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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翼可否飞(上)
澳门《赵氏孤儿》演出顺利结束,郑棋元没想到自己在返回北京的飞机上竟然能碰到徐均朔。
他本来心情愉悦地坐在商务舱品香槟等待起飞,高强度的工作搞得他疲惫不堪,此刻终于能畅想回家后休闲的日常,可是徐均朔在此时拎着大包走进机舱。
商务舱人少,他很难不注意到正正站在自己面前的徐均朔。
徐均朔也一样,他愣了,两人在商务舱对上眼神。
时间似乎凝固了一秒,然后徐均朔立马臭着脸扭过了头,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副墨镜戴上,好像个盲人艺术家。
更糟糕的是,他和徐均朔的座位竟然还是巧合的并排,不知道是什么天赐孽缘。
他看着空姐簇拥着徐均朔走到他身边,拿走他的随身行李,又围在旁边嘘寒问暖。徐均朔充耳不闻,只机械地“嗯嗯好的”打发对方。
然后他就这么坐下,戴上耳机刷起了手机,连招呼都不愿意打,好像是认定要将陌生人的戏码演到底。
香槟让郑棋元大脑飘飘然,他看着徐均朔,突然想到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挨得这么近了。
于是他开口问,“徐均朔,你怎么回北京啊?”
戴着降噪耳机的徐均朔不知怎么听到了这话。他僵了一瞬,然后思索几秒,最后还是把一边的耳机拿下来,这才回答,“我回去拿点东西。”
“哦。”郑棋元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收回自己探向徐均朔的半个身子,重新向空姐要了一杯香槟。
拿东西,什么东西?郑棋元没把这话问出口。徐均朔不是在从北京搬去上海的时候就把一切都扔了吗?
他还以为那个房子现在只是个空荡荡的仓库。
看郑棋元不再搭话,徐均朔从空姐手中接过自己要的橙汁,一口一口抿起来。
他没再把耳机戴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向窗外发起了呆。
一直到飞机降落,徐均朔都没和郑棋元说一句话。
他们之间曾经话多的永远是徐均朔,年轻人好像总是有用不完的活力和热情,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被他描述地绘声绘色,有让人不断听下去的魔力。
郑棋元习惯于倾听与回应,而不是主动挑起话题,现在的局面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最后也只是沉默地刷了一路手机。
飞机滑行时郑棋元接到助理的电话,对面的姑娘语气焦急,不停地反复向他道歉,说来接机的保姆车突然出了交通事故,可能赶不及送他回家了。
郑棋元赶忙出声安抚助理,告诉她安全第一,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处理事故要注意安全,自己一个成年人回个家还是没问题的。
徐均朔在旁边沉默地坐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戳戳,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
郑棋元以为他根本没在听,但在他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徐均朔毫无起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可以坐我的车回家。”
郑棋元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因为他今天晚上约了自己那位新男友在家里见面。他听说粉丝们好像管这人叫什么吗喽哥,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名字。
不知为何,他本能地不希望徐均朔知道这件事。
徐均朔看他不回答,又说,“你别多想,只是因为我们顺路。”
郑棋元叹了口气,“我没多想。”
他又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下徐均朔正面碰上这位吗喽哥的概率,觉得好像也不是很高。
想了想,他还是松了口,“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徐均朔没回答,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下了飞机,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向出口走去——徐均朔在前,郑棋元跟在后。
机场鱼龙混杂,脚步声和行李箱滚轮的噪音混杂在一起,夹杂着掀起北京春天夜晚独有的凉意。郑棋元下意识裹紧了外套,却发现前面的徐均朔只是单薄的一件风衣。
徐均朔很快看到自己的助理,挥挥手,小跑两步冲过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他的助理不住地点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最后把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手里。
接着,助理又望向他身后的郑棋元,点点头示意。郑棋元同样点头回应。
做完这一切,助理拍拍徐均朔的肩膀,转身走了。
郑棋元晃神,他还以为会是徐均朔的助理开车带他们回去。
徐均朔侧过身,亮出手上的小东西朝郑棋元晃一晃——原来那是个车钥匙。
“走吧。”他说。
郑棋元认得那个车钥匙,怎么能忘掉呢,它属于徐均朔自己的车。在他们还在谈恋爱的那几年,徐均朔刚考了驾照,偶尔会在深夜开这辆车带他出去兜风。
大半夜的北京终于不再拥挤,也不用担心街上随时有人认出他们的身份。徐均朔把车窗全打开了,半个头都探出窗外,不管强风吹拂,大声用蹩脚的粤语唱起来。
那首歌叫什么来着?Someday I’ll fly,郑棋元想起来了。
Someday I’ll fly, I don’t wanna hide.
