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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2-08
Words:
9,078
Chapters:
1/1
Kudos:
10
Hits:
219

【承徐】蝶梦

Summary:

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己为谁。

Notes:

——虽然标题是承徐但是实际上其实只是石之海的胡言乱语观后感(。)

——大量引用《西西弗神话》。

Work Text:

空条徐伦适应绿海豚监狱生活的过程并不顺畅。
冰冷的铁墙晴天霹雳般束缚住了她对于自由的记忆,母亲抚在她脸颊柔软的手掌、裹着和煦阳光的云朵、散发泥土味的湿润青草地与凛冽的海风全部逝于昔日。她曾有一次梦见自己并未被诬陷入狱,仍然随心所欲地无法无天,醒来后发现眼泪已经濡湿鬓角的头发。清醒以后,她一股脑地抹干这些幻梦与泪水,权当自我嘲笑。
徐伦坚信,她总有一日会让石之自由的丝线打破监牢,重获本该属于她的自由。从那之后她不再做梦,也不再是道德的拥趸。

自由对深处监狱的她本该是无望的痴心幻想,然而源自乔斯达家的血脉如同石之海的银线一样缠系着空条徐伦的灵魂,来自遥远世界的绵绵战鼓仍然擂动着她的心脏——她曾在深夜操纵着丝线替身钻出牢门,从二楼冲出大厅到与中庭,最终截止在了绿海豚层层迭迭的铁门——收住石之自由替身的前一秒,她的身躯几乎因替身都过度使用而四分五裂,她感受着五脏在痉挛中透支,尖锐的刺痛蔓延到了滚烫的血管。在她剧烈的干呕与咳嗽声中,下铺奎丝的鼾声依然平缓。徐伦确信,在那一刻,她嗅到的海浪声与自己的心跳频率相同。

徐伦从海滩重新回到绿海豚监狱的第二周才终于被狱警放出了惩罚牢房。在夜晚,她第一次在监狱里梦见了空条承太郎。
徐伦死死地盯住她的父亲。他身穿洁白的长风衣,面容英俊年轻,身材高挑,长身鹤立,安静地站在监狱的会客室。她没来由地感受到心脏潮水般的刺痛,然后立刻回想起了她心痛的原因,原本混沌的意识在思考中逐渐清晰。
人要如何识破虚假?关窍在于,识破最为荒诞不经的幻想。
她回忆起了上一次与自己父亲的会面,他带着更多来自岁月的伤痕,也没有再穿那身徐伦记忆中最为常见的白色风衣,最重要的是,他本来已经死去。
这里充斥着她愿意沉溺其中的愿望,可是这对她要解决的问题毫无助益。

徐伦记得那时在会客室里悄无声息发动的幻境,可是此刻的场景与其相比拙劣太多,充斥着能被她一眼识破的漏洞。
“你不是我爸爸。你的样子比他年轻多了,而且他现在还躺在生存仓里,一动不能动地靠营养液维持生命,只是一具还没有腐烂的尸体。”徐伦对着面前的空条承太郎说。他沉默着站在那里看着她,半张脸掩藏在帽子底下,看不出情绪。
“你不应该回来。”承太郎开口说话,语调像输出程序的机器一样平稳,可徐伦还是听出了被他压抑着的恼怒。
“为什么?”徐伦被他理所应当的语气激怒。
“你留在这里很危险——抽出我光碟的人还潜藏在未知的地方,你不应该继续把自己暴露在险境,跟着SPW集团的潜艇离开才是正确的选择。”
“哼。”徐伦觉得这个梦中的承太郎实在和她现实中的父亲太过相似,相似得简直让她忍不住地厌烦。
她考虑着这场梦境又是敌人替身能力的这个可能性。如果背后真是替身使者作祟,徐伦一定要在找到元兄后把他揍到头破血流——他嘲讽且玷污了她的记忆,她的父亲年轻且鲜活的样子与现实情况的对比太过鲜明,而他则把这当做胜利的果实邀请她一同品尝。
徐伦紧盯着这个空条承太郎,他仍有些余怒未消,但依然站在那里接受徐伦的审视,在她的眼神底下显得有些无奈。徐伦望着他年轻的面容,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在她还年幼的时候,空条承太郎也是挂着这样的表情,任由她坐在怀里拨弄他的帽子。
“所以你一股脑地塞给我替身还有那些将近二十年都一点没有向我提起过的冒险故事,就只是想让我逃跑?”徐伦受不了他们之间死寂的沉默,继续质问他。
“我当时只是想说明,这一切都并非你的过错,这些后果也不应该由你来承担。”空条承太郎回答她。
徐伦想,这个空条承太郎知道的太多——如果这的确是替身能力,那么继续透露更多会导致她在监狱里的行动更加被动。她决定不和他谈论任何可能把自己继续暴露于敌方替身使者的情报。
可是他也实在太像她的爸爸了——所以徐伦也不想太快醒来。在那之后,徐伦一直都在等待未来一切结束之时,可以好好和她的父亲谈一谈。
“如果我就那么直接离开,你现在就已经是一具烂在海里的浮尸了。即使把你的尸体一起带去保存起来,也没有办法让你复活,想做到这件事我必须留在这里找回光碟。”徐伦对空条承太郎解释。
“我以前见过海上捞出来的浮尸。你要是也变成那样的话,会比其他人的尸体恶心一百倍。”她用手指了下承太郎。他紧盯着徐伦,沉默不语。

