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夏夜本应最是热闹。原先在平江那会儿，江府的旧宅临新桥河。夏天入夜时，河滩与江家的后园子里虫鸣声此起彼伏，吵吵嚷嚷聒噪极了。江老爷觉浅，更听不得虫鸣。于是遣了小厮去捉虫。用涂了糨糊的泥板粘，或用纱网兜，再或一堆人跑来跑去地赶——无论怎样，捉了一批，又总有新的跑过来继续窸窸窣窣地叫，没完没了。
偶尔这一队去捉虫子的倒霉蛋会轮换到江波涛院里的小厮。小少爷自幼讨人喜欢，于是次日江波涛总会收到小小一只竹笼子，装一只蟋蟀或者蚂蚱。小少爷得了新鲜东西自然高兴，招招手请这立了功的小厮吃云片糕，并一碗冰镇的绿豆汤。
“少爷。”
江波涛闻声搁下手里文书，绿豆汤的滋味刚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他提壶斟了两盏凉茶，推了一盏过去。
进来的是孙翔，也不客气，咕嘟咕嘟喝了茶，抹一抹嘴才道：“将军回来了。我看他被灌的不少，小明劝他回帐里，他不听。非叫你出去。”
江波涛笑一声，披了件衣裳跟他出去：“你们将军就是小孩儿脾气。”
孙翔看他一眼，撇撇嘴没做声。
外头有风，多少就有点凉意。江波涛远远看见周泽楷在营门处，还未下马，腰身挺得笔直，旁边围着一圈人不知道怎么劝好，急地跺脚。
江波涛看得好笑，慢悠悠走过去，慢悠悠道：“回去睡觉了。”
离得近了到底还是能看出点醉意的。江波涛仰着脸，借着一旁火光看见他颊侧已浮了一层薄红，衬得眉眼柔软，更是俊逸。
“不想睡觉。”周泽楷一双黑沉沉眸子看过来，浮起点笑意，“我们出去。”
“去哪儿？”
周泽楷不答话，只伸出手来要拉他上马。江波涛略一思索，竟真就着那只手上了马。坐在周泽楷身前四平八稳地嘱咐下头一群傻了眼的人：“我看着他，去去就回。大家早些休息。”
周泽楷拽拽缰绳，穿云晓得主人意思，咴咴叫了两声像营外跑去。
留下一众士兵呆愣愣站在原地，觉得这个走向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杜明看着马蹄扬起的一溜沙尘，喃喃念叨：“我本来是指望少爷把将军劝回去老实睡觉的……”
穿云跑得快，凉风便吹得更欢快。江波涛刚要拢紧衣裳，周泽楷手臂一带，他整个人被揣进怀里。江波涛也由他去，自寻个舒服地方枕了，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营外不过四五里处，有一处山坡。二人下了马，寻一块地方铺了衣服，肩并肩头挨头躺下。漠北荒凉，唯有夜里最美。天幕缀满星星，从天边浩浩铺洒开，又垂的低，恍惚触手可及。江波涛想起幼时读过的星象书，七政四余，二十八宿，以星象观吉凶，占天命，玄之又玄。他起初是好奇，后来又不知为什么不再看下去，那书也早就不知去向了。
江波涛看着星星，身边又有周泽楷，格外安心般，渐渐有些犯迷糊。半梦半醒间听见周泽楷低低唤他一声，他翻个身凑过去胡乱亲亲周泽楷侧脸，意识虽在，已不大清明，断断续续道：“上头少贤才……老家伙们到底还是舍不得你的……过不了多久……”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软下去。
“我总归要陪着你的……不必多想。”
周泽楷收紧搂他的手臂应了，好一会儿过去轻叹了一口气。
漠北安定数年，从前一战，夷狄远居，近几年无分毫再犯之意。况此地本有戍边军士，何需再拨他这一军？
庙堂之争罢了。周泽楷是为将才的胸襟，这些事情本看得清，也看得轻。
只不忍他一路辛苦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