徐均朔边笑边唱。
如怯懦这苦楚跌堕。
他笑着,用力地一遍遍地唱,直到一颗眼泪毫无征兆从脸颊划过。
然后他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郑棋元,眼眶泛红,语气却无比坚定,“棋元哥,总有一天我能飞的。”
“总有一天我会飞的。”
二十出头的徐均朔对着空荡荡的北京和郑棋元宣誓。
他那时还如此年轻,翅膀才堪堪长出一半,就已经敢毫无畏惧地向世人亮出稚嫩的爪牙。未来像是还未展开的画卷,世界是他的游乐场,即将要被他踩在脚下。
郑棋元其实很想不解风情地提醒他注意安全驾驶,但对上徐均朔的眼睛,最终没能将这话吐出来。
他用指腹抹掉徐均朔的泪水,温柔地笑了。
“我知道。”郑棋元说。
徐均朔一定能飞的,郑棋元从没质疑过这件事。
后来他们的工作越来越忙,坐飞机的次数比坐车还多,本来就不多的兜风约会彻底从生活里消失了。
今天在分手后又坐上徐均朔的副驾驶,好像是在回忆上辈子发生的事。
徐均朔看郑棋元上了车,也沉默地坐上驾驶座。
点火发动车子的瞬间,车载音箱里突然响起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她宣告,“Bluetooth connected to Shawn’s iPhone.”
郑棋元的蓝牙仍然完好地被保存在这辆车的记忆里,还是连接的第一顺位。
徐均朔和郑棋元都懵了。
下一秒郑棋元就着急忙慌地去掏手机,试图找到从哪里取消蓝牙。
徐均朔的速度比他还快,皱着眉头在操作屏上点两下,机械女声马上回应,“Device Shawn’s iPhone has been forgotten.”
郑棋元不知道在手机上忙什么的手指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锁屏,重新关掉手机,坐正了身体直视前方。
徐均朔目不斜视挂档,将车开出车库,他们出发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徐均朔仍然吝于施舍任何言语,郑棋元也不知如何开口。夜晚的道路上车本来就少,更是显得此刻安静得诡异。
就这么沉默了十分钟,当他们停下车等一个三分钟的红灯,而徐均朔还是紧绷着什么都不愿意说时,郑棋元终于要在沉默中爆发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准备主动挑起一个安全的话题。
徐均朔敏感,好像察觉到郑棋元的意图。在他开口前的0.1秒,徐均朔又往操作屏上按了个什么键,来自他自己内置歌单的音乐立马从音响里流出。
红灯转绿,引擎的发动声同前奏一起钻进郑棋元的耳朵。
他一下泄了气,把好不容易准备好的话憋了回去。
郑棋元侧耳倾听,突然发觉这歌格外耳熟,直到第一句粤语歌词被唱出,他意识到这正是多年前那首Someday I’ll fly。
郑棋元是东北人,他对遥远的南方的粤语没什么概念。
虽然听徐均朔唱了那么多遍,但是除了副歌那几句英文,他其实没太听懂过这些歌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文字敏感的是徐均朔。他其实也没料到随机歌单的第一位会是这首歌,此刻大片回忆涌上心头,让他觉得格外苦涩。
风吹几多春秋,堆积几多砂丘,吹拂几多当初最热炽双手。
心中几多争斗,抑郁几多伤口,终于一天都需要有个出口。
一句句歌词砸在他心头,让徐均朔喘不上气。
他不动声色将握着方向盘的手收得更紧,以掩饰指尖微微的颤抖。
除了保持平稳地开车,徐均朔用全部的余力控制好眼泪,不让自己在分手半年的前男友面前丢人地哭出来。
夜晚车少,他们很快回到了小区。
北京的房子是当初他和郑棋元一起买的,一人一套,就在同一层做邻居。两个人一起看了很久的楼盘,最后选定了这个小区。
离市中心不远不近,住户密度不大,安保工作到位,封闭式的小区游泳池健身房一应俱全,大片大片的绿化有专业的公司应季更换。
所有的房子都是大平层,一梯两户,徐均朔和郑棋元刚好包下一层。
