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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这异国小城时已近午夜。江波涛一下飞机,被迎面扑来裹着雪末的风吹得哆嗦。他把脸颊埋进外套的翻领里,抽出手机给通讯录里唯一保存的号码发短信:我到了。
他仅带了背包,刚好省去等托运的麻烦。十几分钟后,在到达出口零星几个人里,他一眼望见周泽楷。
大概有快两年没见吧,江波涛默默算着,周泽楷没什么变化,可能更清瘦了点,五官凌厉得很突出,穿一件极长的黑色大衣,显得人冷且阴郁。江波涛远远看着,有一秒突兀觉得他陌生,然而还是笑着走过打招呼,一句小周刚叫出口,蓦地被周泽楷囫囵按进怀里。周泽楷把下巴抵在他肩上,搂得很用力,两张冰凉的脸贴在一起,分不清谁体温更低。
江波涛想要抬手回抱,但周泽楷箍得太紧,他只能慢慢等他放开才有机会安抚地拍他后背。
好了,好了,江波涛轻声说,我回来了。
周泽楷抬起脸,眼圈泛红,眼底带着缺少睡眠的青,怔怔看了他一会儿,低声喊他。哥。
江波涛替他捞起滑下去的围巾重新掖好,笑了笑算是回应。
周泽楷开了车来,回程路上二人断断续续聊天,一问一答的模式。江波涛这才得知继父已由周泽楷安排葬在某座公墓,没有葬礼,也没有熟人吊唁,好像世上还记着他的就仅剩下这两个人。
江波涛看向车窗外的黑夜。其实他早就不太记得继父的容貌了,成年之后他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更久远的少年时代,他对家庭仅存的印象是许多没头没尾的争吵片段;神经质的母亲,擅长用漠视解决问题的继父,重组家庭里连自己情绪都没法掌控的成年人当然给不了小孩感情上的支持。周泽楷和他早已习惯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情,他的确曾以为他们是胜似血脉相连的兄弟。
相互扶持的关系从十三岁持续到二十一岁,江波涛自觉将兄长角色扮演得尽职尽责。直到那年母亲去世,继父移居海外,他在失去至亲的一晚阵痛里沉湎酒精,清醒时却发觉跟周泽楷在一张床上赤裸相对。某种强烈的自我厌弃驱使下,他极力无视掉周泽楷的挽留选择逃离。
大概是大脑会出于某种保护机制对那些刻意回避的经历作模糊处理。克制不住陷入回忆的时候,他庆幸所有细节都变得朦胧,只依稀记得黑暗室内,周泽楷好像曾一次又一次帮他擦掉眼泪。
太多情绪积攒起来会非常疲倦,江波涛忍耐着困意,开了一点车窗。冷空气钻进鼻腔让人喉咙发痒。周泽楷侧头看他,说你睡。江波涛不置可否,他不放心周泽楷自己夜里开车,况且雪已经越下越大了。
继父在这城市的住所是栋二层小楼,听周泽楷说最后一段日子他搬出去住到疗养院,或许终于受不了晚年独居的孤单。江波涛说,我以为你会把骨灰带回国内……很多人想落叶归根。周泽楷摇摇头。他不会在意。
江波涛没再接话,视线里已出现周泽楷描述的住处。是老房子了,处处透着疏于打理的冷清。他跟着周泽楷上到二楼,有两间挨着的卧室,对面是书房。房间被周泽楷简单清洁过,设施也尚能运作。他冲洗一番后,睡意竟似顺着水流蒸发,取而代之是隐隐头痛。江波涛打开半扇通往露台的门透气,听见周泽楷的声音在身后鬼魅般传来,会感冒。
他回头,开玩笑说小周差点吓死我了。周泽楷站在房门口,紧盯着他向屋里迈一步,他下意识避开眼神后退,一进一退间,身体已贴上露台围栏。周泽楷微微倾身,扣住江波涛肩膀将他拉回室内,隔着薄薄一层睡衣布料感受到兄长的体温。他偏过头,靠近江波涛脖子,很小声、很小声地开口:哥。
江波涛克制住战栗,别过脸推开周泽楷。小周,该休息了,一早还要去墓地。
周泽楷将门关好,捧起他的脸说不要躲,看着我。这样强势的姿态,语气却是轻柔的。江波涛不肯,垂眼同他对峙。周泽楷得不到回应,半晌泄气松开手低语道,我只是很想你。
江波涛这晚睡得不好,他忘记拉窗帘,雪地反光太阳会格外刺眼,被晃醒时甚至没有入睡的实感。他换好衣服下楼,周泽楷已坐在餐桌边等他,那双眼睛轻飘飘看过来已足够让他心烦意乱。江波涛忍着头痛扯出笑来道早安,周泽楷没应声,推给他一杯热牛奶。
出门后先去城区买花,选定以百合为主体扎了一个不大的花环。江波涛提着花环,跟随周泽楷在空旷的墓园里穿梭,大雪后魂灵归处更显肃穆。他看到许多墓碑上雕刻十字,隽写死者生平、亲人思念或圣经的只言片语。继父的碑文只有名字同生卒年,周泽楷低头看那一小块坟墓说,我不知道写什么好。
大约他实在没能留下一个饱满难忘的父亲形象,以至于本应最亲近的人也找不到合适词语聊表纪念。江波涛半跪下来拂去积雪,将花环摆正,他看着那个刻在大理石上的名字,奇异地发觉情绪如雪地一样空白。默哀片刻后,周泽楷拉他。走吧。
这场祭拜就这样简单收尾。走出去一段路,江波涛扭头回看,这才意识到他和周泽楷谁都没有流眼泪。周泽楷牵住他的手,他没再躲开,二人循着来时脚印返回,隐约听到山脚教堂的钟声在这片白茫茫颜色间回响。朗朗日光下,死亡也只是世间平淡的一笔。
午饭在城中随便选了餐馆,等菜时江波涛跟周泽楷计划给房子彻底清理一遍,采购必需品和防寒衣物。高纬度的冬季白日很短,待办事宜需合理规划。周泽楷对这些都没意见,任由他安排,恍惚一瞬,好像回到仍被江波涛照顾的少年时代。
采购结束回家路上,江波涛靠着车窗睡着了。周泽楷长久凝视这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眉弓,颧骨,总带笑意的唇。他放缓车速驶入院子,没叫醒江波涛,反而调高一点车内暖气。北境黑夜已在不知不觉间降临,一片寂静中,他生平第一次单独念出兄长的姓氏,却像曾在唇边流淌过无数次一样熟稔。
他执意继续独角戏的台词,短短一句话讲得很艰难。他说江,你是在……以什么身份陪我?
