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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路易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跳到2024年12月8日,叹了口气,把手机推到床头柜的另一边,熄了灯翻身任由温暖舒适的杯子裹紧自己,放空身心试图入睡。
他想,就是今天了。
作为F1围场的传奇人物,路易斯·汉密尔顿的功勋可谓人尽皆知,任何一个观众都能说上一二:首位黑人车手、七冠王、首位拿了200个领奖台的家伙……而人们似乎早已把他和那个三叉星标志牢牢绑定,津津乐道这些头衔的同时,脑海中全是路易斯身穿胸前印有梅奔标志的防火服的形象。
年初,路易斯亲手撕碎了这个形象。为梅奔效力十一年之后,他毅然决定于明年转至法拉利车队。随着路易斯穿上红色防火服的p图在网络上走红,有人感叹“他还是穿黑色好看”,亦有人对此满怀期待。总而言之,恋恋不舍与翘首以盼的情绪在黑红两色之间游动。
2024年12月8日,阿布扎比大奖赛正赛,将会是路易斯与三叉星一同飞驰的最后一天。那之后,路易斯就要褪下黑色,走入红色的p房,穿上红色的防火服,坐进红色的赛车里了。
就是今天了。
赛前的路易斯心中也许还有诸多留恋与不舍,但理智告诉他,排位赛决定的发车顺序和那辆时好时坏的w15不会让自己在比赛时好过。一想到这儿,路易斯又巴不得快进到比赛结束。
赛后的冬休期间,他还要参加很多梅奔举办的告别活动。但小规模的活动现在已经在悄悄进行:为他拍摄的特别节目,他想将所有人的名字印在赛车上的那份心意,以及眼下的这一个惊喜——
“惊喜!”路易斯的工程师皮特“碰”的一声撞开门,一边大喊一边举着一个大纸盒子冲了进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的路易斯在看清来者何人之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路易斯·卡尔·汉密尔顿爵士,”皮特笑嘻嘻地来到路易斯身边,忽然扮上了一副很严肃的模样,拿腔拿调地说,“我谨代表梅赛德斯奔驰全体员工向您表达真挚的喜爱与感谢之情。我们为您献上一份非正式的告别礼物,希望您惠存。”说完,皮特彬彬有礼地将怀里抱着的那只大纸箱子放在手边的桌子上,向路易斯示意。
路易斯也跟着装正经,装模作样地说:“我明白了。谢谢你,皮特·邦宁顿先生,也请替我向梅赛德斯奔驰全体员工表达谢意。”
“老兄,”皮特终于演不下去,肆无忌惮地大笑着狠狠拍了拍路易斯的肩膀,“你太配合我了。”
路易斯跟着笑了笑,扭头去打量那大纸盒子。
“这个,”皮特眨眨眼,“是大家给你写的小卡片。从一个月前我就开始收集了,到现在可以拍着胸脯和你说:每一个梅奔F1员工,包括工厂的接待人员,都给你写了小卡片。”
路易斯其实可以猜出大部分的内容,无非就是“最后一场比赛加油”“永远爱你”之类的话,但他心中不免还是泛起阵阵涟漪:“每一个?那可真是一个大工程。”
“我知道,”皮特自鸣得意地刮了刮鼻尖,“我先走了,免得你看这些小卡片看得泪眼婆娑又不好意思在我面前痛哭流涕。”
“知道了知道了,”路易斯笑着把皮特往门外推,“谢谢你,还有所有人。”
就是今天了。
路易斯踱步回桌旁,一踮脚,往桌子上一坐,再把纸箱拖到手边,随手抓了一张。是安娜写的,让他享受最后一段梅奔之旅。又是一张,来自杰克,写满了他对路易斯未来的期待。再来一张,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副螺丝壳的简笔画。
老实说,安娜也好,杰克也罢,路易斯不是那种会费心记忆这些人名字的人。他们的言语轻飘飘的,就像他们本人的形象在路易斯的脑海里一样,飘渺无形。皮特做的这一切固然意义非凡,但路易斯也对这些千篇一律的话逐渐感到厌倦。再看一张,剩下的之后再说吧,他这么想着,手伸进纸箱最底部,扒拉了一下,随便抽了一张。
我尽我所能让你幸福,而你并没有如我所愿。
路易斯本来兴致缺缺,看到这一行字,他不可置信,睁大双眼,坐直身子,端详起这冒犯的文字。
在卡片的右下方,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留下了署名——6。
6号,6号,好啊!路易斯马上反应过来,生气地想,好你个罗斯伯格,人前装大方说什么我是梅奔的英雄,人后又来挑衅我!
