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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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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碧海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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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11
Words:
8,71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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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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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1

【姜钟】Decameron 十日

Summary:

钟会凝视池边,因为活水的缘故,石壁上会有一圈浅浅的青苔。以它为界,看来水位确实涨了几寸。漳水的丰源,终于惠润了他家。可惜这场景他没法分享给任何人:父亲早已死去,母亲刚猝逝不久,他还在孝期。大哥早就搬出洛阳,与他们疏远。二哥稚叔下朝后去了同僚家中聚宴,他总有忙不完的应酬。他的两个孩子还在太学,嫂在娘家。他刚封任司徒那日的寂寥心情都不如此浓重:司徒是假的,水池是真的。他喜欢这个池子,此地留着欢声笑语、辉煌的书和笔、尊贵的太傅、元姬幼时扎破了手指做的那颗红鞠子。

Notes:

姜维的洛阳日记。北伐的中途,他曾经去过洛阳一次。见到司马昭的幕僚钟会。

时间人物均有架空,设定二人相差十岁。

有点忙,本来准备写完再发,现在看越发遥遥无期,有点抽不出空。不过会努力写完的。

Work Text:

1

洛阳有一段时间秋雨连绵。雨从天上落进颍川和漳水里,又从两条河的交界处漫出滋润两侧的田地。城内会卜善占的术士和诗文齐舞的名雅都感叹秋雨丰润不滥,好时节,瑞兆瑞兆。宫中日日进朝的官员们都把金貂蝉藏在伞下和油壁车中,无不慨叹好雨,就是上朝麻烦,怕湿了靴。司马昭打头阵,乌纱从不沾雨,于是城中又传:晋公用了何种衣料、如何避雨。听说他买了一双野鸟协会的靴子,每天穿着淌过白马门——于是成了潮流,代购黄牛搓着手在野鸟保护协会门口排队。雨落得没完没了,吃得人心轻飘飘的。这就是洛阳城这两天的新闻。

在洛阳城东处的三进高宅中,钟会站在家中浣砚的池子旁看水。他刚刚下朝回来,这是他的放松时间。仆子在旁为他撑伞,他撩起新制的官袍下摆,不让它碰到一点苔藓。

钟会蹲下,用手指拂了拂水面。它清澈如旧。

这个池子是他已经去世的父亲钟繇修筑的,本来是一池死水,只用来造景。钟会五岁时习字,蹲下在其中浣笔。母亲呵斥他,如何毁坏父亲的昂贵造景?钟繇却附掌大笑:此子有些前途!必在碑书造刻上,颇有建树。于是找来工匠,将此池改成引漳水而来的活水池。若是在其中浣笔,不消一刻时间,水池又会变得清澈见底。洛阳就是这么个地方:造景作活水池,一时成了美谈。于是有点家产、又爱风雅的人家流行起了活水浣砚洗笔。家中若有这样一个活水池,就表明此家人明白风雅二字如何。大家都爱跟风、传播度又快又广、宁愿不吃饭也要讲风雅。这就是洛阳,再说一遍,洛阳就是这么个地方。

钟会的父亲是太傅,他的姓连同他父亲都尊贵无比。可就是这魏国的名士,老年因为他母亲闹得吞花椒自杀。他的恣意潇洒,为老不尊,变成了笑闻一桩。那时候文帝先尊尚还在世,他来探望父亲那天,钟会记得活水池旁落了两只香纱色的凤蝶。对对飞,翩翩起舞。钟会喜欢这个池子,因它本来就是造景的一部分,周围有乱石、山亭、曲水、矮松、白玉灯笼等,所以他经常在这附近玩耍。他八岁的时候和十八岁的司马昭在这里,司马昭陪他蹴一颗红色的八角鞠,是海东王氏女手扎赠给司马昭的。上绣石榴,乌鸦,十分好看。他们玩儿着玩儿着,红鞠掉进了活水池中。司马昭不以为然,钟会却眼急心跳,一头扎进了池中探球去。这一遭不得了,司马昭不会凫水,实际上洛阳会凫水的人压根没几个。他大喊:小公子落水了!幸好钟会家里有江东来的家仆,马上冲进池中把他捞了起来。也幸好钟会身体健康,这底子一直持续到他现在,早睡早起,从不嗑药。故而不似一般谋臣弱柳扶风,病体微微,只是感冒一场,又好了。过后大了,司马昭笑斥他,士季,你为何非要去捞那颗红鞠?我再命她扎一只,给我们玩就好!钟会笑笑不语。他想,司马昭不懂一颗红色的球在湍池中涌动,是多么美丽,多么动人心魄的景象。它就像战火,他不懂。可自己也确实真傻,生来就爱舍身取宝。那又有什么办法?

