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快快快跑快点,预约要迟到了啊啊啊啊啊。”从排练室出来,我一边在心里抓狂一边顶着迎面快把人吹窒息的冷风闷头往图书馆冲。
我叫平倩如,是器乐表演西洋打击乐专业研三的一名研究牲,在毕业汇演和论文双线并行的死线下已经连续一周没睡过个囫囵觉了。
是的,咱音乐生找不到工作也还得卷考研,足可见现在就业形势有多么严峻。
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王泽——我那由于四肢过于发达,即使头脑简单也能降分进警校包分配早早转正的表哥——把凝聚了我三百天痛苦背书血与泪的那页纸翻过来翻过去地看,问我:“啧啧啧,这可是研究生,咱家祖坟也是快青烟冒成蒸汽机了。胖丫头,之前你说西打比民打难是吧?那读出来之后是不是能更好找工作?”
我:“不能。目前国内这环境,大部分活找西打民打一样上。”
王泽:“相当于你们两边就是通的啊……那你非得啃块更硬的骨头干啥?”
我微微一笑:“从小到大你见过我哪次不争第一?纯内卷,无恶意。”
王泽估计也被我这疯癫的精神状态镇住了,张嘴无言好半天才接上话:“好吧,我果然不懂你们学霸的心思。”
还能为什么?说来说去只为我是女的。
下过雪的路面湿滑泥泞。天又黑得早。
跑到图书馆前的大草坪附近时我没留意脚下一绊,一跤从百草园滑到三味书屋。
害怕压到包里的琴槌或是弄湿资料,我硬是靠强大的意志力克服地心引力,扭转方向向前摔去。
这也就导致我整个人狠狠掼在雪被踩实的地上,膝盖手肘掌心登时传来火辣辣的痛觉。
从我踏出教学楼起就一直吵个没停的校园广播也丁点儿不识趣,还在读不来气氛地放着聒噪欢快的舞曲。
疲惫,焦虑,委屈,狼狈,我感到紧绷的神经一瞬间垮了,各种情绪猛烈上涌把我淹没。
我的手掌好像突然长出一颗心脏,滚烫且胀痛,伤口边缘传来一鼓一鼓跳动的感受。手撑在地上抵住那里慢慢站起来的时候,仿佛在把什么将要破开皮肉跳出来的就这样摁回去。
好一会儿,我突然察觉脖子又凉又痒,本就昏暗的视野更是带上散光的朦胧。不适地摇摇头。下巴擦到围巾边缘有什么湿湿的。我抬手一抹,脸被风吹得麻木依然没有知觉,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我于是一边哭一边一瘸一拐继续往图书馆走,带点破罐子破摔心理走得很慢,但还得走——哭再惨也要论文开题。
半小时之后,我依然狼狈,但浑身干干爽爽。都叫图书馆的暖气烘干了。没顾上擦的眼泪凝在脸颊紧绷绷的。
脑子里什么自哀自怜都不剩——实在是参考文献又多又杂看得我头昏脑胀。
我的论文准备写盛潇,三千年前能凭借音律沟通天地,一手终结战乱,大一统天下,却终身无后,盛年传位给侄子后神秘失踪的传奇女皇。她的音乐和她的政绩同样有名。
提及这个女人,我真是又爱又恨。
一方面,自然是视她为偶像的崇拜。盛潇出身混战时期一个门衰祚薄的弱势家族,出生即被视为不详,甚至有传言她是身负诅咒的天魔,所以才注定没有子嗣。而她却依靠自己的力量终结乱世,不仅掌握自己的人生,也是救世人于水火——无论后世批评家如何抹黑她手腕铁血,执政残暴,至少她切切实实地将和平带给人间此后好多年。
另一方面么,则是想当年,我高考时世界史背她,上了大学专业课期末考背她,考研西方音乐史背她……好容易熬到研究生快毕业了,写论文还是逃不开她!
