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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雷当空劈下时,帕洛斯下意识闭上眼。
元力的过度亏空还未渗透进身体,如果要挣扎,他还有力气和雷狮争个两败俱伤。
……不,他们已经是两败俱伤了。
不过就是拼两口气,是雷狮的愤怒盛大些,还是他活下去的愿望强烈些。
在死亡面前,他曾经的一切求生都成为一场笑话,帕洛斯狼狈地躺在地上,手中攥满了不甘的土石,这是第一次,因为败局已定,他不需要向任何人隐藏情绪,嘶吼脱口而出,仿佛来自灵魂深处轰鸣。
帕洛斯早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了,只依稀从佩利怔愣的神情中回想起来一星半点——啊,他好像是在说海盗团就是一个谎言。
骗徒都在指控谎言。
哈。
有什么可控诉的?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场世界捏造的谎言,只有这样想,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生路时,老鼠似的躲在两方势力的角落里苟延残喘时,才能支持自己继续活下去。
活着,活着,很快就会到头。
可是刚才走路都要搀扶的人突然发了疯,佩利一把推开那两个小呆毛,义无反顾地踏进电场中。
佩利是条傻狗,刚进雷狮海盗团时,帕洛斯就知道了。
他总嚷嚷着要挑战雷狮,每次狩猎又都冲在第一线,他似乎没有脑子,构建他骨骼的只有没完没了的打打杀杀。
这样的人是最不好控制的,帕洛斯接近佩利,是他在海盗团中走得最险的一步。
——却居然是在最后,唯一跳出来保护他的一步。
狂犬的嗅觉何其敏锐,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在雷狮的气头上,不要命似的往里冲,即使是没脑子的佩利也不应该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挑战机会。
那是为了什么?
帕洛斯看着被打倒在地后又再次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狂犬,一个荒唐的想法在心中成型。
……是为了我吗?
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他帕洛斯也终于分得了狂犬的一份喜欢吗?
他们都成长得太匆忙,没有人教导过他们有关爱的命题,他们是同事、搭档,有时佩利还会扮演宠物的角色,但并不是朋友,毕竟对象可是帕洛斯啊。
一切都是无聊生活中一点微末的调剂,他心思单纯,因而即使是帕洛斯,在他面前也愿意将百分百的防备卸下一半。
可是他冲上来了,被轻易地打倒了之后,还要挣扎着来保护他。
帕洛斯靠坐在碎石堆上,突然开口,“雷狮,你的对手难道不是我吗?”
他以为死亡终于迫近了,不如就将一切话摊开了说,一切都释然了,雷神之锤高高举起,他还听到佩利的嘶哑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叫雷狮的名字,含着饱胀的情绪。
是忧虑吗?不,也许更多的是本能的愤怒。
一年、两年,他们一起走了太久了,好像就让不太聪明的小狗有了一种错觉,帕洛斯会一直走在他身边很近的位置。
“……”
死神的审判最终没有落下,雷神之锤重重落在地上后,缓慢地消散了,误会解除,雷狮的目光又投向新的敌人,带着卡米尔离开,给他留下一条生路。
——他永远是这样的,爱恨都肆意鲜明,才会衬得跟在他身边的人都如蝼蚁。
佩利没有走,在那兄弟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挣扎着爬起来,又在他面前猛地停住,半晌,颤颤巍巍地向他伸出手。
手腕突然被扼住了,佩利怔愣地低头,与看过来的帕洛斯对上视线。
过速的心跳还未来得及平息,帕洛斯靠坐着,呼吸时尾音还有点发颤,那目光中却不见恐惧,只有幽深的,佩利看不明白的情绪。
动容,不舍……还是遗憾?