钟会凝视池边,因为活水的缘故,石壁上会有一圈浅浅的青苔。以它为界,看来水位确实涨了几寸。漳水的丰源,终于惠润了他家。可惜这场景他没法分享给任何人:父亲早已死去,母亲刚猝逝不久,他还在孝期。大哥早就搬出洛阳,与他们疏远。二哥稚叔下朝后去了同僚家中聚宴,他总有忙不完的应酬。他的两个孩子还在太学,嫂在娘家。他刚封任司徒那日的寂寥心情都不如此浓重:司徒是假的,水池是真的。他喜欢这个池子,此地留着欢声笑语、辉煌的书和笔、尊贵的太傅、元姬幼时扎破了手指做的那颗红鞠子。

钟会直起身来。雨还在下,不过小了些。他的伴读焜若从角门后垂拱过来,旁边有人为他撑伞。焜若是荀氏家族的子弟,单名一个勖字,生母未详,因此从小寄在他家。他比钟会长五岁,父亲繇在世时候,对他很是欣赏喜爱,视如己出,教授他不少书法篆笔。荀勖他有血缘关系,因此更是亲厚,比一般人家的伴读地位高出许多。撰四本论时,荀勖为他搜集来许多资料。乃至父亲死后的印碑等繁琐工作,也是他一手承办。司马昭封了荀勖一个随官,他的姿容风貌并不逊色于城中的高贵子弟。许多见到荀勖的人都慨叹,近身的学伴郎尚如此,不知主人又是何等金尊玉贵?钟会觉得他是个好人,也没有世家子弟眼高手低的脾气:他爱戴他。钟会比较需要爱戴。

 

荀勖近来,和钟会道:晋公传你,申时入他府邸。酉时开宴,款待嘉宾。
钟会不以为意:何人?
荀勖不曾抬头,顿了顿道:姜维。

天上有秋雷,天震了,地不会裂。

钟会说:知道了。你备车,我们换了衣服就去。
荀勖问:礼物呢?
钟会沉吟:礼物,礼物,礼物?

 

换上一身端红的常服与金冠、玉贯的钟会坐在车中,只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濡湿一点的下裳。他不禁有些焦急,希望在入晋公府之前,它能干掉。车外的烛影摇曳不已,他和焜若默契地不发一言,只是听着细雨如流沙一般打在香车壁上的声音。

他不能否认姜维入魏的这一天比他想象中的要快很多:他何许人也?西蜀唯一仅存的负隅顽抗的硕果。他研究过西蜀的社会现状,他们的探子也回报说,武侯死后,几乎国将不国,灭蜀覆手之间,所忧者,姜维而已。司马昭咀嚼这个名字,姜维、姜维。在某一次司马昭出征前,他请钟会给他算一卦。那时他的哥哥司马师还在世,因此司马昭无忧无虑,显得有些轻浮。他对钟会说,在情景剧里,明君总有一个会算命的贤相。我是明君,你是贤相。所以你给我算算,你就算不会也得学,我们这是在演戏。

钟会当然不是周文王,也不是他哥的朋友、魏国第一神算管辂。他跟王弼学过最简单的排法,于是算了一卦。钟会心想,这可真是颠倒黑白,混乱是非。你是昏君,我是奸臣。

 

他摇出来一爻。司马昭问如何?