徐伦还记得很清楚——那具尸体就漂浮在翻腾浪花的海面上,由于在水里浸泡太久,尸体全身的衣服都已经被搅烂撑碎,皮肤皱得像另一件要被剥下来的衣服,颜色绿得像海草,膨胀、腐败、恶臭,眼睛已经被鱼吃得乾净,露出两块翻出烂肉的血洞。徐伦和朋友在放学后欢腾的打闹中路过那被警车团团围住的海滩,在尖锐的警笛声中目睹了它,腥气与腐臭也随之争先恐后地涌入鼻孔。她强撑着吞下胃里的翻江倒海继续着和朋友们的嬉笑——年轻的孩子们只会把腐烂与尸体当做雾濛濛的劣质笑柄,带着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他们的时间还长久得足以让他们无视必经的死亡。
从前的徐伦也只是他们中的一员。她年轻气盛,胆大妄为,可最过火的行为也仅限于飙车打架,虽然略有越轨,但还是沿着十分正常的人生道路有条不紊地行进着,准备考取一所不高不低的州立大学,找到命中注定的爱人恋爱结婚。然而一切都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洗刷殆尽,监牢、替身、战斗与死亡接踵而至,作为一名乔斯达她适应良好,可这并不代表她把自己的过去全部遗忘。
当徐伦在摇晃海水中停止呼吸的空条承太郎时,她一瞬间回想起了那个遥远的下午,一层若有若无的雾如纱帘般掀开,记忆中那腐烂模糊的陌生人尸体被替换成了她的父亲。海浪卷来生机勃勃的贝壳虾蟹,海草随着水流狂舞摇曳,背后的警犬疯叫着撞击铁网,一众狱警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徐伦伴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按压着空条承太郎的浸在海水中死寂的胸口,他的面容呆滞,宁静,与所有等待腐烂的尸体毫无不同。