无人打扰,是最好的二人世界。
后来他们分手后这样的二人世界就成了一种无法终结的折磨,直到最后徐均朔再也无法承受。
他搬去了上海,再也没回来过。
徐均朔停好车,又熄了火,示意郑棋元一起去电梯间上楼。
郑棋元一阵恍惚,好像回到了三四年前。徐均朔还是他的爱人,晚上接他下了班,现在要一起回家。
“郑迪~”徐均朔会这样拖长尾音,黏糊糊地唤他,“我好想你。”
然后郑棋元会笑着打他,说拜托我们才几个小时没见,不要这么肉麻,力度好像猫爪挠人,没有一点威慑力。
徐均朔毫不在意,吐一下舌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连进门都等不及,在电梯里就开始索吻。
回过神,郑棋元走近两步,看清了徐均朔的眼睛,无波无澜,像一滩死水。
这都是拜郑棋元所赐。
他一下清醒了。
回忆离他远去,站在电梯里郑棋元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希望我的运气别那么背,上楼之后千万别让徐均朔和那位新男友迎面碰上。
结果郑棋元一念成谶。
电梯门一打开,他的新男友笑容满面的脸正正怼在前方,存在感爆棚,让人忽视不了一点。郑棋元想帮徐均朔挡一挡都来不及。
他应该是特意等在这里迎接郑棋元的。
这绝对是报应,郑棋元绝望地想。
然后那位的笑容在看到郑棋元身侧的徐均朔时立马凝固了。
还未来得及转化成愤怒的笑容最难看,他顶着这样的表情看向郑棋元,好像在无声发难。
郑棋元没怎么在意他,下意识却是去看徐均朔。
徐均朔谁也没看,直视前方,好像自己只是个游离事外的幽灵。他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郑棋元没想到有朝一日“捉摸不透”这个成语竟然能被用在他身上。
然后他率先跨出电梯门,优雅地绕过那个生气的男人,径直走向自家大门,指纹解锁迈了进去。
在大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徐均朔隐约听到仍然站在楼道里的二人已经开始争吵。
那位新男友大声质问郑棋元为什么徐均朔住在对面,而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事儿。
徐均朔一点不想听到郑棋元的回答,把门摔了个震天响。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里,徐均朔先整理了一下必要的日用品,然后去洗澡。
高强度的演出加上长途奔波让他疲累无比,和郑棋元的邂逅更是让他身心俱疲。
热水从头淋至脚,他仰起头,脸上一片湿润,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洗完澡,他仔仔细细把脸擦干,又换上一套舒适的家居服,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边喝边往下望去。
这套公寓属于中层,不高不低,其实看不太清楼下花园的细节。
可是今晚,莫名其妙地,徐均朔一眼看见楼下趴着一只小狗。
它又瘦又小,看起来最多四个月大,孤独地蜷缩在路灯下,努力把头埋进单薄的皮毛里,好像想借此取暖。
徐均朔一看就知道那是只小流浪。他的妈妈曾经在福州养过一只小狗,所以他知道被爱着的小狗是什么样的,现在自然也能辨别出不被爱的小狗是什么样的。
流浪狗,或许是被丢掉了,或许从来就没能拥有过一个家。
徐均朔没人要,它也没人要。
他突然觉得很难过,不知道是为了小狗,还是为了自己。
他决定要救这只小狗。
徐均朔把手中的玻璃杯随手一放,披上外套,又抓起一条毯子,下楼了。
在小区花园的路灯下,他近距离地观察这只小狗——这是个小男孩,最普通的、黄白相间的中华田园犬,总是被戏称为“土狗”,更没有名贵纯正的血统,难怪没人要它。
小狗感受到徐均朔的靠近,它机敏地抬起头,圆溜溜的漆黑瞳孔带着一丝恐惧。
它急促地向徐均朔吠了一声,好像一种警告,可是身体却一动不动,虚弱到没有任何能量再奔跑躲避。
