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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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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09
Updated:
2024-12-09
Words:
9,537
Chapter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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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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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

蜚蜚

Summary:

WARNING:协议关系/年龄操作/其他私设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1-8

 

1

 

协议签订后的当晚,江波涛按约定前往周泽楷在公司附近的住处。

 

来开门的是周泽楷的某个助理,递给他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坚持接过仅有的一个行李箱将他引到客厅。助理简单给他介绍了房子布局,二人客套几句,对方因事离开。他站在客厅中央发了一会儿呆。这间房布置得简约低调,整洁到几乎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再加上整体色调偏暗,连灯光都有些冷冰冰。

 

他没好四处走动参观,只在餐厅岛台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点开跟周泽楷的对话框,最后一段消息停在上周周泽楷请他去看音乐会,他回复应下。他不曾拒绝周泽楷的邀请。

 

回想起上一次看这个乐团的演出也是在这座城市。那时他年纪还很小,甚至并不太记事。那时母亲是被康文署特邀去的贵宾,继父也尚还在认真扮演一名体贴的丈夫角色。他记得音乐厅不算多么富丽堂皇,他挨着母亲坐在首排,在乐声里昏昏欲睡,散场时母亲笑他,俯身整理他小小西装时身上有非常温柔的香气。他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已经病了。

 

江波涛盯着杯壁上滚落的水珠。音乐会结束之后,他们在周泽楷的提议下去海边走了走,运气很好地遇上一个人流稀疏的夜晚。他们靠着围栏看向海湾对岸摇曳的霓虹光影,许久没人说话,耳边残留的那支宏大浪漫的曲目渐渐被往来穿梭的渡轮声取代。江波涛罕见的没有试着找一个话题,又或许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预感。因为当他抬头去看周泽楷的那一刻,周泽楷平静地提出了他的请求。

他认真端详男人的面孔。坦白讲,周泽楷的确非常英俊。这种英俊不需要再加上任何为人称道的品质都会让人动心,更何况周泽楷摆出来作为筹码任他衡量的是一个可观到夸张的数额。

 

江波涛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他没精力将多余情感摆在物质需求之前,他需要完成学业,他需要通往取得所有应得之物的一个机会,无论是本应属于母亲遗留给他的资产还是去墓园祭拜的资格。他需要生活,然后成长。周泽楷的提议,已是最体面的各取所需。

 

于是江波涛垂眼,摆出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点点头。我可以签一份协议,他贴心补充。他不太想看周泽楷的表情,事实上有那么一会儿头痛尖锐到从未如此让人难以忍耐,在周泽楷以轻轻一声嗯做结语之前,他恍惚以为要在疼痛中感官失能。

 

二人短暂沉默,周泽楷没再说话,只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领结。探身过来时,江波涛闻到一点稀薄柔和的香气。他怔住半晌小声道谢。周泽楷看着他,微不可查地叹息,最后只道我送你回去。

 

车停在江波涛暂时租住的唐楼路边。分开前周泽楷跟他说尽快会叫人来帮他搬家。他扭头看向周泽楷,对方的神色在幽微夜中变得难以捉摸。他扶着车门微笑起来说,好呀。

 

 

 

2

 

时间走过午夜周泽楷才回来。他进门时江波涛趴在餐桌上没有动,显然已经睡着了。连日工作的消耗让他在回家路上不可避免的困乏,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边,扯开领带跟衬衫最上面几粒扣子。年轻人以一个看着很不舒服的姿势缩成一团。室内空调有些太低了。周泽楷调整好温度想叫他起来去卧室睡,手搭在他身上,明显感受到后背骨骼突出的弧度。周泽楷皱了皱眉,手指一路向上拢起他过长的发尾。

 

小江。周泽楷低声叫他,在犹豫是不是直接把人抱到卧室时江波涛醒了。他抬起头,看到周泽楷时眼神一下子很惊慌,脸的一侧还带着被衣袖压出的红印,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要道歉。对不起……我……

