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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高悬,夜色浓重,浑身是伤的男人一边跌跌撞撞地跑着,一边还不忘谨慎地扒拉着地面上的土块掩盖自己实在捂不住而滴落下来的血迹。
啧,真麻烦。面罩上的一双眼睛轻轻地眯了眯,透出几分烦躁。
自己本是北齐皇子,却因为兄弟的猜忌而逃离了 楼兰 ,凭借着出色的武功在中原一带一个杀手组织落了脚。这次的任务本来应该十分顺利,可似乎北齐后主的探子查到了这里,提前在那户人家中安插了人手,才导致了他任务失败。
堂弟高纬是巴不得他早点死吧。高长恭冷笑一声,却因扯到了伤口浑身一抖,又咳出了几口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深山老林里乱走,很可能今晚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身亡。
高长恭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没过多久,不远处居然出现了一处柴扉。
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便踉跄着奔过去。院墙不算太高,可是他 也没有力气再翻墙了。木制的门看着不是十分结实,高长恭一咬牙,抬腿一脚就踹了上去,想要把门踢开。可他失血过多, 腿刚提起来, 这一脚还没挨到门板,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整洁的床铺上,屋内是若有若无的药香。他微微缩了缩脖子,看见了自己身上盖着的干净的被子,被罩 很素,没什么花纹。他在被窝里动了动四肢,伤口还有些疼,但是已经被包扎好了,而包扎的手法似乎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高长恭的目光暗沉了几分,看来这不是一户普通的人家,怕不是又撞进了网里吧。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高长恭动了动脖子,从纸糊的窗户缝隙看到了院子里种的一棵木兰树,浅粉色的花大朵大朵的开着,微风拂过,木兰花的香气顺着窗户缝就飘了进来。
兴许是因为他动了几下,被子盖得不严实了,凉风钻进了高长恭的脖颈里,让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上只有伤口处裹着绷带。
……小爷的衣服呢?
目光侧移,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他的面罩 、 隐刃 和包裹 ,不远处的地上扔着一大坨浸着血的碎布料,看颜色就是他的“衣服”了 。
只是那衣服因为伤口过多已经变成了碎布条。
嘎吱一声,卧室的门被推开了,高长恭警惕地往被子里一缩,瞪着来人。看样子就是这个人昨天深夜把他捡进屋扒光了上药裹伤 的。
来人一袭男装,剑眉星目,英姿飒爽。捕捉到他的眼神后将手中的一碗药轻轻地搁在了桌子上,淡淡地说道:“醒了?”
高长恭眼里透出几分警惕:“是你把我弄进屋的?”
“嗯,我要是不把你捡回来,一大早让过路的人看见我家院门口死了个人,我不得惹上事儿啊。”
这人声音还挺好听的……但怎么像女人啊。高长恭心里有些发怵,还是继续问道:“药是你上的?”
“嗯。”
“衣服……你脱的?”
“嗯。”
“……”
看着高长恭的脸色变了又变,那人不禁笑出了声:“医者面前无男女, 我一个女人都没说什么, 你一个大老爷们在害羞什么?我要是不给你治伤,你可活不过昨晚。”
女……真是女的?!
高长恭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幸好自己身上没带着什么 跟组织有关的 机密文件 ,不然这在昏迷时候给人扒光了还不知道透了什么消息出去。他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面前的人,样貌是很英气,一举一动有着男子的潇洒,但是脸颊的轮廓又隐隐透着几分女性的柔和。
诶不对,我现在惆怅的不应该是男女授受不亲, 还 被一个陌生女 人看光了身子吗?虽 然 她说医者面前无男女,可这心理上终究觉得不舒服啊。
那女子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毫不在意 地笑了一声:“你的武器和包裹都在这儿了,放心,我什么都没动。倒是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是一副被人追杀的样子 ,身上很多都是致命伤,追你的人是下了死手吗? ”
高长恭抿了抿嘴,显然对这些问题有些抗拒。
“我有几套没穿过的男装,一会儿拿来你看看能不能穿。”女子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我总不能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吧,你说一下你是从何而来、要干什么、为什么被人追杀行吗?”
高长恭眉心一紧:“与你无关。”
“那……至少说个名字吧?”
