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为了我们的欧洲。”
【1950年5月9日 巴黎】
“二十多年来,法国一直是欧洲统一的捍卫者,其根本目标始终是为和平服务。”
“欧洲不是在战争中建立起来的。她不会一下子建成,而是通过具体的成就来建设,这些成就将首先创造事实上的团结。”
奥赛码头的钟厅内,法国外交部长舒曼站在时钟的正下方发表着演讲。弗朗西斯坐在长桌一侧,与被邀请的意识体一同安静的听着。
五年前,战争终于结束,随之而来的是对纳粹德国在纽伦堡的审判。在两年后的1947年,欧洲经济委员会建立,所有欧洲国家、美国和苏联均加入其中。但行动很快就因为美苏之间的冷战而陷入瘫痪。
法国人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伸手撑住了额头,尽量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四周的人群中。
“我们应当将法国和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煤炭和钢铁资源整合到一个对其他欧洲国家开放的组织中。”
「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弗朗西斯默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称呼,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桌尾的路德维希。
德国人此刻身着正式的西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落在主桌的发言人身上。他看起来比十年前以胜利者身份进入巴黎的那个青年成熟稳重了许多,可弗朗西斯还是透过他不停摩挲着文件的双手和紧绷的面颊察觉到他的紧张。
战争结束后路德维希作为德意志意识体并没有受到监禁的处罚,他以联邦德国的身份定居在离柏林几百公里外的新首都波恩。这个城市与过去那个象征权力与荣耀的首都相比显得安静而平凡,德国人也在刻意远离那些过去,专注于国家的重建工作。
意识到有人正紧盯着自己,路德维希有些疑惑的扭头回望过去寻找。在与弗朗西斯对视的瞬间,一种强烈的心虚充斥着他的全身。法国人好像也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可很快又调整好了表情与他错开视线。路德维希盯着发言的外长,双手下意识地扣住文件不停拨弄,似乎只有这样能缓解自己的尴尬。
“……由此建立起来的生产团结将明确表明,法国和德国之间的任何战争不仅不可想象,而且在物质上也不可能。”
————————
会议在还算轻松的状态下结束,意识体们被随行的外长要求私下聚餐。弗朗西斯和贝露琪从大门处走出,已经在讨论附近的餐厅,霍兰德与卢森和意大利兄弟聊得火热,而路德维希则拘谨沉默的跟在他们身后。
最后弗朗西斯选择在了奥赛码头旁的一家河畔餐厅,坐进室内的长桌可以透过窗户欣赏塞纳河以及对岸的风景。和每次的选择一样,费里西安诺和罗维诺率先挨在一起,随后是低地兄妹。德国人看着唯二空出来的座位,又看了看座位旁准备落座的法国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别在那傻站着了。”弗朗西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又抬手帮路德维希拉开了椅子。
“谢谢。”德国人瞥了一眼对方低声道谢。
菜肴陆陆续续被送上餐桌,气泡水在玻璃杯中翻腾,折射出桌对面费里西安诺的脸。“看起来你的伤很快就好了?费里西。我记得罗维诺下手可不轻。”弗朗西斯叉起一块鸭胸,看向桌对面卷着意面的意大利人。
后者有些难为情的挠了挠头:“确实很痛啦。我在医院里可是躺了一个月呢,伤养好之后一开始还会持续痛一段时间,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你们不在现场,根本不知道我们两个打得有多……”罗维诺用手肘怼了怼弟弟的胳膊还想接话,无意中看见法国人身旁安静吃饭的路德维希,又把还没出口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餐桌上每个人都默契的不再去提那场战争,就好像它从未发生过一样。可德国人还是敏锐的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投射在自己的身上。他知道,尽管大家在表面上尽力的表现出友好,但行为上仍带着一丝戒备。
“说到今天的会议,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毕竟建立一个经济联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比利时人率先打断了餐桌上长久的沉默。
“之前的委员会已经瘫痪了,我们不可能再指望靠美国和苏联的帮助了。”弗朗西斯微笑着回应她,“欧洲的统一只能靠我们自己……这里不能再有战争了。”
“我对煤炭和钢铁重工业没那么感兴趣,但如果这超过国家原则的话,我会保留我退出的权力。”霍兰德附和,“只是我没想到鲁尔在经历了战争依旧能保持它的工业和产能。如果我们能自给自足,也就不再需要他们的援助了。”
鲁尔……
路德维希抬起头,在对上荷兰人的视线时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它现在被划分在英国的占领区里,但只要保证鲁尔的资源和产能是为了欧洲,这样的合作方式会很顺利的进行下去。”
“只要它不再为战争服务。”弗朗西斯侧过头看向德国人,他鸢尾色的双眼微微眯起,“这几年我们对鲁尔区实施了特殊的国际管理制度,我相信它的资源不会被德国重新用于军事目的。对吧?”