 

周泽楷打断他:“不用抱歉,去休息吧。”

江波涛似乎还想说什么,周泽楷已经向客卧走去。他站在卧室门口示意:“衣帽间有换洗衣物。”

江波涛还有些头晕,直到周泽楷道过晚安给他带上门,留他自己坐在床上,才渐渐回过神来。他想起周泽楷叫醒他时皱起的眉,虽然在从前的相处过程中周泽楷一直举止有度进退得宜,对他关照颇多,但按他们现在的关系,他其实应该努力履职,让周泽楷这笔钱至少花得物有所值。

然而江波涛并不真的知道究竟该怎么做,他想了想,准备从设想里挑拣出比较合理的一条实践。他克制住钻进被窝的欲望起身去冲澡洗漱,将自己打理干净,穿上屋里备好的睡衣推门去找周泽楷。

 

周泽楷房间的门没关,江波涛站在门口看到屋里淋浴房亮着灯,水雾浮在玻璃上,透出模糊的人影。他移开目光试探着敲了三下门,浴室里的水声很快停了。周泽楷的声音传来:“小江?”顿了一下又道,“稍等。”

 

“是我。”江波涛已整理好表情,此刻在心里给自己进行最后一阶段心理建设。水声断断续续了没多久周泽楷便裹着睡袍出来了,头发大概用毛巾揉过,发顶微微翘起来,同白天西装笔挺冷静自持的样子差距很远。他穿过房间打开窗边的落地灯问道:“睡不着吗?”

 

江波涛摇了摇头,委婉道:“……我洗过澡了。”

周泽楷倚在床头翻一本文件,约莫就是早些时候助理送过来的,他拿着笔在某页写些什么,并没回应这句话,只示意江波涛在一旁坐下。江波涛很忐忑地等候下文,几乎分辨不出等了多久,周泽楷终于放下手里的纸页抬头看他,抛给他一个过分直白的问题:“想一起睡吗?”

什么一起睡……江波涛大脑过载生成不出合理回复。周泽楷在他努力重启时笑了一下,轻声道,过来。语气很平静。于是江波涛走到他身前试探着开口,视线停在床单上的纹路:“我只是准备好了。”

 

周泽楷没说什么,拉住他的手腕。江波涛心里一沉,却十分配合地顺着周泽楷的力道仰躺在唯一那只枕头上。此时他还能分出心思感觉出床垫偏硬,不过床品触感是久违的柔软。很快周泽楷的身形覆上来。他在光影线隙里看到如被造物主精心勾描过的眉眼,周泽楷的手掌轻轻贴在他一侧脸颊时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他得到一个亲吻,短暂得像一片拂过他额头的羽毛。江波涛试探着想要揽住周泽楷,但周泽楷握住他的手没有继续,只捞过被子把他妥当地裹好,接着起身离开了。

 

江波涛独自躺在床上,那一瞬温暖的触感还停留在前额。他慢慢合上眼,情绪好像来不及给出反应,因此脑中是几近异样的平静,一时间只能感受到室温合宜,枕头舒适,被子温暖如云。他在陌生的屋子里找到熟悉的秩序感,渐渐困意翻涌,拥着被子蜷成一团。半梦半醒间一个非常温暖的怀抱从背后包裹住他,他再一次闻到淡而熨帖的香气。是周泽楷的洗发水吗?他有点想问问他,却又抵抗不住这种又暖和又安全的感觉,慢慢睡着了。

 

 

 

3

 

醒来时屋里仍一片漆黑。江波涛起身瞥见床头放着周泽楷的手表,不到七点钟,周泽楷不在卧室。他拉开一点窗帘向外看,天有些阴,半山望下去林立的楼宇静悄悄的。江波涛回到客卧洗漱,出来时循声走到另一间房,是周泽楷的健身室。他敲敲门框笑着道过早安。

周泽楷没穿上衣,皮肤苍白,肌肉线条很流畅,在动作间隙拿起毛巾擦汗。问他怎么起这么早。江波涛只说习惯了,又补充,我很久没睡这么好。他不想打扰周泽楷,指了指餐厅,“我去准备早餐。”

周泽楷点点头。

没成想冰箱空空荡荡,只孤零零摆着几盒酸奶。江波涛握着冰箱门看着仅有的食材沉思,昨天早上还在煮廉价麦片,今天搬进金主豪宅连麦片也没了。把酸奶从盒里盛进碗里可以算准备早餐吗?