佩利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声音,“帕洛……唔……”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的。
帕洛斯闭上眼。
只是想到自己碌碌的一生,竟然能正好遇到一个这样傻的人,于是也被他带着泛起傻气来。
其实到了这时也无所谓是猜对还是猜错了,他早不在乎,无妨任性一些吧。
他不贪心,他只想要一点点爱,一点点就好。
两个人的唇瓣都不柔软,干裂起皮,布满凹凸不平的细小创口,蹭得急了,不知撕裂了谁的嘴角,一点血腥味顺着唇缝透进来,被帕洛斯悄无声息地咽下。
在最初的僵硬过后,佩利似乎回过神来,发出一声似是有些困惑的咕哝,而后似乎又被这样幼猫舔舐般的吻吻得动了情,下意识向前蹭了蹭,笨拙地回应起来。
两人都没有接吻的经验,莽撞地彼此试探着,最终还是急性子的狂犬先一步找到了方式,将主动权捏在手心。
“哼唔……佩利,等……”
初出茅庐的少年毫无章法,帕洛斯被吻得喘不过气,无意识地仰头向后躲去,后脑勺被坚硬的石块硌了一下,不自觉发出声响,与其说是一句话,不如说更像一串呜咽般的呻吟。
佩利是真的怕弄疼了他,感受到他细小的挣扎,就大梦初醒似的赶紧撤回来,动作间慌乱尽显。
并不是真的感到不舒服,相反,是太舒服了,所以不自觉的就要叫他的名字,可现在,帕洛斯看着眼前慌乱的人,眼前蓦地闪过无数过去日子的碎片,有海盗团参与的和没有的,半晌,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
“佩利啊……”帕洛斯哑着嗓子开口。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稍微动一下,鼻尖就要蹭到一起去,这样的距离刚好够看进对方的眼睛里。
那对总盛满算计的眉眼居然是弯着的,一片水光潋滟的笑意下满满当当只有他佩利一个。
身躯紧紧贴在一起,心跳同屏,呼吸相闻,与其说是欲望点燃了空气,佩利觉得更像是因为心安。
因为他们都对彼此放心,令人安心的氛围会让体温回升,像他以前跟在师傅身边,也许也像卡米尔跟着雷狮。
……帕洛斯有过这种安心的感觉吗?
佩利来不及想明白。
因为下一个,帕洛斯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突然开口,“佩利,你喜欢我吗?”
“……”
沉默并不让人尴尬,至少帕洛斯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佩利肉眼可见的更慌张了,他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事,也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问他。
没有思考过,就是没有答案。
本来就呆呆傻傻的人,再这么想下去,脑袋都要冒烟了。
帕洛斯摇摇头,刚想开口赦免他,却见对方猛然看过来,眼中的坚定在他舌尖上燎了一下,于是玩笑的话便被迫咽了回去,未能出口。
“我不知道,帕洛斯,在你问我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佩利的影子笼罩在他身上,但不让人觉得压抑——帕洛斯从小依傍阴影而活,他早习惯了——而阴影之上的人背着光,声音从胸腔的轰鸣中传过来,“我只知道不想失去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帕洛斯轻笑了一下,低低道,“傻狗。”
唇瓣碰在一起后,吻就没了尽头。
帕洛斯在轻微缺氧导致的昏沉中感受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在自己的腰侧来回抚摸,那么烫,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手心粗糙的纹路。
他摸索着,将自己的手也搭上去,而后向后微微仰头,让紧贴的两人分开一些距离来。
狂犬的眼睛湿漉漉的,他在里头看见了情欲的味道。
可是来不及了。
那只搭在佩利手背上的手,使了点力道,佩利没有反抗,于是搭在腰上的手也被他顺势推下来。
“老大是打不过银爵的,”帕洛斯抬头指示着他那目光中平静如水,再没有刚才那样难得的波澜,“佩利,我们得去帮他。”
佩利的动作只是稍微一顿,随即一锤掌心,干净十足地一点头,龇出一点犬类特有的尖齿来,“好啊,要我怎么做?”