钟会瞄爻签上的字:吃腊肉,吃到了一颗箭簇。无事。
司马昭问:什么意思?
钟会编:终归要崩牙。这是祭祀用的肉,大概是人肉。人死之前,腿上有箭头。然后吃人牲肉的人咬到后就吐出来了。
司马昭说:没懂。
钟会瞎编:小心带铁的东西。

 

这真的是他瞎编的,他想司马昭也必然没有太当回事,那时他们的君臣关系还未像现在这样宫规森严。虽然司马昭待他更加亲密,甚至闹得洛阳朝前幕后噂言四漫,但像如今进出必有口谕纸召等繁琐程序,几乎是司马师死后的事情了。司马昭成了隐身的王,而他是他的秘书——他是司马昭的焜若。

钟会看他,荀焜若端坐。他的衣衫向来整洁不浮,有太傅遗风,荀氏的端庄。钟会在心中问,荀勖呀荀勖,你会讨厌我吗?焜若是个音乐家。他的追求无非是礼数与教化,无事走走教坊、与人论律、修复旧谱。在荀勖心中,钟繇是他真正的父亲。高山仰止,他在为钟繇守孝。他的世界光明正大,就这么避开了任何可能飞溅到他身上时代的火星。

这一点钟会根本做不到,于是他狡黠地笑了。

 

钟会送司马昭出征,军队玉辂琳琳,十几里长。十天后,他得知姜维把司马昭困死在铁笼山中。司马昭在上面弹尽粮绝,九死一生。而后他铩羽而归,姜维一战成名。伐蜀成为魏国一个久攀不下的社会议题,但剑阁高耸,西蜀地远,于是这便成了魏国人心中一个遥远而朦胧的梦。总有一天他们的军队,这和如今洛阳颓美、礼爱的社会风俗,大把聚在一起不事生产的文人雅士不同的勇猛军队,会深入西蜀,将魏国的文明、礼教、美丽、珍品,尽数传给那个落后衰落的,保存着汉室仅存火种的国家。这种煽煽的膨胀美在洛阳盘旋许久,甚至那时的社会风气比现在还要积极向上。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如今美梦竟然随着时代落伍,数月之前钟会就从司马昭口中听说姜维要入魏来朝。蜀国的军队与魏国在剑阁前对峙,就在久攻不下的关头中,姜维给这场灾疫终于画上了终止符。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司马昭信誓旦旦地宣告:他定来和谈。姿态如此之低,像是败将负荆请罪。

钟会看向车外,官道煌煌,两侧的觚花坠满石路,像秋天的金屑之雪。伐蜀并不如所有人想象中的宏伟:就在这样一个哀爽的秋日,姜维来到了洛阳。看来,伐蜀不需要力气,只需要时间。

 

2

 

钟会问:将军看了觚花吗?

 

姜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不过这样的神色在他脸上并不明显,像是冬天的湖水结上霜冰,只要一夜就可变得足够洁白。他果然和他不是一个国家的人,甚至他根本不属于洛阳。钟会毫不掩饰自己对姜维的好奇,蜀国已经山河日下,没有魏人会真正地尊敬他们。如果有,也只是一种被包装过的怜悯。他想自己大概像一只围着花瓶乱嗅的狐狸,嘴巴长得令人讨厌。

酉时的宴会开在司马昭府上春湖中的风亭,他家无疑是洛阳城最为豪华的一座府邸。司马懿死后,他们兄弟将府邸扩建。召来最著名的工匠绘图,打造了一座变化神利的芳园。钟会是个杂学家,对建筑水利等工程或是造景庭园,都略有一二研究。他入手的那本丰园忆境,几乎是最全总结前人的造园工具书。司马昭命他与那些工匠同处一室数百日,造来一张美图。这将是整个中国最美、最古的一座庭院。喷泉会自动流逝又填满,鸟雀将在四季如春的湖中筑巢。到第三年时水禽已丰,荷池漫漫,他们甚至可以仿古在其中凫射游玩。这是周武王创立的春祷仪式,贵族子弟驾舟在春湖上射禽,可以祈祷一年风调雨顺,先帝也曾在其中赏玩。那时规划此园的钟会还甚为年轻,每次入内,钟会几乎都能感到当初的春风快活。