“你别怕。”徐均朔蹲在它面前,毫不犹豫伸出空荡荡的手心放至它鼻下,不害怕小狗突然咬他一口,“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狗迟疑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要不要相信这个庞大的陌生人。
徐均朔就这么伸着手等待着。
最后小狗好像下定了决心,凑上去闻了闻徐均朔的手心,然后轻轻舔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将头放上去。
徐均朔鼻头一酸,他摸了摸小狗的下巴,用毯子将它整个裹得严严实实,又抱了起来。狗狗很乖,一点都不反抗,趴在怀里静静凝望着他。
“你以后不是没人要的狗狗了。”徐均朔回望它,一句一顿地说,“我们现在是家人了。”
徐均朔先抱着小狗上楼,喂它喝了一点点奶。
接着他又突然想起来刚才小狗的虚弱,赶快搜索了一下大半夜仍然开着门的宠物医院,还是放心不下,准备带它过去做个全身检查。
就在徐均朔抱着狗第二次走出家门的瞬间,郑棋元家的门竟然也开了。
郑棋元不知所踪,只有那位被戏称吗喽哥的新男友灰溜溜走了出来。
徐均朔不由得皱眉。他此刻真的不是很想见到这个人,也没心情应付他。
新男友也没想到能在短短一个夜晚二次偶遇徐均朔——还抱着一只来路不明的狗——同样愣了。
徐均朔主动按了下行按钮,二人沉默着并肩等待电梯的到来。
新男友对徐均朔没感情,不像郑棋元般思虑重重,每句话开口前都要反复斟酌。他想到什么,就要马上说出来。
此刻,他偏过头看向徐均朔,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知道吗,棋元刚刚和我分手了。”
徐均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但极快被他用演员的素养调整至正常状态,无人看出那一点失控。
他继续目不转睛盯着电梯的楼层计数,好像刚才新男友的话只是蚊子嗡嗡叫了一声。
“喂。”新男友不满地继续说,“你没听见我说话吗?我说棋元和我分手了。”
“叮”一声,电梯在此刻到达。
徐均朔率先迈进电梯,先按下B1,终于冷冷回应,“跟我没关系。”
新男友也大跨步走进来,好像不觉得和前男友的前男友相处在这个狭小空间有多尴尬。
他按下1楼,语气变得有些恼怒,“跟你没关系?你在搞笑吗?郑棋元难道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吗?”
电梯缓慢开始下行,新男友越说越激动。
“如果与你无关,为什么你出现之前一切都好好的,然后棋元去澳门和你演了场音乐剧,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非要和我分手?”
“这不是你的责任是谁的?他到底为什么要为了你这个小屁孩放弃我?”
徐均朔看都不看他,只是把小狗又往怀里紧一紧。
小狗在他怀里轻叫一声,隔着毯子蹭蹭他手臂。
新男友又说了几句,发泄够了,发现徐均朔竟然还是一副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状态,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我这么说你都没感觉的吗?”他特意绕到徐均朔面前,疑惑地看向对方,“你不生气吗?”
徐均朔撇过头,又往旁边挪两步,不着痕迹拉开二人的距离,懒得向对方解释什么。
其实徐均朔只是觉得奇怪。
这个新男友开始和郑棋元约会的时候没想过这些吗?
郑棋元谈过多少个男朋友了,他的白月光在他二十几岁的青春年华就早已出现又离开。
徐均朔不是他第一个恋人,也不是最后一个,实在没什么特殊的。
他们最近刚好一起演了《赵氏孤儿》又怎样?这什么都代表不了。郑棋元要和他分手,大概就只是他自己又厌倦了罢了,和徐均朔没什么关系。
这个新男友不去吃正牌白月光的醋,跑到这里和抱着一只狗的徐均朔发疯,到底有什么用?
