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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此话放这儿其实有点大。狂几天清算掉旧债,作为新上任的一方妖王,韩信纵然胸怀三把火,实际没办成什么业绩。妖怪们狡猾,早摸透历史规律,这段时间都夹紧尾巴,一个两个乖巧得不像话,就差没闯进人家洗衣做饭了,除开几个刚转生消息不灵通的倒霉蛋撞枪口——想想看,这种鬼又能闹出多大的事呢?无非往人脚下踢石子儿,半夜开个电视机罢了——韩信简直比上学时寒暑假还要悠闲。
没事干,找事干。埋头学习前辈经验,翻完历任妖王的述职报告,韩信从中得知由于城内声光污染太多干扰修炼,人界的妖怪们一般更青睐乡野山林。闲着也是闲着,他当即决定收拾行李,搬到临近乡下先小住一段时间。
农村青壮年流失得厉害,最初防备过后,村中老人慢慢喜欢上这个有事就帮的杀马特小伙,有些个还动了说媒的念头,让妖王大人很是……头疼。咳,言而总之,尽管依旧没碰上什么大精怪作乱,一直在城市生活的韩信偶然转变生活节奏,也逐渐找到其中的乐趣所在。
这日夜间,正下着薄雪,韩信照例在村里散步兼巡逻,突然听见有户院中传来鸡受惊的扑腾声,他隐去气息上前,没抓到毛贼,只见篱笆上滑下来只叼鸡的肥狐狸。
那白毛狐狸四下望望,便要衔着鸡逃之夭夭。本来冬天觅食困难,狐狸偷鸡,虽招人恨,情有可原,偏这狐狸眼这么笨,偷到村中最节省一户头上。这家老人舍不得花钱,菜中难见荤腥,平日只靠鸡蛋和猪油沾点油花,狐狸把唯一一只下蛋母鸡叼走,简直是往老人头顶降霹雳。再看那肥狐狸,通体幽幽冒着紫光,何止是妖?分明是只千年修为的狐狸精!揣着吃人本领来偷老人的鸡,人不齿,就是妖也瞧不起。
韩信几步并作一步,一声轻咳,拦住了狐狸。那精怪吓一哆嗦,嘴里的鸡“啪嗒”掉在雪地里。
“宁愿偷鸡,不愿化形到人间找个事做?”韩信出声问。
肥狐狸定是听懂了他的话,却抖抖耳朵尖,权当耳旁风,向远处小跳一步,缩成一团,尾巴护于胸前,警惕望着他,韩信连日闲得发霉,打算和它多聊两句,它却猛地向前一扑,叼住母鸡又要跑路。
不单为鸡,光散发出的妖气,怎么可能轻易放它走?韩信眼疾手快,闪身封死它去处,逮着狐狸颈后皮肉将它拎了起来。几番挣扎,明白逃脱无望,肥狐狸败下阵,闭上眼垂下耳朵,在他手中乖乖不动了。
“这么肥,还吃——”韩信说着哑巴了。
手中生灵委委屈屈叫了一声。
韩信小心翼翼给狐狸四肢着地放下,过几秒,又脱下外套,轻轻搁在雪地上。
“怎、怎么不早说你、你怀着小孩呢。”韩信很尴尬。
狐狸蹭蹭外套,钻了进去。
“这鸡……这鸡你也叼回去吧,我明天替你赔一只。”
外套里没搭话。
“对了,大冷天的,你老公跑哪去了?”