他把脸埋进搭在方向盘上的双臂间。眼睛酸涩,但没有泪意的冲动。也没有看见身侧江波涛睫毛颤抖,在黑暗中无声地叹气。
一楼起居室面积不小,清理过后,江波涛提议一起看部电影。家电都是很老的型号了,他花了好半天才弄明白影碟机怎么使用。茶几底下有几张看起来像上世纪产物的碟片,他随意抽出一张放映。周泽楷端来两杯热巧克力在他身边坐下,他抖开新买的毯子盖在两人腿上,放松身体陷入靠枕中。
电影是一部法文黑白片,连英语字幕也没有,他们都听不懂,不是什么打发时间的好法子。放到一半江波涛坐不住,踱到通往花园的走廊抽烟。此时窗外又在飘雪,他衔着明灭火光,隔着窗户感受到呼啸而来的冷意。周泽楷再次无声站在他身后,江波涛瞥见地板上的影子,一边措辞一边平静开口,先叫,小周。
周泽楷抬眼看他。
他说小周,你想让我是谁?我扮演过你的哥哥,朋友,错误度过一晚的床伴……除此之外,你想让我是谁?
周泽楷在薄荷味的烟气里凝滞住了。亲情与爱混沌的追求让整个胸腔都隐隐钝痛,江波涛的眼神扼住他本就不善言辞的唇舌,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出不得出、去无从去,他不敢奢求他能解读清楚,于是最终仅能说出:我想让你不只是出于责任。
江波涛笑了一下,垂下来的那只手指间夹的烟已经要燃尽了。周泽楷低着头沉默许久,直到江波涛准备离开,才叫住他。
别走。
江波涛脚步一顿,转过身看他。小周,我不是在生气。
周泽楷点点头,试探着揽过江波涛把他拉到身边,发觉他身体紧绷,眼神又不自觉的闪躲。周泽楷环住他的肩膀轻拍两下就结束了这个有些仓促的拥抱。他退回原地,什么也没说,可江波涛一下子看出来他是觉得委屈。
他还是心软了,最后妥协似的叹气,张开手臂无奈道,过来吧。
窗帘将漫长雪夜隔绝在外。周泽楷拥住他,很难克制住喘息,但低头去亲他的动作又显得小心翼翼。欲望满盈的时刻他听见周泽楷模糊问道你会爱我吗?问得短而仓促,也没有期待得到回应。他侧过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生理泪水顺着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里。很痒。他抬手胡乱擦了擦,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其实都很可怜。
谁也没有说出口,但一切还是顺理成章。他们一点一点将这栋房子装扮成家的模样,轮流下厨,探索城市,买来新的电影碟片挤在一起看完。江波涛偶尔站在露台上对着什么也看不清的黑夜发呆,悖德的爱欲成为一场绵延的低烧,让人失去感知真实的能力。周泽楷从身后抱住他时,他竟然不确定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他真正所求。
雪季永无止境,日光渐短到跨入极夜。他们在短暂而珍贵的白天驱车前往海边。这个季节码头不再有船只出航,海面呈出单调的灰白,海水浸润的山谷脚下,偶尔有大块浮冰飘过。江波涛想起来读过的哪本书里说,跌进冬天的海水,一开始其实会感到温暖。他讲给周泽楷,引得周泽楷立刻攥住他的手,他忍不住笑,惊起两只不知名的海鸟远远掠过视野。
夜里他们照旧一起看电影。结束时周泽楷拉住他的手有话要说,他耐心地等待着,从零散字词中拼凑出挽留,周泽楷好像终于下定决心说,我想让你觉得快乐。
滚烫泪水骤然滴在他脸上,成为破解记忆封印的信物,许多画面如滔天海潮汹汹席卷而来。他想起一晚夜风穿堂而过,月亮也很冷清。在寒冷中,他感受到的痛苦和爱一样多。
江波涛慢慢吻去周泽楷脸上的泪痕,爱与被爱的晦暗需要反复冲刷得以褪色。他安抚着轻轻拍周泽楷后背,他说小周,没事了……我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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