 

他以为会有专人照顾周泽楷的起居饮食——如他前十几年一样。母亲和继父分别有自己习惯的厨师,生活中处处细节都有专人负责料理。即使他被母亲培养的算是独立,也只有在被迫离开家门后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亲力亲为。他适应得很好,很快摸索出如何让自己得到一个茶餐厅的兼职,如何在晚上蹲守超市的打折黄标,如何把廉价的合租房间布置得稍显体面。

母亲当然给他留下遗产了。她在多年前就立下遗嘱,然而巨额遗产并不是递给他一张银行卡那样简单,更何况继父费尽心思要确保他什么都拿不到。病重后的手掌再难握住权力了,年轻时百般筹谋博弈得来的东西,最终不可挽回地流向她的丈夫。

江波涛并未因此消沉颓唐。他清楚继父的为人,只是没料到会撕破他们之间那层堂皇的表象。打工的最初一个月,指根和指腹常常磨得发痛,他不自觉地反复揉捏起茧那寸皮肤,回想种种时,觉得与其说是运气,不如说是命运。命运让他享受过的一切,自然也可以夺走。德不配位汲汲营营,自然也有一天会落空。

 

他将酸奶打开倒进面前的两个杯子。周泽楷结束晨练准备冲澡,凑到他面前看他挖酸奶时提醒道:冰箱旁边柜子里有麦片。

江波涛没忍住笑了。

 

周泽楷好像很习惯这样简单到可称简陋的食物,几下吃完等了江波涛一会儿,将两副餐具丢进洗碗机。再从房间出来时已恢复到他最熟悉的模样,西装挺括,冰冷且克制。他跟他说有工作晚点要飞LA,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江波涛应了,有点惊讶他会告诉他公事行程。接着周泽楷的手指落在他脸上,再一次地,吻一触即分。

 

江波涛回到客卧整理自己携带的行李。全部内容只有几件衣服,课本和笔记,加上周泽楷送过的礼物。他将物品放置好后走进衣帽间,昨晚不曾注意其中已经挂满当下季节适合的各类衣物。他看着那些崭新的、尺码合适的衣物走神。上午他没课,不急出门。无事可做时,不可避免地想到昨夜。江波涛好奇能坦然提出建立这种本质实为买卖关系的人为什么不干脆一步到位。性显然更高效。但如果周泽楷目前不需要,那他会努力提供尽量等同的情绪价值。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上课,早出晚归,只把这间房当作寝室。没课时他在图书馆消磨时间,有个常坐的位置靠窗,能看到一小片海,太阳将落未落时非常好看。他算着美西的睡前时间,给周泽楷发过信息问候或分享一张日常照片,都只得到简短回应。唯有一次突然接到视频通话,电话那头周泽楷戴一副冷银色的窄框眼镜,靠在软椅上,姿态松弛,但看得出有点疲倦。他说刚结束一场会议,六个小时。江波涛安抚他,一时觉得他语气亲昵像是抱怨,一时又觉得他戴那副眼镜有种别样的气质。最后挂断通话时周泽楷跟他道晚安,他心里竟有种很莫名的感觉。

 

从周泽楷走后第二天起,每晚他回去时冰箱都会更新,基础的肉蛋奶跟时令果蔬,餐桌还添了位置摆些流行零食。他被交代过如有需要会有专人来帮忙煮饭和清洁,但他委婉谢绝了。周泽楷不在家时,很多事情还是自己做更好。