“即使你知道夺回光碟有成功复活我的可能性,你也应该跟随SPW集团离开这里,”空条承太郎的声音近乎一声叹息,“他们会派更适合的人处理。”
“绿海豚监狱不是外人能进入调查的地方——还是说你认为,在我明知道你是因我而死的前提下,我还是会抛下这一切不管不顾的离开?还是你把我当成只能躲在你背后等着被保护的懦夫?”徐伦失去了耐心。
空条承太郎望向徐伦,那双碧色的眼睛清澈且明亮,承载着徐伦向他卷起的怒火。
徐伦读不懂他的眼睛,但是本能地感到烦躁。她大步上前,把白衣的父亲推到网格织成的铁门上,哐当声震耳欲聋。
徐伦想,既然只是梦,那么在这里做什么都无所谓。徐伦改变主意了——假如这真是替身使者所造的梦,她在揪出那个人之后会考虑少揍他几拳,权当是谢谢他。如果她去吻他,他会有什么反应?
于是徐伦真的这样做了。她略带粗鲁地向下扯着承太郎的衣领,猛地一下咬住他的嘴唇,伸出舌尖厮磨干裂的缝隙。
不出徐伦所料,承太郎凝固般愣住了,这让他尝起来像一块漂浮海上的南极冰。绿眼睛对着绿眼睛,还没等徐伦把舌头探进承太郎的口腔,她就被父亲抓住囚服一把拉开。
“徐伦,你在做什么。”空条承太郎皱着眉,语气不受控制地加重,但依然保持冷静,仿佛他刚刚不是在被自己的女儿强吻,而是在教室里巡查到有学生在期末考试作弊。
这有有什么好奇怪的。徐伦在心底嗤笑,你从来没有在我心里留下过父亲的形象,我又有什么理由遵守世俗界限里父女的准则。
“反正这里只是梦,你没必要这么严肃。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徐伦对着这个承太郎耳语。他紧锁眉头,样子看起来更像四十岁时候的他。
“别误会了,我以前对你可没什么感觉——爸爸,”徐伦刻意重度了最后两个字,满意地看到空条承太郎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只是现在,我被初恋男友狠狠背叛了,要在监狱里关上十五年,到处都是脑子不正常的替身使者,还要去费心找你的光碟,我之前发誓再也不自慰了,可欲望总要有一个出口——我被关在这里可都是你的错,所以要由你来承担。”
徐伦没头没脑的一通乱说,她没想真的说服这个空条承太郎,也不是发自内心认同自己的言论,只是一股脑的宣泄情绪。然而他却真的松开了抓着她肩膀的手,垂下眉头的样子堪称顺从。
于是徐伦用双臂环上他的肩膀,重新撕扯上他的嘴唇,如愿以偿地把舌头探进了他的口腔内部,她感受到父亲杂乱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与她交换着粗重的呼吸。她似乎咬的太重,舌尖已然渗透进了血腥味,但是他们都没空在意。徐伦张开双臂紧紧缠住了承太郎的脖颈,在长吻中逐渐变得晕晕乎乎的。
不过,即使这里是她可以为所欲为的梦境,她也不能让石之自由束缚住她的父亲,把完整存活的父亲拖出梦境。
徐伦终于没了继续接吻的兴致,草率地结束了这个自始至终都很狼狈的吻,转而把脸埋进了空条承太郎宽厚的肩膀。她用光滑的脸颊摩挲着粗粝的布料,任凭自己在虚妄的梦境汲取现实的厚度。
“你肯定不会是他。”
“我的确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也无法证明我就是你的父亲。”空条承太郎说。
“那我可以问你些问题,之后等我抢回光碟,去找你——我是说找现实中的你验证。”空条承太郎点了点头,权当默认。
徐伦默默想了想。
“你原本打算带我逃狱?”
承太郎皱着眉草率地点了下头,好像在嫌弃她为什么要质疑他反复强调的事情。
“违反法律?这可不是好学者会干的事。”徐伦说。
“真是够了……事态紧急,管不了那么多。”
“你说话的方式倒是真的分辨不出真假,外表也是。”徐伦歪着头端详他。
“这不是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变回了年轻时候的样子?”
“这里是你的梦,这不是由我来决定的,所以这问题该问你自己。”
“……”
“那么……为什么你总是不回家?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愿意多陪着我和妈妈?”
徐伦的声音闷闷地埋在大衣里,传到承太郎耳中还带着些许声带的震感,即使最拙劣的愚人也能听出她声音中浓郁的痛苦困惑。
于是空条承太郎原本紧绷着的身体不由得放松下来。他伸出手抚摸徐伦的发顶,从柔顺的髮髻一直摸到她的后颈,满是厚茧的大手拂过干燥的皮肤,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细密的绒毛,徐伦在这抚摸下微微颤抖起来。
“有工作,还有太多的替身使者。他们作为DIO的残党不会放过让他们失去领袖的乔斯达。还有世界各处需要回收的虫箭。”承太郎缓缓组织着语言。徐伦默默记下了这个新颖的名词。
“我本不想让你面对这些危险,徐伦。”
这些话徐伦都是第一次从她的父亲这里听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无视酸涩到要落泪的眼眶。可还没等徐伦继续说些什么,她就发觉身体变得薄烟般缥缈,如同蝴蝶般翩跹跃动。与此同时,她又感受到沉重的躯体与酸涩的眼皮昭示着身体在挣扎着醒来。她竭力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侧躺在绿海豚监狱硬邦邦的囚床之上,嘴唇轻贴着生锈的铁栏杆。
徐伦感受着栏杆贴附在皮肤上浸没着柔和的体温,等待意识回笼。她想起看守所铁栏之上的天空,那浩瀚无垠且辽远的存在也只能被人类制造的铁网切碎成块的可笑模样。她闭上眼睛,又想起了刚刚梦里的父亲,想起了他的吻。于是徐伦侧躺在床板上,再一次放任自己伸手触摸正在发热肿胀的下身。手指与身下的触感奇异且敏锐地被同步输送到感知中,她尽情感受着身体输送的热量。
爸爸,爸爸,徐伦在意识抽离中听见自己的呢喃,发出粘腻的呻吟,充盈在狭隘阴蔽的房间。

