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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杜明打来电话时江波涛还瘫在新家巨大沙发上追剧，为了方便二十四小时宅家生活订购的百寸大电视里男主角神经兮兮地说everything is connected。他端着酒杯陷进抱枕里漫不经心听杜明在那头叽里呱啦了一长串，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干。
杜明没等到他回话，哀嚎半天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孙翔的声音顺着听筒闯进他耳朵，非常直白地大叫：“江波涛！你前夫要死了！”
江波涛拿远手机很难不露出痛苦的表情，太震耳朵了，他也跟着提高音量：“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翔被他噎住，难以置信重复了一遍：“是周泽楷！周泽楷！”
酒精渐渐开始发挥作用，江波涛感受到脸上蒸出热气，他紧盯着屏幕上酒店里的血腥惨案很冷静道：“我知道了，没什么事先挂了。”
电话被换到第三个人手里，方明华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倦，他先叫了声小江，接着说小周受伤了很严重，高烧时说胡话但一直在找你，看着实在可怜，你方便的话来看一趟行不行？
江波涛慢慢倒酒，终于分出点心思敷衍，理由非常离奇，说哥我喝酒了不能开车，他今天要死不了就等明天我有空再说吧。
电话挂断。江波涛转头倒在沙发上摆着的一只毛绒玩具上，这点酒远没达到让他喝醉的程度，可他静静看着天花板的射灯，竟然觉得暖黄的灯光在缓慢晃动，晃着晃着恍惚看到浑身是血的周泽楷躺在床上像一尊美丽易碎的大理石雕像，奄奄一息冲他伸出手。江波涛闭上眼睛，反复告诫自己已经退休了不干了洗心革面了这辈子都不用掺合周泽楷的狗屁生活和他的一摊子破事里了！周泽楷三个月前沉着脸色凶他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还历历在目——他到底跟谁学的这么说话？
然而告诫尚未结束人已经咬牙切齿坐起来，恨恨摸起手机给方明华发短信：安全屋坐标？
方明华秒回，仿佛守着手机就等他这句话。江波涛更存了一股火全记在周泽楷头上，换上衣服走到门口又折回卧室，从衣帽间暗格里摸出一柄短刀揣进外套怀里。诚然独居生活无拘无束，他这些小玩具放在哪儿都是一回事，但安全起见还是藏好妥当。他将毛衣领口翻上来掩住半张脸，捞过车钥匙推开门。
长话短说，他跟周泽楷结婚两年蜜里调油不足相敬如宾有余，但总体来讲各方面还是很模范的一对情侣。周泽楷红着脸说他一见钟情，江波涛说他也是。两个人认识不到一个月迅速在旅行中找了教堂宣誓结婚。江波涛听着意大利牧师的塑料英语，望着周泽楷那张的确是英俊得非凡的脸，毫不犹豫地说出I do。
婚姻生活很顺利，他们一起策划新房装修一起选车，一起看电影一起准备晚饭。江波涛隐约察觉到周泽楷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但他很宽和大度，周泽楷垂着眼睛卖乖简直屡试不爽。他在深夜结清暗杀任务把自己洗净滑入周泽楷暖好的被窝，搂着人形暖炉昏昏欲睡时想算了，哪个成年人都有权利享有隐私空间，更何况他自己也并非清白。
只在偶尔周泽楷会展露出某种格外的沉默。他嘴上说工作好累，但江波涛敏锐意识到那种沉默其实是无意识的防备，周泽楷将他捉摸不透的防备带回家会让他有点不爽。他跟许斌喝酒时也抱怨过，都怪他那张脸，哎呀，闪婚真是要不得，但你看那张脸，哎呀。许斌又无语又想骂人，耷拉着嘴角希望江波涛良心发现别可哪儿晒他老公的脸了。江波涛在喝到飘飘然之前刹住车，说不喝了，小周上次说希望我早点回家。许斌仍然耷拉着嘴角，心说别烦人了你老公一米八几一男的，又不是我上司家养的生活不能自理的小猫咪。
生活不能自理的周泽楷人设破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江波涛费了好大劲摸进某倒霉富商豪宅准备开工，计划顺利一切正常，他收尾时还想着可以早点回去陪周泽楷看电影，身体却先于意识捕捉到敏锐杀意迅速闪避，一枚子弹擦着他颊侧钉在墙上。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仿佛拆迁队降临，但鉴于屋主都被他杀了倒也没啥压力。江波涛被来人压在身下时感觉肋骨都断了，喉头含着一口又甜又腥的血味。冷冷刀光扑面而来时他心里大骂他大爷的栽在这也太惨了周泽楷还在等我回家看电影啊！
于是老天爷缓缓显灵，周泽楷在捅死他的前一瞬认出人来，刀尖因手腕强行扭转擦破他自己摁着江波涛脖子的另一只手臂。江波涛眼睁睁看着周泽楷血滴下来落在他脸上，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妻举着刀吓得语气都变调了，完全忘记松开扼住他的手，声音抖出波浪号的效果叫他，小……江……？
江波涛回神不能，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真的死了，颤颤拍开周泽楷手臂气若游丝说你要掐死我了。被周泽楷立刻抬走送医，躺在床上模模糊糊感觉有人翻看他伤口时心里想着完了，这个婚看来是要离啊。
