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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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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爱有一场凯旋,死有一场”
Stats:
Published:
2024-12-13
Words:
13,919
Chapters:
1/1
Comments:
14
Kudos:
56
Bookmarks:
13
Hits:
883

Aurora Borealis

Summary:

Откуда мне знать, что страсть - это заразная болезнь,
откуда я знаю, что страсть - это чума?

我怎知激情原是场传染,
我怎知情欲原是场疫病?

Я ей не завидую.
Это не стоит моей печали.
Жизнь - это простыня, кровать.
Жизнь- это поцелуй и прыжок в водоворот.

我对她没有什么可嫉妒的。
这事儿没什么值得我难过!
人生是床单一条,床一张。
人生是接吻并跳入漩涡。

——С. А. 叶赛宁《唱吧,唱吧,伴着该死的吉他》

Notes:

*建议配合BGM-Aurora Borealis John.H Clarke
*校园枪击案之人鬼情未了
*不提倡两位主角的任何行为
*ooc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Max Verstappen拉上书包拉链,压低平檐帽,令人牙酸的咬合声令同学都匆匆低头从他身边绕开。书本重量让17岁少年仍然显得单薄的肩膀歪斜下去。他单手紧扣住背包带,用了不必要的力道,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教学楼布局并不合理,窗户开在了背面,墙角渗出一点潮气舔舐着维斯塔潘运动鞋过长的鞋带。他的脚尖碾碎了门口早已枯萎成灰色的青苔,一只手甩起双肩包,用力踩到了地砖和台阶的分界线上。
“当心些,”一个声音说,听起来相当年轻和悦耳,单词间粘连的法语口音有如甜美的肉块扯开的糖丝,“你的包要甩到我脸上了。”
麦克斯皱起眉。他偏过头狠狠皱起眉而瞳孔放大,浅色的虹膜几乎被午后灿金色的阳光狠狠烧穿:正如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凝固着漆黑灼痕的枪伤所形成的瘢痕。

“所以你,”麦克斯说,坐在卧室里散落了满地的旧报纸、影印资料和纸盒书本里,他下意识地想要去压帽檐,但帽子早就被他摘下来丢到床铺上,于是只好转而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金发。麦克斯曲起一条腿倚靠在床边仰头看着空气中的什么东西,语气仍旧介乎不耐烦和好奇之间:“是个鬼魂(ghost)。”
“不,”鬼魂——穿着看上去休闲舒适的红色卫衣和浅蓝色长裤,上面落了星星点点深色的痕迹和晕染的血痕,大抵是血迹在红色衣服上真的不明显,他看上去甚至很干净——摇了摇头,“我是个魂魄(soul)。”他说,“Charles Leclerc。你可以叫我Charles。”
随着他的动作,左边太阳穴那个形状不规则的、黑洞洞的枪口随着他柔软的棕色卷发轻飘飘地、滑稽地晃动。他小心翼翼地在麦克斯无从下脚的卧室里选了个靠近窗边的地方,站姿甚至略显拘谨。而在他身后,那被教学楼遮挡了一整日的恒星正泄愤似的从勒克莱尔身后倾泻着光与热,将他半透明的身形照出一圈发白的光晕,那可怖的枪伤更像是一轮黑洞般吸收着一切:麦克斯只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眼睛。
“我是被枪杀的;是啊。”夏尔注意到他的视线似的因此而开口。他像每一个因为被活人看到而兴奋的鬼魂(麦克斯坚持这样叫他)那样而健谈起来,仿佛死去的年岁只是对施加一道让他缄口不言的刑罚。他蹲下身子,麦克斯被牛仔裤包裹的小腿从地板上警惕地后撤,不知灵魂是不是仍旧符合基本力学性质,但他总觉得夏尔那一蹲使他往前飘了几分——夏尔偏过脑袋,可以说是兴致勃勃也不为过地给他展示那道枪伤:“子弹从这儿穿过来的,明明只是在教室里用枪还能打的这么准,不知道我是幸运还是倒霉了。”