话一出口,韩信自知失言。但凡没事,怀着身孕的母狐狸怎会只身出来觅食?果不其然,外套有了动静,狐狸钻得更深了,隔着布料抖啊抖,不知是冷风吹得打哆嗦还是嘤嘤在哭。
杀妖杀个死,救狐救个活。韩信疯狂抠脸,在青春期留于下巴的疤冒血前,他说:“那什么,你先来我家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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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两月,韩信自觉不再是新任妖王,而是哪位养狐(狸精)专家。脸上挨过几抽狐尾后,韩信放弃了带它进城看兽医的想法,转而买了一堆养殖手册,加上不时骚扰深造动医的老友。对教材与网络问答依葫芦画瓢,买羊肝拌鱼粉鸡蛋黄,捣鼓下来腥得龇牙咧嘴,倒也把灰扑扑毛色黯淡的狐狸养得油光水滑,通体发蓝,甚至隐约一圈紫光。有日放它出来透气,一老人刚好托他办件事,见到狐狸,话题竟然转到皮子价格上去了,韩信只能一边解释自家狐狸只作家养宠物,一边压制身后往外冒的怨念妖气。
按手册说法,狐狸怀胎三月即产子,这只狐狸初见已挺着大肚子,直至今日仍没有临盆的迹象。此外另件怪事,便是这妖狐自始至终没化过形,连一句人言也未吐过。元气大伤不能化形尚可理解,心智倒退却实在闻所未闻。韩信琢磨多日无果,终于一日早起时看见狐狸在客厅沙发上趴着看百家讲坛,四目相对,十分尴尬,从此明白不是不通人言,只是懒得理他。
……不理便不理,谁叫本王爱民如子呢!韩信气闷,一边自我调节别跟孕狐计较,接下来日子照例当饲养员,只是省了好脸色。狐狸并无表示,然而半周过去的某个半夜,他梦见自己变成座山,来了帮施工队在胸口建庙,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醒来才发现并非幻觉,一大团毛茸茸的玩意儿正趴他胸口打呼噜,吐气挠得他脖子痒痒。怨气遂不声不响终结。
和好归和好,狐狸的肚子依旧没有变化,韩信简直疑心它怀的不是狐崽而是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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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当夜,雷声滚滚,母狐终于卸货,诞下一个怪胎。
狐妖生产三日前有了征兆,先是将腹部毛拔得斑驳,接着不吃不喝,把韩信吓一大跳,提心吊胆在狐屁股后头跟着,连熬几个通宵,眼白爬满血丝, 中途小睡,梦到的内容也离不开狐妖生出一嘟噜多胞胎,狐妖生了个大肉球,狐妖其实只是便秘太久……云云。深更半夜,春雷阵阵,狐妖痛苦地叫唤,韩信除了给垫子消毒加准备止血纱布无事可做,只能在旁喊加油使劲,狐狸累得叫声都微弱了,不忘朝他翻白眼。不知过去多久,拉锯战终于结束,韩信没发挥多少作用,也发出一身汗;他遵循手册内容,小心翼翼捧起新生儿一看——傻了。
韩信大脑飞速运转,没找到手中这坨怪物的称呼,硬要说,大概是睚眦的近亲。白狐气息奄奄,只能勉强咬住他衣角,全无以前把他扯一跟头的气概。韩信不知如何是好,当妈的看见自己废老半天劲儿生出这玩意,会不会当场气厥过去?实在捱不过,还是缓缓转过去展示给它看,嘴上含混安慰:“刚出生都不好看,养养就可爱了。”
累极没看清还是血缘滤镜怎的,白狐见了这湿漉漉的一团,表情居然难得温情,哼唧一声,拿鼻尖触了触它的脑袋,才真正晕过去。
天将白,韩信终于完成止血消毒扒胎衣等收尾工作。脸埋进枕头前,他脑海中突然掠过某句有关立春雷的不大吉利的农谚。不过,既是谚语,前句纯为押韵而作也不是不可能,韩信迷糊想着,未等设置好闹钟,握着手机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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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猜万猜,韩信也没猜到狐狸变脸这么快,第二天就翻脸不认妖。他只是将小怪物拎给狐狸,不想对方居然气得炸毛,叫声凄厉,抬脚就向亲骨肉怀里蹬去,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抬手挡了一下,皮开肉绽的恐怕就是那小怪物了。