但这段坦诚相见的剧本并没让他二人立刻原地解散不相往来，充其量只能算他们婚姻离百年好合还差九十八年就走入尽头的导火索。他们分别效劳的组织并没有什么敌对或者竞争关系，于是各自秘密在坦白后得到诡异的共存。他们并不过问对方工作，像这次面临的两方接了同一件任务的窘迫场面根本百年难得一遇。周泽楷分享了他收藏武器的暗室，江波涛也将工坊道具一一展示，赶上谁挂了彩刚好还可请另一人来帮忙处理伤处。江波涛面对这种已然扭曲的生活气氛尚能强行粉饰，只不过周泽楷的沉默越来越多。他也在周泽楷没能及时回来的每一个夜里失眠，闭上眼睛全是经历过的生死一线。终于有一次周泽楷带着大腿上皮肉翻卷的狰狞刀口一瘸一拐回家，血流到浸透他们最常盖的薄毯。江波涛极尽克制情绪处理好伤口，看着周泽楷因为麻醉耐受痛晕过去的苍白脸孔倚在床边点燃了一支烟。
次日周泽楷醒来时江波涛还没睡。三五烟蒂积在脚下，细看好像烫坏了他们一起选的木制地板。他看着周泽楷睁开眼睛，说小周，我们的生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周泽楷强撑起坐起来示意他继续说，江波涛垂眼把玩手里打火机，没迂回地道出他想法：“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他仰脸看周泽楷，“我不准备干了。”
周泽楷脸色一点点冷下去，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孔没表情时显得很有距离感，明明很虚弱却还要用凶巴巴语气说，那你走吧。
江波涛愣住，站起来问他，那你怎么办？
周泽楷盯着他慢慢说，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江波涛一口气梗在心里，理智让他问清楚为什么好解开心结；感情让他把这房子连带着下不了床的周泽楷一起烧了得了。最后他只是深呼吸，扭头收拾东西连夜搬了出去。他不想一边担忧周泽楷生死一边费尽心思揣测琢磨他心理了，人长嘴是为了好好说话，不能说话还可以好好写字打字画连环画，凭什么他要过担惊受怕劳心费力的生活。再退一步说世界上美丽人类有的是，大不了他多结几次婚总会碰上正常人。
他信心满满拥抱退休后新生活，购入闹市取静的奢华大平层准备告别前夫享受人生，迈步出去三个月深夜收到前夫同事电话，可以说是前功尽弃。江波涛开着车很唾弃被召之即来的自己，忍不住又想抽烟。既不用杀人也没有男人的生活让荷尔蒙水平急速下降，他过惯肾上腺素时刻准备飙升的日子，当然无可避免地觉得乏味。周泽楷最好是真的要死了。他想着。那张脸蛋像捕捉到关键词的大数据开始在他脑海中一一推送，周泽楷微笑送花周泽楷委屈装可怜周泽楷系着卡通围裙研究菜谱周泽楷裸着上身换灯泡……江波涛再次深呼吸，算了。算了。算他自己倒霉。他把车停在屋前还是承认了。周泽楷就这样死掉他应该会觉得伤心。
江波涛输入方明华发他的密码组推开安全屋大门，废弃工厂的老旧宿舍里面别有洞天。江波涛一路通行无阻，在最里面的屋子找到轮回在职员工一二三四五……六呢？江波涛心里一沉，急忙去看方明华，医生叩开书架后的开关露出隐藏的医疗室。周泽楷躺在床上血色尽失，闭着的眼睛睫毛还在颤抖，睡梦里也不安稳。方明华解释说腰腹有一道很长的贯穿伤，再加上腿上旧伤没恢复好一并有些感染反应，恐怕要休养很久。江波涛听得心惊，去摸周泽楷垂在身侧的手，冷冰冰没有生气。他坐在床边就这样握着周泽楷的手，一晚上不知道第几次叹气。
周泽楷意志力非凡，第二天白天就醒过来，转转眼睛看见江波涛眉头一皱，竟是泫然欲泣的神情。江波涛头皮都麻了，能言善辩的本事在不该失灵的时候失灵，在一旁杵了半天还是觉得没话，最后上前扶周泽楷起来喝水。
周泽楷喝过水，伸手想摸他，牵动伤口疼得又皱眉。江波涛犹犹豫豫还是拉起他那只手放进自己手里，总算有些温度了。他低头看周泽楷凸出的腕骨，听见周泽楷还是那种很虚弱的语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江波涛当然足够聪明在三个月里理清自己的感情。不同需求产生的矛盾是贯穿人类一生的必经之路。他没有接话，想着周泽楷还挺热爱搞事业的，虽然是这种命说没就没的事业吧……
然而周泽楷还没说完，他张嘴吐出一个我字，江波涛被忍着哽咽的声音震惊，抬头望进一双含泪的眼睛，怎么真哭了啊！他如坐针毡恍惚就要给自己编排上负心汉剧本，周泽楷对着他却换了态度张口就来：“你不要我了。”
江波涛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很头疼地满屋乱转找纸巾，周泽楷平时完全不是这么情绪化的人啊，方明华到底给他吃什么药了，吐真剂吗？
他好不容易把人安抚好，简直甜言蜜语说尽，总算把伤员哄睡了。江波涛站在他床前，睡美人此刻安静得像油画，他又开始觉得赏心悦目，看了一会儿走出去随便找了间房洗漱。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黑眼圈暗暗提醒，新账旧账且先攒着吧，等睡美人康复定要跟他一并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