寂静和散乱的纸张一起落下。勒克莱尔注视着少年与极寒的冰面同色的眼中介乎悚然和暴戾的神色,面庞上浮现出一个困惑的微笑:
“假如你想知道十年前那场校园枪击案的事,”他指着维斯塔潘脚边一张已经泛黄的报纸,用耸人听闻的头版字体印刷着醒目的日期和黑白照片,“我就是死者之一啊。”
他说。而维斯塔潘直直地、直直地盯着他已经被黑色的血渍覆盖的创口,左手食指一阵痉挛,几乎无法克制捅进去的冲动。被悉心打磨过的剪刀掩埋在层层叠叠的纸堆下放着,或许有朝一日会刺伤他的脚;剪报悄无声息地从勒克莱尔指尖下滑落,于是没有人看到右下角的班级合照中,死者的前额、鼻尖、下巴和颧骨由于拍照打光而一片惨白,两颊则透出报纸材质特有的灰白。出于新闻内容的特殊性,少年那双在本应该在彩印中呈两块均匀的深绿的眼眸显得超乎寻常的大,又因技术原因变为一块大范围的黑色;他站在合唱架的最高一排向下看着,似乎在瞧摄影师,又像是在瞧正看着这张照片以及未来即将看见这张照片的所有人。
麦克斯冷冷地盯着夏尔。夏尔的卷发呈现出一种温和的棕色,被午后的阳光穿透仿佛要轻轻飘摇起来。他下意识拨了拨地上的杂物,手掌却无一例外都穿过了那些东西。好像是蹲累了想要坐下却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实体,旋即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放松身体。他宽松的裤脚上也落着血迹,手指盖住了麦克斯的笔记本,坐姿好像一只毛发蓬松的无害的猫咪。
“你......”深吸一口气,麦克斯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血腥味淡淡地逸散出来安抚了他跳动的神经,“我不相信,”他似是找到了突破口,同样凑近夏尔的脸颊。真是奇怪,他想,鬼魂明明通常都是半透明的,可却无法从中看透一层一层细致的皮肤肌理、组织、骨头、器官,“死者都是十七岁的学生,你......”麦克斯上下扫视他一眼,“怎么说也有二十五岁了吧。”
夏尔闻言却愣住了——不是麦克斯预想中那种被戳破谎言的惊诧,而是长久地发呆,直到麦克斯怀疑他那被子弹穿过的大脑是不是被搅散了、忍不住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夏尔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要去抓他手腕,麦克斯只觉得一阵冰凉的风扫过桡骨突出的骨角,像一块嶙峋的怪石穿透了勒克莱尔的手掌。
“我不知道,Max,”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从我死后,我就一直没有停止生长。”勒克莱尔抬起头看向维斯塔潘,这次他们离得足够近了,近到他能够轻易触碰到刚才错失的、十七岁少年充满戒备的手掌而他根本来不及躲避——麦克斯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勒克莱尔的手掌甚至并不比他大,他碰到了一个鬼魂,一个死人,他的手指又在抽痛了,那只手引导着他靠近他线条优美的侧脸,——“我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不是就是这样。”维斯塔潘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体温甚至要让他忽略勒克莱尔手心那种绝对死寂、毫无弹性的湿冷,而后者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这个外表已经是青年,实际上与面前人年纪相仿的灵魂垂下眼睫,忧伤地诉说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生长着。从十七岁到现在,我看着我的家人们他们年复一年地为我清理墓碑,跟我一起死去的那些同学,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留在这里——我看不到跟我一样的那些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死去还要承受着这样的折磨,是什么人的诅咒吗?为什么只有我——”夏尔的声音听起来染上了干涩的哭腔,他急促地说着,干瘪的肺部试图找回活着时呼吸的感觉,他看上去那样恐慌、害怕,眼睛里却挤不出半点湿润的水汽;麦克斯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食指僵硬到整条手筋都从手背上鼓起来,他感到膝盖蹭到了夏尔的裤脚,布料摩擦的声音刺激着、催促着他去触碰那个不规则的枪口,那块漆黑的血渍,那个凝固的小小血块,抠下来,捅进去,去搅动里面或许早已不存在的组织,去——
“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我?”
维斯塔潘的手重重落回自己的膝盖。夏尔的声音颤抖着,他的身体重新变回透明,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场幻觉,阳光从他的后脑穿透金绿色的眼球,显出某种宝石华贵的火彩。麦克斯张了张嘴,颜色偏浅的嘴唇上生着一颗细小的痣,正对着稍稍突出的洁白的犬齿尖,像个可爱的标注。夏尔的脊背蜷缩在他的红色卫衣里,似乎真的在等着他回答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的眼睛能从背后透过光来,麦克斯端详着那张分外漂亮的年轻面庞走了神,它们看上去像是一对宝石,清澈而无机质,却因为灵魂的主人而盈满了委屈:他看上去真的像是个生命暂停在十七岁的少年了。维斯塔潘抿了抿嘴唇。他没有说话,自顾自起身越过勒克莱尔,从他身侧一摞一摞收走满地的打印纸、手写笔记、旧报纸;最后那本夹满了剪报的笔记本被压在勒克莱尔身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直接将手穿透那个可怜地蜷缩在地上的灵魂。维斯塔潘将它们在同样凌乱的书桌上粗鲁地勉强整理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被他掀翻的几个纸盒里盖好。他做的很慢,仿佛在有意拖延时间,而勒克莱尔就一直坐在地上,目光追随着少年的背影。
“Charles。”
夏尔正观察着麦克斯的举动,却听到他突然开口。他一只手抚摸着桌沿斑驳的划痕,连帽外套随着站姿一起松垮下来——这是见面以来他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勒克莱尔怔住了,即使他早已失去了实际意义上的身体,他还是感到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的脊背,迫使他慢慢站起身,看着麦克斯回过头;他站的很放松,脊背却挺直如同一杆枪,像是经过什么无法违抗的体态训练。他的手指仍然在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抚摸着原木色书桌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指腹因为用力而泛起毫无血色的白;落日前的最后一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擦过夏尔的卷发边缘,落入维斯塔潘显出若有所思神色的眼底。
“什么?”于是夏尔轻声喃喃道,“Max,你说什么?”
“带我去看你们的墓园。”
麦克斯说,声音同样轻。变声失败的嘶哑此刻更像是磨秃的唱针播放着破损的碟片,重复着这小小疆土内唯一的主人的指令。
“我想知道你葬在哪里。”

 