“你发什么疯!”顾不上手鲜血淋漓,韩信气极,虎毒不食子,这狐狸却要向自己孩子下毒手。一次未成,狐狸没再做尝试,耳朵扁作飞机状,拖着虚弱身躯缩在软垫角落。稍稍冷静些,韩信觉出异常,如果它真对血肉毫无感情,早在产前便有一千种门路把它去了,化人形逼小诊所医生开药,回山里找几棵草吃,土法洋法都一大堆。留下反而不是什么易事,但凡哪天雨后泥泞,捕食时一不小心滚下坡去,再结实的身子骨也免不了惨淡的结局。
看狐狸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韩信不好再烦它,只能把爹不见娘不爱的丑娃娃拿回单独的窝里,给它冲点羊奶粉喝。一面奶孩子,韩信一面通过镜子观察偷偷转过头来的狐狸。发觉被抓包,狐狸愤怒地把脸埋进尾巴,真把他们这边充作空气了。
“我又不是你请的保姆……”韩信腹诽。他现在愈发笃定对方不化形纯是为避免交流了。
打游戏要做金牌打野,养宠物(尽管狐狸从未摆正自己地位)要当金牌铲屎官,母婴赛道(尽管自己从不想承认)自然也要成为金牌月嫂 。韩信前二十年加起来大概都没这么充实,白天帮邻里大小忙和批阅妖闻报告,晚上巡逻妖界战斗爽,中间匀出时间喂一大一小两张嘴,加身体检查,加做家务,幸亏当初没捣腾菜园,不然真得累脱皮。讲句实话,他有时甚至想复辟封建王朝,抓俩倒霉小鬼打下手了。仔细想想,确实可以找几个聪明灵巧的妖怪——最好是狐狸精——来帮忙,但一则狐狸抵触家中出现一切外人,二则他心里总归隐约有点不放心,遂作罢。只是递上来的报告在勒令下越来越简洁了,也算歪打正着促进了妖界公务管理提质增效。
如此过去半个月,狐狸早已恢复精神,但照旧做它的甩手掌柜,只偶尔站在窝边无声盯着看。韩信开始怕它再做出什么血腥举动,见它没这方面的意思,心渐渐放下来。说起小妖怪,韩信纵是妖王也一筹莫展。物种为妖是肯定的,但古籍图册从未见过这个样貌;整日里吃了睡睡了吃,除了生出点白绒毛,一天天过去不见长大。连养两只宠物都如此缺乏互动,韩信觉得自己实在倒霉。
还不如养茶宠!
话虽如此,韩信已经认命了。命啊,它真是个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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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生活很恬淡,乡下生活也有点寂寞。
韩信选择在家烦狐狸。假如有朝一日动物能吐人言,全世界饲主大概得踏平罐头厂以堵住主子们的嘴。韩信与他们不一样,毕竟养的妖狐,套用上古老梗,建国前成的精,所以一直很收敛,没对它发过疯,最出格不过看萌宠视频后发狐瘾猛揉其耳(手感是真好,叨人也是真疼)。
韩信开始对着它说话。单向输出两三天,他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他生活中只有一只狐狸,故一直“狐狸”、“你”、“喂”叫着没差,说不定狐狸同样在心里喊他“人类”和“那边的”。但事情就是这样巧妙,意识到这点后,韩信突然感到没名字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他甚至只能给相册命名为动物表情!
“千年之狐姓赵姓张,五百年狐姓白姓康。你肯定是有千年的,可看你周身紫气,该不会返璞归真叫回阿紫吧?”韩信在厨房咚咚剁着骨头,他最近新养成做饭的爱好,不过还在摸索阶段。
“李白,赵钱孙李的李,太白金星的白。”
耳边突然响起清亮男声,韩信差点手滑劈了砧板。
白狐从沙发上站起来,舒展身体,腰身下塌,缭绕烟云散去,客厅中央多出一个裸体男子。
他大喇喇光着身子,信步来到小怪物面前,说:“它活不了的。”
韩信略过他的话:“你先把衣服穿上。”
狐狸从此变成一个顶着狐狸耳朵的男人,在家中能瘫倒就不坐着,更占地方了。只有晚上睡觉变回原型,因为懒得自己打扫客房,干脆来蹭他床铺。
化形第一天,李白还算客气。
化形第二天,李白开始指挥他做饭调味,更可恨的是经指点滋味的确变佳,不得不服。
化形第三天,李白一边嚼妙脆角一边说:“'主人翁,主人翁,千里客来,酒无一盅。'不要多好,来点一般米酒,总可以吧?”