他想起今年春凫是射猎最丰的一次,所以故而如此秋雨绵绵?宫灯两樽,湖风微冷。雨已经停了,只有教坊女子在远处试调琵琶。大概是今夜的歌舞词赋,她们在司马府上快活,偶尔有一两声笑语。

钟会和荀勖入座时,婢子已排冷肴三碟。茶是金果银杏茶和橘皮花,钟会盘膝入座,和荀勖论起旧时事来。司马昭从不吝啬烛火灯油,府邸四处通明。赤红的地毯滚着金边,几乎将藻井的浮屠倒映而下一般绚烂。

有宦儿传:西蜀大将军姜维至。钟会被银杏茶烫得牙齿一痛,荀勖看着他那张金尊玉贵的脸透出一点狼狈,与他相视一笑。荀勖自然明白这钟家被溺爱大的英才心中百万雄兵的阵法,钟会太爱玩耍,对于荀勖这样的人来说实在不经。可年岁渐长之后荀勖也逐渐改变:荒诞不经、贪图嬉戏又有何妨呢?洛阳需要他这样的人,姜维会是他的新玩具。

钟会脸上的表情好像要开始使坏。他拉着荀勖一同起身,预备行礼。

数十年前蜀国的名声其实与如今大不相同,因其代言人诸葛武侯是名士教父与鼻祖。他在当时已有多智近妖玄乎其玄的评价与故事,在钟会这一代追逐学术几乎到了狂蜂浪蝶一般的名人雅士中更是被奉为神衹。若说钟会向往的是郭嘉的潇洒多学、荀彧的弄谋守正,那么诸葛武侯几乎将这所有的优点都合为一体。在推学演算方面,武侯留下的著作可谓浩繁佚卷。在朝堂权谋之中,蜀国内外都无人可以胜他。钟会当然无缘见过武侯一面,魏人入蜀森规严格,连拜见他幽宅的人都寥寥无几——姜维却是武侯唯一的嫡传弟子。

姜维来了。

钟会偷整衣冠,作模矫样道:晚辈钟会,拜见将军。

姜维向他和荀勖回礼。三人都彬彬有礼,一瞬间都要忘却彼此的身份。钟会请他入座寒暄,此刻却要感谢司马昭舍得这夜晚的灯火明亮。

姜维和他想象中的容貌并不相同,此人不算太过粗野,甚至和曹家的武系派相比都显得过于文儿儒子。他身材高大,听说是西北天水人,年轻时候自号麒麟儿。钟会有些哂笑,如今这样年龄,没有人在战场上自报外号了吧?十几年前或许流行这些,但时代滔滔,如今连他都无法轻松调笑了。麒麟是慈兽,虽长角却不伤人,孔子得麟,吉祥之兽。钟会又看,说他是武将却有文润,说他是文士又有武将的无情和血冷。自司马师死后,钟会已然许久不曾见到如此符合文武双全定义的人物。姜维身着素色锦袍,更将他衬得淡淡如亭。

钟会想,这是一张欲望太过淡泊的脸,又太过强欲的脸。就像是春天头一支长出的荷花,不红,却有强壮的霜白。

姜维落座后便不曾言语。空气并不尴尬,只让人觉得他的沉默或许存在理由。他千里迢迢来魏国,除了公务也没有别法。只是第一次见面就安排私宴,司马昭这样越权,如此风光,真符合他权臣身份。

钟会微笑:将军,酒请自便。洛阳秋冷,不似蜀中暖阳高照。失礼之处勿罪。

他想起自己在太学时代厮混亲昵最甚的好友,天才神童王弼最大的梦想就是听诸葛亮讲学一次。可惜他英年早逝,至死都未曾等来魏国灭蜀。每想到王弼,钟会总要适时矫情一阵。诗人们喜欢悼念自己的亡妻,王弼就是他的亡妻。姜维当然陪饮,他没笑,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喝着。

钟会觉得唇边的酒很冷。

 

3

 

姜将军又一中了!