偏偏关于盛潇的一切,她的情史,她失传的音乐,她的神秘失踪甚至死亡……她给世间留下了那么多谜题,不光民间津津乐道,连学界也众说纷纭。
我且查资料且吃瓜,津津有味地翻看专家教授们对盛潇死法的花式猜测与证明:葬身鱼腹,跃下高塔,被雪崩掩埋,烧毁曲谱时将自己也一并付之一炬……
合理摸鱼地正欢,我导突然在微信上戳我,吓得我手一抖,浏览器里开得密密匝匝的网页全关没了。
天杀的!我昨晚看小黄文开的无痕浏览还没关!
我敢怒不敢言地点进微信,他最好有事!
领导:明天少练俩小时歇一天,你师娘喊你来家里吃饭。
我:好的导。知道了导。就知道师娘最疼我,我想吃麻小导。
是的我们女大就是这么没有骨气。骨气能吃吗,比不上我导的招牌啤酒焖小龙虾一点。加青笋条鹌鹑蛋。配雪菜肉丁炒饭。
领导:……
领导:是你师娘喊你来。
我:那,再给师娘加个牛肉生滚粥?
领导:滚犊子。大冬天我上哪给你找小龙虾去。铜锅涮羊肉,爱吃不吃。
领导:要过来可以考虑给你买斤周白鸭辣虾尾。
我导终于不再试图对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垂死挣扎——张罗请客的固然是师娘,可实际掌勺的活还是只有他自己干。
对话以我的得寸进尺结尾:那还是换成鸭架吧🥺,他家虾尾忒小,吃着不得劲。
第二天,我没去图书馆,早早就背着电脑往师娘家跑。
师娘那看着不大的书房里,各种资料比我们学校还丰富齐全。
说起来,也不知道师娘究竟是干什么的,我导那满屋子乐器,她随便一摆弄比我导还动听,不见她上班,除了看书,追剧,捣鼓相机,就是救助些流浪动物,偶尔满世界旅游……
她好像就真的只是在,生活。不是活着,而是感受人生。
由于实在想不出她到底哪来的钱,我和同门一度以为他们这对是我导入赘白富美。()
到地方我敲敲门。没人应。看来我导又拉着老婆逛市场去了。
我于是熟门熟路地翻出电表箱里留的钥匙,开门进屋,换上我的专属拖鞋,直奔书房丢书包开电脑连Wi-Fi一气呵成。
此情此景,谁来了都得叹一声简直像那个父母上班没回来的留守儿童。
只是留守儿童写作业,我写论文。
我的论文主题最终还是定为盛潇烧毁曲谱。
这题目,说好听点叫经典,说难听就是老套。上各种论文网站带关键词一搜,每年都能产出大几十页。
早在她于政坛崭露头角以前,盛潇的音乐就已声名鹊起。
她年纪轻轻,对音律的运用却已臻化境,传闻她只用随手采摘的一枚叶片,就能吹奏出连鸟兽虫鱼都被吸引的乐曲,她轻声哼唱的嗓音更是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而她的才干不仅在演奏,更加在创作。
她的音乐描绘世界兼备画的传神和诗的写意,同时还能在其中加入数学一般精妙严整的逻辑。她抒情的曲子,拨动琴弦时就像在拨弄人心,她炫技的曲子,几人合力都无法完成她一人的技法。
盛潇的作品不仅无人能及,而且很有胆识,创作的一路就是离经叛道的一路。首先是来自家族的反对,进而是当时的宗教,最后,则是被那个时代视为最不可反抗的,命运和上天。
一说她音乐的起点就是为了对抗“天魔无后”的宣判,这种说法的依据主要是一篇起居注(存疑),其中提到盛潇对某人说,她出生时便有判词,上天注定她将无法在世界留下任何痕迹,但她一生都在逆天而行从不信命,后代算得了什么,她将在世间修筑起高耸入云的巴别塔,永世流传的作品和史书会代替子孙的记忆保存她的痕迹。