过两天韩信回城市办事,顺手给他买了大瓶的网红桂花米酿,李白特意拿个小杯倒,舔一口后嫌弃地皱起脸,颇为自己的仪式感不值。陆陆续续又买来些网上推荐的牌子,没一个入他法眼。天天耳边吵得心烦,韩信最后只好动用自己妖界的威严向小妖们打听,终于搜罗到某家地方私酿,输支付密码时心都渗出血。看着对面人因为满足向后趴的耳朵,韩信恍然感觉自己落入历代昏君千金博一笑的循环。
李白嗜酒,什么颜色都喝,但最爱米酒,且有独门酿造技巧。韩信有点意外他不像一般酒徒般对度数热烈追求,转念一想,口味如此复古,亦可见得李白确确实实是只千年前的老东西了。
除开酿米酒,李白还教他品酒口诀:举杯齐眉,眼观其色;勾头倾杯,鼻闻其香;细品慢咽,口尝其味。韩信对酒精不感冒,顶多在大排档和朋友开两瓶雪花,实在想不到这口诀该应用何处,依旧跟着学了。
把喝回原型的狐狸抱回床上,韩信回到客厅查看依旧没动静的小怪物。小怪物生出毛后顺眼许多,蜷成一团的样子看着和它妈——它爹原型有几分神似。韩信大脑忍不住跑马:李白到底怎么做到的?再琢磨下去有点猥琐,猛甩头止住念头。尽管身上一个又一个谜团,李白大概用了他们青丘的法子给妖王下了什么蛊,让韩信视若无睹,稀里糊涂冤大头似的养着,从不多嘴。时间长了,妖界开始传说新妖王荒淫无道,正事不干,天天躲犄角旮旯玩“土屋藏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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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精到底是狐狸精。李白是男子,也长着张妖里妖气的漂亮脸蛋(他是妖王,这样讲貌似不大对),眼尾含情,唇角微微勾起,带着点朦胧的笑意。到底笑什么?韩信不明白。
不过,美人笑点总是很奇怪,或许不为无聊之事发笑也成不了美人。笑当然是好的,可隐约间,李白的笑像发酵过头的酒,带着苦味,只是看着,韩信就觉得心里坠了个东西,有点难受。
幽王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妹喜好闻裂缯之声而笑,桀为发缯裂之,以顺适其意。被烽火召来的茫然诸侯是可笑的,可现在已不时兴点狼烟,堂堂妖王也不好丢份儿给小妖打骚扰电话;裂帛博取美人笑相较下来是个更实用的法子,但不消他多说,狐狸早把家中沙发窗帘充了磨爪子的材料。
事实证明是他多心,李白无所事事一段日子便想方法找消遣,兴头上来变作狐狸,蹲他肩头一块儿到妖界巡逻;偶尔出门垂钓,晚上带小半桶鱼回家;有天跑到镇图书馆借了书回来,韩信才知道他居然有身份证。李白借的书很杂,有些是菜谱,有些纸都老成半透明的脆页,隔一行能找出三四个画符似的生僻字。李白给菜谱里夹上书签,写着菜名和页码的便签贴到冰箱上。比韩信年龄大上一轮的古籍摞在书房,隔半周,左边的书挪一部到右边去,比总是忘撕的日历更准时。
韩信把菜谱学完,中间运作了一个账号,手艺算不得出彩,但空镜有睡觉的白毛狐狸看,号起得很成功。粉丝看十几期后评论道:博主家里开养鸡场的吗,怎么一天到晚离不开鸡肉,净是玻璃鸡片炒鸡块鸡蓉口蘑汤?韩信举着手机给李白看,第二天翻开夹书签的那页:葡萄鸡丁。
……味道其实不错。李白尤其喜欢,家中于是又备了好些葡萄罐头。
还有部绘本。韩信在替他还书的路上翻了一遍,给小孩子讲死亡教育的,不知道他借书时想着什么,因为封面画着狐狸吗?可能性很大。
小怪物确实如李白所说没有醒来。有天清晨,韩信起床后揉着眼睛去看它,发现它已没了体温。李白反应非常冷淡,他很生气,又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干脆断了交流,独自把它埋在院子里。
冷战持续一周,李白先开口问:“为什么生我的气?”