维斯塔潘将左手按在满是灰尘的车门把手上。车顶上飘满了落叶,车轮周围也堆满了腐殖质,显然是很久没有人驾驶过这辆本田飞度出行。夏尔看上去对这辆旧车很感兴趣,俯下身绕车一周观察着内饰:“你家的车?是你爸爸的吗?你会开车?”
“我的车。”维斯塔潘拉低了帽檐强调道,“我自己买的。”他顿了顿,又补充说,“二手车。”
“了不起。”勒克莱尔赞赏道,听上去有几分真心的钦佩,“我还没来得及考完驾驶证。”
说完他就直接穿过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这才给维斯塔潘一些面前这人实际上早已死去的实感。他没什么宗教信仰,也从不信鬼神之说,但是看到勒克莱尔时镇定与往日无异的反应连他自己也有些惊讶。麦克斯抬手嫌恶地将掌心里的一层灰用衣兜里的纸巾狠狠擦掉,裹着门把手打开了车门。掌心灰尘残留的触感混合着静电和一层薄汗,麦克斯不适地皱起眉,两次打火才启动车子。夏尔从旁边瞥了他一眼,于是那种不适感再次从左手上腾升而起。
麦克斯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有着绿色眼睛的黑猫注视着。车子平稳地开上大路,未成年人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技术和敷衍的态度操控着这台机器。手机被他丢在中控台上,GPS导航平板地播报着勒克莱尔报给他的位置。——他在走神。剪得过于干净的指甲缝里闪过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暗红色,是枪口边缘蹭过的干涸的血痂;紧握没有把套的方向盘时仿佛重新捧上那块皮肉,掌纹间像含着一片阴冷的海。
他触碰到了这个本该早已死去的灵魂。是幻觉吗?就像这个本就荒诞到不该存在的鬼魂,会是维斯塔潘在无数高热的臆想中诞生的一个,他无数梦魇里孵化出疯狂的念头之一、他要做的无数件荒诞到恐怖的事情里、微不足道的一个附属品吗?
“Max,”他身边的夏尔轻轻吸了一口气,“过了。我们要左拐的。”
偏航的提示音叮叮作响。麦克斯呼出一口气,“抱歉,”他打开转向灯变道,在第二个路口左转回去。街口骤然开阔起来,似乎他驶入了一个分散的居民区,独栋的精致小楼分散在秋日的衰草上,显示出一种无人居住的衰颓。夏尔长久地看着他——准确地说,隔着他看向右舵窗边的街景。麦克斯敏锐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以前住在这里,Charles。”
“是,是啊。”夏尔叹了口气,“我和妈妈,和我的兄弟,我的朋友们。很多人,我们都住在这里。”他的语气里是真挚的怀念,这甚至令他的身形看上去又实在了几分,“那些日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麦克斯没有说话,他降低了车速,夏尔看上去是真的很想念这里,他穿过椅背来到后排右座窗边,像一只扒着窗户的小狗那样想要把以前的家看得更清楚些;得益于死者没有呼吸,不必为玻璃上遮住视线的雾气烦恼,他恋恋不舍地目送那片街区直到其消失在尽头。
“既然想念的话,为什么不留在他们身边?”麦克斯说,打一把方向让车头摆正,“你这十年都在做什么?”
“我死后他们在这里等案子审理。”夏尔却没有着急回答,他回到副驾驶上(麦克斯甚至还抽空思考了一下他跟行驶中车辆的相对位置为什么不会改变,看来非常规的东西果然不能用常规的物理定律来思考),“审理……最后有人认罪了,但他们说那不是凶手。但那和我们无关了。我们早就被埋葬在同一块公墓里,政府出钱,平息事端。”
“所以你不知道是谁,”麦克斯打断了他,语调轻快起来,带着疏于掩饰的讥讽,“你说你是死者,却没看到凶手是谁?”
“放过我吧,Max,我都被一枪爆头了,十年过去还能记得一些事情已经很好了。”夏尔苦笑一声,“我或许知道,或许能想起来,但那有什么用呢?我没有证据,即使有、我还能告诉我哥哥他们吗?还能开口说话让那些人们听见吗?已经死了的人,要怎么活过来呢?”
“退一步讲,Max,就算我想起来、告诉你,”夏尔顿了顿,侧过身手肘虚虚撑在两人之间的储物盒盖上,“你会报警帮我?”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奇怪。麦克斯猛踩一脚刹车,车头堪堪在白线边缘急刹停住。青年半垂着眼,目光微微低垂着俯视他,形状优美的唇线上挂着一抹称不上笑的弧度,大概是他嘴唇天生如此;他像一只刚刚结束捕猎的豹猫,带着饱足过后的倦懒看着面前的维斯塔潘,脸上更多的是不在乎。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仅仅一眼,维斯塔潘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红灯已经结束,维斯塔潘身后传来阵阵不满的鸣笛声。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成了头车,随着飞度驶出市区,身后缓缓汇成一股车流,再容不得他多问。勒克莱尔重新坐好,微微扬起下巴盯着上方的信号灯和摄像头,是一种无声的催促。维斯塔潘推动档杆,踩下油门。
夏尔说他的墓碑还要在这片公墓的深处。麦克斯瞥了一眼车辆稀疏的停车场,一把倒车入库。看门的保安见他一副学生打扮便要检查他的驾照,麦克斯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保安大概没想到他会真的有,敷衍地扫了两眼就放行,也不管到底是不是他的。入口处的小径打扫的还算干净,落叶都整整齐齐地堆在步道旁,但随着夏尔七拐八拐地走进更加深入的区域、墓碑的布置、风格更加拥挤和简单,麦克斯踩过一片枯叶,“啪嚓”一声脆响,夏尔回过头看他一眼。他还是背着那个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书包,里面没装什么东西,看上去像一只干瘪的胃袋。维斯塔潘实际上把它洗的很干净,只是它太旧了,旧到有点起毛的程度,因此看上去总是和他的薄外套一样的颜色。很少有人会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来祭拜逝者,所以步道上只有麦克斯一个人的脚步声。夏尔跟他并肩踩在落叶上,鞋底被深浅不一的红色黄色淹没。
“不去上课没问题吗?”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没问题。”麦克斯回答。他的声音还是带着轻度的沙哑,大概变声期彻底结束后也会定型在这种独特的声线,只是微妙地、在踩踏落叶发出的或清脆或柔和的声响中褪去了前一天对这个陌生魂灵的敌意,“那群蠢货巴不得我不去。老师也懒得管我,——只要成绩还能给他那可笑的水平挽回颜面,我骑在他头上拉屎都没问题。”
夏尔被麦克斯粗鲁的话语逗笑了。他轻快地,甚至有些雀跃地走上面前的台阶,一步迈过好几级,“我们到了,Max,”他招呼着高中生快步跟上,“当年给我们圈定的公墓就是这里。”
“圈定”这个词让那群年轻的受害者们听起来像是一群在圈地运动中被农场主的烈马和枪声赶到一处的、流着泪瑟瑟发抖的可怜羔羊;事实大抵如此。麦克斯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勒克莱尔像展示什么珍宝一样展示他的坟墓,麦克斯难得顺从地顺着青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确实是一片特别的圈地,被特别垒起了一块地台,上面修筑着九块低矮的、符合死难学生身份的墓碑;他刚想问夏尔哪一个是他,但他很快就发现不用了——太好认了,他几乎不用寻找就径直向正中心的那一块走去。那是唯一一块墓碑前放着还算新鲜花束的墓碑,黑灰色的大理石也看上去比周围的干净,麦克斯只消远远地看一眼,就下意识认定那是夏尔的墓碑。如果说有什么是一定要特别地出现在人群之中的,那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那的确是。