他是在可怜我吗?路易斯觉得这个想法荒谬得可笑。6号车手就只拿了一个世界冠军,还拿完就跑了,甚至不敢与路易斯再比试一番。两人由于赛道上与赛道下的身份,早已存在天壤之别,岂能轮到尼科来对他的赛车生涯评头论足?!
他实在太愤怒了,愤怒地想撕碎这张卡片。但转念一想,那又如何呢?罗斯伯格的任何一句话,对他来说都应该无关紧要,因为他不在乎。
路易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冷笑一声把卡片丢回了纸箱。
就是今天了。
与三叉星的最后一舞看上去那么不真实,路易斯自从车手巡游就开始昏昏胀胀的,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直到坐进w15里,他才想起来:尼科不也算是梅奔员工吗!反应过来的他恨恨地捶了一下方向盘,无厘头地想说不定还能找到博塔斯的留言呢。
五盏红灯熄灭,就是今天了。
“尼科,”皮特拦住了从法拉利p房采访结束准备离开的尼科,“听着,我们打算给路易斯送一份离队礼物,想让全体梅奔人给他写点祝福。你……想写吗?”
尼科笑着拍拍皮特的肩:“当然。既然你们还把我这个离职员工算进去的话。”
写什么好呢?
尼科想写很多话,这么一张薄薄的小卡片,根本装不下他想倾诉的。
尼科也无话可说,这么一张薄薄的小卡片,空白犹如荒原一般辽阔。
他想写点特别的、与众不同的,因为他知道路易斯一定会为“加油”“感谢”之类的话感到厌烦。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就写我是十五冠王祝你也早日八冠吧?又或者把当初他们俩还是少年时,在爱琴海上许下的誓言给路易斯写一遍?不不不,那是他打算等路易斯退役再用的把戏……
皮特本人站在不远处等着取走尼科的小卡片。怀着不好意思让工程师等太久的想法,尼科下定决心写那句他上周刚看过的书里的句子。那句他一看到就想到他和路易斯的句子。
我尽我所能让你幸福,而你并没有如我所愿。
这是安妮·埃尔诺书里的句子,尼科第一次看到这儿时感到无比的触动。他想让路易斯幸福,他希望路易斯能在一个更为轻松的团队氛围里比赛,他希望他们能够和好如初,能省去路易斯一块心病,他想让路易斯幸福开心。正是因为如此,尼科才选择在2016年光速退役,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尼科天真地认为,既然赛车是使他们争锋相对,怒目相向的原因,那只要尼科放弃赛车,他和路易斯之间也就不存在争斗和隔阂,就能破镜重圆。这么天真的想法,确实只有尼科能想出来。不论如何,事态并不受他控制,他退出之后二人关系非但没有缓和,路易斯的赛车生涯甚至还受到颇大的挑战。新规则下的梅奔显得那么疲软无力,不满足不幸福的路易斯选择离开,去法拉利寻找更大的幸福,出乎所有人意料。
在给托托惹事这方面,他和路易斯倒是一直很相似。尼科被这个想法逗乐,轻笑了一声。就决定是这句话了,特别而有深意。尼科满意地摸摸下巴,写下了这句话,折好交给了皮特。
路易斯不幸福,尼科是这么天真地认为的。他希望这句看似有些挑衅的摘抄能让路易斯放慢追逐世界冠军的脚步,花点时间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已有的幸福。
烟花“嗖嗖”地窜入夜空,在阿布扎比的上空绽放出绚烂的花朵。44号赛车停在前三位置,路易斯摘下头盔,取下耳机,欢呼声排山倒海般向他涌来。他跌进梅奔员工们黑色的海洋中,任由他们如浪潮般将他一次次托举起来。他们高声叫着,笑着,因为就是今天了。
路易斯不知道尼科在哪里采访。他立在高高的浪头上,俯瞰围场也没能看见尼科的身影。路易斯发狠地在心里想:我就是幸福的,与你罗斯伯格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