某一天凌晨他睡不着起来看书时收到周泽楷的消息说,周日回。

他盯着那三个字,敲过去一个笑脸。

 

 

 

4

 

江波涛很清楚仅凭打零工不足以支付私立名校高昂的学费。羽翼未丰时不是不能低头,继父其实也有很多种可以拿捏他的办法,但他挑了他最不能容忍的——他想安排他的婚事。他需要确保他是被掌控的。江波涛看过女孩的照片,眉眼飞扬那么自由。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步入母亲的遗憾,一辈子困囿其中。

继父催得很急,软硬兼施,称不上高明。但江波涛已经彻底疲于应付这一切。他冷眼瞧着继父在妻子死后三个月越发难以掩饰的贪婪。太急切了。他近乎漠然地想。继父做的一切都太急切了,就好像他还在忌惮妻子余留的威严。

他最终在夏天离开家。新港无冬,夏季酷热。炎炎烈日让人的狼狈无处遁形。他坐在廉租房内仅一臂宽的床上劝慰自己,先谋生,再寻出路。

此后他做过很多设想,学业,工作和家庭,生活的轨迹被反复预演。但无论如何,他没有想过会再见周泽楷。

 

其实如果故事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讲起,他和周泽楷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细说起来是几代人之间牵连的交情了。周家不常住新港,不过在他们孩童时代,是有过那么几面之缘。江波涛还记得周泽楷小时候漂亮的有些雌雄莫辨,母亲牵着他的手告诉他,这是小周哥哥。长他几岁的男孩笑起来带点羞涩,不爱说话,很耐心地被他拉着玩闹。他带周泽楷去看母亲送给他的新年礼物,一匹燕麦色白嘴套的小矮马。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测试小马最喜欢吃哪种水果,给小马的鬃毛编辫子,和小马一起疯跑,最后脏兮兮地滚进一条毯子里睡着了。

 

他不记得那些年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对周泽楷的印象只停留在一个模糊的少年剪影。渐渐地,他只是偶尔从别人那儿听到周泽楷的名字。大概近几年家事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周泽楷在某种角度来讲,像他少年时代里一个精致而遥远的对于成长的幻想,以至于他从一滩泥泞似的生活中再与之相遇时,很多时候都无所适从。

 

周泽楷回来时江波涛坐在岛台边赶制一篇无聊的essay,临近期中的课业量简直像滚雪球。他接过周泽楷脱下来的西装外套,等他洗漱时又坐回去翻参考资料。周泽楷换过睡衣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江波涛倒了温水给他,“要煮点宵夜吗?”

“飞机上吃过。”周泽楷低头很自然地亲他侧脸,“不休息?”

他的视线落在周泽楷撑在桌上的手,手背上拢起的青色脉络延伸进睡衣袖口,指关节大概因为刚淋了热水澡泛着淡红。江波涛合上电脑拉过周泽楷的手,没有相扣,只松松握住他的手指说,我们休息。

 

周泽楷不在时他还是睡了客卧,因此主卧保持着那晚之后被清理过的模样。同床共枕仍然让他感到不自在,熄灯之后不确定该不该聊点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我一直闻到一种特别的香味。黑暗中周泽楷转过身对着他。他只能继续问,是你的洗发水吗,还是香水?

我不用香水。周泽楷轻声说。江波涛反应过来,自己搬来之后用的洗护跟周泽楷是一样的。他不说话了,这个问题像蹩脚的搭讪让他更紧张。但周泽楷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掌慢慢向下移,掌心贴在他的后颈。亲吻落下之前他听到周泽楷说,我闻闻看。

没有任何预警,吻最终印在唇上。湿热的暧昧感让他脊背发麻,周泽楷手臂紧紧环在他腰间,他想要换气也想说手指捏得他有点疼,然而都忍住了,只用力攥住周泽楷的衣襟。呼吸。他听见周泽楷低声提醒,放松。

黑夜朦胧,他依稀看清周泽楷专注的眉眼,一片惶然中他几乎陷进这张面孔里。那一刻完全无意识地,他从唇边泄出一声轻飘飘的称呼,周泽楷顿了一下问他,叫我什么?