一只手从脸侧抚过来,掌心柔软,却布满细小的擦伤,帕洛斯笑起来,又凑过去,在他嘴角落下一吻,“好乖。”
灵敏的鼻尖嗅到一丝微不可查的血腥气,可见伤口尚且新鲜着,也许就来自记忆赛场,佩利突然抬手抚上人的后颈,撕咬回去。
于是空气又变得沉默而温暖起来,一具火热的躯体贴这另一具冰凉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连吻都是温热的。
已经分不清谁是主动的一方了,舌头舔湿了唇瓣后,他们几乎以撕咬的力道在亲吻,存在却未被挑明的情绪混在周遭未沉降的尘土中,最终还是佩利略胜一筹。
触碰,抚摸,像毒蛇一样绞紧对方,注入毒液,于是就再也离不开对方,这才是帕洛斯所需要的无人生还的爱。
因为接吻而窒息,因为爱而接近死亡,又因为爱被从死亡身边放逐。
帕洛斯放任自己闭上眼睛,享受这份有点莽撞的情感,在心里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时间不够了,但好在他们都还在,以后还有机会呢。
……
黑色的荆棘爬满了大厅,曾经秩序稳定,连打斗都不被允许的地方早没了原来的模样,一如现在的凹凸大赛。
银爵的反应很快,因此他的戏码只存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从高处向下俯视的感觉果然很不错,不过站在悬崖边上,有佩利守在身边的感觉也不赖。
巨大的重力球被击打上天空,银爵的大部分行动都受到了影响,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相识与不相识,结仇与未结仇的,全都在这一刻联起手来向他攻去。
只有一开始姿态放松的帕洛斯在烈烈的风声中悄无声息地皱起了眉头。
佩利站得离近,在有些聒噪的声响中偏过头来问他为什么要皱眉。
他只是摇摇头,说:“不够。”
时间不够,他们的体力也不够了。
和拥有黑暗力量的银爵比,他们的差距太大太大,已经成了一道沟壑。
当重力球的效果消失,银爵有了防备,就再难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他抬头看过来时,两个眼睛像吸光的黑洞,情绪深得看不清底色,佩利隐隐不安起来,却不找不到令他不安的源头,只抱着莫名的希冀问他,“你还有杀手锏吗?”
帕洛斯点头,说:“你站远点,听我指示。”
佩利应了声好,刚向后跑了两步,却突然折返回来,帕洛斯突然感觉手腕被人抓住,下一刻,整个人被那力道带过去,佩利在他嘴角响亮的吧唧了一口。
“……”
那双因为接受了黑暗力量而变成银白色的眼睛抬起,狐狸似的弯着,良久,却在涟漪的水光中落下一滴泪来。
佩利慌乱的抹掉它,末了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一开视线。
他说:“看我干什么?只是想试一下而已,以后还要学的。”
帕洛斯笑着摇摇头。
不会有了。
然后佩利就真的听话地跑远了……怎么会那么远呢?远到那么大的人,从高空中看下来时,他都看不清他的脸色。
心中罕见的升起一丝愧疚来。
他们的关系才刚刚露出更进一步的苗头,第一次接吻、拥抱、紧紧贴在一起聊天。
他得多难过呀。
帕洛斯感觉到自己越升越高了,彻底释放力量后,那些曾经作为他的影子存在的暗影使者最后一次拥抱了他,融合后,他成为了他们。
重力球就在他的手中,它的主人的绝望从浓缩的元力中过渡过来,发着抖。
天地都随之颤抖着,他的手也发抖。
所有人都在看他,压抑的、审视的、恐惧或饱含希冀的,所有事视线汇聚过来,他想,现在的场景一定很盛大。
大羚角跳是海盗团绝技,但他们却是不常用的。
原因无他,每次金蝉脱壳后,羚角号都会遭到重创,几乎是一个半散架的状态,在太空,修复飞船的零件是很不好找的,卡米尔技术再好也没法很快地修好它。
每次使用大羚角跳,总有什么东西会永远留在黑洞中。
总有……什么……
帕洛斯神经质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笑了。
——终于,这次轮到我了。
……
他们说雷狮海盗团里的人都是疯子。
放弃一切追逐自由的王带着他来自厄流区臣子,被当作人一样精心饲养长大的狂犬和满口谎言的骗徒。
可是佩利觉得,家就应该是这样的。
有东西吃,有架打,受了伤可以得到治疗,办好了事,帕洛斯高兴了,还会愿意摸摸他的脑袋。
他想,他是狂犬,但他本质上还是人。
因为他还是不可避免的会亲近人,就像狼群聚集而生,他们可以相互压制,胜者为王,但是群体永远在,没有人会被抛弃。
师傅说他傻,帕洛斯也说他傻,卡米尔……虽然他没有明确说过,但佩利总是觉得,在他眼中除了雷狮以外应该所有人都很傻。
可是难道不是吗?
