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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24/7围着一个人转的时候，要么彻底恨上他，要么彻底爱上他。对于江波涛来说，这从来都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难题，爱上周泽楷是一个太自然没悬念的故事走向——就像传统西幻和日式rpg都会一遍又一遍讲述勇斩恶龙和公主得救。
他第一次见到周泽楷是转会去轮回那个冬天。上海给他的第一个惊喜是浦东机场非自愿报名马拉松，他走得精疲力尽，取到行李后在达到层便利店买了面包饮料充饥。方明华刚给他打过电话说不好意思路上又堵车，大概还得十来分钟到。江波涛挂断电话低头咬一口面包，顿时陷入沉默。此物外壳酷似泡芙，他就默认了夹心层是奶油，然而进嘴才尝出竟似黄芥末和美乃滋的混合物，实在是不动声色的猎奇。
他拧开乌龙茶瓶盖，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一口面包一口茶的将这团毒物咽下，没办法，也真的有点饿了。他从某内陆城市飞来，飞行时长两个多小时。轮回为表诚意给他定了公务舱，但前一晚贺武办的践行宴应酬到太晚，他就提前跟乘务员说了不吃东西专心补觉。现下再经过一轮打击，胃里有种微妙的不适。而等他在到达出口看到方明华及其身边站着的人时，这种不适立即变得无关紧要了。
方明华没说过周泽楷会一同来接机。
江波涛不知怎么就牢牢记得，那天上海阴天，周泽楷穿了件黑色外套，里面卫衣的帽子没整理好，有一部分堆在后颈。他自己也未察觉，见江波涛走过来时点头示意，神情有些腼腆，伸手要接他的行李箱。江波涛没给，跟他握了一下手，笑道，队长好。
周泽楷那张脸眉眼色调漆黑，看人时显得很专注。他握住江波涛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没说你好，但冲他笑了笑，过于锋利的容色一下子稀释掉，气质变得容易亲近。
方明华在一边寒暄几句，这才说，之前没跟你打招呼，小周想来看看你。
江波涛非常明白他就是为了周泽楷而来的。轮回的合同中，关于他对周泽楷的责任都有隐含的提醒。签合同时周泽楷就在经理办公室外面等他，准备随后队内成员一齐聚餐给他接风。彼时轮回还未找人给他们几个设计签名，他再一次翻阅内容已熟稔于心的合同，在最后一页按自己的习惯一笔一划落下名字，半开玩笑地想着，他这趟转会到底应该定义成包办婚姻还是自由恋爱啊。
没人能肯定江波涛一定就是能协助周泽楷嵌入团队的那个人。再早些时候轮回派去贺武跟他接洽转会事宜的工作人员措辞谨慎，说我们希望你可以成为合适的人选。他当然早就关注过周泽楷，赛场上一枪穿云强到酷戾，也正因如此无法与团队的宏观动作相协调，以至于受到队友掣肘。对江波涛来说，尝试去理解周泽楷、跟周泽楷一起拿冠军——这是一个绝对无法抗拒的设想，更何况橄榄枝已递到他眼前。
最初的磨合并不很顺利。生活中的周泽楷不难懂，江波涛光明正大地观察他的言行举止，短短时间内几乎要将周泽楷习惯喜好都一一记清。队长口味清淡，爱吃点甜的；不讲究穿衣服，常服全是黑白灰；脾气挺好，人没架子，什么事都商量着来；不善言辞既包含了不善也包含了不想，队长他有时候不想社交会干脆假装没听见……
只是团队训练中屡屡碰壁。周泽楷实力太突出了，江波涛必须时刻紧绷神经揣摩他的战术意图再进行拆解传递，最开始那段时间每晚都给自己加训。提升能力至可与之相配的水平是他读懂周泽楷之行最初也是最艰难的一步，他不能、也不想因为跟不上周泽楷而错过他在操作中流露出的信息。天赋的差距横亘眼前，叹息之下只能靠努力辛苦攀登。就在那时起江波涛习惯了熬夜，在上海入乡随俗的第一件事是往血管里灌注咖啡因。
某晚他独自复盘周泽楷以前某场比赛录像到凌晨，第二天醒来时已错过上午训练开始的规定时间。他匆匆洗漱出门，脸侧还挂着水珠冲出电梯。周泽楷独自站在训练室外走廊临窗的位置，循声回头看他。叫他：“江。”