夏尔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看着麦克斯走进,走进“他”。他蹲下,方形的石碑上刻着CHARLES LECLERC和生卒年,统一装饰着他们信仰的天主教的十字标识,篆刻着愿他们安息的R.I.P字样,有的墓碑前有一个歪倒的相框,大概是曾经放置逝者的照片,可惜相框的玻璃业已破碎,里面的人像面目模糊。而夏尔的墓碑,维斯塔潘伸出手,触碰到一片洁净的冰冷,如同北极的冰层,他快速收回手,怕极了它会被自己的体温融化出哪怕一滴水。他后知后觉这意味着勒克莱尔的墓碑可以称得上纤尘不染,他的家人确实定期来清理和祭拜——看望他,大概刚来不过几天。维斯塔潘环顾四周,十年前的枪击案,九个死者,不计数的伤者,除了夏尔·勒克莱尔,十年过去了,无一例外都被遗失了,被那样绝望而不可抗地淡忘了。
假如Charles也能看见他的“同伴”们,他们会怎么想?会从空洞的眼窝里流出血,一次次扑空父母的衣角,质问他们为什么不要自己?还是带着被子弹撕碎和洞穿的破碎的身体,像他们的墓碑那样包围唯一的宠儿,嫉妒为什么他能得到独一份的思念和偏爱?
“Charles,”维斯塔潘说,背包拖在地上,他像坐在地毯上那样随意地坐下、将它拽到身前扯开拉链,闲谈着天气一样轻松,“如果你变成这样是因为谁的诅咒,那大概就是这些人。”
在他身后,夏尔有些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语还是因为他的动作。麦克斯本就干瘪的书包彻底空了下来——他掏出了一小束蓝色的矢车菊,它们的根部整齐,显然是从盆栽中齐齐剪断而非采摘,用一截红色的细丝带扎紧,放在夏尔的家人带来的花束旁。
“Max,人只会无缘无故地去死,”夏尔看着他耳根和脖颈处白皙的皮肤慢慢泛起一层血色,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蹲下来看着这座坟冢,“没有人会无端诅咒一个死人。”
麦克斯嗤笑一声,“你真这么觉得?”他偏过头,“后者寻到由头的可能性倒更大一点。——Charles,你说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你是吗?”勒克莱尔头侧的枪伤正好对准他的右眼,麦克斯跳脱地联想到枪口,进而联想到瞄准,于是笑出声,“我只看到一侧弹孔,难不成子弹还留在你脑子里吗?”
在枪击案受害者们的坟前讨论这个问题,这实在不是个好时机,然而勒克莱尔完全不在意;他叹了口气,一副很无奈的样子:“怎么可能?”麦克斯话锋一转,于是他也乐得跟他一起转移话题,他低下头,手掌覆盖上后脑柔软的卷发,“子弹从这里穿出来了,难不成你想看我脑袋爆炸?”他顺势撩开厚厚的卷发,头骨塌陷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大约三厘米的洞口,麦克斯想象小口径子弹沿着坚硬的头盖骨划过,弹头携着空气钻开比它本身大的一个缺口,他大概不怎么痛吧?大脑皮层没有痛觉神经,血和脑浆一起迸裂出来......“我以为伸手进去能掏出一颗子弹,”维斯塔潘带着半真半假的遗憾说,“战争片里的常见套路。”
“你要子弹做什么?”这回轮到勒克莱尔笑他了,他轻嗤一声,垂下眼去数矢车菊那在秋日冷肃天气里高饱和到有些刺眼的花瓣,它们簇拥着花心,那形状活像麦克斯生的很优越的下眼睫。然而维斯塔潘没有搭话。他没有接话,倘若生命的活力仍旧在勒克莱尔身体里流淌,大概是掌心中的汗水完全冷却下去的时间。“你不愿意直说,”维斯塔潘一字一顿,勒克莱尔终于肯重新对上他的视线,辰光透过稀疏的树影将麦克斯色泽冷淡的眼睛投射成一层机械数据的反光,他挑眉,做出个甚为轻佻的表情,锋利的眉骨却投下一层阴鸷的影子,“那我来说。”
夏尔条件反射地咬紧了嘴唇内侧的软肉。
“世界上那么多无缘无故的事,你何不问问为什么你的上帝、偏偏让你在我一个枪击案犯预备役面前现身?”
夏尔望着他。墓地实在是个神奇的场所,即使暖日融融这里的空气也异常冰冷,大多数人会说那是死者们共同营造出的肃穆或幽怨、或称之为哭悲,又或者只是接近这个他的身体被地下六尺的泥土和空气包围的地方的缘故?他本不该觉得冷的。夏尔细细品味着这久违的感觉,没来由地想到停在墓园外那辆脏兮兮的飞度,那实在是一辆很不错的车,空间很大,倘若他让麦克斯现在把他挖出来带走也能装得下——他会做吗?夏尔轻轻地、轻轻地笑了。麦克斯皱起眉。
“是啊,我知道,”于是夏尔坦然承认,他摊开手掌,发丝垂落,遮掩住他后脑的弹孔,“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掩藏自己意图的打算吧,Max。”他指的是那些散落了一地的资料和笔记,“反过来想,或许是命运使然呢?一个过去的受害者被指派给一个未来的Shooter;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那么你要试着阻止我吗?”麦克斯知道他指的是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到他,没有为他浪漫的说法动摇,只是冷笑了一声。二十六岁模样的勒克莱尔比他高上一些,即使蹲姿也能俯视他,于是维斯塔潘就着这个姿势靠近,颇具恶意的假装要去触碰刚刚暴露在他面前的、那道更大的创口。
就连抑制不住的自己冲动都带着锋锐的、多么年轻气盛十足的举动。勒克莱尔想,他换了个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只手捏着略长的卫衣袖口支着脸,姿态像天真的少女。这使他身子向后仰,麦克斯碰到了他的头发,头皮有点软趴趴地覆盖在他没有内容物的颅骨空洞上,发丝像颤动的小麦。“你大概早就知道那个案子的凶器一直没有破获,”夏尔说,同时又发出那种轻轻的、断续的、清晰的、神经质的笑声,声音像是风抚过挂着蜘蛛网的衰草尖丝丝勾连,既然哭不总指向悲怆,那笑也不一定指向喜悦,“我知道它在哪里。”
指尖持续传来被发丝撩拨的触感。这并不一样,同维斯塔潘所想象的。酥麻而持续,像微小的电流。他猛然站起身。