金铠的侍官向后奔来,手中提着一只脖颈中箭的梅花鹿。他们是专职在上林苑侍奉草木、照顾兽园的官家,地位不低,甄选严苛。陪钟会和姜维射猎的这位侍官年不逾二十,他戴着一顶兽皮暖角帽,用珍珠粉敷面。额头与两颊有黄妆晕染,愈发显得十分靓丽动人。钟会一向爱精致鲜妍的物与人,因此心情很是愉悦。

姜维闻言也只是将弓收起,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他来洛阳这几日,一直十分谨慎。那一日宴后司马昭不曾露面,他呈上去的信件也都像泥牛入河,毫无音讯。姜维本以为自己身入魏国是处处凶险,谁知敌人为他上的全部都是好酒好菜。譬如这被送来作陪的钟会钟司徒,魏国实权第一人司马昭的大秘书,他最受宠爱的幕僚。其父又是魏文帝曹丕的太傅,善工书法,文政双修,在魏国的地位首屈一指。在蜀国时姜维听过钟会的名号,魏人评他玉质金相、龙章凤彩。他想这大概是个严肃的文士,在酒席之间也惯于逢迎,又有政治客的狡猾。姜维万不曾想到的是钟会本人年纪尚比他想得要轻,举止做派更类纨绔。他简直就是魏国这一代年轻人礼崩乐坏的缩影:服饰逾矩、全无古风。对司马昭时,钟会能在骄纵与奴颜婢膝之间来回无缝切换,引得司马昭常常心悦大笑不止,用手指点他。

这一点尤其让姜维看了不甚舒服,心中刺痛。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于是笼统地归结为他看不上钟会。但姜维年逾四十,人到了这个年纪总是十分坦率直接的。于是他又有点隐约地感觉到,这是因为钟会在朝堂上混得比他好。他在蜀国的事业可堪一团糊涂,蜀主信宦不信他,他们总是话不投机。来魏国的前一年,姜维为了逃避宦官的针对在乡下屯了三年田兵。他莫名其妙种了三年的地,虽然他不觉得苦,可钟会微笑露出的白齿、帽沿上浅浅的金绣、欧亚缠宝的莲花项链,都让他觉得外界的变化实在是迅猛无比,而自己或许老了。

钟会漂亮、年轻,行事怪异热烈。于是姜维把他当作一只鸟。

司马昭承诺五日之后见他,今天已经是第四日。四周毫无动静,仿佛进入了一个安静的森林。姜维一早如约来到天家上林苑,无数汉室先祖曾在此地狩猎庆祭。如今上林苑已是魏人的天下,鸟兽埋伏,碧天下草甸泛出秋黄。一身红衣的钟会纵马其中,他总是挽弓而又不射,一会儿又对准太阳,只是嬉闹。

一上午时间,姜维猎得一兔一鹿。说是狩猎,钟会隐约看起来只想骑马。他带着姜维穿梭林间,偶尔与他说上一两句话。后来钟会要他射两只猎物来,他便射了两只。在蜀国断然是没有这样的消遣,野地中可以射猎,可又如何能比上林苑的端庄持重,汉室之姿?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可猎乐其奏,旌旗华盖一样不缺。其中礼制严谨,更让姜维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原来武侯是想复兴这样一个国家。姜维来之前有这样的期冀。

钟会对姜维的谨慎和退让十分满意,他微笑着招手命侍者将猎物呈与他看。这是一只珍珠颈的梅花鹿,脸颊圆鼓,触摸在手中还是温热的。上林苑地处郊高,它的鼻腔还在往空气中喷着白雾。

