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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oko 波兰语
乔乔说他左眼里有一个鬼。
“你确定“他”就在那里?”
我装作医生的样子,把烛台靠近给他检查眼睛,火光下乔乔的眼睛像某种廉价而泛着恐惧的玻璃珠子,瞳孔缩得小小的,小得像他的自我。
“他长什么样?”
“很模糊……我看不见脸,但我知道那是个鬼!”
“你在糊弄我玩吗?”
“我没有!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我怕死了。”
“你第一次在哪里看见的?走廊?还是门厅?”
“到处,到处都有!你没明白,鬼不在哪里,就在我眼睛里面。”
“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真的,你知道有的人眼里有小黑点的对吧。”
“我知道……他是在我的眼睛里面。”
“那就是在你的脑子里咯。”
“唉……不是……我说不上来。”
我碰碰他的肩,“我去找父亲来吧。”不知道乔乔今天在发什么疯,反正我已经开始觉得烦了。
他很委屈地看着我,火光留下的光斑应该还在他的视野里没有消散,或许挡住了那个鬼,也挡住了我,他眼神里带着希望我不要去告诉父亲的祈求,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憋住一口气,装作焦急担忧的样子朝书房跑去,8点一刻,父亲刚好忙完公事,会有很多时间听我详细叙述乔乔见鬼的事。
第二天医生就大驾光临,自然不是举家搬迁的班德鲁顿,是个德国留学回来的瘦高个男人,乔乔的眼睛被一箱子标注德文的精密仪器照料一下午的结果就是——一切正常。
那留着滑稽胡子的医生非常委婉地建议父亲,可以从精神方面考虑对策,这个年纪患上臆症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刚好前两年威廉·冯特任莱比锡大学哲学教授时建立了一个心理实验室,他可以为乔乔少爷提供一些帮助,父亲铁青着脸委婉地表达了谢意,说乔乔自小没出过国,现在贸然前往中欧地区怕出现其他的不适应状况。
两位绅士交谈的过程中乔乔一直不敢去看父亲,大概是害怕看见担忧背后的深深的失望。
乔斯达家的少爷见鬼的事很快就传出去了,这回不是我,也不必要是我,毕竟这种确有其事又新鲜的消息随便被哪个嘴碎的仆人在市集上一提,不出一礼拜,他能接触的所有人都会知道。
其中当然包括乔乔那些“朋友”。
“我没有-----没有,没有撒谎,迪奥!你告诉他们,我真的没有!”他看见了我半掩在树后的影子,转头过来向我求助。
我思忖一会,堆出一个笑直挺挺地走了出来,说迪奥迪奥就到,大抵把他们也吓了一跳。
“朋友们,我的兄弟最近身体不太好,刚好我来接他回去吃饭了,下次再聊如何?”
他们大概很困惑,前段时间我和他还势不两立的,怎么一下子就维护起他来了。
吃饭的时候乔乔总在往我这里瞟,好像那个鬼长在了我身上,我试着去解读他眼里的情绪,大概是感激占多。
晚上他在书房拦住我,“迪奥,求求你,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怎么帮你?”
“我是说……你一定会相信的。”
“什么意思?乔乔,我不太明白。”我做出谦虚求解的真诚表情。
他愣住了,后退了一步,失望又带点意料之中摇摇头,从我身边走开。
我很明白,他想说,“你一定会相信,因为之前传我谣言的就是你,你最清楚我不会撒谎的,我不会告密的,那都是你的谎话不是吗?”