女子看着他,等了半天却没等到回答。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向桌沿推了推:“你要是能动,就起来把药喝了。 要是伤口还疼,就等我把衣服找来再喂你喝药。 ” 说罢,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却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窸窣声刚响了几声便停下了, 紧接着便听见一 个低沉的嗓音响起:“高长恭。”
女子的背影微微一顿,她侧了侧脸,示意自己听到了。手指刚碰到门板,却又听见高长恭在身后问道:“ 那 你 呢 ?”
她轻笑一声,推开了门。
“花木兰。”
木兰?
就是院子里的那种花吗?
还挺好听的哈。
高长恭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几天花木兰和他都没有过多的交流,无非是上药换药熬药再给他喂药,第三天高长恭能自己动了,花木兰便也不再喂他药,熬好了药给他端到桌上 ,等他自己喝。
得亏他身体素质好,这三天下来外伤结的痂起码都不会再崩开了,只是内伤还需得休养一段时间。
这一日花木兰突然屋里屋外的忙叨起来 ,她不知从哪里拆下来一块旧门板支到了屋内,房间一下子便显得狭窄了许多。高长恭在床上翻了个身,牵扯到腰腹的伤让他疼得吸了一口气。他看着花木兰支好了门板,坐在上面长出了一口气,才开口问道:
“这是要干什么?”
花木兰回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额角的汗珠还反着些许的光:“啊……给自己搭张床。趴桌子睡了三天现在腰酸背痛的。”
这小院很宽敞,可是房子说大也不大,而卧房只有这一间。听完这一句话,高长恭突然才意识到花木兰为了让他养伤把床让给了自己,顿觉有些过意不去。他皱了皱眉,忍着疼翻身坐了起来:“直说不就好了,干什么这么麻烦。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你 睡你的床, 好好休息。 ”
话音未落,高长恭便觉得一阵风铺面而来,风里还带着浅浅的花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了歪斜地躺回了床上,手腕处有些暖,花木兰正毫不客气地抓着自己的手腕把自己压在床上。
“喂诶诶,你是伤员啊,伤员,能不能别这么任性,让你睡你就睡,姐还没那么娇气。”
高长恭微微怔了一下,眼前女孩的眼睛明亮得像是夜空的星星,眼底有掩不尽的桀骜。她轻蹙着眉,有些不满地看着身下的男人,语气里有几分埋怨。
高长恭忽而就放松了。
这三天他其实也睡不踏实,花木兰的一举一动以及说话时的中气十足都能透露出她也是个习武之人,杀手与生俱来的警惕与 不愿在人前暴露自己的习惯都让高长恭觉得浑身不自在。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对花木兰放下了戒心。
这样明艳桀骜的一个姑娘,不该是那种心思龌龊的小人。
半晌,许是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太过不雅,花木兰的脸突然一红,一把甩开了高长恭的手腕,后退了几步。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还将桌上的药碗揽过来,直直地搥到高长恭面前:“你喝药。”
高长恭撑起了上半身,没有戳穿花木兰那一点心思,微微一笑,有些乖巧地喝了药。
支上门板之前,花木兰一直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守着自己床上的伤员。这下搭了一张简陋的床,高长恭的伤也不用她半夜起来换 药,花木兰终于可以躺着睡个安稳觉了。
是夜,高长恭动了动, 床铺上传来细微的翻身声,在一片黑暗中他默默地张开了眼睛。门板上的花木兰盖着一条毯子,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作为杀手,高长恭的夜视能力自是很好的,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花木兰英气勃发的眉眼,嘴角微微勾了勾——还是头一次,受了重伤被人帮助却觉得很安心。
次日花木兰睡过头了,她醒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盖的不是昨晚搭在身上的薄毯子,而是柔软的蚕丝被,而旁边床上本该老老实实躺着的高长恭却没了人影。
她惊讶地翻身下床,刚打开门,便闻到了厨房传来柴火的气息。她走进厨房,看见高长恭正认真地把木头往灶坑里塞。
“哟,高美人儿,这么贤惠的嘛。”
听见花木兰张扬的笑声,高长恭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继续 烧自己的火。
“粥马上就煮好,你等一会儿吧。”
花木兰见状也不推脱,自行去碗橱取了碗筷,将菜端上了桌。
粥快好了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敲响了。正摆弄着烧火棍的高长恭神色一凛,侧过头看着花木兰一脸不乐意地去开门。
“铠?!你给姐出去!……有事儿就有事儿,你非得赶着饭点儿来找姐,怎么,姐家的米不是钱买的啊!”