“该走了。”麦克斯生硬地说。勒克莱尔将两只手都缩进袖口里,笑意盈盈地回望,在台阶的最后一级,麦克斯任由那个红色的背影穿过自己,鬼使神差地回过头看了一眼。矢车菊和百日菊、百合花在周围的风中轻轻摆动,夏尔·勒克莱尔的墓碑在那些早逝的孩子、可怜的受害者们的最中心亭亭矗立着,像一块灰色的宝石。

 

十七岁是个很尴尬的年纪。合法渠道不允许他考下任何持枪许可,即使得到了证件,年龄限制也不允许他购入任何长枪以外的枪支;男孩儿们口中吹嘘的各种Rifle不如一支半自动来得实在,当然,在他略微疯狂的臆想里,那种自动抛壳的机枪自然是最爽的,如有必要他不介意扫光一栋楼。至于理由......维斯塔潘将车门重重甩上,夏尔轻盈地穿过车门,看上去仅仅两天他已经对坐落在这个偏僻街区的老旧公寓很熟稔。维斯塔潘的家就在一楼,夏尔故意从窗边探头进去看了看,面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麦克斯并没有注意到。事实上他一路上都微微蹙着眉一言不发,思索着什么事的时候,他大概就是这样的表情。
咔哒。钥匙拧开门锁,麦克斯后退一步。夏尔先他一步迈进了家门,有些不解地回过头看着麦克斯干净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间小兽般那一块薄薄的皱起的皮肤,少年的脊背几乎弓起来了,两颗尖锐的虎牙也从偏厚的嘴唇下探出一点齿尖,人类最原始的有关攻击和防护的姿态从这具年轻的身体上苏醒,勒克莱尔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一缕酒精的气息:自从死后,五感的某些方面就变得迟钝起来,倘若连他都能闻到.....。沉重的脚步声从室内传来。那不属于麦克斯,更不可能来自夏尔。
他妈的,他妈的。麦克斯的手紧紧攥着手中空荡荡的背包,手背绷紧到其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死死咬着牙,浓重的酒气混合着呕吐物的味道一阵阵涌进他的鼻腔让他几欲作呕,他这时候应该过去甩上门把那个老混账打清醒再拖出家门的,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生生扎根在原地,为什么?他做过这事了不是吗?他不敢吗?他为什么回来了?母亲呢?妹妹呢?离开之后他会不会又去骚扰她们,他该这么做吗?他没做过吗?
Max?
背包轻飘飘地摔在地上。
“Max?”
“你别过来。”维斯塔潘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嘱咐,他匆匆向着勒克莱尔的方向一挥手,随即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房门虚掩着,他刚把手放上门把手,门就被打开了。几个酒瓶叮叮当当地倒在他的脚下,乔斯沉默地立在他的房门口,酒气把眼睛蒸的赤红,头发因为年纪而变成了更加泛白的金色。“你在跟谁说话?”他瞪着眼睛,用一贯凶狠而冷漠的口气质问儿子,“你带了谁回来?”
“带了个鬼,”麦克斯冷笑着回答,他已经跟父亲长得一样高,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你他妈喝到我房间里来了,滚回去。”
乔斯哼了一声,“你以为你在说什么?”他轻蔑地对儿子说,“你知道你妈妈说了什么吗?”
他向来知道怎么激怒这只稚嫩的野兽。麦克斯一把攥紧他的衣领,“你又去找她们了?”他怒吼道,乔斯扯下麦克斯头顶的鸭舌帽,父子二人嘶吼着、相互咒骂着、第无数次扭打在一起,借着醉意,乔斯抄起手中还剩了半瓶酒的科罗娜酒瓶砸在了麦克斯左半边头侧。透明的玻璃渣混着酒细细密密地淋在他金色的头发里,血流下来,划过太阳穴,划过耳廓,顺着眼角留到眼睛里,麦克斯吸了吸鼻子突然笑了,他一脚踢上了房门。乔斯右手握着长颈的瓶口,看着自己将自己困在房间里的儿子,醉醺醺地笑出声,“Stom.”他骂道,挥动手臂砸去却被躲过,麦克斯顺势揪住他已经有些稀疏的头发一下一下朝坚硬的实木门板上狠狠撞去,“你才是蠢货。”房间里唯一站着的维斯塔潘松开手,指缝间的血滑溜溜的抓不住东西,乔斯像一摊烂泥一样顺着门板昏死过去,他嫌恶地把那些血蹭在他的T恤衫背后,直起身喘着粗气。还好,除了满地的酒瓶、洒落的剩酒和面前的门板,暂时没有被弄脏的东西。
血大概流到了眼睛里,看什么东西都是一片红,麦克斯暗骂一声但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纸巾。他不想弄脏衣服,也不想弄脏床单,因此一直用手捂着头上的伤口,但血不断地涌出来、涌出来,马上就要从指缝里滴下来——
他视野里出现另一种红色,并不柔软的触感。脸颊上、脖颈上成串的血珠被蹭掉了,是勒克莱尔的卫衣袖子。他又变得可以触碰到了,好吧。麦克斯几乎要对这个境况麻木了,额角上的另一个伤口开始剧烈地抽痛,刚才在斗殴中他的头被磕到了桌角上。他大概直接从客厅穿过沙发和一整面墙走进来的。也对,世界上有什么能拦住一只鬼呢?

