魔，我乐意之至。”
“你也觉得妖怪都罪该万死，不配存活于世间吗？”孙悟空冷笑着问。
“你不必上纲上线，妖怪与神仙、凡人没有什么不同，犯错者自然该受制裁。”二郎神用孙悟空看不懂的表情望向他，问道，“孙悟空，你觉得，花果山上的猴子们，都该死吗？那些懵懵懂懂的小儿、鸡皮鹤发老者——”
“杨戬！”猴子露出凶相，目眦尽裂地扑向二郎神，扯得铁索铿锵作响。
天兵天将远在牢房之外，都被妖猴的杀气逼得退了一步，杨戬却一动未动，平静地看向了猴王，“孙悟空，我若不来此地，此刻扫平花果山的就是我了。所以，我宁愿亲自一一诛除，以辨善恶，如此，我至少可以确定我抓的每一个妖怪都是罪有应得的。”见猴子低头大笑不止，仿佛并不想再看自己，真君摸了摸下巴，带着真实的困惑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反抗天庭，藐视玉帝威严之时，你难道不曾想到今日？花果山猴子猴孙的命运，早在你偷吃蟠桃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孙悟空，我看过你的卷宗，你也曾大闹地府求长生，如今垂手可得的长生，是你亲手毁于一旦。”随着杨戬的诛心之言落下，正巧有一个惊雷响起。
“真君这话却问得没有水平，”大圣恢复了平静，抬头冷眼看向杨戬，“我不惧生死，只恨死后要受规则束缚。天地生我，便是让我无拘无束地按心意而活，谁也不能按头逼我。我求强大，只为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杨戬讥讽地笑了，“你越强大，便越得不到自在。除非你微小如蜉蝣，他们才不屑在你身上留下目光和布局。然而弱小者随波逐流，遭遇池鱼之殃，亦复奈何？”
孙悟空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杨戬一眼，“小圣这是在问我吗？”
二郎神倔强地抬头，与猴王对视良久，终于，他冷哼一声，先转开了头，“谅你这猢狲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五、烈火焚身
两人的脸都被不间断的雷点映射得明明灭灭，当最后一道电光消散，天牢深处一片阴黯，孙悟空微眯着眼，仿佛一时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昏沉。然而这片刻的平静并未持续，外头传来阵阵号令声，南斗星换上火部众人，准备以炽烈神火将妖猴烧成灰烬。
一时间，天牢铁栏后火舌乱舞，如灼红的游蛇在空气中蜿蜒。猴子和真君却依然犹如闲庭信步。
杨戬微微抬手，在指尖聚出一簇小小火苗，宛如欣赏一件无趣的玩物，将其拨弄得左右跳动。孙悟空看在眼里，心想：自己许久未遇可堪匹敌之辈，哪怕立场相对，面前之人真的能算一个顶顶称心的对手。只可惜火势一起，倒是不方便继续饮酒了。
喝不了酒，话也不投机，杨戬却并未离开，他问道，“听说你盗了老君五壶仙丹，也不知这火算不算在炼丹？”
“这些道家的弯弯绕绕，俺老孙不明白。”
真君斜瞥了猴子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我观你跟脚，与道家渊源颇深。”
“老孙当年心向大道，那些旁门左道的技法一律未学。” 孙悟空仰着头，铁索在他背后泛着被高温烘出的微光，“怎么，小圣看起来涉猎颇广？”
杨戬似笑非笑，“我师父对我倾囊以授，从不限制术法的数量。”
望着面前面露得色的青年，孙悟空突然觉得头有些痒，他的手不得自由，只能胡乱在铁链上蹭了一蹭，问道，“当年师父说道家有一术，可问卜揲蓍，趋吉避凶。我嫌弃不能长生便没有学，不知真君可否为俺老孙看上一看，老孙的命格如何？寿数几何？此次可能逢凶化吉？”
杨戬有些浅色的睦子便落到了孙悟空的脸上，在火光的映射下，他本来显得淡漠的眼神便也生动起来。
猴子此刻狼狈非常：脸上都是血污，猴毛也打了结，只一双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过来。二郎神蹲下身来，伸手一把薅着猴毛，抬起了妖猴的脸，不顾对方“哎哟哎哟，下手忒狠了”等等的嘟嘟囔囔，左右打量了孙悟空一番。良久，杨戬一把放开了猴子，还嫌恶地甩了甩手，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说，“不会看，师父只教了我观人之面相，至于你这雷公脸，算了吧。”