——

在那之后,空条徐伦的监牢生活可谓丰富多彩。她抽出了碎片时间充分调查了可能在背后操纵她梦境的替身使者,最终一无所获。即便如此,徐伦依然无法消除她的疑虑。
可是不论这个替身使者想从她的梦里获得什么,他的选择都可以说是大错特错。空条徐伦在十四岁之后就再也不会希求空条承太郎的保护和帮助,她不会像女儿一样向他倾诉痛苦,也不会像战友一样和他交流情报。如果那个替身使者还贼心不死——她就接着让他看父女乱伦色情片。
徐伦下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睡在冰凉的硬地板上。她眨了眨眼睛,辨认出身边乾净整洁的佈置并非是惩罚牢房,而又是那间会客室。
不出意外的,徐伦扭头看见了站在一旁的空条承太郎。
“哦,又是你。SPW集团的鸽子已经把替身光盘带回去了,可是记忆光盘现在毫无踪迹。他还没有真正复活。”徐伦说。
紫色大衣的空条承太郎保持着沉默。
“但是你比之前看起来老了不少,你知道吗?比起上次见到你的样子至少老了十岁,难道你在这裡也存在时间流逝吗?”徐伦试图和他套近乎。她可从来没有和现实中的承太郎用如此亲昵的语气讲过话,至少在她上中学后就再也没有了。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做了什么吗?”徐伦问他。承太郎迟疑了一刻,慎重地缓缓点了下头。徐伦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她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那你就再来吻我一下,”徐伦对他做出了宣判,“像上次那样,不是爸爸亲女儿的那种吻——虽然你大概更不知道那是什么。”
徐伦现在执着于强调他们的血缘关系——这是她曾经每时每刻都竭力避免的。
“徐伦,”这次梦中的空条承太郎第一次开口说话,“别这样。”
空条徐伦挑了挑眉。
“如果这是在我的梦里,那你就应该无条件服从。因为你只是我潜意识中任我操纵的人偶,你可没有选择的自由,”徐伦拿手指点点他示意,“还是说,操纵你的另有其人?”
她仍未彻底排除替身使者作祟的可能性,但也并未真的紧绷神经。她出于本能地感受到,这个承太郎虽然不听从她的指挥,可也对她毫无攻击性。
“我说过,这里是你的梦。所以说你更应该问自己,为什么又会做这样的梦。”
“可能是因为——上次的吻让我感觉很好,我想再来一次?”徐伦思考。
“……”
“也可能是因为我只想躲在这里逃避一会现实——真是烦死了。好歹在梦里别让我回想起牢房的臭气了。”
可是她越是这样说,似乎就越能从空气中捕获到惩罚牢房潮湿腥臭的味道。徐伦皱起眉头,主动凑到她的父亲面前和他接吻。
徐伦确信自己尝出来的是超高安全级别惩罚牢房发霉酸面包的味道,这下她处在梦里这件事情倒是确凿无疑了——除非攻击她的替身使者是面包里面钻来钻去的蟑螂。
“我可能现在就要离开了。”她似乎听见惩罚牢房狱卒嘈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因为你的身体在呼叫你醒来——又有新的战斗了。”
“这次的时间比上次短多了,什么都来不及做。”徐伦抱怨。
她感受到皮肤的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徐伦感到血脉偾张中,仿佛来自远古的人们发出战吼,在她的身体里奔腾流淌。
徐伦早就已经痛快地接受了这样的处境,她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自怨自艾。可即使这只是一个虚假的梦境,徐伦还是有些话想要向空条承太郎说明。
“你会活过来的,老爸。”徐伦说。“光碟背后的阴谋我也会查清楚的。别把现在的我再当成胡闹无知的小孩了。”
徐伦把手紧贴着父亲的胸膛,贪婪地感受着他鲜活的心跳。
“等你活过来之后,我可要和你一起去战斗——我现在可不会再等待你的拯救了。一切结束之后,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吧。”
徐伦在嘈杂激烈的敲门声中醒来,身体上充斥着被狱警殴打过的淤青,口中弥漫着腐臭食物被消化后的酸味。她刚刚睁开双眼,狱门就立刻被粗暴地摔开,手电筒刺眼的灯光照得她不由得大叫着躲进床缝。看见她的反应,两个狱卒放肆地狞笑起来。

