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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安蓓萨的话又在我脑中回荡。我是不是应该笑一笑?
凯特琳跪在我身前。我第一次低着头看她,看着她像岸边的鱼一样狼狈地大口喘息,精致的刀柄还插在她腰间。皮城大小姐可能是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吧,要是处理不当搞不好会死掉,不过形势至此,她没有劫后余生的可能。安蓓萨在一旁示意我,我用枪口抵上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向内瑟缩一下,又高傲地昂头挺直腰板。一生和枪打交道的执法官死在叛变的下属枪下,冰冷如镰刀般的枪口指向自己。我不合时宜地想到凯特琳那件浅紫色丝绸睡衣,在我们共度的无眠的夜晚,她的肌肤和衣服都是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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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安蓓萨很早就对我说了,在我还是新人执法官的时候。彼时她刚来到皮城,率领诺克萨斯军队帮助解决一场祖安微光注射人暴起的危机,那次我差点丢掉小命,而诺克萨斯救了我。若说我是因为救命之恩答应安蓓萨的邀约可能有失偏颇,毕竟刚从鬼门关回来一趟,眼前飘着蓝闪闪的海克斯科技,我的心神早已混乱不堪。站在幸存的执法官队伍里,安蓓萨和梅尔小姐从那头走来,母狼的黄瞳孔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她盯着我,视线像一把尖锐的矛抵在我的脖子上,我连头也不敢抬,然而她只是拍拍我的肩膀。后来我独自一人站在她房间里。安蓓萨半靠在窗边的皮质长沙发上,这次她没有看我一眼,而我始终低着头,死咬住后槽牙才忍住打颤不止的双唇。她开口,仿佛在用眼白在和我说话,“听说你的母亲是诺克萨斯人?我很看好你,孩子。”事到如今我也只是想活下来。
对凯特琳近在咫尺的死亡,于公,我不会有任何愧疚,我本质上直接效忠于安蓓萨;于私,我感到遗憾。她可能是个难搞的上司,但不可否认是个不错的床伴——脸蛋漂亮、身材好、技术上无可挑剔。我们都能从这段三心二意的关系中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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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们小队去下城放毒气的行动,安蓓萨说对了两点。第一,凯特琳太急躁,她抓不到金克丝;第二,以她现在的状态,和蔚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说的难听一点,都是她咎由自取。等到这个时候,凯特琳就孤立无援了,一没有母亲的庇护,二没有伙伴的支持,三没有上层的信任。凯特琳进退两难的处境,急切的复仇意愿,高贵的身份和骄傲的个性都是提线木偶完美的肘关节。
“然后,就该我们登场了。”安蓓萨抱住双臂,“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麦迪?”
昏暗的酒吧里,身旁醉酒的男人歪歪斜斜地靠过来,橙黄的酒液从高脚杯中溢出,滴到凯特琳的制服袖子上,她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我从连衣裙胸前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她道一声谢谢。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您。”我尝试找一个话题,“遇上什么糟心事了吗?”话问出来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后悔,这个问题简直是蠢透了。凯特琳猛灌一杯酒,头顶旋转不休的迪斯科灯光下,她的表情始终晦暗不明。但我知道她心情很差。那天在议会上,我们信心满满地发誓,必将金克丝捉拿,带到皮城审判。结果不仅再一次被她逃掉,可怕的疯子还借通风管道把毒气排到皮城,反将一军。而那个来自祖安的女孩也行踪不明。
凯特琳扶着额头,酒杯里已经没有酒液,她盯着空空的玻璃杯,过了许久才回答道,麦迪,我不需要安慰。
戏剧性的下一幕是,我们在酒吧后门的垃圾箱旁吻在一起。凯特琳比我高一个头,我尽了全力也没能阻止她栽进垃圾箱里,幸好善良的老板帮我把她捞了出来,并同意我俩在储藏间待一晚。她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口中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我没仔细去听。我喝得不多,清醒但困得走不动路,抱着膝盖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忘了昨晚发生过的一切,唯独记得那个吻,我猜是垃圾箱的臭味令人永生难忘。于是她误解了很多东西,而这正合我意。