“我让你别过来的,”麦克斯闷闷地说,“你都看见了?”
当然,夏尔轻声说,他大概想尝试着单眨眼可惜失败了,这个表情在他脸上有些俏皮,可惜麦克斯现在没心情欣赏,你知道的,没什么能拦住我。
麦克斯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心跳,但他卡住了,肋骨上挨的那一拳现在剧烈地疼痛起来,这让他几乎喘不上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床角。夏尔沉默着俯下身来,手臂从身后绕过他双肩,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拥抱,维斯塔潘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的左手穿过自己被滑腻血液、酒水和尖锐玻璃碴黏成一绺绺的金发,试探着想要把满手的猩红蹭到那本就溅了星星点点干涸血迹的衣袖上,却只按在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他的手穿过了勒克莱尔环住他的两条臂弯死死地捏紧自己胸口处的布料,心脏的温度烫得他颓然地低下头,像一支按不住的枪管烧红的马克沁。
“......Charles。”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颤抖着说出了这个词。勒克莱尔抬起眼,绿眼睛幽幽地自上而下越过麦克斯头顶的发旋,越过乔斯烂醉如泥的躯体,越过满地的酒瓶,最后又回落原地;高中生剧烈颤动的眼睫下,眼睛蓝得像是一块晕开的墨水。
维斯塔潘的确需要一支枪。

 

自那之后,麦克斯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他所说的那般,没有人问他无故旷课一整天是为什么,也没有人问他第二天突然出现的时候为什么又带着一身的伤。同学们给他身边划定的那个安全领域好像更大了,这个孤僻的怪胎像是教室约定俗成中不可言说的最后一排的幽灵,消失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假如他一直坐在那里、带着阴翳而冷酷的蓝眼睛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脑子,那他们也只好心惊胆战而无奈地忽视他。但怪胎身边真的带着一个幽灵,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呢?夏尔调笑着,端坐在麦克斯旁边的空桌子上,一派学生模样。麦克斯懒散地瞥了他一眼,头上的绷带包的敷衍。那天之后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乔斯从家里拖到车上,连同弄脏的床单衣服和所有的酒瓶一起扔到了郊区的人工湖边。天气还不至于冷到让他冻死,至于他会不会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窒息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身上换了黑色的棒球夹克,没有兜帽的款式似乎让麦克斯有点不适应,但夏尔看上去很喜欢这种宽松的衣服款式。麦克斯没有理会身边的幽灵幼稚地在教室里四处踱步,甚至不时凑到讲台上那位大腹便便的讲师头顶的不毛之地吹口气弄得他连连挠头的举动,从衣兜里抽出一张巴掌大小的证件。
乔斯的狩猎执照。他记得没错,自幼时起他就记得那混蛋会随身带着这东西,可圈可点的习惯,这下倒是方便了他。
“这样一来你可以买枪了?”
夏尔的脸突然凑过来。两只圆圆的绿眼睛倏然贴近,麦克斯猛然后退,椅子脚在地板上拖拉出刺耳的声音。肉眼可见的,同学们都绷直了脊背,有几个大着胆子借着书本的遮掩想要转头看看这个刺头维斯塔潘又要做什么,被他一眼瞪了回去。瓦塞尔讲师轻轻咳嗽一声,企图把注意力吸引回课堂上。麦克斯庆幸自己反应够快,在有人回头前就将整张偷来的持枪许可藏回了手心。他有些气恼地瞪了夏尔一眼,“不能,”他说,“回去再说。Charles,你就不能安静点吗?”
“我很安静呀。”夏尔笑吟吟道,“除了你谁能听到我的声音?”
麦克斯眯了眯眼,面上显出一种警告的意味。夏尔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声音。好在这时候讲台上也传来了下课的铃声,学生们纷纷松了口气,见这个怪胎罕见地没有第一个走出教室门而是慢悠悠地起身收拾书包,纷纷埋着头从麦克斯身边逃之夭夭。他看起来好像更不正常了,被人流淹没的时候似乎在悄声自言自语着什么,但谁又有那个胆量去窥伺他,去窥伺Max Verstappen呢?

“为什么说没法买枪?”
夏尔跟着他走回卧室,熟门熟路地坐在麦克斯专门给他腾出来的一片桌角上。即使知道他本身能穿过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媒介,他们两人还是都默认了这样的做法。麦克斯把外套和帽子丢在床上,“我没钱,”他简单地回答道,转身瘫坐在椅子上,“或者你有什么遗产能转移给我?”
夏尔撇了撇嘴,“我才不会给你。我死的时候也还只是个学生。”说着他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不过你拿的那张是猎枪证吧?只能买长枪哦。”
“长枪......常见的,双管猎枪吧?太长了,可以锯短枪管,威力大也更好带,还能塞进书包里,但你要一打一填吗?那是霰弹枪,”夏尔掰着指头数起来,“你有那么快的手吗?常见的膛线枪都是步枪,普通人能买到威力最大的了,可惜那个你也买不到吧?不可能买得到的......要我说还是半自动手枪,体积也小还不需要装填,带个弹夹,我当时就是被那......”
他的语气称得上兴致勃勃了,但他没能说完;因为他看到麦克斯听着听着双手抱臂,皱着眉直起身子认真地盯着他,眼珠一瞬不错。于是夏尔的声音顿在喉口,他不说了,手指卡在半空。麦克斯挑起一边眉,露出狐疑的神色:“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胡乱比了个手势,“这些——”
“你知道的,那种受害者会有的,”夏尔吐了吐舌头,“反复重现创伤的PTSD啦。”
麦克斯还是盯着他湖水色的眼睛,锋利的眉骨压下来,目光自下而上像一把上挑的尖刀。夏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最后却是麦克斯先移开了目光,“好。”他很轻地点了下头,没有再问,“你刚才说什么半自动手枪?”麦克斯抓住了重点,“你不是说当时没看到凶手吗?怎么知道凶器?”
勒克莱尔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咬住了嘴唇,似乎是不愿意说,又像是陷入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我.....”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指尖收紧抓住掌心袖口的布料,“我当时确实没有看到,Max。我骗了你。......只是当时没看到,但这幅样子对我来说,是死是活好像区别不大?”他轻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空茫地搁放在膝头的某一个褶皱处,“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你说的或许没错。我看到那个人把枪埋在了我家花园的角落,后来——后来他自杀了。”夏尔艰难地说完这番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但假如这就是你说过的诅咒的话......”
“Max,”他盯着维斯塔潘的眼睛,“你也想诅咒什么人吗?”
维斯塔潘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棒球服宽大的口袋,紧紧地、紧紧地将双手攒成拳,错觉骨节都嘎吱作响。勒克莱尔的话在他耳中已经化作簌簌絮语,他神色平静似水,但头顶的伤口再一次无比鲜活滚烫地突突跳动起来。夏尔注视着他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惧地后退了两寸。他的指尖碰到了桌子上麦克斯削尖的铅笔,它骨碌碌地滚动到桌沿;麦克斯轻巧地接住了。
“Charles,”他学着勒克莱尔的语气,“你要试着阻止我吗。”
足够了,他想,这就足够了Charles。剩下的事,我会自己完成。