“我没在生你气。”
“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
韩信没回答。
李白潭水一样幽深的眸子默默注视着他。不知为何,仅仅是一瞬间,韩信的怒火突然被一阵潮水般的空虚浇熄了。
韩信不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是如何起了作用。而过去很久后,韩信仍偶尔想起那天李白的目光。那个瞬间的李白很渺远,而那道目光像一层青丘毁前弥漫不歇的大雾,将他永远隔绝于千年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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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人感谢他帮忙,送了只西瓜和一袋子紫皮菱角,韩信一手提袋一手托瓜回家,心中琢磨把瓜放冰箱,晚饭后剖了吃。菱角就拿冰镇着,刚好满足下狐狸时不时的文人情调。
一进门,李白正在院里低头看着池塘如棋的浮萍,耳朵微微转动,是听到他的脚步近了。
韩信心情不错,特意抬起两手展示给他看:“村里人送的。”
李白冲他眯眼笑了下。
“从前每到这个季节,小妹也喜欢拉着我一起去湖里摘菱角吃。她还偷偷学那些人族女孩间流行的歌,我在旁听着,现在还记得怎样唱呢。”
“可惜我还没有听过。”
“没事,我唱给你听。”李白双眸低垂,轻轻哼起调子,“云淡淡,风轻轻,坐着小船去采菱……”
菱塘浅,池水清,一划一划向前进。
菱叶浮在水面上,菱叶底下长红菱。
采把菱,笑盈盈,唱着歌儿歌声轻。
歌声在夏季傍晚的微风中浮动,韩信静静听着,眼前现出粼粼的湖面,与少女打湿的衣袖。歌声不知何时停了,他恍然从半梦中醒来,见对方颊上的泪光闪烁。
“你都不记得了吧?”
韩信一时发怔,问:“记得什么?”
那张平日淡然的面庞埋得极低,刻意不叫人看清似的,突然恶狠狠道:“不记得才好,多亏忘个干净!”
韩信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我……”讷讷没了下文。他确实不知道。
李白一语不发,再抬起脸,眼底情绪熄灭,又恢复往常表情:“刚才将无关的气撒在你身上,明明是我不对,我该向你道歉。”
韩信没继续追问,话题不动声色转到晚餐上。
“我要走了。”李白说。
七月流火,又至天凉季节,狐尾围于颈后挡风很舒服。韩信擦擦手上妖怪的血,把狐狸从肩膀上抱下来。甫一落地,狐狸从容化成人形。
“去哪儿?”
“你找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要走?”
“累了。”
“具体什么时候?”
“明天吧。”
韩信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的打算,但如果你中途变了主意,想要有个可以落脚休息的地方,记得回来。”
“你真是滥好人。”李白笑了下,眉目舒展,韩信瞧出是发自内心的笑。
“可能是我上辈子亏欠你太多,才累到这辈子还你。”韩信原想开个玩笑,话出口却有点苦涩。
李白摇头,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他们间头一回有如此亲密举动,却是在告别时候。
“不是亏欠,也不是还。”李白低声道,“可惜我花了太久才明白,缘分是好运气。”
狐狸狡猾,天不亮时已经消失了。韩信醒来只摸到枕边残留一缕余温。
半月以后的某日傍晚,一小妖惊慌失措地扑倒在地上,韩信心中有所猜测,只叫它平复心情。随它来到一处山坡,远远起着团火烧似的青烟,近了发现是千年妖力破出所致。他捻决,将山坡一带笼于内,远远看去,一切如常。
待妖气散尽,韩信踏入境中,轻轻抱起地上狐狸,黯淡发涩的皮毛贴在无生气的躯体上。韩信心中想:他现在算得到休息了吗?