——

徐伦再次恢复意识时,海水正从她的身上层层褪去。
她花了一些时间回想自己身处此地的原因——她记得他们在时间的飞速流逝中抗击普奇,而她在终于坚撑不住的最后时刻把天气的光碟交付给了安波里奥,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徐伦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海上的白桥,桥身远远延伸到海天相接处,看不到尽头。她试着眨了眨眼睛,体味到对皮肤的支配感。
徐伦觉得自己本该在最终决战中直接死去,可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像是已经死掉。她从来都不是有神论者,那些学校开设的圣经课几乎全都被她睡过或是翘掉,死亡对她来说一直是回归虚无,即使在拥有完全超脱唯物主义范畴的替身能力之后,她仍然坚定保持着这份观念。可是眼下同伴们全部失去了踪迹,海涛声衬托着四下的孤寂,彷彿海天之间徒留她一人,除了——
徐伦转过头,看见了空条承太郎正远远地站在旁边。
她尝试召唤出石之自由,没有成功。徐伦看向承太郎,也没有发现紫色的白金之星。
“这里不能召唤出替身。”承太郎如同看穿她心思一般解释,“我检查过了,这里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人。”
没有敌人,甚至没有生物存在的痕迹,只有一阵阵不停息的滚滚海浪噪声。
“哦,”徐伦摊开双手,“我们大概已经死了。”
承太郎没有回答她。他锁着眉头四处环视,大概在继续观测他们当下的处境。
“要是早知道死后还要和你呆在一起,我一定会更努力活着的。”徐伦评价。
“……还不应该放弃希望。这里可能是替身创造出来的空间,突破口在可能隐藏着的替身使者。”承太郎说。
“的确。”徐伦干巴巴地回应。她一瞬间恍惚回想到几年前,她和空条承太郎就保持着这样的交流方式——全力拒绝交流。现在她对父亲的了解远比从前多得多,可他们都还是没有学会如何拉近彼此的距离——既然他们现在已经死了,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
“我们往前走走看。”空条承太郎没有顾及徐伦,大步流星地径直向前走去,紫色长风衣被风带得扬起。
“混账老爸……给我等下!”徐伦忍不住骂了一声,追上去拽住承太郎的衣袖,和他并肩走到一起。
白色的长桥洁净无暇,笔直的通向前方。他们在沉默中走了许久,久到徐伦几乎要忘记他们之前还身处生死攸关的危机存亡时刻。
徐伦带着讥讽的意味想到——对她来说,死亡的终点是大海可真是颇有讽刺意味。
她曾经想,她的爸爸或许更应该和大海结婚,这样她也不需要降生了,对她自己,对妈妈和空条承太郎来说都更好。徐伦想到妈妈——她是多么的爱她啊。徐伦回忆起在自己小的时候,妈妈温柔地抱着她,轻声唤她JoJo,JoJo,不要怕,而她因焦急而落下的眼泪滴在高烧不退的徐伦滚烫的脸颊。她想起自己被逮捕时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妈妈,那居然就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她的妈妈会知道她拯救了世界的故事吗?她会为她的死痛苦还是会为她的胜利骄傲呢?她的死亡是真的有意义吗?
徐伦抬头看向身边沉默着前行的空条承太郎,这个陪伴她一同去死的爸爸。他在这一次,上一次和生命中无数次濒临死亡的时刻都会想些什么呢?他早就做好了随时死去的思想准备吗?他也有值得留恋的人,后悔没有去做的事吗?
于是徐伦明白了,这就是身为热爱尘世的英雄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始终清醒,如同日月笼罩之下的引潮力永远随天体运转涨落潮汐。命运之轮不会因疲倦而停滞转动,轮盘上的行走者也不能停止脚步。他清醒却从未因其清醒而痛苦,他在斗争中一次次死去却永远毫无迟疑与恐惧,于是空条承太郎最终完成了他的胜利。身为乔斯达所背负的沉重命运接踵而至,然而世上没有勇气战胜不了的恐惧,也没有蔑视战胜不了的命运。