“好哇，你耍我！”孙悟空气得哇哇大叫，“我看分明是这问卜之术本就不靠谱！”
杨戬再次回归了冷漠神色，俯视着妖猴，“你的顽冥不化我已尽数知悉，就不浪费时间了。猴子，咱们就此别过。”话毕，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向天牢之外走去。
“杨戬！”孙悟空喊道。待真君回头，他笑道，“多谢你的美酒啦，咱们要不要打一个赌，我命由我不由天？若是我此番身死，嗯，就算我欠你一场大战，若是我此次不死……就当你欠我下一顿好酒。”
“……”二郎神望了美猴王片刻，再次转身，干脆地化光消失在了天牢中。
六、老君炼丹
二郎神离开天牢，出现在了凌霄宝殿。玉帝见了他，笑道，“消气啦？”
杨戬冷哼一声，“那猴子不过如此，也不知你们为何如临大敌，我本来就能收拾了他。”
此时太上老君趋前奏道，“万岁，那妖猴吃蟠桃，饮御酒，盗仙丹，所以浑做金钢之躯，急不能伤。不若与老道领去，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炼。炼出我的丹来，他身自为灰烬矣。”顿了一顿，他看了二郎神一眼，又道，“还是真君急智，是他与妖猴的对话提醒了老道。”
二郎神对着老君谦逊颔首，“天尊明察秋毫，杨戬不敢居功。”转向玉帝时，他的态度中就多了几分任性，“舅舅，我回灌江口去了。”
“你啊……”玉帝捻须一笑，继而转向老君，“就这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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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身边依然围着人山人海的天兵天将，然而如今少了杨戬，他竟然觉得天牢空空荡荡起来。正此时，突然来了六丁六甲，不由分说地将他解下天柱，压着往兜率宫而去。
到了三十三重天，孙悟空望着眼前奋力煽火的童子们，望着巨大的八卦炉，眼中有精光闪烁。他并未反抗，任凭老君将他放了穿琵琶骨之器，一把推入炉中。
“巽”者，西南也，为木、为风，亦有“顺从”之意。猴子想，这可真是在神佛眼皮子底下递答案啊。好在他虽学的不多，八卦五行却是最最基础的知识，是以一下子就听懂了杨戬的暗示。
有风则无火。
孙悟空即刻将身钻在“巽宫”位下，他默默忍耐着烟熏火燎，静待开炉之日。
七、未央
杨戬一回灌江口，便通知下属自己要闭关。他估摸着之后天庭还得乱一场，以他的立场，两边都不想偏帮，如此才算还清了之前老君借他偷袭之事。
待众人退下，哮天犬出现在了他的脚边，“郎君，你为何要帮那猴子？我看他不知好歹得很，估计也不能明白你的一番苦心，还要因为花果山的事恨上你呢！再不济，我看他这次插翅也难逃，怎么都是一步废棋。”
“我做事只求自身问心无愧，并不在意他人的想法。我也只是重新给他一个公平对战的机会，至于结果如何，端看他自身的本事了。”杨戬安抚地摸了摸爱宠的头，忽然，他灵性一闪，颦眉从袖口内捡出了一根猴毛。
“！”哮天瞬间炸毛，主人身上出现了别的动物的毛发，这还了得！他发出低沉威吓，鼻端皱紧，龇牙咧嘴地就要上前吞了那猴毛。
“哮天等等，”杨戬忙一手按住了狗头，另一手摊开，只见掌心的猴毛无风而动，飘至半空，化作了一个猴头的虚影，“杨兄弟，多谢你啦！记得下次俺老孙还来找你喝酒。”
“故弄玄虚，等你有下次再说吧。”二郎神冷笑一声，轻轻挥手，猴头便消散了。
哮天敏锐地发现主人的语气虽然嫌弃，嘴角却不可抑制地高高翘起，他担忧地说，“郎君？”
“嗯……”杨戬正了正神色，恢复了淡漠。顿了顿，他问道，“哮天，我之前珍藏的那瓶美酒，你记得我放哪儿了吗？”
（完）
正文完，应该会有一篇奇怪的后续，发生在踢翻八卦炉和被压五指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