一如既往,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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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梁饭熟,秋已过半。韩信站在院子里,看着游鱼摇曳,草木生长。牵牛花终于爬满篱笆,炫耀自己最终的胜利。檐角近几天长出个燕子窝,韩信心里有点困惑,但也为有新邻居作伴高兴。附近小孩儿个子窜得比雨后的笋还快,心智却还在摸鱼捉迷藏,惹得家长欢喜又烦恼。韩信跟常年外地工作的老友聚会,对方拽着他前看后看,惊叹他气质变化之大,韩信心想,还是得怪狐狸,带得他二十出头也老气横秋了。
账号恢复更新,曾被李白打跑的附近动物小心翼翼回来,韩信偶尔搁点坚果米粒修复关系,相处得很和谐。个别胆大鸟雀认准不会被伤害,蹦跶到镜头前左探右探,大家也很喜欢,只是偶尔有之前的观众在底下评论:博主家狐狸去哪儿了?零星几个点赞,很快淹没于新回复中。
篱笆坏了有一段日子,韩信一拖再拖,实在找不出偷懒借口,才拿上工具去修。倚着门,原本查的是DIY教程,又不知不觉刷起视频,等回过神已过去了几小时。他无奈摇摇头揣起手机,动作却顿住了。游客打扮的人也望向他,一时之间恰好四目相视。
许是韩信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太久,对方无奈地叹口气,从包中抽出便签本,龙飞凤舞签了个名字递给他:“我在这边采风,估计得待段时间,一定要保密哦。”
错拍心跳归位,韩信看看手中的小纸片,抬头看傻子一样盯着那人:“什么?”
“嗯?”对方有些吃惊的样子,“你不是我书迷?”
“我不大看文学的书,青年作家只知道大冰。”韩信摸摸鼻子,“你是?”
对方尴尬地眨眨眼,然后伸出手:“白歌。”
韩信和那只手握了握,一边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在软件推送里见过这个名字:“噢,有印象。”但不想喊,总觉得被隐隐占了便宜。
不愧是作家,感觉很敏锐,对方赶紧补充道:“是笔名。叫我本名就行,李白,赵钱孙李的李,太白金星的白。交个朋友,哥们儿怎么称呼?”
“……韩信。”
“韩信?我之前翻县志,我们脚下这片地方,几千年前也有个韩信呢,不过是条白龙。我要说的话你大概不信,但真的,当时我想象它化人形的样子,居然和你的脸很像。是不是很有缘份?”
韩信被他面上正经的表情逗乐了:“有没有人说过你搭讪技巧很差?”
“真的嘛,不信拉倒咯。”
“对了,你既然要暂居,找好住的地方没有?”
“先在镇上宾馆住着吧,这边有民宿吗?”李白摸下巴。
“很可惜,估计等你著作问世后这里的旅游业才能开发起来。不过我倒不介意多个室友,反正客房空着也是空着,虽然有段日子没打扫……”话到这里堪堪打住。
李白愣了下,旋即大笑起来:“明明你的话术也不咋样!”
“给个选择而已,补充一句,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可我们才刚认识呢。”
“有眼缘还不够么?有人还说早在遇到我之前就见过我的脸了。”
笑够,李白擦擦眼角泪水:“我考虑考虑吧。老板,住这儿有什么方便?”
他慢吞吞拖长音调:
“租金便宜,自带导游,可包晚饭,以及……附赠好酒。”
话音未落,他瞧见对方目光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