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就这点是很有趣的,有顾右盼左的小心思但总会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把玩这个界限内的乔乔就像舔蛋糕上的糖霜,没有任何果腹的意义,仅仅是,实在有趣。或许用舔舐猎物脖颈部的绒毛作比更为合适。
据说像水獭这种生物也会单纯为了享乐而捕鱼,再把鱼摊在岸边展览,我不是什么油光水滑的呆头水獭,但乔乔的痛苦确实值得像死鱼一样摊开展览,再被其他来岸边踩水的人踏碎,血水回流进河里,骨头掩进泥里,眼珠里的晶体也破碎流失,留下薄脆的外壳。
父亲最后没有办法,托人找了一个附近村落名很“好”的妇人来驱魔,毕竟那是他宠爱的儿子,光不光彩的可以先不论。
那一个星期乔乔就像即将被端上餐桌的肉羊,为了保证肉质鲜嫩和去除腥味,全身上下被涂抹塞满了各种香料跟草药,他房间里熏的东方香灰呛得仆人都不敢上二楼,当然这些没好意思白吃饭的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来打扫卫生了,还假模假式地关照了小少爷的身体。
我在午夜都能听见他在盥洗室的呕吐声,真是可怜,何必为了一点关注这样造孽自己呢?听起来他快把肺都吐出来了,直到水声渐息我的耳朵才离开墙纸,我是多么关心他啊,可惜他没机会看到。
“驱魔”之后他再也没提过那个鬼的事,倒是我有时会想起还问他, 不过乔乔都只是摇头作罢,大概是自己也感觉不好意思吧。
连他这样的人,也在成长了。
既然他再不回答,那我更懒得再问,生活中值得费心的事情远比义弟眼里的鬼影多得多,比如课业,比如社交,比如谋取家产,比如死亡。
我一开始没打算杀他的。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就像乔乔久而久之习惯了眼里有一个鬼魂,或者又像我习惯了身边有一个心像鬼魂一样离群索居的乔乔。
他足足有200多磅,我却总感觉他轻飘飘的,哪天起床就会飘浮起来,飘到房顶,又飘到塔楼尖,最后飘到利物浦清晨的天空中无助地看着我,看着从小长大的庄园,然后——嘭!炸开了,碎裂了,彩色的碎屑和飘带唰啦啦地落下来,那或许是他同样轻飘飘的内脏跟血脉。
自然我从来不认为他的话有什么份量,如果问起乔乔有什么美德,诚实一定不属于其中一项,直到最后我都认为他是个谎话精。
“我只是想帮你拿行李。”
放屁,你只是想讨好你的新兄弟,让他对你有个好印象不要孤立、厌恶、殴打、抛弃你,顺便还可以在你父亲面前装做得体有礼,让他不要责备、贬低、打压、忽视你。
“我的事怎样都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吗?你的忍让有什么意义吗?明明总是一副为什么我这么痛苦,为什么没有人爱我的可怜样,好像无限压抑自己就能得到别人的认可,这不就是一种害怕孤独的极端可悲自我中心?
“你或许不会相信……但真的好遗憾……”
我信,我非常信,你的50年跨世纪美好家庭梦被我破坏了,因为我迪奥居然胆敢不以我的人渣亲爹名誉发誓,你当然很遗憾,遗憾不能继续按部就班装做成熟的大人完成你父亲的期望了,遗憾不能和我一辈子假装兄弟和睦情真意切下去了,最最遗憾不能一辈子自己骗自己“好幸福”了,不能陪你玩一辈子过家家的我也真是好遗憾。
“我现在就算杀死你,也不会有任何愧疚。”
……啧。
我其实听见你在喊我。
我听见了。
然后我的头在一堆石砾和落叶里滚了好几圈。
我想着,真蠢,怎么会有人杀死对方之后,呼唤对方的名字呢。
你不会还要掉眼泪吧。
最后在船上的时候他似乎也有什么话没能说出来,不过这次不能怪他没有胆量,毕竟是我往他脖子那里戳透了两个窟窿。
在棺材里的一百年,我很多次回忆起他看着我的样子,瞳孔逐渐失焦、放大、我再次确认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廉价的玻璃珠褪去了恐惧,变得浑浊,看起来却像是变得昂贵了。
直到一百多年后,我重新返回岸上,借着月光我看向自己惨白的手掌中断裂交错的掌纹,像是我们断裂交错的命运。
倏忽间我感到一种熟悉,是因为这双手我其实看了千次万次?
我将掌心靠近双眼,在纯粹的黑暗中,也或许是在我纯黑的梦境里。
我的左眼,有一个幻影挥之不去。
我听见了在风声里消散的,断续的声音。
“我没有-----没有,没有撒谎,迪奥!真的没有!”
“你说得对,乔乔,这里确实有一个鬼。”
鬼对着喃喃自语的我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