他用几乎耳语的声音再次重复。

……哥。

眼尾一点湿润被很轻柔地擦拭掉,周泽楷慢慢将他揽进怀里。

 

 

5

 

回顾二人再相遇那天,也仅仅是个平常的下午。江波涛借着没排班的空闲为了完成一门必修课作业去博物馆看展,作业内容是类似观展感受的报告。他带着笔记本坐在靠窗位置边看风景边梳理思路。那天天气很好,连续多日阴雨的新港总算转晴,像被施过清理一新的魔法。

 

而周泽楷是去参加新的特展开幕式。这类场合他本不必亲自出席,但其中有他母亲捐赠的几样藏品,他算是替母亲来露个脸。策展人的发言让他觉得无聊,捱到仪式完毕,他翘掉了社交环节提前离场。展内灯光昏暗,走出去外面休息区有大面落地玻璃,浸在阳光里看着很暖和。临窗边长椅上坐了一个人,正对着这边展览出口。周泽楷多看了他几眼,清瘦的年轻男人,穿浅灰色薄毛衣,手里举着宣传小册子翻阅。轮廓其实是陌生的,但他忽然微微怔住。

停下这会儿已有些反常,展览负责人跟助理交换着眼神刚欲询问,周泽楷已几步走到那人面前,对方目光从宣传册上移开正对上他视线。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直觉,他望进一双久违的眼睛里。

 

由周泽楷主动提出邀请,他们借着叙旧名义见过几次面,频率不高,两个人都很忙。周泽楷刚从沪市过来不久,生意上许多冗杂的事都要参与处理;江波涛在期末周的死线和打工之间忙得恨不能把自己一分为二。最初重逢的欣喜冷却下来后,江波涛很快发现他难以招架与周泽楷的往来。成年人之间的联系无法跟稚童少年没有拘束的相处比肩。周泽楷大概是知道他母亲去世的,那么他现在的处境也好猜——社交场合里几个月的缺席只需稍作打听,况且一个人过得如何是能从外貌上看出来的。

 

他真正在相处中隐隐窥见某种征兆,是那次周泽楷邀请他去看赛马。说起来周泽楷的几次相约,形式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吃吃饭聊聊天。他也明白对于周泽楷来说,需要付出的最高成本是时间。

讨人喜欢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江波涛信手拈来的天赋,面对周泽楷却终归还留有几分审慎的思量。出发前他认真打理过衣饰,他熟知赛马会的着装要求,但衣服其实是周泽楷前一天送过来的。江波涛一边打领结一遍忍不住胡思乱想。他确实想好好经营这段关系,虽然这段关系根本无从界定——他不需要强迫自己清醒才能意识到他们现在是截然不同的人。

 

跑马地晚上通常很热闹,他跟在周泽楷身边上到顶层包厢。晚餐食物精致,而他尚被思绪困扰,每道菜只略略尝过。周泽楷从不刻意关照他吃多少,晚饭后叫人单独上了杯冰茶和甜品,问他,想下注吗?江波涛没多犹豫,想了想随意报了两个号连赢。他对赌马不热衷,赢了不过给这一晚添些彩头,输了也只是消遣时间。但周泽楷好像看得很认真,他便也将注意力放在了赛场上。

大概人的运气不会一直走下坡路,他选的马真的赢了,且赢得十分惊险。一时间场地内都在讨论这场胜利,气氛活络热烈,他受到感染也觉得高兴,转过头去时,周泽楷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对小马公仔,一只黑色配姜黄色水勒,一只灰色配米白水勒,四只圆溜溜的眼睛同时对着他,他一下子想到年幼时曾拥有的那匹小马。

给我的吗?江波涛接过来,公仔触感非常柔软。他抚摸着小马翘起来的鬃毛,终于从成年版周泽楷冷淡的上位者外壳里剥出一点他熟悉的样子。

特别奖品。周泽楷说。

 