 

勒克莱尔消失了。

没有人会在意一辆深夜中停在别墅区内的飞度,更何况它还脏的同旁边的旧楼房几乎融为一体。生锈的门牌上“Leclerc”的字样几乎已经掉干净,但轮廓依稀可辨。院落的铁门门锁是完好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甚至并没有锈迹,这可以证明房主没有搬走多久,却已经很久没心情打理了。
维斯塔潘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这幢独栋别墅。先前已经锁定了几乎无人居住的街区,再加上带有小小的花园,他从外围开始一栋一栋地排查也不需要几天,更何况当天夏尔一直盯着的那个方向本身也没有几个目标。他拉了拉口罩,从后备箱取出折叠铲。锋利的铁刃插入泥土的嚓嚓声在静谧的夜色里分外明显,更像是匕首一次次地插入某种活物的皮肉。好在随着挖掘的深入,这种声音逐渐消弭在夜空中。

勒克莱尔并不在他身边。

麦克斯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冰凉的土腥味渗进鼻腔,运气好的话,他第一次就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对于要挖多深的坑,他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规划。考虑到那位前辈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变态,他决定按照自己的身高来——起码不能让自己出不去吧。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掀上地面,麦克斯安静地抑制着自己的呼吸,冰凉的夜风不时吹来,他并没有流太多汗,偶尔抬起头能看到半轮月亮悬在头顶。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月光能照透每一种宝石,能照穿每一户人家的玻璃窗,大抵也能照彻所有不该见光的心思。

他看不到勒克莱尔了。

他丢开铲子,摘下手套捏紧眉心,决定让自己忽视这个问题。勒克莱尔不是今夜才消失的,自从那天不小心被他套出这支枪的位置之后他就毫无征兆地人间蒸发了,像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和人类肉眼前的魂灵那样,也像是他突然出现一样令麦克斯猝不及防。为什么?麦克斯磨了磨后槽牙,心底居然泛起一阵可耻的委屈,他是对自己失望了吗?那么他的确是抱着阻止自己的目的现身的,在发现根本无法阻止麦克斯·维斯塔潘后,夏尔·勒克莱尔这个上帝的使者失望了?
去他妈的吧。麦克斯用力眨了眨眼,抛开一切可以被称之为软弱的情绪,重新带好手套用力将铲尖踩进土里。“噌”一声闷响,硬物的震动传达到他的靴底,维斯塔潘愣了愣,随即欣喜若狂地加快了进度。几分钟后,一个大约有他小臂长的沉重的木盒被抛上了地面。鉴于维斯塔潘实际上还有一颗头露在外面,他其实并没有挖太久。他并没有着急拆开自己的礼物,凭手感和大小他大概知道自己找对了,于是他先填平了土、抹平了痕迹,又覆盖了些落叶在开挖的地方。木盒上包了极厚的防水塑料布,麦克斯跪坐在地上端详,用铲子划开后才发现这盒子是钉死的,更像是画室邮寄画框的手法,于是他又翘掉几个角上的钉子,露出里面的枪匣——是的,确实是他在找的,——打开。
天啊。麦克斯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惊叫出来,记忆中他人生里唯一一次因快乐而尖叫是四岁触摸到卡丁车的方向盘。那是一支半自动格洛克,看上去很旧了,但没有生锈,旁边甚至还有十几发被油纸包裹着的子弹,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冷光。麦克斯的手指哆嗦着,他拿起这支枪,拨弄了一下保险——打开——关上。眼前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眉心,不断与夏尔太阳穴的那一个重合。鬼使神差地,麦克斯用额头贴了上去。冰凉的金属温度下,他的额头滚烫得像在发烧。
——原来如此。电光石火之间,麦克斯的头脑突然冷静得像一块冰。他的肩头一下一下地耸动着,然而这时候如果有谁靠近他的胸膛,就会听到一连串从他喉头滚落的笑声。原来如此,Charles。他忍俊不禁,最后终于忍不住一般,随手把格洛克丢进枪匣中,捂着脸放声大笑起来。

勒克莱尔离开了他。


临近圣诞节,整个高中的节日氛围浓郁了起来。维斯塔潘也乐得被忽略,每每到了这时候,他都会有一段可以安静度过的透明人时期。或许哪一棵树会被幸运地选中成为被丝带和礼物装点的圣诞象征,一群有劲而无处发泄的少年围着这棵树又唱又跳散发着无处安放的生命力和荷尔蒙。
雪要落下了。维斯塔潘转着笔,一只手指尖收紧捏着袖口的布料,他换回了一件带着兜帽的灰色厚外套,鸭舌帽丢在一边。袖口并不柔软的布料盖在手掌上托着腮,他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坐在窗边的同学连忙像躲手榴弹一样趴伏在课桌上。正是下午第一节课,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一头有着打卷灰发的中老年男讲师正在长篇大论地板书,所有的门窗都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雪天气而提前上锁。他用相同的视线扫过教室,为数不多几个跟他对上视线的同学也连忙滑稽地卧倒。
维斯塔潘想笑。他无声地笑了。椅子脚包着软垫,向后挪没有声音。他从容地拉开座位里书包的拉链,抽出那把格洛克。上膛,待击发状态,第一枪瞄准老师,他要等他走到讲台边上再开枪,让他摔倒在门边,像他死猪一样醉倒的父亲那样堵住一条去路。没有人注意到他。
麦克斯站起身,双手持枪。他深呼吸。双脚与肩同宽。