1楼到了,新男友踏出电梯门,好像都已经不怎么讨厌徐均朔了。
他甚至觉得徐均朔有些可怜。
明明自己才是刚被分手的那个,可是徐均朔却仿佛忍受着更大的痛苦。
他不说话,却好像比发疯的自己还心碎。
他们俩现在也能算同病相怜: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前任的前任也可以是兄弟。
“其实我并不讨厌你。”他平静下来,放下过往的偏见与妒忌,终于肯对徐均朔吐出实话,“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人,哪怕是在和郑棋元谈恋爱的那段时间也秘密地这么想。”
听到这话,徐均朔慢慢抬起头,给了他有史以来第一个正眼。
两人目光相接,徐均朔的表情仍然没什么变化,语气却神奇地温柔下来。
他点点头,“我也不讨厌你。”
新男友没想到得到他回应,甚至觉得有些激动。
就在他又想要卡住电梯门说些什么的时候,徐均朔毫不留情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关闭,将二人彻底隔绝。
电梯继续下行,徐均朔不想再在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更多时间。
他到地库找到车,载着小狗飞速前往最近的宠物医院,不再想关于郑棋元和那个新男友——现在已经是前男友了——的弯弯绕绕。
新男友一个人站在紧闭的电梯门面前,心想,徐均朔真是一个很怪的人。
他仍然认为郑棋元就是为徐均朔与他分的手,也觉得徐均朔在郑棋元心里有很特别的地位,只是他自己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但是徐均朔刚才懒得听,他也不会再说。
新男友叹口气,转身抬步,心情有些复杂地离开了小区。
他大概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郑棋元和徐均朔的生活中了。
徐均朔的小狗身体并无大碍,但是极度虚弱,皮肤也有些感染,最后还是住了几天院才彻底痊愈回家。
他给他的小狗取了个名字,叫“旺财”。
顾易听说后骂徐均朔莫名其妙,快三十岁了竟然还这么土,徐均朔不置可否。
旺财旺财,明明是个可爱的名字。一方面,贱名好养活,他希望小狗顺顺利利长大;另一方面,四面八方来财是个好祝愿,叫起来很吉利。
因为有了旺财,小狗不方便坐飞机到处奔波,徐均朔重新长住起了北京。
他和郑棋元再一次成了邻居。
郑棋元的生活好像还是那么过,又好像有些不同了。
寂静了许久的楼道重新热闹起来,他时不时能从徐均朔家敞开的大门里听到小狗清脆的叫声,奶声奶气,像个真正的孩子。明明它无法开口说话,郑棋元却从中辨别出一丝顽皮。
郑棋元默数三秒,徐均朔气急败坏的大喊如期传进他耳朵,然后一阵脚步声响起,毫无疑问,是一人一狗开启了追逐战。
这种时候郑棋元会坐在自家客厅,忍不住笑出声。
除此之外,郑棋元把每天清晨的锻炼环节从专门的健身房挪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
这是他某天偶然发现的:每天的这个时间,徐均朔会风雨无阻地在小区里遛狗。
从客厅的窗户望下去,甚至能看到徐均朔尝试教会旺财各种技能的全程。
徐均朔一只手上握着一大块狗饼干,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向旺财,颇有气场地大喝一声“坐!”。
旺财乖乖往下坐去。
徐均朔眉眼舒展,拿着零食的手微微放下,夸奖才要脱口而出,旺财却在这时突然高高起跳,一下偷走了整块狗饼干,津津有味地嚼起来,不忘对徐均朔摇摇尾巴。
徐均朔又把脸委屈巴巴皱起来了。
郑棋元每天欣赏着这样的小剧场,觉得很有意思。一方面,徐均朔从来没拥有过这么规律的作息。过去的几年里,他总是熬夜然后一觉睡到中午,现在竟然为了小狗开始早起了。
另一方面,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鲜活的徐均朔了。
这个“久”不只是指分手后的时间,在他们感情还未破裂的最后那几个月,徐均朔就已经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郑棋元那时被徐均朔的控制欲要逼疯,一门心思钻牛角尖觉得自己这几年都没有一点自由,是件可悲的事。
他屡次三番告诉徐均朔成熟一点、理智一点,给大家都多留一点私人空间,这样你好我也好。
更糟糕的是,因为工作的繁忙,他们甚至没法看着彼此的眼睛认真吵这个架,只能隔着网线用冰冷的文字揣摩对方的心思。
徐均朔一向听郑棋元的话,郑棋元要他长大,他就拼命地长大。
自己的需求向后排,获得不了安全感就硬撑,积攒的负面情绪全部独自消化,做一个稳重独立的成年人,不把郑棋元当情绪垃圾桶。
他不吵不闹了,可郑棋元并没有为此感到快乐。
徐均朔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直到有一天,他好不容易从上海出差回来,站在郑棋元面前,明明很久没见过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徐均朔好像怎么都不够乖,怎么都会惹郑棋元生气。
郑棋元看着这样的徐均朔,浮现在脑海里的竟然是曾经那个深夜在北京街头开着车唱歌的人。
徐均朔明明用最明亮的眼睛和最坚定的决心发誓他要飞,怎么现在却好像折断了翅膀。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是谁做错了?