 

6

 

同居生活比江波涛想象中的容易。一方面是需要他和周泽楷共处一室的时间实际并不太多,另一方面则是他发现周泽楷原来挺好相处的。

挺好相处,是指周泽楷其人虽话少但并不如外表一般冷淡。他性情稳定,行事有度,讲话温和,也没什么刁钻的习惯,饮食起居更以方便舒适为主。江波涛偶尔下厨,他从不挑剔,也看不出偏好,无论端来什么风味的菜色都照单全收,导致江波涛在半信半疑中对自己的厨艺水平信心大增。

他们之间的接触也停留在一个微妙的范畴,周泽楷待他举止亲密,但从未表示出更近一步的意图。他觉得这样很好。

若非要说有什么烦心事,大概只是他自己那一声哥。

 

江波涛曾十分严肃地给自己打过预防针,他们年少时的交情算不上多么亲近,务必牢记于心的关系只能是他跟周泽楷签过那一纸合约。雇佣关系好就好在无论有什么亲昵接触,理智上还能归于恪尽职守。他原本颇有信心。

因此他故作镇定试探周泽楷对于感情剧本的深浅需求,准备顺着老板的意图扮演一名优秀员工。可周泽楷以安慰的姿势拥抱他时,他发觉自己再难压抑住封闭已久的痛苦。他在不是朋友更非爱人的怀中,难以克制、不顾尊严的流泪。

被迫离家的挣扎和从头学习如何养活自己的辛苦不曾也不能向谁倾诉。有些时候,他甚至后悔应下周泽楷的第一次邀请,从此为不忍切断联系埋下伏笔。周泽楷最终的提议像完成一个悬而未解的棋局,他在其中全无胜算,回想起时,很难分辨是该觉得羞耻还是松一口气。

他避免提醒自己这种关系更遥远的走向。他无法再花更多精力去揣度“未来”。

 

他记得母亲曾说起她与继父的婚姻,其实她从不刻意回避。很小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自己的家庭与其他玩伴的存在某种隐秘的差别。母亲的那些话语绝不像是对爱情的回忆,更像是对一项长久契约的叙述——不急不缓,却有着不可言喻的重量。她用不经意的口吻提起:“我们之间,是一种强制形成的惯性。”

只在每年的几个特定时刻,继父会送母亲花束和礼物,而母亲则用她一贯冷淡的语气感谢他,就像对一项应尽的礼节做出恰当的回应。对于江波涛来说,这段婚姻的真实面目已不需要再多言语去揭示。母亲甚至同他讲过,当年她并不想生育,但其父用利益和权柄做说客坚持女儿生养接班人。“我在基因库里挑选出优质精子做你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妈妈故作冷酷,下一秒因他过分惊讶的表情笑出声。他从此意识到继父这个称呼隐含的提示。

 

后来他渐渐明白,在他的家族里,一个同时拥有权利、财富与声望的女人失去的会同她得到的一样多,更何况母亲从不遮掩她的欲望和野心。他长到能听懂那些刻薄忮忌的流言时,向来当面驳斥。自恃长辈的人惊讶他的大胆,说他和他母亲一样犀利善辩。传到母亲面前,他只道他们说我像你,我当做夸奖了。

他是由她选择的孩子,是她的延续。她在意的事情,就是他理所当然继承的责任。

 

他怀着这样的责任规划自己该走的路,在崖边徘徊,不至于难以挽回。命运女神的纺锤刺人虽痛,却也递给了他名为转机的丝线。他握在手中,如此用力,低头看去时恍然已成为新的掌纹。

 

7

 

江波涛从教学楼出来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今天的课不在主校区上,他看了眼时间,刚好能赶下一趟校巴回图书馆。连上了六个小时coding和投资,其实很累,但周泽楷这两天不在家,他不急回去,在g层711买了三明治和草莓牛奶当晚餐。

有班里的同学跟他同路,不算熟识,聊天就仅限于功课。江波涛正努力不让刚才课上的内容在脑中搅成一团浆糊,疲惫地应付闲聊。然而走出去没多远,听到有人叫小江。他回头,周泽楷开着车停在他身旁。

 

他今天没穿西装。宽松的亚麻衬衫,最上面几粒扣子敞开着,衣袖挽到手肘,一只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江波涛呆呆跟他问好,还是很惊讶,周泽楷昨天还发过信息说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跟同学道别上了车,周泽楷看着他系安全带:“在聊什么?”