江波涛心里一沉。周泽楷是非常守时的人，他不知道副队长带头迟到这种事周泽楷会怎么处理，深吸口气先做好了挨训的准备。而他的队长看着他一脸紧张，走上前递给他一个纸袋，是俱乐部附近他们常买那家咖啡店的外卖包装，里面放一杯冷萃一只可颂，很标准的打工人早餐模板，不多不少的关心。江波涛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听见自己梦呓一样的声音说，谢谢队长。
周泽楷轻轻捏了捏他肩膀：“放松点。”
没人逼迫他。所有人对江波涛的表现都可称宽容。周泽楷就在眼前，是他自己忍不住催促自己进一步，再进一步，连做梦都在期待能走到与之并肩的位置。他太希望能证明轮回、周泽楷和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了。
第七赛季轮回止步四强。走到这步已是前所未有的成绩。比赛结束第二天经理找周泽楷和江波涛开小会，回顾过去展望未来后隐隐透露高层还算满意今年成果，画了个有奖有钱的饼。江波涛应付几句，表过一轮决心，前一晚周泽楷找他简单聊过比赛的事，他此时还分神琢磨着某个细节。虽是第一年上任副队长，但他已主动默认包揽过赛季末总结主持工作——把周泽楷扔到ppt前命其进行一番长篇大论也未免太欺负人。
收尾事宜一切顺利。夏休期江波涛没回家。他留在战队宿舍过上游戏宅快乐独居生活，掌机主机荣耀轮番上阵，没事看看比赛或研究研究无浪的数值，生活放纵中带一点规律。如此日常维持一周，周泽楷清早来敲他房门。他叼着牙刷满口泡沫问，小周怎么回来这么早呀？
周泽楷说，想跟你打双人成行。
江波涛这才想起来。这游戏发行那会儿他们正忙着常规赛，买回来连塑封还没拆。他从抽屉里找出卡带，翻switch的时候看到一直卡住的小猫闯关小游戏，顺手推给周泽楷说帮帮忙小周，你也不想看小猫回不了家吧——
于是周泽楷低头扮演勇敢小猫，江波涛美滋滋打开队长给他带的早饭。
江波涛自己也很难说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周泽楷愈发亲近，责任养成习惯大约是一件细水长流的事。游戏通关那天他拍照发了个朋友圈，不一会儿队内群里杜明大叫队长怎么背着我们跟你打游戏啊太坏了强烈抗议！后面跟一串愤怒黄豆表情。副队长因情绪稳定双商在线响应及时，一直稳居轮回我最喜欢的游戏搭子排行榜第一名，他一边笑一边回复杜明，看见周泽楷在群里发了个洋洋得意猫猫头。他抬眼去看身边人，周泽楷套着旧t恤不修边幅陷在沙发里对他眨眨眼睛。
江波涛一滞，移开眼时心中似有某种感应。
此后生活按部就班。只是周泽楷在身边时他心中总有簌簌的痒。江波涛在心理胡乱编织理由，什么多巴胺内啡肽，依恋理论吊桥效应，日夜相对习惯成自然。季后赛开始他迫不及待百倍投入紧张的赛程，以此忽视长期蛰伏于身上的不寻常之心。
八赛季轮回终摘硕果。颁奖礼上周泽楷攥住奖杯，猛地回身抱他。江波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闻到周泽楷常用的洗发水气味，冷感的薄荷吸入鼻腔，却像摄入一缕烈火，烧得他浑身
灼痛。外界喧嚣如梦中呢喃听不真切，江波涛埋在周泽楷的怀抱中，脑中一片空白，小声叫他，小周，小周。
他终于肯承认自己动心了。周泽楷欲松开他时，他赶忙整理好表情去挽身侧队友，欢呼声同闪光灯席卷而来将人吞没，他感受到周泽楷在身侧牢牢握着他的手。
江波涛想，他再也不会见到比这更盛大、更浪漫的金雨了。
这一冠后，周泽楷将彻底走上竞技价值和商业价值二合一的巅峰。轮回没有选错人，江波涛终于得到了他一直追求的那份证明——辅助周泽楷加冕成功。
几日后有记者拜访轮回进行专访，采访过后经理过来寒暄送客，江波涛将手背在身后偷偷活动手腕。赛前准备他给自己安排的强度有点高，右手手腕这几日总有种微妙的不适，虽然看过队医说没什么事儿，但偶尔会迎来一阵轻微酸痛。