郑棋元害怕极了,他甚至不敢深究这个问题,当晚就和徐均朔提了分手。
在他们刚分手的时候,徐均朔其实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他不明白为什么全盘按照郑棋元说的改了,结果还是要被丢掉。
他变本加厉地缠着郑棋元,勒令对方收回分手的要求,控制欲又成倍地回到他身上,巴不得二十四小时监视郑棋元的一举一动。
郑棋元一开始还试图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但发现只要稍微给一点好脸色徐均朔就得寸进尺。
这么反反复复拉扯了一个月,郑棋元彻底被弄烦了。
他给徐均朔下了最后通牒,叫他别这么幼稚,也别再来打扰自己的生活。
他那话说得尖锐又直白,刀刃刺进徐均朔的心脏,终于失去所有温度。
徐均朔连夜收拾了家里的一切,买了北京到上海的单程机票。
第二天清晨郑棋元出门跑步时,他已经不在了。
只有郑棋元家门口的鞋柜上静静躺着一根红绳,是唱《没什么大不了》时徐均朔自己戴的那一条。
那是徐均朔唯一留下的东西。
在那之后,一直到澳门《赵氏孤儿》的演出前,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谁能想到呢,现在因为一只小狗,徐均朔竟然又成了郑棋元的邻居。
但徐均朔牢牢记住了郑棋元说过的,“别来打扰我的生活”,所以即使住在对门,他也从来不曾主动找上郑棋元。
徐均朔还爱不爱郑棋元有什么用?
就算他爱,就算他再勇敢,也不愿再次冒着被郑棋元以那样冰冷的话语对待的风险了。
硬要再勉强这样一段感情会让人心碎。
没有人喜欢心碎的。
反而是郑棋元在徐均朔搬回来后隐约生出了不可言说的依赖。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倾听徐均朔和旺财下去玩耍的脚步声,习惯了站在客厅的窗前寻找楼下的身影,也习惯了徐均朔再次近在咫尺,哪怕这次他们无法触碰彼此。
郑棋元不会承认,在徐均朔离开后,他猝不及防开始感到空虚。
家里空荡荡的,对门也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的扫地机器人,再也没有人会发出任何声音,好像这个角落已经被世界遗忘。
安静过了头就变成寂寞,孤独的困兽要把郑棋元吞没。
他竟然开始想念徐均朔。
有时候一个人睡在主卧的大床上,半梦半醒会觉得徐均朔还在身边。他往身旁一够,却只摸到冰凉的床单,这样的落差感要逼疯郑棋元。
他不是没和别人同床共枕过,也不是没经历过最痛的心碎。他以为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情场老手,能很快地向前看,可与徐均朔的这次分手好像和之前都不一样。
分手的痛苦没有马上显现,可逐渐越演越烈,且没有任何好转的趋势,郑棋元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把这奇怪的感情归因于单纯的寂寞,于是根据过往的经验,赶快找了个新男友——填补寂寞的最好方法当然是换一个人寄托。
郑棋元不讨厌这个新的人,但好像也并没有特别喜欢,直到有一次二人聊起生日,郑棋元得知他的生日和徐均朔只差了一天。
那天他们确认了关系,郑棋元决定还是和他试试。
可是事实证明拥有新男友也没能让他开心起来。
在澳门再次遇见徐均朔后,他更是突然觉得自己的这段新恋情无聊透顶。在演完《赵氏孤儿》的后台,他给对方发了条消息,临时约他第二天晚上在家里见面。
面对面站在玄关,郑棋元连鞋都没让对方换。
理由都懒得找一个,他告知新男友自己分手的决定,然后将对方踢出了家门。
做完这一切,他竟然久违地感到如释重负,空洞已久的心似乎终于被填上一角。
日子就这么平凡地过了一段时间。徐均朔这几个月一向文明养狗,从来没有为了旺财的事情麻烦过郑棋元。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录音回来,发现旺财不在家。
徐均朔慌了。
郑棋元本来坐在客厅品茶,突然听见楼道传来摔门的巨响,然后是徐均朔急促的脚步和呼唤旺财的声音。
徐均朔在楼道里急得团团转,还不住地咬指甲。
他什么都忘了,甚至想要按响郑棋元的门铃问他有没有看到过旺财,但在按下门铃前的最后一秒还是收了手,转而走去按了电梯。
郑棋元家是智能的监控门铃,实际上从徐均朔站在楼道起,他的一举一动就被郑棋元的电子屏全部如实记录。
郑棋元站在那监控面前,踌躇着要不要做点什么。
他真心地期望徐均朔按响那个门铃,这样自己就能光明正大帮助对方,又不显得过于主动,最后却没等到。
他沉默地注视着电子屏,表情晦涩,好像有些不开心。
又思索几秒,他干脆自己把门推开了。
徐均朔听到声响,抬起头对上郑棋元的视线。对旺财的担忧让他忘了质疑为什么郑棋元会突然出现,也没有余力掩盖脸上复杂的表情:焦虑、难过,甚至还有乞求。
郑棋元心揪了一下,“均朔,怎么了?”