撵人归撵人,撵了不代表能撵走。到最后铠、花木兰、高长恭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捧着粥面面相觑。
“木兰姐……这……”
高长恭冷着一张脸,自顾自地喝粥吃咸菜,一眼都不看铠。铠一脸为难,看看这个面瘫的男人,又看看一脸陶醉地喝着粥的花木兰。
“你说你的啊……唔不用自己做饭的感觉真好……”花木兰腮帮子鼓鼓的,大口吸溜着热乎的粥,“这就是我前几天捡回来的一个人,没什么大事儿也不用单独说了吧……”
这可给铠为难坏了。
思量半晌,他迅速地喝完粥,嗫嚅了一句:“辛阁主……”
“咣当!”
铠话音未落,花木兰便将手中的空碗往桌子上一杵,神色冷了几分。她一把薅住了铠,眉眼凌厉:“院子里说。”
“我都退隐了,为什么还要找我。阁里又不是没有人。”
院子里,花木兰一脸暴躁地踢着地上的土坷垃,土坷垃飞出去砸到院墙上,碎成了粉末。
“木兰姐消消火……”铠抓了抓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郡主庆生嘛,陛下还是觉得瓣鳞阁的人去担任护卫靠谱。她还是不太信阁里的新人,希望前辈出山带领新人。”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这也不信那也不信,当初我不就是因为被 她怀疑不忠差点没命的吗?现在我都不是阁主了,还不放过我?”
花木兰的声音带着些微不可查的颤抖,显然已经是气极。
铠无奈地叹了一声:“我也知道 你不想再掺和进这些事情啊,可这毕竟还是天子的要求……那就说明他们还是觉得木兰姐你靠谱。再说了,这种事情守卫会有很多,应该也不会有不长眼睛的真去行刺吧,咱们就当去吃顿好的了。 ”
花木兰垂着头,没有作声。
良久,她才闷声说道:“知道了,我会去的,你回去吧。”
入秋的风带着些许的凉意,额角的一缕碎发被风吹起,黏在了嘴唇上。花木兰将头发拨开,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却突然觉得肩头一暖。
高长恭将一件外袍 披在了她肩上。
“高长恭……”
高长恭收回手,瞳孔轻轻一缩。他没有答话,而是静静地等着花木兰的下文。
“想看我舞剑吗?”
高长恭有些惊讶地张了张眼睛 ,轻轻地嗯了一声。
舞剑与剑舞不同,剑舞是纯粹的舞蹈,而舞剑,一招一式皆是杀伐之气。 剑柄上刻着的瓣鳞花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与剑锋的寒光交相辉映。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高长恭倚着门 默默地看着院子里的人,发丝飞扬,表情隐忍,出 招利落干脆,飒沓如流星。她发冠高束,一身男装,像战场上的将军没有一丝弱点,高长恭却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见到了她眼中一闪即逝的脆弱。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为不信任自己的人服务?
高长恭这样想着,在花木兰舞剑结束后也这样问了。
花木兰抿了抿唇,垂下了头,碎发的阴翳遮住了眉眼,让高长恭看不明神色。
花木兰曾是瓣鳞阁阁主,在她退隐之前在江湖上化名辛夷 。她开始也只是江湖中的一名自由的侠女,后来却弃暗投明归属了天子,替天子守护着家国。可是位高之人疑心 也重,总是怀疑江湖中招安来的人居心不轨。擒贼先擒王,天子便找机会定了彼时还是阁主的花木兰的罪,所幸瓣鳞阁为国办事深得民心,众人一力将花木兰保了下来。她心灰意冷,便归隐了山林。
“可这……没有国哪来的家啊……再怎么样,这也是我热爱的中原。”
“她信不信由她,反正我问心无愧。”
家。
高长恭微微地眯了眯眼。
他便曾是因为守卫家国功高盖主被堂弟追杀,但毕竟身为皇子,不忍心见到国家覆灭。加入了杀手组织后他的情报网一下子宽广了,执行任务之余还能先行斩杀对 楼兰 居心不轨之人。
落魄如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国家。
那天晚上高长恭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干脆在一片漆黑中翻身坐起,靠着墙壁,看着眼前熟睡的人。花木兰身上盖着的毯子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眉头轻轻地蹙起,想来门板睡得不是很舒服。
高长恭叹了口气,下了地,鬼使神差的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翻身躺倒在门板上,瞪大眼睛看着屋顶。
一旁的女孩翻了个身,梦中语声呢喃。
“高长恭……不要走……”
高长恭听得真切,微微勾了勾嘴角,眸色却暗沉了几分。
这几日来他都在这里养伤,现下伤好的差不多了,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况且过了这许多时日,组织也该派发下任务了。他本就是生存在暗处的杀手,和她这种名门正派 永远都不会是一路人。
哪怕他们都有着守护家国的心意,也是同道殊途。
当黑鹰停在竹篱围成的院墙上的时候,高长恭知道这一切安逸的生活就到此为止了。 他整理好自己的包裹,拿上武器,戴好面罩,他又变成了那个冷冰冰不可一世的杀手。花木兰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他送到了院门口。
“这就要走啦?”
