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熔化 / Melt
“……真暗啊。”
“什么?”
“……这个房间。不觉得很昏暗吗,鲁路修。又或者说,”C.C. 像是想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样,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昏暗的、是你的青春呢,鲁路修。”
暗吗。阳光总是很充足的这间屋子,嵌于学生会大楼里的这间屋子。鲁路修走到窗前,一把将窗帘全部扯了开来,险些踉跄一下。阳光几乎有一种凶狠之意,直直照在他脸上,刺得鲁路修皱起了眉。他回过身去,C.C. 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还是拉上吧,她轻飘飘地说,你看起来要熔化了。嗯,是熔化,还是融化呢,因为脸像是雪一样。
鲁路修懒得听她说什么,单只觉得麻烦,他重又将那窗帘阖上(好过指望 C.C. 做这件事),回到巨大的书桌前,继续做起伟大的 Zero 无休无止无穷无尽的工作。
青春啊。C.C. 还在说。青春说不定,本身就是昏暗的呢。像你这样的人,鲁路修,如果暴露在日光之下,会化掉的吧。……你会吗,身穿蜡粘的翅膀去追逐太阳?青春、青春啊,C.C. 还在喋喋不休地说。好在鲁路修早已被她练就这一项能力:过滤掉一切不需要进入自己超凡头脑的冗杂信息。他仅仅只是分神想了一瞬:啊啊,上了年纪的人真的会想要反复感慨青春吗。
谎言 / Lies
鲁路修从睡梦中惊醒。
他眨了眨眼,深呼吸几次,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房内陈设与睡前一模一样,至少今夜,并无可担心之事。一线月光照进来,C.C. 还在睡,她身体微微起伏;这是生者之特征,这是永远不会死去的生者的特征。鲁路修看了一眼时间,他还可以睡一小时一刻钟,他就再闭上眼睛。
但鲁路修睡不着。
自担当起叛军首领,鲁路修就鲜少再受困扰自己多年的不眠与早醒之苦;繁重不可数的工作与日夜伪装的双重身份带来的疲惫,足以令最天才的头脑得以沉眠。
然而什么样的头脑,也难抵挡住梦的扰烦。很慢很慢,但无可奈何地,他回想起醒前的梦。无非是第一次获得 Geass 的场景。无非是第一次,自己亲手所致他人的血飞溅在自己的脸庞。
谎言。他昏昏沉沉地想。全部,都是谎言。从那天起,我就活在谎言之中,我的生涯即为谎言本身。谁也不能知道的,我的谎言。鲁路修想,C.C. 也许是对的。和谎言根本等价的自己的青春,的的确确除了昏暗,再无其他词汇可堪形容。鲁路修忽然觉得有一点冷了,他把被子拉过来一点,觉得困意慢慢漫了上来,最后一个清明的念头是,但归根结底,思考青春这种词语毫无意义。
“天亮了哦。好难得啊,在赖床吗,鲁路修。”
“嗯,我知道……该去给娜娜莉做早饭了。”
如若不曾说出口的话,就并未构成说谎的既定事实吧。今天的娜娜莉,想吃什么样的煎蛋呢。
吊灯 / Pendant Lamp
第一次想到蜘蛛丝这个词,是因为盯着看了角落里的吊灯。那悬挂着的灯绳的影子,就仿佛是蜘蛛丝一般,让人分明坐在温情脉脉的餐桌旁,而徒生出一点不详而惶惑的预感。会被这样奇怪的幻觉侵扰,我大概是太累了,鲁路修垂下眼睛心想,啊啊,如果计算得当的话,周六大概可以休息。
“哥哥。怎么了吗?”
“不,什么也没有哦。今天有炖小羊肉,娜娜莉尝尝看吧?”
但那灯,灯绳,影子和灯光本身,都还像是平白无故的恶梦一样,教人浑身不舒服。蜘蛛丝,阴魂不散的蜘蛛丝;鲁路修模模糊糊想到念过的日本小说,脱胎在法文的 Karma。業。自己迄今为止,犯下的罪业,虽不指望得到任何谅解、不如说早已决心接受任何反噬,但倘若报应是经受这样的幻觉侵袭,实在有些幼稚到好笑了吧。
“哥哥、没有说话,是在想什么吗?”