江波涛顺着他的提问,挑有趣的讲了讲学校的事,接着道:“怎么突然来接我?”

周泽楷只说顺路,瞥了眼他拿在手里的东西。江波涛解释:“原本想去图书馆,就随便买了点方便吃的”,他笑:“你来接我是不是晚上可以一起吃呀。”

周泽楷应道,你定。

 

车子慢慢驶出校园汇入海滨街道,远处夕阳低悬,将天与海都染成很曼妙的红。江波涛点开食评软件划了划,新港餐厅不知凡几,米其林数量也名列前茅,然而太精致的料理总会乏味,他翻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问周泽楷,想不想试试清汤腩?

 

店在居民区一间大厦地铺,铺面很小,不是什么人气餐厅,但布置得清爽整洁。二人在一个窄窄的双人台落座,被迫将四条腿挤在一起。江波涛偷瞄过去,周泽楷认真拿着菜单研究,倒没见什么不适,看了一会儿把菜单递过来说,你点,我跟你一样。

老板娘做事麻利,不多时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崩沙腩河粉。新鲜葱花和芜茜叶翠生生点缀其上,看起来足够有食欲。

江波涛捡了牛腩先尝,想着不知道周少从前吃没吃过这种平民食物。周泽楷在他对面挑了一筷子粉,他忍不住又想,唉,美丽的人吃粉也是美丽的。

吃过饭周泽楷去结账,但这家小店只收现金。江波涛从一旁递去两张纸币,收银的人用粤语同他讲了几句什么,周泽楷听不懂,走出店门迎来适时翻译。江波涛带点调侃的语气说阿叔都夸你好靓,早生二十年说不准新港多一位天王哦。

周泽楷挑眉,老旧街灯照耀下容色锋利逼人。是吗?

江波涛点点头,笑了一下移开目光。

 

回去路上周泽楷问他,你从前常来吗?

他只来过一次,这家店不在他那几个月生活的街区。但彼时他的娱乐活动很有限,于是难得休息时就在城市里四处游荡当作散心,毕竟学生地铁卡还能享半价折扣。他随机上一列车,选个少年时不曾去过的站名,通常是鲜少被外人造访的生活区,与他所认识的新港相比像截然不同的城市。

借着身边一一掠去的夜色街景,他给周泽楷讲了很多曾走过的地方。卖水果的街市、二手书店和老旧戏院。他讲有一回晚上出来路过一个睦邻游乐场,趁着没人偷偷去坐秋千,结果被附近人家出来遛狗的菲佣姐姐笑,姐姐说这么好的晚上找个辣妹去约会吧,不要自己缩在角落荡秋千了!他摇摇头说我刚被一位辣妹分手。于是变成姐姐也坐在秋千上安慰他,把那只不知名白色梗犬塞进他怀里说,抱抱小狗吧,抱抱小狗就不要伤心了。

江波涛讲到这里又忍不住笑,虽然随口胡诌骗到人了有点愧疚,但小狗真的很可爱。红灯间隙他去看身边人的反应,周泽楷开车很稳,新港这么拥挤的城市他还显得游刃有余。江波涛很快收回目光,周泽楷一直是很好的聆听者,他猜测他讲的故事至少是不惹人讨厌的,但仍然没再继续,笑道不好意思,看到熟悉的街区多说了几句。