如今时节,野兽纷纷开始上膘以抵用严冬的苦寒。钟会在手中掂了掂,意外得有些重量,他险些小臂抽筋。姜维离他并不远,便下意识顺手接过了鹿尸悬在了鞍后。

侍官不言,钟会尴尬,此时姜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过他也并不好继续接话。司马昭不在,钟会就是魏国最大的代表人,所有一切都听他发号施令。沉默中,只有钟会畅快一笑,他笑得眼角挂泪。

钟会说:大将军勇武。只是一个时辰就射到了一兔一鹿。我们中午吃炙烤鹿肉、温炖野兔汤。

姜维只是看着他唇边呼出的白气,这几日洛阳越发冷,快要到白露了。钟会两袖肩处有裘毛托着他下颌,这样妆扮愈发衬他雍容华贵。至于坐骑辔头有金线相缠,连马缰都是染过色的梅花红。更不必说头饰玉贯与腰垂的饰物,简直像个移动的首饰箱。

 

三日前司马府上一晤,司马昭迟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他到的时候钟会投壶正酣。席上姜维欲数次传达蜀主之音,和谈之想,话题却又屡屡被司马昭岔开。姜维本就舟车劳顿,这一岔让他有些万念俱灰。不过他向来已经习惯了失败,于是只沉默地进宴,偶尔,钟会像一只兔子一样奔袭他两句。

他越吃越食不知味,直至宴尾将终,司马昭终于松口道:“将军方才提的我会考虑,唯独怪我思虑不周,此地闹哄哄,不能相谈政事。只不过这几日我朝事繁忙,无法与将军契谈,若是匆忙安排,只显不周。将军远道而来是客,在我魏都疏松筋骨也是不错。这五日,我遣小司徒钟会代我相陪,一切费用玩度我都亲奉,由他替我待客。哈哈将军,此刻我也是酒酣耳热,如果伯约将军想要知道什么内情,魏国朝政大故,钟士季一概悉知。你从小司徒那狐狸似的嘴巴里撬,也不是不行的。这就看,将军你的本事了……”

和怀中的舞姬缠在一起喝酒投壶,斗诗看字的钟会闻言悄悄一怔。装作喜爱吃喝玩乐的纨绔对他而言并非什么难事,而一边装一边不漏一字地听着,也是他修习的本事。很明显司马昭这话不仅是说给姜维听的,更是提醒钟会在姜维面前谨言慎行。

钟会早已习惯司马昭的表演,只是他不懂:不愿和谈,放着姜维就好。又何必遣他相陪?

过后司马昭给他的答覆是:姜维本就是魏国人,当初是因不得志,机缘巧合才投奔蜀国的。可蜀国是什么地方?峻远寒湿之地,诸葛亮虽穷尽一生于士农工商,可现在他们的耕地农具还是魏国几十年前用的。姜维在蜀除了北伐已无他图,无事可做,这叫游手好闲。如今他处境已是最不得志,武侯已死,蜀主不信。他这样两家之奴,人没有不贪安逸的,除非是他脑子有问题。

钟会说:珠玉在前。想当初孙权招待刘备,也是这样的套法,刘备上套了吗?我不认为人人都会对富贵生活感兴趣。更何况他是姜维,一代传一代,武侯如此贞朴,遑论弟子?而且你怎么就一定肯定姜维,脑子没有问题?