盛潇是否真说过这番话已不得而知,不过她确实没有浪费自己的天才,在当时创作了数不清的优秀乐曲。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执政的后期,却严禁民间誊写传唱任何自己创作的曲调,一经发现,以谋反论处——这也是后世传说中她的暴政之一。并且满世界搜罗流传在外的曲谱,只为将它们统统付之一炬。
她为何性情突变?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千百年来人们对此争论不休,却始终没有一个得到广泛认可的理论。
目前被学界普遍接受和证明的主要有两种学说:
一是根据她写给侄子一篇广为流传的书信,后世普遍将其视为禅位诏书,其中一句提到:我是从虚空中被□□□□□创造出来的,□□也应该归于虚无……□□□什么都不在这世间留下。(注:□系遗迹出土时文本残缺)
由此一些学者提出,结合信件中对侄子继任后一些政令的安排,盛潇焚毁作品,是为了淡化自己的影响。
她不再想被世界记起和讨论,希望最好能够彻底的消失。
而这才是出于她的天性。至于早年“留下痕迹”的论调和做法,都只是为了反抗命运的一时叛逆。登上权力巅峰后目的达成,也就逐渐开始回归本心。
老实说,从小我就很喜欢这个学说里“从虚空中来,到虚空中去”那部分。我喜欢能将她与虚幻朦胧引人探寻的神秘传奇关联上,包括喜欢后人为她安排的那些充满戏剧性的,自由又浪漫的死法。
但是要我一并承认,这代表对她人生早期离经叛道的后悔与否认,我又非常难受。我不能接受她属于这种“年少轻狂,浪子回头”的叙事,这在我看来几乎是种矮化,是种消解。
大概是被比自己更权威的声音宣告偶像崩塌,加上连轴转的压力一并作祟,我的情绪开始低落,开始怀疑一切失去意义,陷入一种什么都不想做的消沉。
电脑屏幕晃得我眼晕,周围一直有令人烦躁的嗡嗡声。我屏息凝神找了很久,才意识到是自己在不受控制地抖腿。机械地,高频地,不得不调动手的力气将腿按住而无法自主停下。
我胸口发堵,肚子却烧灼地痉挛。
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感受。食欲的突然丧失伴随我从小到大每一场考试,每一次汇演,甚至每回即将与人交流之前。即使早已因消耗而感到饥肠辘辘。
就是可惜了我导的涮羊肉,我想。
要素太过雷同,我几乎瞬间回想起几个月前那次。
一样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焦虑,一样被师娘喊到家里吃饭,一样敲门两人都不在家,我自己开门进屋。
那天是我师娘先回来。听见开门的动静,我本该去打招呼。可是身体一下子变得像石头,沉重,僵硬,除了手机里并不好看的小说,我什么都不想干。
师娘满屋子找了一圈,以为我还没到,其实我只是窝在琴房墙角那架马林巴底下,不想动弹也懒得吱声。
现在想想,大概当时师娘也有些心不在焉。
她先是打开窗在窗边站了许久,表情被披散的长发遮掩得看不清楚。(冷空气进来冻死我了)接着来到钢琴边,掀开琴盖,伸手漫无目的地按触琴键。
她的指尖落在白键上时,有种触目惊心的视觉效果。因为皮肤比琴键更苍白,尖端微微泛着青色。
我师娘对音乐一向很擅长,但那天简直是超出我的认知。
只是简简单单几个音符,竟然听得我心脏难受地皱缩,又感到置身流沙一般,无所相信,无所支撑的动荡和空虚。
然后我导就在这时候“刮”了进来。天晓得他是从哪冒出来的。
连师娘似乎也吃了一惊,玩笑道:“我不是锁了门么,你爬窗户进来的?”