雷狮海盗团不是为了永远存在而出现的吗?
有群体是为了解散而成立的吗?
那时帕洛斯沉默了很久,久到佩利几乎要以为他根本没有听清自己说的话,但是他笑了,操着那幅有点欠揍的腔调说,哎呀,好像被你说服了。
他不知道那是哄着他的。
就像怕洛斯离开前,他也不知道那句“等我指示”只是在哄他。
霎时间,那个吻、那样沉重的眼神,以及那一刻的心悸全都涌了上来,像被风暴卷起的残骸,每一个棱角锋利的时刻都高速旋转着,与他擦身而过便是血肉飞溅,四肢百骸疼得仿佛没有伤口也要渗出血来。
他太迟钝了,以至于当那人在烟火中完全消失,他还在无意识地等着。
他不是喜欢躲在幕后欣赏别人被欺骗吗?
为什么这次是真的?
……为什么这次刚好只骗了他?
好痛。
原来那些暧昧到极点的吻和近到只能闻见对方气息的距离早将两个人的灵魂纠缠到一起去了,所以看见烟火绽放时,他才会那么痛。
比接受师傅的传承时还要痛,比抽筋剔骨还要痛。
可是他反应的太慢了,等他终于拼尽了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时,连一粒属于那个人的火星都没接到。
他像烟火一样,燃烧过后就散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总要留下什么吧?
他问我喜不喜欢他,总要给我留下些什么吧?
一拳捶碎了手边的巨石,刚有愈合趋势的伤口又蹦出血来。
卡米尔来拦他,可他根本听不见自己和对方的声音,留在指腹上的那滴泪早就干掉了,就像他所构想的和帕洛斯有关的一切,全都散开了。
因为以后没有帕洛斯了,也没有雷狮海盗团了。
从他们都未察觉的某一步开始,海盗团中就没有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疯了似的向那些无生命的物体发泄,山体被他蛮力崩碎,石块滚落成堆,他仿佛看到帕洛斯正笑着靠坐在那里,他只要走过去,就能够得到一个吻。
可是一转头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去了哪儿?
难道和他接吻,问他喜不喜欢,许诺他事成之后一起离开海盗团的帕洛斯也是假的,他又撒谎了?
……不对。
他没有撒谎。
佩利有些怔忪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嗫嚅着开口,“是我……”
是我没有回答他。
如果当时就说喜欢的话,如果心悸时劝他停手的话。
他明明已经拉住他了,却又放开了,他什么都没做……他什么都没做!
佩利固执的翻遍了每一座山,每一个碎石堆,直到他确定什么都没有了,与帕洛斯有关的一切,除了回忆,一点都没留下。
海盗团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这个世界竟也没有吗?
雷狮也来到他身边,脸色不太好看,不知道是原力过度消耗还是旁的什么原因,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些“与黑暗入侵者势不两立“一类的话。
佩利只是看他,好像一瞬间长大了许多——失去了驯养人后,他终于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
他颤颤巍巍地站在满地狼藉中,像从地狱中来,他抬头看着雷狮,出口了第一句,也是唯一句话。
——我要杀了他们。
杀光所有人。
他没有力气辨别善恶好坏了,只要和帕洛斯死亡有关的人,谁也不许活着离开。
好像这样就可以悄悄瞒住全世界,假装那个人还活着。
雷狮说好。
可是下一刻,后颈却被人重重敲下,仿佛超负荷的电路终于烧穿了保险丝,他眼前一黑,便向前倒落下去。
传送阵开启,至此,此次黑暗力量入侵事件算是短暂的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