司马昭说:他脑子没病。刘备是刘备,姜维是姜维。刘备是主人,姜维是工具。一个本来是人的工具,再给予他做人的机会,他必定会摇摆,心上现出豁口。你且先去试探他,我信你的察人之能。就按我说的做:而且要在魏蜀敲定协议之前,能啃他身上多少肉,就啃多少肉。

二人都没有说实话。猜谜语是魏国人说话的秉性。钟会心想,司马昭你是狼人。他说得太生动,以至于钟会脊背上打了个寒颤。姜维是一只走到他们圈套中的猎物,此刻于内于外,他敢只身入魏,一定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司马昭出这种俗牌,押到钟会身上,说是陪玩,具体怎么贯彻落实,又是在考他。

 

这是一个升职的好机会。当然不是纯粹的机会:如果说往上提拔,钟会从来不缺手段和时机,魏国朝堂上没有人的风头可以盖过他。可升职也是讲求方向的,司马昭如今是他的君,是要为君所用,还是要为君所弃,全在一念之间。再者,虽说司马昭现是摄政王,可宝座上坐的仍然是曹家的子孙。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再次挟天子以令诸侯,在这个凶险的大逃杀游戏中,钟会作为司马昭的心腹依然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他是有些羡慕姜维的。起码在蜀国的朝堂上,没有人能把姜维碾碎。而在魏国这瑰丽奇异的漩涡中,无数的人,无数的思想无数的政治,无数的欲望像是一头一头的兽,在深不见底的黑洞中张嘴等着掉落下去的人。他们所有人都站在万丈悬崖边互相惊恐地望着彼此,醉生梦死的贺缦也不过是对死亡的恐惧所致。

 

姜维看着凝视着自己鞍上梅花鹿尸体的钟会,心中有些诡异的触感。钟会看着鹿尸的神情乍一看似乎是慈悲,久而久之又夹杂着执拗的悲伤。他像是舔到什么东西一般,尝出其中一丝兴奋的滋味。

这是个危险的人。钟会像一只视力不好的兽,看到漂亮的、艳丽的东西在眼前晃动,总会奋不顾身,飞蛾扑火地去追。

 

昨天是钟会招待他的第一天,姜维住在洛阳最豪华的馆驿中。这里青峰翠柳,别有洞天,更像是家宅。钟会因公务原因只是午后暂陪他四处逛玩一番,回到驿馆房间中赏了武侯亲笔的万里江山图,就告辞回府。他们二人几乎没有多说一句话,姜维也不曾试着侵入钟会的一点个人空间。他走后坐几仍是凉的,姜维独自一人享受着宁静。

可这宁静就像是夏夜狂风骤雨到来之前的样子。姜维闭目只听到窗外秋虫的声音,渐渐地它们的声响越来越大,似乎要纂破他的耳膜而出。等到他因惊惧睁眼的时候,室内又空无一人,且寒冷安静。

 

钟会打断姜维昨夜的回忆,向他驱马而来。他身下那匹黑马的尾巴与侧臀蹭过姜维的马,几乎要将鹿血蹭到身上。这头小公马像是还不太熟悉四蹄走路,又或是雄浑好斗,总是想用身体挑衅其它同类。钟会不得要领又好笑地握着马缰,斥责了良驹一声后,靠近姜维的身边。他像是打量猎物一般昂起下巴,用眼尾中渗出的目光看着姜维。

 

许久,他向姜维耳边轻声道:“将军,跟我玩一个游戏。”

说这话时,他的马驹和姜维的马前后错开而立。黑马甩尾,用鼻吻轻嗅白马,而白马纹丝不动。姜维的马稍微年长,是头温顺的母马。

钟会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侍官,小侍官只是低头不语。

姜维像接到钟会抛来的球,出神的间隙,钟会已经一伸手将鹿尸从姜维鞍后取下,甩到了自己鞍上。热风吹过姜维的脸颊跟耳边,就像是乍暖的天掀起干枯的秋草,雨润将来。

他说:“将军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鹿死谁手’?魏人爱博弈戏赌,今天我用这头梅花鹿做赌注。你来追我,一刻钟之内追到我,你可以向我提一个问题。”

他说:“我知无不言。”

 

说罢钟会向后呵斥侍官道,我和姜将军比骑术,你不必跟来!