“很标准的姿势啊。”

一双冰凉而潮湿的手突然搭在了他因握紧枪支而紧绷的双手上。时间放慢了、静止了。维斯塔潘倏然瞪大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几不可查地颤抖着,所有的人和事物在这个声音前都如此微不足道,那双手掌心包住他分明的骨节,整条手臂穿过红色的卫衣和灰色的外套,紧接着整个人贴上他的脊背,细腻的肌肤纹理仿佛与他丝丝入扣,太阳穴上落下一个带着轻微泥土腥味的吻,仿佛那柔软唇瓣的主人是从坟墓中挖开穴土爬出,一具刚下葬的尸体此刻与他赤身裸体在这里相拥。
“Charles?”维斯塔潘的眼眶不合时宜地滚烫起来,他想知道这是不是他又一次的幻觉,他想要回头然而身体僵硬,仿佛夏尔的体温将他一起冻住了,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能扣动扳机的手指。这把枪,啊。夏尔笑了,绿眼睛滴萃出竹叶青鳞片的颜色,每一处都重新保养过的宝贝、这久违的宛若新生的美人、每一发出膛的子弹都如同他第一天拿到它那样,仍然顺滑而完美。衣兜里,一张泛黄的剪报轻飘飘地坠地,满室的枪声和尖叫声中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庞很快就被血泊淹没,那双十年前的凶手的眼睛却仍旧空洞地凝视着后来者,正如此刻他怜惜又充满爱意地抚摸着维斯塔潘细长的眼尾,抚摸着他无与伦比的画作,冥王对俄尔普斯下达了演奏的指令。

“做你该做的,Max。”

他的手稳的不可思议。

 

“所以Max,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飞度的油门被踩到底,勒克莱尔坐在车顶上只把一颗头伸下来。“你像路易十六。”维斯塔潘腾出一只手拍他,换来对方一声抗议的大叫。他终于规规矩矩缩回车里。
“挖出你的枪那天,”麦克斯终于回答,“格洛克和你的伤口径差太大了。比一下就看出来了。”
他没有告诉勒克莱尔他是怎么比的。或许第二天清晨,或许很多天后的一个下午,阿蒂尔或者洛伦佐擦去夏尔墓碑前的雪时,会惊讶地发现一束新鲜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矢车菊。

夏尔只是笑起来。他放声大笑,尽管在这个寂静的圣诞夜只有一个人能听到。

 

“请代我向母亲和哥哥说声抱歉,Arthur,”一年前,二十六岁的夏尔·勒克莱尔在他最喜欢的信纸上如此写下,花体法文末尾颇有兴致地甩了个卷,除了前面提到的留给家里的财产,剩下的我已用于给自己购置一块墓地;我希望自己可以被葬在那里。地址和产权另附。这是我应得的结局,我对此很满意,只是遗憾再不能见你们一面。”
夏末的阳光很好。他唇边挂着浅浅的微笑,去镜子前第三次检查了有生以来剃的最干净的一次胡须。他结束了打给自己兄弟的最后一通电话才提笔写信,他们在南法,来到这里至少也得几个小时,他有足够的时间构思。窗外的野花野草狂热而肆意地生长着,浓烈的玫瑰花香充斥着他的房间——别误会,那些娇贵的花朵没有人打理早已死去,他把自己最喜欢的那瓶香水泼到屋子里了,以防万一尸体的味道被别人发现。笔帽盖好,墨水瓶压在遗书上,夏尔将椅子搬得离桌子远了些,拿起自己精心挑选的鲁格.22手枪。小口径的手枪细长的银色枪管冷冷地抵在太阳穴上,他想了想还是稍稍挪远了些:他不想给家里人添太多麻烦,至少要留下一个完整的脑袋吧。夏尔嘟哝着,两指比划了一下位置。

 

鲁格的击发声音很小,远远的像有谁敲了圣诞节的铜铃。

E.N.D

Notes:

感谢点这篇梗的伦敦雾老公。天才中的天才永远的爱。
鲁格点22和半自动格洛克口径差距还挺明显的顶一下就知道了,扣要是用格洛克顶脑袋开枪估计就炸西瓜那个效果(呃)据说刺杀川普那个也是鲁格点22其实杀伤力挺低的声音像放了个小炮仗(。)
一点tips: 扣不是主动找上潘的 是潘找枪的时候找校园枪击相关的时候一条线捋下去,其实再捋深点就捋到他了 扣没忍住就想拦结果没想到潘能看到他
结局最后还是挺明显的,两个人都是shooter,喜欢共犯味XD
十年前,十七岁的勒克莱尔犯下校园枪击案,改名换姓销毁所有痕迹流亡九年后重新回到国内,所有受害者家属无一人知晓。他将作案工具埋在搬离此地的家人的房子地下,写信给他们声称自己已经买下一块墓地,希望可以被埋在那里随后饮弹自杀。这就是他的魂魄保持在26岁的原因,实际上只是因为他死在26岁;而他买下的那块墓地就是埋葬所有死难学生中间的那一块。很喜欢这个讽刺感,他杀死的人都要簇拥着他呢。而维斯塔潘也逃走了,下一个循环开始之前又会有维斯塔潘又为他放下花束,家人为他清理墓碑。
小潘能碰到扣到底是扣情绪激动的时候真能实体化一段时间还是潘的幻觉呢?最后他握着的曾经属于扣、现在属于他的“枪”这点我也很喜欢。枪是很传统的性暗示元素呐。就好像两个人在教室里做爱一样。
喜欢您来!!想要kudos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