“吊灯……”
啊啊,不小心说出口了。在听见进一步的发问之前,不用任何思索,鲁路修已经脱口而出:我是在想,最近,很多地方已经加上了圣诞装饰呢,甚至也看见了那样的吊灯!相比之下,家里好像稍微有点冷清呢。娜娜莉,想要圣诞树吗?
比呼吸更加自然地和妹妹说着话时,那锲而不舍、惹人恼怒的灯光,仍然明明亮亮地在头顶普照着仅仅的一个鲁路修。
要在娜娜莉能看见之前,把这吊灯换掉吧。
野心 / Ambition
暗吗?这间屋子。
……很暗。……好暗啊,C.C.。
很暗吧,鲁路修。这间屋子。你所选择的,自己的青春……很昏暗吧,鲁路修。
害怕吗?鲁路修。这只眼睛,以后都只会有红色了。
从红色的眼睛看出去的世界,似乎也和原先毫无分别。——所以应该是,没什么好害怕的。我只是在想。这已经不是尤菲认识的,我的眼睛了。所以,我也已经不是尤菲认识的鲁路修了。……仅仅,只是这样而已,吧。
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
…………
鲁路修,我会一直,在这里哦。只有我。
夕照投在魔女与其契约者的身上,而远在阿什福德学院以外,遥遥的什么地方,世界上充满了嘈杂的声音。
蛛丝 / Spider’s Thread
他被枢木朱雀按在地上;那起因他已经记得不清楚,恐怕是什么皇帝认为不甚重要,而令第零骑士无比恼怒的事情;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而鲁路修从最初就对骑士的暴行几乎是有意受难一般无动于衷地任其施行,于是后者则一次比一次更加的暴怒了。余光里鲁路修看见不列颠尼亚皇宫辉煌的天花板上富丽的枝形吊灯,忽然想起自己还住在学校里时,曾见过的蜘蛛丝的幻影。
“……朱雀。”从被绝非自己之力所能挣脱的双手扼住的喉咙里,鲁路修挤出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喊过这个人的名字了。
“朱雀、”他一面用学习到的经验呼吸,一面艰难地用气声问道,“……你记得我家里有盏,灯绳直直垂下来的吊灯吗?”
枢木朱雀的手就泄了一点力气,而瞳孔里正正好映出了天花板上奢华瑰丽,因经过精心设计而并无影子的枝形吊灯。“是吧。怎么了,……现在你怀起旧来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不知不觉枢木朱雀的双手已经松开,但他喉咙还是很痛。鲁路修躺在地上想,好在这里的地板不会弄脏衣服。几分钟的缺氧,他看不清朱雀的表情,依然是用气声说:“你会觉得,那灯绳很像蜘蛛丝吗?我有阵子,总觉得那灯绳太过像蜘蛛丝了,……虽有身为罪人的自觉,却仍然因它不得安宁……”
不要用那种怜悯一样的眼神看我嘛。鲁路修在这样说出来以前,先行失去了意识。
青春是昏暗的吧。枢木朱雀口齿清楚地说。
……是吗。不觉得那只是女人的胡诌吗。
不,青春本身,的确是昏暗的吧,至少对我来说,的确就是这样的吧。那个时候还会温温柔柔对待鲁路修的枢木朱雀,坐在他的床上微微低着头苦笑地说。
啊啊,攀着绳子登上直升机,那也像是攀着蜘蛛丝一般啊。唯一的,最后的朋友。不曾想过结识新的人抱拥新的可能、又或者大业完成以后的明天,鲁路修只是每一次,每一次、都抓紧了蛛丝。
盐柱 / Pillar of Salt
无力垂下的这只手,正逐渐变得冰冷,很抱歉它没有能止住你眼泪的体温。娜娜莉。睁开了双眼,但不用再看见那昏暗的屋子,真是太好了。战争没有将那房屋烧成灰,但自己的青春被爽快地烧成了灰,真是太好了。
在山呼海啸的欢声之中,在从此开始计时新的纪元里,在崭新万物正上升如明星时,此时此刻都有谁正在世上恸哭。
而鲁路修只是带着毫无留恋的笑意,不曾回头看向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