路德维希的喉间泛起不正常的痒意,他讷讷地看着弗朗西斯点头默认,很显然后者看清了他想要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的想法。法国人的脸上没有排斥与厌恶,但路德维希仍旧明白对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餐桌上的聊天很快便转向阿尔弗雷德和伊万。弗朗西斯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他们的援助也不是无条件的。苏联和东欧的那些国家自己建立了经济互助委员会,美国也在向我们施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应该更加独立一点。”
霍兰德的指尖烦躁地敲击着桌面,烟斗里飘出几缕白烟:“布拉金斯基的想法就是想将那些国家纳入他的政治经济体系,琼斯源源不断的援助表面上是为了重建欧洲。但谁不知道他们两个正水火不容,他想要西欧为他扩大军事和影响力。”
弗朗西斯没有说话,他知道荷兰人最后意味深长的眼神代表了什么,只是他在试图回避有关德国的话题,即便在这个计划中法国与德国的关系重组至关重要。
“所以建立一个相对独立的经济联盟,我们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对外部势力的依赖。”贝露琪举起刚刚送上的红茶喝了一口。随后又想到了什么轻声笑了起来,“我们坐在一起参加过那么多次宴会了,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的讨论同一件事还是第一次呢!”
“如果这项决策成功了,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时间坐在一起。”罗维诺拿起手中咖啡,向贝露琪的红茶碰了碰。
原本严肃的气氛就这么融化在了成功这一词中。看着每个人脸上轻松表情,路德维希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在来到巴黎前,联邦共和国的总理曾微笑着告诉德国人,他曾在20年代提议与法国建立一个关税的计划,尽管最后失败了,但现在是一个全新的机会。他伸手想要取放在桌上的方糖罐,手却和另一只手碰到了一起。
德国人清楚的感受到弗朗西斯的身体变得僵硬,法国人嘴角的笑容也彻底僵在嘴角,垂下的长发让路德维希看不清他的面庞。但很显然两人对这样的肢体接触都有些许的抗拒,德国人有些尴尬地撤回身子,将方糖罐率先让给了弗朗西斯。
法国人的目光落在了路德维希盘子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德国人好像没什么胃口,只吃掉了一些配菜,杯中咖啡的香气飘入他的鼻间。一块方糖融在弗朗西斯的红茶中,白色的瓷杯遮住了他的脸。
“……你这样一直喝咖啡胃会痛的。”他极轻的声音被没在杯子冒出的热气里。
—————
聚餐结束后意识体们回到了各自外长下榻的酒店。弗朗西斯本想搭乘地铁回到河对岸,但明明只吃了一点东西,他却觉得自己不太舒服,不再适合一直坐着。想到这,他原本向地铁站的方向转了个弯,朝着一旁的大桥走去。
身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又不远不近的跟着法国人。
午后的河风微微吹起弗朗西斯的长发,他驻足远眺着塞纳河上的景色,搭在护栏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深呼吸后,他扭头看向从一开始就有些遮遮掩掩的路德维希,冲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看来有位先生想和我说点餐桌之外的话呢?”
德国人试图往桥上来往的人群中躲避,但好像从一开始对方就发现了自己的鬼鬼祟祟的行踪,这让他看起来十分滑稽。
“波诺弗瓦先生,我无意打扰您。”路德维希捏了捏自己臂弯中的公文包,在弗朗西斯微笑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到他的身前站定,“但我总觉得,您刚刚应该还有没说出来的话。”
“沉迷过去没有意义,我希望我们已经彻底结束了枪炮与战争的时代,欧洲应该更加的紧密团结……这些话我相信您也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弗朗西斯的目光依旧悠然地落在塞纳河上,但语气中带着一丝隐隐的疲惫,“是啊,团结、和平、合作,这些话我们都已经说了无数遍。每次在会议桌前都是这些台词,仿佛只要说的足够多,就能让一切成真。”
他侧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可又经历了一次战争后,法国人和德国人的矛盾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
路德维希紧张的吞了吞口水。正如他在餐厅中察觉到的一样,所有人都努力的回避过去,但遭受过的伤害在这短暂的几年内不会消失。德国人有些心虚地想避开对方的视线,转眼却又重新看向弗朗西斯。
“您很明白,您与您的外长希望建立一个法德联盟。欧洲的重建必然不会缺少德国,而这样的联合也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他冰蓝色的双眼直视着法国人,“德国抱着绝对的诚意,希望通过实际行动来弥补过去的过错。”
“她不会再次分裂。”
弗朗西斯垂眸看向德国人递来的手。这不仅是抛来的橄榄枝,更是一次破冰的机会。
“一个以和平作为基础的欧洲,不再为战争所困扰。我很乐意与你进行这次新的尝试。”他伸出手,与路德维希的轻轻一握。后者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尽管在握手后,法国人的步伐又毫不留情地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还有,你不用一直喊我波诺弗瓦先生。”弗朗西斯在转身离开前停下了脚步,侧头朝德国人挥了挥手。
路德维希愣怔在原地,嘴唇张了张却不知如何回应。他目送着弗朗西斯的背影在桥的另一头逐渐消失,嘴角才后知后觉的勾起。他突然觉得巴黎春日午后的阳光不再灼热,反倒暖洋洋的洒在了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