周泽楷只是沉默。他没有意识到这是周泽楷第一次将熙攘热闹的市井生活和他真正联系在一起。他捻着袖口,几乎要感到局促时周泽楷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轻声道,不会,我喜欢听。

 

 

8

 

江波涛站在橱窗前看着那只趴在毯子上睡觉的猫。这间宠物商店开在从学校回到他短租的住处路上,临街的小窗为了方便展示售卖的宠物换成了落地玻璃。从前他不赶路时总会在窗前驻足片刻,搬到周泽楷的住处后,也偶尔来看过几次。他知道小猫原本有四个同胞,渐渐都被人买走,仅剩的这只因为面部花纹不对称,一直没有找到主人。

 

大概店主看到他停留过久,推门出来搭话。“我记得你来过几次。”店主把他当做有心养猫但对价格望而却步的学生。“猫咪长大后就不那么受人欢迎了”,店主耸耸肩,“你想要的话,可以再打折喔。”

江波涛摇了摇头谢绝对方。他从前自顾不暇如今寄人篱下,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合适的主人人选。即使他猜测如果他真的提出请求,周泽楷可能不会反对。

但那就太没有分寸了。

 

进门时在廊厅看到周泽楷的外套。餐厅桌上备好了几道菜,负责煮饭的阿姨来过。江波涛洗过手换过衣服出来,周泽楷已在桌边等他。他戴着那副金属眼镜,在讲电话,谈工作时少有表情,气质难以接近。出于礼貌江波涛没立即落坐,但周泽楷冲他示意,于是他顺从地走过去,周泽楷掩住话筒,给他一个吻。

 

就餐时他们很少交谈。周泽楷的手机断断续续有消息进来,他没有理会。二人默不作声喝汤。江波涛渐渐有些走神,他想,周泽楷的眼镜只见他办公时戴过,应该不是装饰,那么他大概有些近视。日常不戴,度数可能不高。那他不戴时看远处的东西也会眯起眼睛吗……幻想中的画面让他有点想笑,偷偷去看坐在对面的人,却正与周泽楷的视线撞个正着。他没注意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小心笑出来,佯装镇定说我来收拾碗筷,周泽楷嗯了一声,问他,“想起小猫了?”

他这才想起来下午给周泽楷发过那只猫的照片:“不是。”

周泽楷仍看着他,江波涛只好继续解释:“我不是想养猫……或者别的什么。”他语气轻松,“我认为我不够资格承担一个生命的责任。”

周泽楷的表情像是不太赞同,好在他一贯点到为止,最后只说,都随你。

 

江波涛最近睡得不好。很奇怪,他刚搬来时,生活环境尚还陌生,但自那个脱轨的夜晚后,他躺在周泽楷床上总会出乎意外的放松。陷入梦境前他胡乱想着,难道和周泽楷同床共枕也像服食褪黑素,时日久了培养出耐受,药效就不再作用。

 

江波涛最近睡得不好。周泽楷低头看他梦中紧皱的眉再次意识到。他刚刚处理完工作回到卧室,江波涛睡觉时喜欢侧身蜷缩,心理学上来讲,这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态。他给他掖了掖被子,看见江波涛眼皮颤抖,鼻吸很不平稳。

噩梦?

周泽楷照常环抱住他,那双手脚冰凉得异常,他把人搂得紧一些。江波涛自己没有意识到,他的状态像初冬刚结冻的冰面,只是看似光滑完好。周泽楷原本想着可以慢慢来,身体或是精神状态,他会陪他一点点休养。

但江波涛时时紧绷,不肯松懈,把所有事情都放到心中天秤上衡量。他在乎一切,资格,责任,唯独忽视或者刻意忽视了自我。他有时太小心观察周泽楷的脸色,周泽楷想说不必这样,又不愿意他当成任务执行。

他想跟他谈一谈。告诉他不必顾忌太多,在他身边没有那么多规矩需要考虑。又想到他心思如此敏感缜密,不得不担心这个话题会不会成为某种新的压力。

周泽楷罕有的为一件事真诚苦恼。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