我导起先没搭理她,过去把她一双手包进自己怀里揣着,温度稍微满意了才阴司倒阳地回道:“这会儿怕了?早知道我爬窗户还不关窗。冻得跟冰坨似的,也不嫌冷。”
“冷呀,”师娘笑眯眯地哄人,“那你来陪会我呗。”
原本我都打算捂眼睛大喊虐狗烧烧烧了,谁知气氛却急转直下。
我导面色古怪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突然带上火药味:“陪你?哦,你是说看着你一到刮风下雨之前比那天气预报还准,还是看你非要给自己作得落个犯起来恨不得往脑袋里钉钉子的偏头痛……”
“好了。”
“你多能耐呢盛灵渊,哪还需要人陪,我看你整天光消耗自己就挺不亦乐乎的。人家没事干烧钱玩,你没事干烧自己……”
“小玑!我说好了。”
“小什么小啊,反驳不了就开始耍赖皮比大小是吧,您这刚醒才几年啊,哪来的勇气跟我比岁数呢?这就听不得了,谁叫你非要一个人走啊。上赶着走这么条死道。”
“是走这么条人道,”我觉得师娘有点故作轻松,“何况你把我说得跟穷途末路众叛亲离似的,哪有这么孤立无援。”
“哦,对,”我导冷笑一声,“没算丹离是吧,我看你还挺可惜没被他坑死。”
“我和老师斗了这么多年,也给他找过不少麻烦,都是有来有回……”
“你还挺意犹未尽,那这么说你俩一块过得了!”
“……这种飞醋就没必要瞎吃了吧。”
“我没吃醋,”他表情一下变得很严肃,“老师长老师短,你提到他就非得说两句好话不可么?”
虽然前因后果一概不知,但莫名的,我竟然领悟了我导没说出口的言外之意:他那么伤害你,你怎么可以还对他有好话?
“客观来说我也确实没什么好骂他的立场。”从师娘的表情依旧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收起你对丹离的那些吹捧吧。为什么你总在认为自己和他就是一类人?”我导面沉似水,“他一边高唱天下苍生的高调,一边却回避对具体的个人的责任!他是一个神学家,眼睛里只有上帝和天上的正义。而你想要人间的,现世的,难道你不知道他看不到这些么?拿人当棋子的是他,拿人当牺牲品的也是他,你怎么还在替他背负罪孽?”
“你以为我和他有什么区别?我们所做的不过都是杀人,打着正义和大局的旗号。我们俩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他杀了阿洛津的父亲,而我杀的则不计其数。”
“你胆怯了,对吗?灵渊。还是动摇。或者说感到绝望。曾经你以为只要封住赤渊,把世人全变成需要看管的婴儿一样庸常凡俗,就可以杜绝那些血仇和酷刑。可是你也看到了,这个时代的人道主义,还要面临核武器,种族清洗,荣誉谋杀……这些更残暴,更恐怖的挑战。现在没有妖生吃活人,人虐杀鲛人了,可是还有更加糟糕的画面无法视而不见不是么。这个世界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同样会是这样。你开始怀疑人类了吗,开始想要放弃在自然的意志面前持有人的意志,你是不是有点后悔?”