他们依然漫无目的地走在仍旧看不到尽头的长桥。
“也许我不该将艾梅斯她们牵扯进来。”徐伦踢着脚没话找话。她想到他们一个个死在自己身边的样子,想起混着血腥味的湍急海水,咆哮着吞噬凌乱的死亡痕迹。
“没有人逼迫他们,徐伦。”承太郎说,“是他们选择跟随你。”
“也许吧,”徐伦不想和空条承太郎继续讨论她的同伴们,但是——“也或许她们并没有死,毕竟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这样就好了,毕竟他们可不应该就这么死在这里。”
“也许。”空条承太郎回答。徐伦偏头有些好奇地观察他的表情。徐伦很清楚,她相信空条承太郎也很明白,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完全没有逃生的空间。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认同她的说法,出于善意的谎言还是对女儿的敷衍。
他们继续安静地向前走着,唯有不知疲倦的海浪奔腾着打破沉寂。
“最不应该在这里的是你,徐伦。”在徐伦怀疑他们会在沉默中走到最后的时候,承太郎突然开口继续他们刚才的话题,“普奇的目标一直只是我。”
徐伦感受到了愤怒带来的刺痛冲刷着她的心脏。她转过身扬起右臂挥向她的父亲,承太郎抬起手接住了她结结实实的一拳,身体纹丝不动。
“所以我的爸爸是个大英雄,”徐伦气到克制不住冷笑,“即使是现在我已经成长到可以和你并肩作战,你还是这样。如果可以让我获救,你可以死的毫不犹豫。”
徐伦想起了她失败的初恋。她曾经被自以为是的爱情冲昏头脑,觉得爱就是那样带着酸涩味道的甜酒,抿一下就能尝到清冽的淡香,即使浅薄得可以顷刻消散也无所谓。她当然不再爱罗密欧了,不仅如此,她已经发现那样流于浮华的爱情已经不能再让她产生任何激情欲望。它们泡沫般轻飘飘地逝去,而她开始渴望连绵起伏的海浪,沉寂的黑色深海,那凝滞着的最美的溺水者。
在生命与死亡的边界,道德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对徐伦来说,父亲从来都是遥远的符号。汹涌的远海、沉寂的书籍还有雄伟且静谧的背影——反正不会是能把她扛在肩上逛游乐园的那种父亲。她习惯性地厌恶他,可又本能地靠近他。徐伦曾为这份矛盾迷惑痛苦,而这谜题的答案却在此刻昭然若揭——她只是作为空条徐伦渴求空条承太郎的爱。
于是徐伦再一次吻了他,近乎于虔诚。
“为什么。”承太郎愣了片刻,最终没有推开她。
“因为我害怕。我们马上要去死了,”徐伦说,“觉得丢脸吗,你有这样的女儿,爸爸。”

空条承太郎凝视着和他挤在同一帽沿下的女儿的脸。他不明白徐伦所谓这样的女儿指的是什么。在他面前的这个空条徐伦有着和他一样的碧色眼睛,眉眼与他有六七分像,但是年轻得没有一丝皱纹,她的长发随风飞扬着,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她嘴上说着害怕,实际眼睛里毫无惧色,只混杂着浓郁的渴望与悲伤等待着他的回答。他一直胆大叛逆的女儿,在监狱里追查替身使者,为拯救世界而越狱战斗,现在与他共处在这片生死边缘的大海,即将和他一起死去的,他十九岁的女儿。
十九岁,作为一个乔斯达血脉觉醒力量与勇气的年纪并不早,可是作为她的死亡年龄又实在太早了。
空条承太郎花费二十年的时间试图切断徐伦与乔斯达一家宿命的一切联系,最终事与愿违。
于是他在此刻明白,这就是妄图承担一切拯救世界的代价。他不得不见证女儿走上他身边这条艰难险阻的道路,也无法阻碍她的死亡。
源源不断的新危险像西西弗的石头滚滚而来,承太郎习惯性地直面挑战。在他命运休止的终点,空条徐伦接替他推动了再次滚落的巨石。
她享受生活带来的激情,也因激情而受创,她对于死亡的仇恨和对于生命的热爱,都令她情愿承受这一无法描述的折磨。在卡纳维尔角的新月之下,她终于知晓这一切背后暗含着的命运玩笑,于是她在凛冽的海风中欢欣地扑向命运。
“你刚刚说错了,徐伦。”空条承太郎说,“我想要救你,不是因为我是英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犹疑着止住了话头。空条徐伦死死盯住他,终于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当然,这就是她的父亲,他甚至说不出因为他爱她。
他上一次濒临死亡的时候什么都对她说不出来,留下了似是而非的话就停止了呼吸。现在他又一次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还是什么都不说。
“因为我爱你。”承太郎双手捧起徐伦的脸低声说道。徐伦被他惊呆了,然后感受到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而承太郎的表情带着和徐伦相同的惊讶,仿佛还在回味着自己第一次对她说出这句话的感觉。