好在经理人并不啰嗦，在周泽楷马上进入神游前及时刹住放他们回去吃午饭。午休过后按惯例复盘比赛，江波涛第一个走进会议室，他常坐的位置上摆了盒撒隆巴斯，附一张便利贴写：好用。后面还画了两只潦草的企鹅。是周泽楷的字迹。
江波涛盯了那盒膏药半晌，珍重地撕开一贴覆在腕上。
复盘到一半江波涛出门去附近便利店给大家买雪糕，方明华借口跟了出来。江波涛早早担心周泽楷给他那一抱被人会看出端倪，虽然他们关系清白，可他自己心中不清白。好在发问的是方明华，他也没打太极，直接问道：“那天颁奖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你对小周是不是……？”
江波涛承认得很坦然：“是啊。这都被大明哥看出来了。已婚人士在这方面有什么buff吗？”
方明华有些犹豫：“那时候我站在小周身后……我看到你的眼神了。”
江波涛沉默，方明华接着问他，小江，你有什么打算？
江波涛说：“其实我没什么打算。”
方明华听出他说的是真话，一时语塞，好半天喃喃道：“小江啊小江，大家都说你脑子好人通透。我是真的好奇，你图什么啊？”
江波涛一乐：“我什么也不图啊。”
他从没想过要从周泽楷身上得到什么。他和周泽楷之间的关系，同事或朋友，他早就自动扮演了奉献一方。所有那些恋爱流程，回应，承诺，未来。他通通没想过。没人规定暗恋就要求爱，他感情缄默已久，也不再敢斗胆称之为‘爱’。他没想过告诉周泽楷说其实我对你动心了，太俗套了，感觉周泽楷每三秒钟就可以听一遍这种宣言。
再退一步想，即使他选择跟周泽楷坦白，感情也绝不是可以提前预设规划的。把周泽楷拉下水要承担的风险太高了，被俱乐部发现了怎么办，被粉丝发现了怎么办，感情出现纰漏影响到比赛怎么办，相看两厌再无往来怎么办……寻常生活尚有种种曲折坎坷，更别提爱情，他猜测其中奥妙只能听天命看缘分，不然普陀玉佛寺求姻缘的香火怎么能长盛不衰。夜深人静闲的没事他拷问过自己，结论是他一介凡人保证不了周泽楷踏入感情生活能毫发无损。他舍不得，所以无意奢求更多。
江波涛在雪柜里翻找周泽楷最近偏爱的某牌椰子味儿，分神琢磨了一会儿，回去路上挑拣着心路历程跟方明华分享。方明华听完递给他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江波涛开玩笑说，现在可以开始夸我有这种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啦。
方明华恨铁不成钢，狠狠抬手轻轻拍他后脑勺：“啥恋爱靠你这么琢磨都完蛋了！”
江波涛故作夸张捂住脑袋哎呦一声哈哈大笑。
其实心中想得再如何洒脱，多多少少也觉得遗憾。后来有一回他帮周泽楷整理粉丝来信，不小心瞥到一张明信片上龙飞凤舞写着“To 周泽楷，永远爱你”。那么直白热烈，让人如何能忍住不羡慕。晃神片刻，周泽楷已察觉到，轻声问他怎么了。江波涛低头将手中一沓纸页小心码好等周泽楷一一拆阅，摇摇头只说没事，有张信封蛮好看的。
第九赛季决赛前的周末下午没加训，队长和副队长一致认为大赛前适当松弛节奏对轮回来说有必要。晚上江波涛冲过澡准备休息，头发还没擦干，收到周泽楷信息问他：睡了吗？
江波涛以为他突发灵感，有什么新的战术感悟，随便套上睡衣去敲周泽楷房门。结果门一打开周泽楷穿戴整齐，眼睛亮亮的跟他说：“出去走走。”
紧接着注意到他一身睡衣，又小声补一句：“……好不好？”
江波涛没法拒绝。他们特意打车到一个离俱乐部有点距离的公园。人烟稀少，月朗星稀。此情此景适合谈谈人生演点文艺片。然而举杯邀明月被战队知道了会罚钱，对影成三人对于前理科生江波涛来说也太像鬼故事。他们就只是沉默地围着公园里的人工湖绕了半圈，坐在长椅上看着夜空发呆。大都市都有光污染通病，不常见星空，今日却有一颗星格外的亮。周泽楷指给他看，江波涛无奈道：“小周，我也不是百科全书呀。”