“嗯。”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喽,不会忘了我吧?”花木兰哈哈一笑,语气俏皮。
“不会。”
“那……你以后一个人要小心啦。”
“好。”
高长恭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竹篱围成的院墙,木板的门,简陋的房子,院内盛放的木兰花……一丝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不知不觉间他竟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一旬,还了解了这里主人的过去。而他,还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你想看看瓣鳞花吗?”
鬼使神差地,高长恭在刚跨出院门的时候停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些许期待望着花木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多说这么一句,兴许是花木兰舞剑的时候,剑柄的花纹晃着了他的眼睛吧。
还不待花木兰答话,下一秒他便立即张口接道:“看你剑柄上刻着罢了。我的家乡,有很多瓣鳞花。 有机会再见的话,可以带你去看看。 ”
“走了。”
自此江湖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高长恭回到组织安定下来,却总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木兰花香,愣怔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穿的衣服是花木兰的,线缕间已经浸透了木兰花的香。
他见了阁主去了解 这次任务的相关事宜,在得知地点是郡主府的时候,心莫名地一紧。
郡主府,庆生。这是要搞事情的节奏啊。
庆生那日郡主府灯火通明,宾客众多,鼓瑟吹笙。高长恭在夜里隐匿了身形,避开人潮向郡主府深处摸去。
果不其然,高长恭在悄无声息地放倒几个不足为虑的守卫之后,成功到达了目的地。而下一刻他看见的,竟然不是自己要除掉的人。
两柄轻剑交错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面前的人一袭飒爽男装,倚着重剑,冷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剑柄的瓣鳞花灼得他眼睛生疼。
花木兰。
高长恭张了张嘴,只觉得嗓子有些晦涩。
“这是你要保的人?”
“这是你的任务?”
还真没想到,这个再见的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两个人几乎 同时出声,又一同陷入沉默。
又几乎是在同一瞬默契地刀剑相向。
花木兰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再加上高长恭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个回合下来,花木兰竟是落了下风。 再加上屋子里本就施展不开剑法,一剑斩落,面前的人却不知闪到了哪里。
只是一秒的愣怔,花木兰便觉得手腕一紧,紧接着就感觉脖子上凉凉的,耳边传来湿热的触感和低沉的嗓音:“你输了。”
高长恭捏着她的手腕,锁住了她的手臂, 隐刃轻轻地贴着她的脖子。耳边的声音谦恭柔和,没有半分寻常杀手都有的戾气,却听 得花木兰后背直冒冷汗。
花木兰恍惚了一下,耳边温热的气息忽然就 离得远了,她侧了侧头,见高长恭松开了她,绕到了她前面。
花木兰挑了挑眉:“不杀我?”
