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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杨戬吃完烤鱼，正坐在地上靠树休息。忽然，他感觉沉香手臂一动，朝他这边扔了个什么。杨戬偏头躲开，看着一旁穿透树干的木签，叹了口气。他伸开手臂又扭了扭脖子，语气懒散而平淡：
“怎么了？”
沉香扔过去一把木剑，而自己拿起另一把。
“过两招？”
见杨戬摆出与前几次过招同样的起势，沉香微眯起眼，哼，瞧不起我吗。
提剑接下剑谱中的两招，沉香忽的后跃一步，伸腿照着眼前的雪地一扫。刹那间雪花纷飞遮住了杨戬的视线。
下一刻，木剑自雪幕后刺出，杨戬微微一笑，抬手格挡。刚一挡开，又一剑从身后袭来。杨戬侧身闪避，不由皱眉。
只见四周黑雾弥散，不断有木剑从黑雾中飞出向他刺去，执剑身影闪着绿光，那是沉香元神的颜色。
杨戬有些惊异，随即很快恢复神情。他抬脚向右划出一步，双腿发力跃至半空，一面用九转玄功不断躲避攻击，一面寻找沉香的真身所在。
沉香早已习惯用短刀对战，骤然改用木剑还是有些别扭，出招时不自觉反手握剑，近身攻击。
这一下让杨戬看到了破绽，金光冲散重雾，木剑已抵到沉香颈侧。
“你会用申公豹的分身术。”
杨戬缓缓开口，语气仍是淡然。
沉香闻言眉头拧起，眼神添了几分凶狠，反驳争辩的话语刚要出口，便被接下来的那句“用得不错”堵回喉中，一时之间，有些发愣。
“你不认为它是邪术？”
杨戬移开剑锋，摇摇头。
“术法本没有正邪之分。所谓的正邪，不过在于使用者的本心和目的。”
看着沉香似懂非懂的样子，杨戬只是淡淡一笑。
任重道远啊。
“还来吗？”
话音刚落，便见沉香朝他冲去，招招狠厉，直指要害。
杨戬见此不由叹气，抬手压住近在眼前的剑锋，顺着力道在两人之间推了一圈。原本汹涌的剑意登时被卸了个干净。
沉香一急，猝然将剑抛至左手，右手从身后抽出短刀，三两步跑至杨戬身前，反握刀柄直向他咽喉割去。
后者只是倏地向后一仰，脚下一划移到沉香身后。剑柄对着人手背一敲，短刀应声而落。
见沉香毫不迟疑地将剑换回右手，杨戬知道他战意未减，运起九转玄功主动出击。
因着无法再用惯用的术法与兵器，沉香有些拘束，却也摆脱了桎梏。
他一面提剑接招，一面重新思索剑谱中的招式，动作逐渐由滞涩转为流畅。不消多时，便将九转玄功运用地更为娴熟，甚至可以自己变化出迎击之策。
杨戬微微挑眉，学得很快嘛。凭他的才智，应该还能悟出更多。
与先前同样的出招，速度陡然快了一倍。
沉香接得有些吃力，心中不免惊诧——明明是同样的招式，运用不同的速度和力道，威力竟会如此不同。
亏他还自以为是地想要逼杨戬使出更厉害的绝招，结果却连最简单基础的这些都没有掌握。
沉香恼恨自己的自负，动作不免有些凌乱。
杨戬看在眼里，温声开口，
“沉香，别急。”
一句平常的安抚却引得少年眉头深锁。
不急？我怎么能不急？
难道要我静静坐着，等别人来继续否定我，打压我吗？等别人用最深的恶意揣测我吗？只有变强，才会让人觉得我不好欺负，才会让他们不敢随便招惹我。
一幅幅画面在脑中闪过，是师傅说他资质平庸，对他动辄打骂；是同门说他没爹没娘，对他轻视欺侮；是道上人仗着他年幼，对他坑害欺骗……
无助、不甘、屈辱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股驱不散的愤恨。
沉香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他只想赢。他要向杨戬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是个强者。
他咬紧牙关，蓄势待发，仿佛一只亮出尖牙的幼狼。
于是，面对只需一挑便能挡开的刺击，沉香竟直直迎了上去。趁杨戬分神抽手之际，手腕一转将剑水平带过，架到杨戬颈上。
“我赢了。”
沉香得意一笑，嘴里仍大口喘着粗气。
杨戬那张惯常挂着随意微笑的脸瞬间沉了几分。他握住沉香执剑的手向前一拉。
沉香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杨戬盘腿坐到地上，下一刻天旋地转，自己已被他按到膝头。
“杨戬你放开我！”
沉香试图挣扎，而回应他的是一记沉重的巴掌。
羞愤一下子占据心头，沉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凭什么打我！”
身后的掌刑者恍若未闻，只一味地降下责罚。
作为前三界战神，杨戬的力量自然不小，带着怒气的巴掌仿若铁板般接连砸下。
沉香疼得蹬腿，却闪避不开，只得将痛苦都发泄在眼前杨戬的衣袍上。
疼痛不断刺激着神经，身后仿佛热油泼溅，沉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一番思想斗争后，沉香选择暂时将羞赧抛到一边，尝试着开口，
“我不该性急。”
“不该不收敛戾气。”
“不该对你用杀招。”