周泽楷轻轻哼了一声。江波涛只好打开手机满足队长的求知欲，翻出一张观星小白20题科普照着念：比其他星都亮的是金星；天上只有一颗特别亮的是金星；西南方最亮的还是金星……
周泽楷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在旁边拉一下他的手，闷闷道：“想赢。”
江波涛胸腔里又酸又涨，简直想把心剖给他算了，几乎是不管不顾的承诺：“我们会赢。”他转头看周泽楷，距离那么近，恍惚要听到心脏和周泽楷的以同一个频率震颤：“一定会的。”
也许是金星眷顾了两个望着它许愿的年轻人，周泽楷与江波涛共同捧起轮回第二个奖杯。他听见场地里粉丝陷入狂欢声嘶力竭喊叫着二连冠，心想原来他和周泽楷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
庆功宴后回俱乐部，闹得太晚，纷纷都睡了。周泽楷跟在江波涛身后进他卧室，只盯着他看，也不说话。江波涛困得没脾气，歪歪扭扭倚在床头说老板还有什么指示啊，不会要观星还愿吧，今天太困了明天吧，金星不会怪我们的……
话没说完周泽楷双手扶着他肩膀把人摆成一个面对面端坐的姿势。江波涛懵了一下，这是要干嘛？他透过睫毛上挂着打哈切漾出的生理泪水去看周泽楷，周泽楷微抿着唇，仿佛刚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对视那一瞬间江波涛突然意识到了。他脑子里乱糟糟播放公关赠票上海大剧院的某出剧目，什么先锋领军爱情圣经，他们一众高中肄业打游戏的去看简直牛嚼牡丹。但就在他看见周泽楷眼神那一瞬间，他忽地想起来剧里男主角有句独白说，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江波涛大彻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周泽楷对我也持相同感情。他略闭了闭眼，许多相处细节在脑海中荡出涟漪，竟然感受不到暗恋可见天日的喜悦，反而恐慌不能自已，唇齿间慢慢泛起苦涩。他强迫自己开口，难以发声，只能对周泽楷做出口型：“别说。”
他看不见此时自己眼中几乎带着哀求。周泽楷站在他面前，平静地注视他的挣扎，忽然笑了一下倾身抱他。
他埋首周泽楷颈侧，被真心织成的细密樊笼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周泽楷真如江波涛所愿什么也没说，事实上，他表现得几乎像什么也没发生。江波涛这边已达成了打断暗恋对象的表白后连做三晚噩梦之成就，周泽楷则不动如山，泰然自若。复盘比赛江波涛对着投影讲话讲的嗓子疼，他在旁边发信息给江波涛说麦当当香芋派买一送一，想吃。
江波涛心中那点烦闷被周泽楷不按常理出牌的脑回路搅散了，索性又开始心安理得地糊弄自己。就这样挺好的，不会再有比队友更稳定牢固的关系了。
夏休期除了方明华想趁清闲多陪陪老婆之外没人回家。俱乐部早通知过有金主准备打包轮回全队送到某知名度假胜地海岛上拍广告。因着二连冠成就斐然，经理跟老板沟通过，在广告拍摄结束后包了一周岛上五星酒店当今年份团建。
公费旅行没人能拒绝，众人早早为度假做起准备。江波涛名中汪洋泛滥，实则是个旱鸭子，对玩水一事并不热衷，收拾行李时只特意记着准备了常用药和防晒霜。没想到他的未雨绸缪真派上用场，周泽楷拍完广告没两天发起烧来，好在并不严重，江波涛猜测只是夜间着凉。等他大好后二人没再玩比较激烈的项目。每日里最常做的是一人一只躺椅躲在阳伞下发呆。天好蓝，椰子树好绿，海水扑上岸又退走，偶尔留下一只叫不出名字的贝壳。江波涛挖着椰子肉望向海天相接的远处，幻想海的那边那边再那边是哪一个岛屿或大陆。
周泽楷在他身侧叫他。江波涛扭头对上他安静的眼，海岛的夏季自此做主使某种潮热在他皮肤上扎根。
再一次地，周泽楷什么也没有说。
回程后不多久新一赛季已在眼前，江波涛时常想职业选手衡量年的尺度应该是赛季的始末。他和周泽楷之间，虽不至于暗流涌动，但添上一种避而不谈的默契。江波涛不愿想这是不是对于他们来说都太折磨。