这是钟会爱玩儿的游戏。说罢他马上起缰,两腿一夹马腹。雄驹立刻听懂主人号令,马上一声轻嘶,畅快地向林中狂奔而去。姜维几乎没有迟疑任何一刻,这是一个他期待已久的机会,只是他从未想过钟会会亲手将这个机会奉上。他的目的是什么?他难道想以此开始政治战斗?

他的马听的不知是谁的心意,或许它在追那头黑马、或许在追自己的猎物、或许在追钟会身上那抹艳红、或许它只是天生想要狂奔。秋风瞬间变得冷冽异常,两侧簌簌的狂风在秋阳中显得冰冷无比。这样的寒冷和高速的竞骑让姜维想起了自己在镇天水的时日,那里的土地、那里的马、那里的寒风,都和今日如出一辙!

那里是自由广阔的代名词,寒冷就等于自由。他年轻的时候,没有北伐,没有朝堂,没有武侯,没有一切。他眼里只有他自己,只有天水的山天水的地,只有那一望无际的碧空和永远没有尽头的草甸。望不到天和地的边或许对人而言十分恐怖,却是马最喜欢的乐园。

姜维的马只有一根缰。他听到钟会快活而得意的笑声,这笑声和他在魏国宴会上、朝堂上的笑、待客的笑完全不一样。姜维终于强烈地忽然觉得钟会是一个真实的人了:他凝视着黑马背上的鹿尸、坠下的斑斑血迹、风中飘卷的红衣角……这是一个真实的人。真实到用剑刺入他的身体会有鲜血流出,他会因为疼痛而面目扭曲。他有爱、有恨、有向往、有自由。甚至那一刻姜维觉得,在极乐蔓延到钟会的脸上时,他就是这样一副快乐自由,无法自控的表情。

为什么有人能坦诚至此,赤裸至此?

他不知道魏国已经迈入了这样一个时代。

他要追上他:姜维几乎要失去理智。他知道时间只有一刻钟,所以他允许自己在这一刻钟失去理智。这一刻钟内他忘了所有人、身份、他的目的、屈辱、无神和麻木。他眼中只有马背上的钟会。

 

那颗激流中的红鞠。

 

他们跑进秋叶碧黄的树林。马蹄踩落叶的声音像是千万只蝴蝶在振翅。林隙间的阳光飞快地在他们的脸上滚动。钟会扬起马鞭驱马狂驰,他的两袖束在腕中,腾如两片红花。

比起姜维自然是钟会更加熟悉上林苑的地形,在他策马跨过一条凸起的树根后,姜维终于冷不防勒马停蹄。如是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何等危险:他跑得太快,只要再迟一瞬,马就会被树根绊倒。白马在他手中发出凄厉的嘶鸣,高高昂起前蹄。许久才重重落回地面。

姜维调整马头,胯下母马似乎还不愿接受强迫停止竞速的命令。它仿佛受了惊吓,姜维抚摸它的侧颈。

钟会得意地将马头拧回,黑马打了两个响鼻,甩着自己的鬃毛,鹿尸仍然稳稳地悬在他的马鞍上。

 

他扬起梅花色马鞭,高声向姜维道:“伯约将军!时间到,你输了。”

钟会畅快地笑。眼睛显出狐狸一般的弧度,牙齿在被风摇动的阳光中发出柔和闪烁的白。

他听到他叫他伯约将军。姜维露出淡笑,他拱手道:“我输了。”

钟会放缓了声音:“今天是我们相识的第三日,将军私下不妨叫我的姓名吧,不要再以官职相称。我慕将军,风儒已久。”

姜维答:“士季年轻俊秀,英才冠貌。如日中天,我亦心向往之。”

秋风宁静,林中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姜维觉得或许有些冷汗涔涔,因为他猎衣下左胸的心脏,似乎要破土而出似的在疯狂跳动。

姜维有一瞬间怕钟会再次驱马而来,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笑说:“只是有一桩,不可在都督面前如此称呼我。他可太爱捻酸,怕我仰慕伯约风采,弃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