可恨身后的责打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甚至连力度都丝毫未减，沉香又疼又气，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啊你别打了！”
似是被这句有些崩溃的吼声所触动，杨戬终于停下动作。
“沉香，”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眼神却充满了哀伤，
“你真的不明白你为何挨打吗？”
沉香慢慢调整呼吸，语气不善，却能听出几分委屈，
“我怎么知道我哪惹到你啦！”
“刚才那一剑，若不是我及时移开，你至少要断几根肋骨。”
杨戬深吸一口气，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心中仍不由后怕。
“为什么非要赢？”
沉香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攥紧手指，努力扯起一个无所谓的笑，
“不为什么，我就是想赢你！只要能赢，让我怎样都行。”
回应他的是沉默，紧接着，便是愈加狠厉的巴掌。
铺天盖地的疼痛直冲四肢百骸，每一下都让沉香深刻地感受到杨戬的愤怒。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还从未见过杨戬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在与不同对手交战时他表现得游刃有余，似乎再大的困难都能轻易化解；当听到自己在金霞洞过得不好时他面露悲伤，眉宇间却仍有几分平和与淡然。
杨戬像是山间清冷却温和的风，轻轻拂过指尖，却让人无法抓住。
他是陨落的神明。破旧的神龛，斑驳的神像，却不容许一丝一毫的亵渎。
而现在，杨戬好像更像个人了。
是的，一个轻易被自己情绪左右，把他按在膝头，用惩罚小孩子的方式来教训的人。
这哪里是自己的舅舅，简直和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一样！
沉香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尽力掩藏着自己的脆弱。
汗水混合着泪水不住滴落，嘴里满是甜腥，身后已经疼得将要失去知觉。
正当他昏昏沉沉，以为自己快要被连绵不休的巴掌打死时，身后的责打停了下来。
“沉香，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杨戬的声音缓缓传入耳中，有些飘忽而悠远。
“你我的母亲都为了守护这世间万物而拼尽全力。他们是绝不愿看到你只为争强，就伤害自己，罔顾性命的。”
沉香闻言一怔，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发绳，鼻子有些发酸——
十三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这般讲话。
不是要他得到什么东西，不是要他达成什么目的，只是希望他能够爱惜自己。
以后的日子，是不是要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沉香的眼眸仅仅明媚了一瞬，便又黯淡下去。
“在我曾经待的地方，不拼命变强，不拼命去赢，就没有活路。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
他伸出手指在雪地上胡乱画着，
“我呀，就是一个心狠手辣、天生反骨、不服管教之人。我做不到平和淡然，做不到收敛戾气，我……”
沉香还没说完，便被一个拥抱紧紧包裹。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早知道就该把你带在身边的。”
或许是杨戬的声音太温柔，或许是那个拥抱太温暖，沉香终是忍不住大哭起来，好像所有的委屈都在一瞬间找到了突破口。
杨戬等他哭够了，便从怀中掏出帕子，轻轻为他拭去眼泪。
“沉香，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想强迫你改变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今后可以开心一点。”
他说着，屈指朝沉香脑门一弹。
“一个十三岁的小屁孩，用不着成天心事重重的。”
沉香揉揉脑门，眯眼瞧了杨戬一眼，又将脸埋进他的颈弯。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们接着来算账吧。”
杨戬将手搭在沉香身后，轻轻拍了拍。
沉香吓得一抖，双颊的绯色登时漫上耳根，
“你还要打我！？”
杨戬却没给他什么转圜的余地，伸手一把箍住他的腰，
“我会打到我认为够了为止。在那之前，你可以哭，可以躲，你只需要记得——我是你血脉至亲的舅舅。有我在，没谁能伤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