“旺财不见了。”徐均朔甚至不和郑棋元置气了,他着急地回答,“我要去找它。”
话音刚落,郑棋元回答,“我跟你一起。”
是肯定句,不是问句。
徐均朔抿了下唇,没反驳。最后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两人寻遍整个小区都毫无旺财的踪迹,只好去询问保安亭的门卫大爷。
大爷皱起眉头认真回想,最后一拍脑袋说自己好像还真有点印象,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狗是自己单独跑出去的。
他又想想,给徐均朔指了一个方向。
徐均朔愣了,那是他早前去上班的路线。
于是徐均朔和郑棋元沿着徐均朔上班的必经之路地毯式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徐均朔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旺财,还不忘抓住附近的商家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小狗。郑棋元受他感染,也喊起这个土土的名字来。
终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巷子口,随着徐均朔大喊“旺财”的声音,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小小的狗叫。
徐均朔眼睛立刻瞪大了,他不确定地又唤,“旺财?”
狗叫又响起一次,然后一个小小的黑影窜出来。
“旺财!”徐均朔激动得要命,也往巷子里跑去。
小狗飞奔过来,徐均朔蹲下身张开双臂迎接。
他们找到旺财了。
徐均朔这下反应过来了,旺财应该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他出门时走得急,竟然没把家门关紧,这才让旺财趁机跑了出来。小狗鼻子灵敏,循着徐均朔留下的气味一路追随他,直到在这个巷子口跟丢了人。
还好旺财没遇上狗贩子,还好他足够聪明,躲起来了,也没误食什么毒药,只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满身的泥水。流浪的经历虽然早已过去,但是对陌生环境的警惕永远刻在了它心里。
徐均朔一点不在乎这些污渍,他收束双臂抱紧旺财,哭了。
郑棋元站在他身后,好像一道屏障隔开徐均朔和闹市街头,让他有一方安静的空间发泄。
他低头看向相拥的一人一狗,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听见徐均朔哭着说旺财你好笨,我只是出去赚钱了,我每天都会回来的,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你是我唯一的小狗啊。”徐均朔说。
徐均朔的碎碎念还在继续下去,可是郑棋元无法再听清他剩余的话语。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郑棋元耳边炸开,震耳欲聋,让他的整颗心都为之翻腾颤动,又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
他有些恍惚,好像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徐均朔想说给小狗听的,还是徐均朔曾经希望有人说给自己听的。
“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你是我唯一的小狗。”
徐均朔是不是曾经也真切地期盼过郑棋元对他这么说?