(现在一回想起来,他们的话听着还真是怪稀奇,怪吓人的。但我师娘的腔调里似乎天然带有某种韵律,叫人在听到她说话的时候根本想不起质疑。)
“哪有后来拐道怪走过的路费油的道理?”师娘起先只是敷衍了这么一句。
可是后来,不知她从那话里听出了什么意味,她重新又两只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对方,再开口时,几乎听着有点生涩,像一个说了一辈子谎言的人从未有过的真诚:“也许吧,这是一个始终如一的世界,你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见识这些残酷和过失。可是世界上的人是时时刻刻都不同的。昨天发生过的事,落到生活在今天的人身上,也还是崭新的遭受,崭新的悲惨与幸福。阿洛津和小彤儿不一样,他们俩和平倩如也不一样。阿洛津承受了血海深仇,不代表平倩如就应该对更常态的痛苦麻木。
你说的对。我最近是有点软弱。可就算现在,我依然还是相信,人的意志,远比自然的意志善良得多。
你说的那些,人做起恶来是很可怕。可人就是残忍到极致,也还是不能将成千上万人丢进大地的裂缝里再合拢,将他们活生生挤死;也还是不能用上千度的岩浆将周围好几十甚至上百公里的生物尽数杀死;人制造出来的核武器的辐射贻害无穷,可是宇宙的射线时时刻刻都在发出这样的辐射……
如果自然的意志是善良智慧应该敬畏的,它就不会制造出一个种群必须以另一个种群作为食物才能生存的残酷法则,不会迫使那么多物种生活在恶劣到如果不能进化或者无力抢夺就只有死亡的环境。
人类确实制造了很多压迫,很多伤害,可是帮扶弱者,寻求理解,消灭压迫,合作共赢,这些也同样都是人类制造的概念。在没有人类干预的自然丛林,是优胜劣汰,物竞天择。”
她不似在说服对方,更像是说服自己。
我突然感觉,虽然看着情绪激动,挑起争吵的那个人是我导。但实际两个人中,真正需要这一场争吵的那个,似乎是我师娘。
我还感觉,尽管听起来他们一个始终相信什么,而另一个不相信,可是不相信的那一个提出质疑,却是为了帮助她重新相信。
两个人都显得疲倦,可能因为彼此太知道对方怎么想,反而没话讲。
最终是我师娘先喊了停:“小姑娘怎么还没来。打电话问问别出什么事了。”
我导于是默契地接话:“我微信催一下,她你还不知道,老社恐了,除了你谁打语音都不爱接,指不定磨蹭些什么。”
紧接着,我手机弹窗就跳出一条:
领导:到哪了,人呢?
眼看我导就要给我打语音,我赶忙摸出AirPods塞上从马林巴底下爬出来去客厅报到。
特意等到了他们跟前,我才动作夸张地摘下耳机,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歉:“我带着耳机刷抖音呢,降噪太好了没听到导你喊我。”
后来我问师娘,她那天说的费不费油是什么意思。
“你都听到了啊。”她轻描淡写地笑笑,落点在空气里的目光有些渺远,“我以前还挺喜欢喝酒来的,虽然经常误事,但我不在乎。后来有一回,简单点说,你可以理解为生了场病,之后我就对酒精严重过敏啦,再不能喝,一滴酒都沾不得。可是对于从前喝过的那些酒,我一次也不后悔。”
想到这里,我感到心情轻松了一些。我情愿相信盛潇是和我师娘一样的。
于是我又积蓄起一点动力,继续整理繁杂的资料。
广为人知的第二种学说,是源自盛潇流传下来的亲笔书信。里面写道:最近我时常觉得,上帝畏惧的并不是直入云间的高塔,而是人们聚在一起生活,做一件事。那么,到底我还给世上留下巴别塔干什么呢?(尺牍二十四)
这一派认为,盛潇后期参悟自然与历史是一种超越个人掌控的自发创造。不由个体,不由任何人更改。主动反抗它更是没有意义。她抹去自己的痕迹,是为了消除个人主义——巴别塔不是目的而是途径,人类修筑巴别塔是为了抵达相拥的彼岸。可是自上帝让他们口吐不同的语言时起,人与人就永远无法相互理解。人们误以为上帝摧毁的是交流的方式。那只是障眼法。他毁掉的是彼此真诚沟通的心。
他们还提出,盛潇一度认为自己的作品荒唐可笑,并非世界所需的真正解答,只是一堆丑陋的草稿,无效的中间产物,所以必须毁掉——不能替人类修建巴别塔。他们需要的是一起参与搭建的过程。
这种学说的另一论据是,起居注(存疑)证明,盛潇曾准确预见到,自己退位百年之后,各种族(注:后多做家族解)之间还将爆发战争。而一切的导火索,就是散佚的曲谱。音乐是为传情而作,不应反而成为阻碍世人交流的祸根,由此她感到提前销毁的必要。
比之后悔,矫正错误听上去确实稍微勇敢一些。但这种学说同样让我失落,难道盛潇反抗一生,最后却还是落回宿命论的窠臼么?