她向我道歉,“麦迪,对不起。你知道的,我们都喝醉了,神志不清…我会补偿你。”
我说我不需要,然后说出那句我在心中盘演过上百遍的台词,“吉拉曼恩长官,我…一直爱慕您。”
羞涩在她靛蓝色的眼瞳中一闪而过,好似一头被猎人发现的小鹿。然后她略带生硬地咳了一声,悄悄咽了口水,“私下里叫我凯特琳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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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想来,这是我与她唯一的吻,记忆都被蒙上一层作呕的臭味。床上我们从不接吻,交欢只是一种发泄方式,而凯特琳致力于将她在工作上的习惯贯彻到底,一切都讲求效率,迅速沉浸又迅速抽离,像一台高度运转的机器。我怀疑这台机器有一套自己的道德标准,你说她公私分明吧,她在工作场合避免肢体接触却又能毫无负担地和下属滚到一起;发泄压力后在尚存温度的床边,又能谈起工作和形势;我原以为身体上的契合能助我官场顺利,而凯特琳一边进行“潜规则”行为,一边又不给我“潜规则”的报酬,到头来我什么好处也没捞到。她从不勉强我,也从不挽留我。面对我像完成任务一般的“真情告白”,她也像公事公办一样回绝我的感情,“抱歉,麦迪。”然而她的歉意总比她在床上的爱抚更真诚。
凯特琳歉意的顶峰,是某次她不小心把我当成别人。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身上弥漫着一股威士忌和香皂混合的味道,脸红得吓人,破天荒地在我身上落了几个吻。情到浓时,她喊了那个祖安女孩的名字。虽然有隐隐的预感,但是此前我并不知晓她俩的关系,我下意识地推开她,那一瞬她好像醒了,愣愣地呆坐在原处,我意识到不对劲,去握她的手,蹭她的脖子。我说我不在意,像平常做的那样来回抚摸她的肩,我说,“没关系,我能理解。总有一天你会忘掉她,答应我好吗?”
她避开我的亲热,跌入沉默。过了一会,凯特琳套上睡衣,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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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对她的恨意就是从那个晚上滋生的,后半夜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脑袋里又浮现出安蓓萨对我说的话: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金钱、权力、地位。我还没蠢到把安蓓萨这句上司给下属画饼的漂亮话当真的地步,也没像个灰姑娘一样天真到妄想凯特琳王子会爱上我。但是面对那张空荡荡的大床,我无处发泄的怨怼只能越积越深,不断咀嚼安蓓萨的承诺,一遍遍告诉自己,都是任务,都是工作,忍一时荣登上人生巅峰!直到嚼得舌根都酸涩,才得以收拾我被那个女人摔得七零八落的自尊。安蓓萨还说,等一切都如期进行,我将让你取代她的位置。想到这些我又能笑出来。
第二天,凯特琳来找我道歉,我自然是向她展现一如既往的体贴和理解。她轻轻地捏住我的手指,“谢谢你,麦迪,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是她眼神飘忽,我几乎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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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凯特琳发现我拿着枪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心中满溢的快感令我浑身颤抖。她只是回过头看我一眼,眼白里增生的红血丝和咬得发青的双唇已足够给我愉悦。骗了你又怎么样,你也没有真心待我。好吧,我承认我做的过分了一点,毕竟大小姐的命只有一次,而一个人的心可以碎很多次。但是对于诺克萨斯的背叛者,让我这个曾经的枕边人来挥动死神的镰刀反倒是一种仁慈。反正我很乐意。
我猜,凯特琳在认清我的身份后,是不是还偷偷松了口气?起码她对一个假意痴情下属的愧疚已经烟消云散。不过我现在可没闲暇揣测她,我得好好畅想拥有一切后的美好生活。
凯特琳忽然抓住枪杆,枪托狠狠打到我脸上,鼻子一阵酸痛,温热的鼻血滴到手和制服。安蓓萨反手把刀插进她腹部,枪扔回给我。凯特琳又一次跌坐在地,毫无还手之力。我马上用枪口瞄准她的脖子,嘴里尝到一股血腥味。海克斯的…,死到临头还要反抗的婊子!我差点骂出来,一抬眼狼母狠厉黄瞳孔正死死钳着我,警示我的不小心,仿佛要生吞活剥的不是跪在地上的女人,而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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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把枪口指着脖子,因为脖颈是凯特琳身上我最中意的部位。从严严实实的制服里露出的一截皮肤,纤长,柔软,像只天鹅,白色竖领如她的羽毛。当我俩一同坐在床上时,我刚好能把头搭在她肩上,鼻息中充斥着她淡淡的体香,听见她心脏在胸膛下平稳而有力的震动,她席帘般泛着光泽的发丝扫过我脸颊。
