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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啊?面都没见过,感情在手机里就被玩弄了?”
吴邪伏在桌旁划拉着聊天记录,没理胖子的调侃,表情有些蔫巴。对面的远山头像灰着,最后的消息还是在一周前简短的一条“嗯”字。
后面不论吴邪发多少条消息,也没再见这山头亮起过。
和这人认识,纯粹是个意外。某个周末的暴雨把计划全给冲散了,吴邪窝在宿舍百无聊赖,打开游戏随手组了个多人副本,结果组来的牧师跟他搭了八百辈子伙似的,两人配合默契得邪门。对局结束吴邪就加了对方好友,忙不迭地组他开始下一把。
这牧师是个少见的技术流,治疗增幅技能一收一放时机准确,让吴邪这种只醉心于PK的挑剔骑士第一次觉得PVE模式上头。两人一局接一局,打到胖子被淋成落汤鸡嚎着回来,他才骤然发现一下午已经过去。吴邪直呼罪恶,跟对方要了联系方式约好改天再战,对面也没多话,只甩串数字就下了线。
真是惜字如金。
吴邪顺着号码检索到了个远山头像,那画风,说难听点就像是60年代的老干部用的。他寻思这人八成是个拿游戏打发时间的叔叔。不过无所谓,玩得来就成。
没呈想这人有老干部的风格,却没老干部的作息。吴邪白天上课,晚上快活游戏时常到半夜。牧师的名字一直亮着,对方也真对得起他这个ID,随叫随到,打游戏从不爽约,不过就是闷,闷得吴邪想把他从屏幕里拽出来晃晃。俩人都有麦,却就吴邪一个人在那儿自说自话,跟说单口相声似的。奈何人家技术硬,吴邪敢怒不敢言,只仗着对方不爱说话,可劲儿在嘴上占便宜。
直到某次游戏过程中解雨臣来喊着做小组作业,吴邪这边打得火热,应的心不在焉。
解雨臣见他沉迷网游,眼瞅着就要发展成失足少年,恨铁不成钢,一把拔了网线把人拖去教室。吴邪因为临时挂机惴惴不安,心不在焉地拿出刚被毙掉的汇报,拍了张教室的桌子,点进这老闷子的聊天框报备。
吴邪:【图片】
吴邪:不好意思,被朋友拔网线拉去做作业了,下次再一起。
随叫随到:嗯
随叫随到:图有问题
吴邪一愣。中途退局基本就是坑队友,他知道以随叫随到的性子不会生气,本来只想报备一声,毕竟已经习惯被对方轮回,没想到这次回得倒快。
听那口气,好像还能指点他两下。吴邪觉得有点邪门。
不能吧。
吴邪:。
吴邪:怎么说?哪里有问题?
对面又没声了。
吴邪等半天没后文,也摸不清这闷油瓶的门道,只好自己对着图纸琢磨。
手机在桌子上嗡的一下又响了。
随叫随到:【视频】
实木桌子上平摊着一张图纸,上面潦草地画着几个图案,吴邪能认出来对方简易复刻了自己的图案。一只瘦削修长的手拿着红环笔指了几个地方:“这里,消控室外开门对着绿地,没有汀步,也没有道路。”
吴邪怔了一下,是很低级的错误。
“消控室外没有空调预留孔洞,没有冷凝水立管,没有灭火器组,也没有手推式灭火器。”
声线清润,语速不疾不徐,犀利地指出问题。
“……”吴邪一时不知道从“他竟不是老头”和“他可能跟自己一样是学这个的”中间先震惊哪个。
视频还在继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向另一点,“储藏间没有外开门,卫生间没有降板填充,排气管也没标孔洞,通风百叶没标开洞大小和高度。”
这么多低级错误扎堆,吴邪听下来,已经没心思感叹他的手好不好看了。
“总结下来问题很多,做师傅的没有带好徒弟,你上课也没有好好听。”
吴邪:“……”
视频里的人语速很缓,半点批评的意思都没有,可吴邪听得脸上挂不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邪:我会认真修改的
随叫随到:不会可以找我
随叫随到:随时
后来那段时间,吴邪在随叫随到的指点下,算是把作业糊弄完了。两人慢慢熟悉起来,他不再拘泥于游戏,没事就给随叫随到发消息扯闲篇,这老闷子虽然话少,偶尔也会语出惊人幽他一默。胖子见吴邪在上铺对着手机傻笑,连声哀号说网恋误人子弟,把孩子活活谈成了网虫。
解雨臣也来提醒他网恋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吴邪无语,都是男人,还怕这小牧师吃了他不成?对方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却比他们家老爷子还像长辈,真论起不靠谱,那也是随叫随到提防他。
吴邪对他有好感,可还没等开口约见面,随叫随到却消失了。
一点征兆都没有,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吴邪心里头不踏实,老琢磨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心不在焉地随胖子换教室,坐好。
“天真,我有办法。”看着一脸颓废样的吴邪,胖子突然说。
“?”