不过哪怕我打心底认可这理论,要真敢这么写,我导肯定也会给我毙了。
我想起当年考研二试。和文化生不同,我们反而是二试比一试更需要准备,主要考察演奏能力。我那天发挥不错,还算顺利地表演完准备的曲子,然后是(我以为)走个过场的面试流程。
那时也谈到这个问题,我就照本宣科回答的这套说辞。
我导听完后神情显得有些玩味,没说他认可,也没说他不认可,只是问了我一句:
“在你看来,已经建起的巴别塔还能够推倒吗?”
什么稀奇古怪的狗屎问题!
我听都没听过,更遑论准备。措手不及之下,我先是一懵,然后又不甘心地垂死挣扎,支支吾吾编了两句自己都不忍心听的蠢话。
看起来我面无表情地组织语言,其实心里早已一片凄凉崩溃大哭:这回完了,必挂。
唯一还算安慰的是我导很耐心地听完我那一通胡扯,既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叫人紧张的动作表情。
“怎么说着说着还快哭了呢,我有那么吓人吗?不应该啊,这么帅的脸。”我再多一个字都编不下去时,头顶传来一个玩笑的声音。
我抬头看过去,我导很做作地摸着下巴,表情滑稽,我本以为自己踏出门的第一秒就会绷不住大哭,却没憋住被他逗乐了。
见我笑出声,他收起轻浮的表现,极英俊的一张脸,气质却很平易近人:“这才对嘛,刚刚表演那么好,一试分又高,有什么好丧气的。小姑娘家,对自己有点信心啊。”
接着他说,好像不止是讲给我听:“确实,盛潇真正的曲谱早已失传。但不要忘记,在她寻遍世界试图烧毁自己曲谱时,同时也发现,在无数阳春白雪,或下里巴人的曲调中,都出现了被她影响的痕迹。正如画也可以销毁,诗也可以销毁,可是其中运用的技法对后人的启迪,构建的美学为世界设立的美感标准,依然存在。盛潇可以用强权禁止世界传唱她的作品,却抹不掉人们脑海里的记忆,在她以后出现的每一首歌谣,都有她的和弦,她的旋律。人们再看向世界,用的是她的眼睛;再袒露心迹,用的是她的声音。她所描绘的世界蓝图,或许还无法完全实现,想来也很难说已经随着她的作品消亡。甚至她的作品本身,似乎也并没有消亡。”
已经建立的巴别塔真的能够推倒吗?
顺着我导的问题往下想,我突然开始怀疑眼前的论文——照文中的说法,既然人的力量只是徒劳,那么盛潇何必还要抹掉自己留下的一切?认为自己的荒唐错误不及时弥补就足以扭曲世界,岂不正好与任何反抗都是没有意义相互矛盾?
抑或者,像此流派另一篇论文提出的那样,究竟她是认为自己走错了方向,还是在害怕后来的人类走错方向?
可若她果真全然相信了历史的自发,这害怕岂不是也成悖论。
像一个摸不到线头,越理反而越混乱的毛线团。我隐隐感觉自己似乎又绕进了什么牛角尖。再钻下去这论文真的别想开题了,我想,心里焦虑却又无法抽离。
就在这时,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正好换换脑子,我丢下电脑就往门外跑。
“来了啊。”我导提着红红白白大小塑料袋,耷拉个眼皮,嘴里叼根棒棒糖(他最近被师娘看着戒烟)声音有些含混,冲我略一点头就算招呼过了,扭头往厨房走去。
(之后师娘跟我说他是在外面冻得鼻涕快出来了,怕在学生面前维持不住酷哥形象有损威严,赶紧进厨房躲着。)
我师娘看了我倒是一如既往很亲热,拉住我手腕在沙发上坐下,又是塞小零嘴又是嘘寒问暖。
我一路吃一路答,突然琢磨着我师娘指定会什么魔法,能叫任何人在她面前嘴都闲不住。就跟千百年前那些人编排的盛潇似的。
据传,盛潇的曲谱能操纵人心,能治愈疾病,能调停纷乱,能唤醒道德。
她弹奏的风琴能沟通亡灵,被她演唱的史诗能召来一个黄金或黑暗时代的回音。
现在学界的官方说法是,魔法肯定是不能,但能被吹得这么玄乎,足可见她的音乐好听,曲谱失传是对人类文明的重大损失。
但,真的不能么?