她头发先前是齐肩的,后来慢慢长到腰背。夜晚,我趴在她背上,用手指梳理垂下的头发,发丝如溪流般在指尖散开,到了早晨,我会用皮绳帮她扎起来。
后来我的短发也长到肩的位置,这一点凯特琳比我先注意到。她的手指绕过我脸边的碎发,目光从上而下罩住我,嘴唇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视线正前方,我像被女巫施了魔法,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等着她用皮绳拢起我的头发,在我脑后绑起一小啾。最后拍拍我的肩膀,“嗯,这样很好看。”留我抱着文件的双手无所适从。
处刑人在行刑时一般会射击头部,这样能够迅速导致刑犯死亡。但我想我这个侩子手总有选择刑犯的死亡方式。射击脖子能够让凯特琳死得更痛苦。她会被剥夺呼吸,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红头发的爱人在战火中枯萎,自己深爱的城市轰然坍塌。
一瞬间,我对她的残忍到达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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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里那个混乱的夜晚,凯特琳醉得瘫倒在吧台。我尝试着扶她回家,但她比我高太多,我根本撑不起她的重量。凯特琳的两只脚拖在地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我以为我在运一块木头。从吧台到后门,短短的距离我们仿佛走了一个世纪。终于跨出门,大概冷飕飕的秋风迎面吹来,不客气地扇她一巴掌,她突然直起身,我吓了一跳。凯特琳像只吸血鬼一样颤颤巍巍地向我走来,两只手按着我的肩,那一瞬我以为她要吸我的血——“你的眼睛,很漂亮。”——哦,女伯爵原来想吃我的眼珠。沁满酒味的鼻息打到我脸上。然后她吻了我。
如果我从没注意过那个祖安女孩眼睛的颜色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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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战争前一晚,凯特琳私下来找过我。
自从蔚重新出现,我们见面的次数明显下降。时隔数月,我再次走进她房间,周围的布局令我感到些许陌生。我发现她加了一只扶手椅,桌上多了几杯酒和酒瓶。
她站在壁炉旁,火光映照下显得如此苍白憔悴,像烧焦木片上四散的灰烬。“麦迪,”她的手轻轻地放在我肩上,“你一直是我最得力的副手。如果大战之后,我们还都活着...我绝不会亏待你。我会给你应有的奖励,尽可能满足你所有的心愿。我发誓。”
我心想,呸。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或者你明明知晓,却视而不见。但是…如果你能早点告诉我,或者坚定地告诉我,事情会不会大不一样?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不靠安倍萨我也能获得我想要的一切?但是你只会说,麦迪,去安排下一次会议。麦迪,告诉我明天的行程。麦迪,通知其他人近期的行动安排。麦迪...最近有没有下城的消息。....谢谢你,麦迪,有你真好。麦迪,我会补偿你。麦迪,我不会亏待你。…抱歉,麦迪。
我想要的只不过是…算了,想要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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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念着你好。”我说,手指扣上板机,思绪突然飘到很久以前,某天她来到练习场,我还是彻头彻尾的新兵,枪都拿不稳。我远远地望着她,大名鼎鼎的吉拉曼恩家的独生女,一名优秀的狙击手,一位前程光辉的执法官,皮城未来的领袖。她走到我身边,一手扶着我的肩,一手托住我握枪的手,裹着皮革手套的手指触到我的皮肤,冬天,我打了个寒颤。她俯下身,帽檐垂下的长发蹭到我的脸,散发一股淡淡的木香。我猜我心跳的声音太大,她侧头对我微笑,“不用紧张”声音近在咫尺,“准备好了就扣下扳机吧,别犹豫。”
我透过瞄准器注视天鹅的脖颈,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绝望?震惊?悲伤?愤怒?遗憾?悔恨?子弹贯穿她脖子的那一刻起,这些情绪便会永远凝固在她美丽的脸上,全是我带给她的。指尖在用力,她微微颤抖的样子使我意识到,凯特琳不过是台散架的机器。深夜里她站在母亲的雕像前,零星的烛光描摹出她单薄的背影,我就已经发现,她早就是一架锈迹斑斑、行将就木的机器。
“不要犹豫。”是她在说话吗?闭嘴!我怎么会犹豫,我就快就会拥有一切,一刻都不会惋惜。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