郑棋元给过这样的承诺吗?好像没有。
他可以对徐均朔好,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为他的事业充当人生导师,可是不可以交出整颗心说“永远”。
他早已过了那个为爱冲锋陷阵的年纪。
郑棋元比徐均朔大了十六岁,徐均朔怎么可能是他的感情经历里的唯一?多出来的那些岁月残忍地摆在两人眼前,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没法被改变。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穿梭时间的超能力。
但是在这里,此时此刻,他望着徐均朔的背影,多么希望自己真的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或许就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
郑棋元艰难地把自己从所有酸涩的想象里拔出,发现徐均朔竟然还抱着旺财不肯松手。
显而易见地,旺财对于徐均朔来说非常重要。
在郑棋元和徐均朔分手之后,徐均朔在很长一段时间都饱受折磨,差点要长期看心理医生,最后因为工作太忙只好作罢。
他的心里不停淌血,怎么都无法愈合。
心理的痛反应在躯体上,让他成夜成夜失眠,又拖垮了健康。
以顾易为首的徐均朔的朋友们被他吓个半死,生怕他哪天想不开,轮流在他上海的小公寓里值班盯人。
徐均朔其实没有过放弃生命的念头——他绝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但他太累了,无法组织有效语言向大家传递这个信息。
那段时间,所有身边的人都对他百依百顺,聊什么话题都要再三考虑,而“郑棋元”三个字是绝对的禁忌,更别提那位新男友的存在了。
徐均朔感受到大家对他的照顾,为了所有爱着自己的人,他决定好起来。
只不过好得不是很彻底,表面上他能做回笑面人,深夜里却还是无法释怀。
他无数次拷问自己对郑棋元的感情,最后绝望地发现他虽然好讨厌好讨厌郑棋元,但还是贼想见他。
可是郑棋元有新男友,还让徐均朔别烦他。
徐均朔都要疯了,疯着疯着沉寂下去,心变得像一潭死水。
最后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到北京,第一件事竟然是看到那个新男友出现在自家楼道。那一刻,他更是觉得心彻底被冰封,好像要死了。
旺财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小狗永远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旺财绝对无私地给徐均朔自己的所有爱,眼里只有徐均朔,永远不会背叛徐均朔,更不会离开他。
它也从来不觉得徐均朔的阴暗面无法忍受。
和旺财在一起,徐均朔不用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也不用再努力长大。
徐均朔终于不再觉得漫漫长夜无法忍受,他和小狗一起头凑头挤在床上,也总算能凑合着沉入无梦的深眠。
等徐均朔终于缓过情绪来,他低声为自己的失态向郑棋元道歉,然后把牵引绳在旺财身上固定好,两人一狗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回去。
旺财调整自己的步伐,寸步不离跟在徐均朔脚边。
虽然还是沉默着,但是这次的气氛显然比上次在车里纯粹的死寂要微妙多了。
消失于两人之间已久的暧昧因子再一次悄悄在空气中流动,本来就炎热的夏日街头更显得格外燥动。
这次,徐均朔竟然主动开口找了话题。
他叹口气,半真半假地吐槽,“一会儿可得好好给旺财洗个澡,这是个大工程,我直接一个人累死。”
郑棋元脱口而出,“我可以来帮忙。”
徐均朔什么都来不及考虑,条件反射“啊?”了一声,没想到郑棋元来了这么一句话。
二次理解完郑棋元说了什么,徐均朔反而不知作何反应了。
他总是无法忘却分手后郑棋元说过的那些狠话。
深夜的街头不知何时已变得很安静,郑棋元看徐均朔不回话了,还觉得有些奇怪。
然后他灵光一闪,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徐均朔在生什么气。
郑棋元没想到徐均朔仍然会为半年前的话语感到困扰。
但他早该想到的,不是吗?徐均朔拥有一颗敏感柔软的心,没人比郑棋元更清楚这件事。
于是他开口了。
“对不起,朔朔,我其实从来没有觉得你烦过,也不觉得你在我的生活中是种打扰。”郑棋元低头看着地面,边走边说,“我向你道歉,那时是我说错了。”
徐均朔突兀地停下脚步。
郑棋元慢半拍意识到这一点,也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他。
几秒之内,徐均朔无声地哭了。
他今天晚上流了两次泪,为了两个他爱的人:一个仍然爱他,一个或许已经不爱了。
旺财焦虑地围在徐均朔脚边转来转去,嗓子里挤出嘤嘤的叫声,不知道怎么让徐均朔开心点。它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徐均朔经常这样一个人在家里哭。
这样的时刻一般发生在深夜,徐均朔坐在地上,趴在茶几前写日记,写着写着泪水把白纸打湿,刚印上去的墨水也被晕开。
旺财紧紧贴在他身边,用舌头舔去徐均朔的泪水。
徐均朔嫌弃它的口水,又舍不得把它推开,想想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滑稽,终于被逗笑。
可是此刻徐均朔站得挺拔,像棵倔强的树,旺财碰不到他。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流泪。
等眼泪流完,他抬头看向郑棋元,只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