十赛季季后赛轮回客场打过微草，险胜。比赛结束后许斌喊江波涛吃宵夜，轮回住的酒店附近随便找的烧烤摊，人气不算旺盛。他二人各自忙于比赛有阵子没见，一口气从荣耀聊到蹴鞠聊到微草宿舍楼下流浪猫，江波涛认真对付烤面包片时听见许斌咳嗽两声，这是他有事要说的前摇。
他其实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磨王赛场外打听点八卦也要做足铺垫，又扯了半天最近球赛后许斌终于进入正题，概因话题难以开口因此龇牙咧嘴问，涛啊，那个，那个啥……
江波涛心情好，大发慈悲给他补全：你问我和小周？
许斌猛点头。
江波涛很果断：没有。
许斌大吃一惊：从来没有？
江波涛还是在朋友面前松懈了神情，不无落寞地说，从来没有。
许斌怪叫什么情况，你现在好像二零二三年五月底上了威斯特法伦南看台。
江波涛立刻后悔给他透底，落寞只维持了半秒：求你了别说了——
许斌继续：就是所有粉丝都以为你们稳赢结果铛铛铛铛——输得全城一起哭。
江波涛此时已经不知道是该掐死他还是先把多特蒙德再痛骂一遍，许斌那边还在继续：总之举这个例子呢，意思就是告诉你，据我所知起码半打人以为你俩谈了，结果你告诉我你俩手都没拉过？那叫什么来着？封建包办婚姻的矜持守序？
算了。江波涛无语凝噎。算了，你就当是吧。
此后不久轮回在总决赛输给兴欣。当晚应付完采访，江波涛实在已精疲力尽。回程车上戴着耳机想睡一会儿，没法睡着。脑中一会儿开始复盘比赛细节，一会儿又预演上明天的种种报道和管理层的质询。走下赛场周泽楷第一眼来看他，他累到不想开口，于是二人相对沉默半晌。考虑到不想让轮回正副队面对面一副输麻了的神情出现在电竞周刊上，他扯扯周泽楷袖子说，回俱乐部聊。
回俱乐部要聊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比赛后两个人凑到一起说点悄悄话已经成了一种默认的习性。周泽楷跟着江波涛回他房间，他没开灯，与周泽楷对坐在桌边，困意上涌，脑子不太清醒，不能分出更多精力对周泽楷进行日常观察。他撑着头胡乱刷手机，打开微博看看，私信骂他的和挺他的难分伯仲；再滑进微信，六期群里有人发了什么，他点进去，切出来，再点进去，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周泽楷说，今年没拿冠军。
江波涛现在想读懂他已毫不费力，这句话的完整版自动在心里显现：一则遗憾在先，你舍得成为我的另一则遗憾吗？
江波涛面色不动，垂眼回复群里消息。周泽楷仍盯着他，一副不得到答复不会罢休的模样。刚输掉比赛，不是追问结果的好时机，以周泽楷的性格，也本不应该来这样坦然地问他要个答案。江波涛忽然想到，赛场之外，恐怕周泽楷想要得到的一切都没这么费力过。那我还挺不一样的。他在心里自嘲，想了想，举了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他说我小时候我妈总让我喝牛奶，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但喝着喝着成了惯性，后来没人要求我也会给自己买。长大之后才知道，那种不适感其实因为我对牛奶蛋白有点过敏。他摊手一笑，所以小周你看，习惯不一定就是对的。
周泽楷皱眉，他声音很低，但语气果决不容质疑。
你就是对的。
江波涛几乎要叹气了。他抬起头看周泽楷，手机没息屏，冷光映在脸上，神情隐晦不清。在周泽楷和他之间，往事一瞬流淌如云。他平淡地说小周，我十九岁来上海。那天你跟着来接机，方哥说小周想来看看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在心里想，我就是为你而来的。他望向周泽楷，笑容已变得勉强，恍若叹息般重复。
我是为你而来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