我一胡思乱想起来脑子就刹不住车,被自己稀奇古怪的联想逗得正心里咯咯笑呢,突然听见师娘关切地询问:“刚刚就看见你走路姿势不对,是哪里不舒服吗?”
在图书馆门口摔个狗吃屎实在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我含含糊糊带过:“昨天没注意跌了一跤来的,腿上擦破点皮。”
“让我看看?”
亲眼看到之前,我自己也没想到伤口有这么狰狞,否则一定说什么都要婉拒师娘,也太难看太卖惨了!
可我师娘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心疼地看了我一眼。
接着,就是我至今难以相信的一幕:优美的埙声中,我膝盖上的伤口飞速愈合,结痂,脱落成光洁如新的皮肤。
我目瞪口呆,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地扭过头去看她,我师娘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俏皮地眨眨眼。
我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想说这么大事我导知道吗?
谁想过一会儿,我导从厨房出来拉着师娘往餐厅走:“移驾了祖宗,搁那喊半天开饭听不到么。”
半道儿,他又奇怪地回头看我一眼,过来没好气地拍了把我后脑勺:“嘛呢,吓傻啦?嘿,今儿一个二个的,吃饭还要人请了。”
说完扭头回去继续数落我师娘:“看你把人孩子逗的,怎么那么蔫儿坏。”
我忽然一个激灵,福至心灵般想起当年考研面试时我导那番话。
好吧,果然瞎操心的我才是傻瓜。
那天夜里,还像无数个在我导和师娘家蹭饭的夜晚一样,最终闹成舒舒服服的一团糟,尽情享受了一夜的食物,音乐与欢乐。
第二天,我精神饱满地迎接天亮,感觉生活又重新获得掌控,充满希望。
一周后,汇演前的最后一次彩排,一切还算顺利,没有辜负我这段时间的投入。彩排之前我在图书馆,顺手一查邮箱,发现之前拜托师兄帮忙牵线的一个活儿也有着落了。
我感到离开的脚步都是轻快的。不是雀跃的狂喜,要更温吞,却更饱胀。
回想起今天在图书馆里查到的一篇史料,是盛彤,盛潇的侄子留在起居注里的一句:姑母在创作《清平司》的时候,是想要改变世界的。
改变世界。或许,她后来确实认可个人的意识无法扭转物质世界汹涌而无情的洪流,但这
不是没有意义。也并不代表只能顺从。
个别人的尝试或许必然失败,但一切人的问题还能交由一切人来解决。
现在,我想提出一个全新的学说。
它不像前面那些听起来那么崇高,那么深刻。但我想,这多少也蕴含一些积极意味,只是更天真,也更轻盈。
或许在自己人生的尽头,音乐家预见到这样一个崭新的世界,其中充斥崭新的制度,崭新的国家,崭新的迫害并崭新的希望。然而在厌倦之余,她依然相信和喜爱着这世上的什么,于是依然没有让步,没有被淹没——即使从试图改变世界,到决心经受世界。
但,事实到底如何。
我扭头看向依偎在导师伞下走进风雪的师娘,晚霞的天空压得很低盖在她们头顶,好似一片倒置的岩浆或是染成橘粉的海浪,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在这背景中移动,像要一道走进世界末日里头去。
谁又知道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