于是这就是最后了。
他们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尽头处,一扇白色的窄门突兀且孤独地矗立在这片汪洋大海之中。这扇门的样子让徐伦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楚门走到了他虚假世界的尽头,等待迎接未知的未来。
他们走了这么久这么远的路,徐伦却只感到轻松愉悦,双腿放松地彷彿能跳上云端。徐伦清晰地记着她进入这所谓梦境前的情景,光速飞逝的时间,湍急激烈的海潮,安波里奥痛苦的嚎叫,可是那一切都已经远去,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了。

承太郎凝视着死亡,就像在凝视许久未见的老友,坦然且熟稔。
徐伦张开双臂紧紧攀上承太郎的肩膀。
“抱一下我吧,老爸。”徐伦指使道。
承太郎不语,只是顺势抬起双臂揽住徐伦的腰,粗糙的衣料在摩擦中哗啦啦地拍打在金属纽扣上。徐伦感受到她的父亲在缓慢地抚摸她的后背,像在抚慰入睡的小动物,她奇妙地感受到自己的确被安抚了。
于是在这临近结局的终点,他们终于学会了尽力对彼此坦诚地释放爱意。
“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徐伦。”承太郎说。
“安波里奥会成功打倒普奇的,我相信。”徐伦说着,几乎感受到怅然。她甩了甩头发,扫干净了混乱的情绪。
或许她有过迷茫与后悔,可是在她踏上追逐普奇的道路上,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了。世界当然不会因为普奇的野望而终结。既然他们已经无缘见证胜利,那么他们至少会昂首挺胸地迈入结局。
道路的尽头,海天相接之处出现了彩虹色的虹桥。它像网一般四面张开,天海矇进了薄薄的颜色。海浪声模糊了,白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

“爱伦,醒醒,我们到了。”安娜钦轻轻摇晃空条爱伦的肩膀,她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感到一阵头晕,困意潮水般缓缓褪去,又似乎还有什么,也像沙滩上的沙粒与贝壳碎片一样被浪花卷回海洋,留下一滩洁净的沙洲,了无痕迹。
“这么快就到了么?”空条爱伦嘟囔着抓了抓头髮,试图让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更清醒一点。她刚刚一定做了梦,可是完全想不起来梦到什么了。
“其实车已经停下来半小时了,要是你再不醒的话我们可就要迟到了——我不想第一次见到空条先生就给他留下坏印象!”安娜钦赶紧又理了理已经十分平整的衣服,焦虑地转头张望着窗外的房子。
“别再紧张了——老爸他会同意我们的事的,我保证。”爱伦一边说着一边探身安抚性地拥抱安娜钦。不管什么梦了,现在要做真正重要的事情了。
他们下了车,一起踱步到院门前。
“准备好了吗?”空条爱伦问道,虽然她完全没有准备听安娜钦的回答,直接推开了这道白色的大门。大门吱呀吱呀地缓缓打开了,门框零零碎碎的图案被推到一边,展示出开阔的整洁草坪,午后的阳光在绵绵的云层缓缓穿行,拂过清新湿润的暖风。
空条爱伦想起来了——她刚刚梦见自己化身成了一只蝴蝶,欣悦地飞向咆哮的大海,再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