高长恭面罩上方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里有花木兰看不太懂的神色,他淡淡地看了花木兰一眼,扬起了手,隐刃在掌中潇洒的挽了一个平花,然后噗嗤一声扎进了自己肩头。
血立刻浸透了衣衫 ,伤口深可见骨 。
“高长恭!”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不会杀你。就当我这次任务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长恭嘴角抽了抽,将隐刃从肩头抽出 。虽然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可是有些飘忽的眼神却出卖了他此刻伤口有多疼。
看着高长恭肩头的一大片衣衫已经全红了,花木兰一皱眉:“跟我回去裹伤!”说罢她掏出随身带着的伤药,撕下一片衣袖便要给他临时包扎伤口,高长恭却退了一步。
“伤养好了我还拿什么当任务失败的借口?要是跟你回去,这伤受得就没有意义了。”高长恭平静地看着花木兰,而后者正焦急地盯着他肩头的伤。
花木兰也没管高长恭说什么,强横地撕开他肩头的衣服给他上药裹伤。膏药有些清爽,抹在伤口上有酥麻的感觉。高长恭微微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肩头一脸严肃的花木兰 ,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 气。
“你是杀手吧。”花木兰给他裹着伤,头也不抬地问道。
高长恭撇过头盯着桌子上蜡烛的火苗,应了一声:“我再接一个任务阁主便要让我继任了,到那时我也可以自由了。”
“那……到时候你把组织洗白,我们一起归隐吧?”花木兰忽然抬起了头,眸子似乎有滚烫的星辉。
高长恭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回去后阁主见到了高长恭的伤,也便没再怪罪他,只是给了他几天休息养伤,又派给他一个任务 。展开任务卷宗,白纸黑字明晃晃地写着——“前瓣鳞阁阁主, 辛夷 ”。
高长恭怀疑自己瞎了。
高长恭头一次希望自己不识字。
他拿着卷宗几度找阁主理论,阁主却都不予理会,后来可能是被高长恭骚扰 得 烦了,便说是这个人导致了那次任务的失败,若他想要将功补过,便把这次的任务完美完成。
这话也没错,若是高长恭那晚碰见的不是花木兰,这任务也不能砸。
高长恭自己从没想过,他竟然会以这样的身份重回那座小院,以这样的身份去面对那个人。
吱的一声,小院的柴扉被高长恭轻轻地推开了。还是熟悉的院落,熟悉的木兰花香,熟悉的人。花木兰恰好在院子里倚着木兰树, 嘴里叼着根狗尾草,心不在焉地擦着自己的剑。听到院门发出声音,她抬起头向门口看去。
“诶,是你啊,你回来啦。”
声音放松自然,就像在等候一个与自己共同生活多年的人回家一样。
高长恭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就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有说。
花木兰发现了高长恭有些不对劲,便放下剑走上前,眼神带着几分探索:“你怎么啦?”
高长恭一只手拿着卷宗,指节发力,那卷宗被他捏的皱皱巴巴的。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摘下了面罩,声音有些晦涩:“木兰……”
花木兰愣了一下。虽说高长恭早就知道她的名字,可还从未叫过她,都是想说什么直接便说了,也不会带上称呼。听及此,她连忙应了一声,依然带着探寻的目光观察他的神色。
“木兰,我……我不是……”
花木兰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却不经意间扫到了他捏着卷宗的右手。见她看过来,高长恭有些慌张地将手向身后藏了藏。
聪慧如她,心底蓦地就明了了。
“这次的任务,是我吧?”花木兰一脸的轻松,调侃了一句,“哈哈,没想到我在江湖上这么有名的嘛。”
“木兰,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被人找到。”
话一出口,两人相对无言。
似乎有光在花木兰眼中坠落了。高长恭的心一揪,可还是决然的转身离去。
“等我,我会找到你的。”
不久之后高长恭担任阁主,江湖上著名的杀手组织被洗白、遣散。楼兰古国在他堂弟昏聩的治理下支离破碎,高长恭便派遣了从前的下属去自己的国家生活。
杀手组织洗白后,江湖上传闻有一名来去如鬼魅的男子一直在寻找一名使剑的女子,剑柄上刻有楼兰地区才有的瓣鳞花,一任十余年。
却从未找到。
又是一年冬季 ,飘扬的雪片几乎要将人的半截身子都埋葬。
一个男人走进一处没有院门的破败小院,院子里房屋塌陷,有一株枯死的木兰树,和已经散成石块的石桌石凳。那男人身上的袍子显然已经穿了多年, 已经洗的发白了,虽然陈旧,但很干净。
他站在木兰树旁,手掌覆上了干枯的树干,恍惚间,他好像闻到了自己衣服上散发的浅浅花香。
转过身却是四下无人,目之所及只有漫天飞扬的雪,破败寂静的院子,和院子里寂寥的自己。
纷纷兰烬落,再无人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