吴邪没反应过来,手机就被胖子一把薅走。只见胖子手指翻飞,行云流水一套操作下来,好友已经删了。
“死胖子你干什么!”吴邪大骂,抢回手机为时已晚,连聊天记录都给删得干干净净。
“为一个面都没见过的网友魂不守舍一礼拜,你也是出息。他要是真把你当回事,能连去哪儿都不跟你交代一声?现在账号私密性多强,我就不信真有人账号被盗一礼拜都申诉不回来。”胖子理直气壮,“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他回来一看被你删了,自然也会加回来解释。”
“面都没见过,在手机里感情就被玩弄了。”看吴邪一脸痛心疾首,胖子继续鄙夷道,“别偷摸加回来啊,让胖爷轻看你。”
吴邪还欲继续辩驳,此时教授已经走进教室。
这教授的严厉是建筑系有名的,一踏进教室,整个班几乎同时自动噤了声,吴邪一箩筐话胎死腹中。
他懊恼地低头看手机,随叫随到已被删干净了,一点聊天记录也翻不到。
算是彻底断了念想。
吴邪打开搜索栏,对方的号码他早已烂熟于心。他噼里啪啦快速输入,对着远山的资料页面看了半天,上面已显示不是好友。他又想起胖子刚才的话,手还是顿住了。
胖子话糙理不糙,是自己不愿意接受对方甚至可能没有把他当作朋友的事实,一厢情愿付诸再多感情,对方不需要也是徒增负担。
他叹了口气,给手机熄屏。
教室突然变得嘈杂,吴邪抹了把眼睛,原来是教授带进来了一个年轻人,看着像个学生。但面孔生,应该不是他们学院的。
听旁边人议论,这人是这学期的助教,跟着教授读研,这周头回跟课。
难怪学委把收齐的作业全摞他那儿了。
吴邪托着腮帮子打量坐第一排埋头改作业的背影,心思早飞了。心说这不是新来的牛马是什么?一进来就吭哧吭哧改作业,刚还上去给教授调课件,也不知道助教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魂不守舍地挨完一节课,吴邪耷拉着脑袋收拾东西,就听教室前头一阵乱。仔细一听,是教授让班长去加助教联系方式,方便以后对接考勤。一下课,那群人叫一个积极,大伙儿都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上去。吴邪问了才知道,教授要专心授课搞研究,把这门课的平时分都放他手里了。
怪不得那些平时上课人影都见不着的都冒出来,算刷刷眼熟。
班长今天恰好请假,吴邪这个副班长只好硬着头皮,有气无力地拿手机往前挤。
他解锁手机,亮起来的屏幕还停留在刚才加好友的界面。盯着那座远山头像,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做望眼欲穿。
最后还是没点发送。
吴邪退出资料界面,打起精神挤进人群:“助教好,我是吴邪,来加您联系。”
这助教扫他一眼,点开二维码递来:“张起灵,你班点名表发我一份。”
不爱客套,挺好。他就不爱搞面子功夫。
“收到。”吴邪舒了口气,这助教不是多事的。加好友页面还在转圈圈,估计是因为旁边簇拥的人太多,信号不好。
他啧了一声。
现在半点社交的心情都没有,只想赶紧加完好友走人。
手机终于争了气,叮的一下转出来对方的资料页面。
定睛一看,吴邪整个人都僵硬了。
熟悉的远山头像。仔细看微信号,数字排列方式也是他烂熟于心的那个。
不会这么巧吧。
他的手突然隐隐发抖,深吸好几口气,把界面往回拉,对那人说:“刚才网有些卡,可不可以再给我扫一下?”
“嗯。”对面的人点开二维码,对着他的手机又扫一次。
这次加载倒是快,还是远山。
吴邪猛地抬头。
这是他头一次正眼看这位助教。这人碎发垂在眼前,一双黑瞳又深又冷,此时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吴邪一直很讨厌看偶像剧。久别重逢能插无数个慢动作回放镜头,甚至周围音效也要调小,男女主的心跳呼吸声还要应景放大。至于这么夸张吗?
可现在切身体会什么叫没有耳机也能区分人声自动降噪,什么叫周围的声音自动屏蔽,才觉得艺术这东西还真他妈来源于生活。
吴邪能感受到自己这张时常被三叔痛斥没脸没皮的脸无端烧了起来,完全不受控制。他努力克制想要和对方对视的冲动,自动化身结巴:“不好意思,流量限速。明天我让正班长来找您发名册。”
他极力地想表述出“我只是副班长不要为难我”的姿态,扭头就想跑。
“等一下。”张起灵叫住他。
吴邪定住。
真没完了。他收回对方事儿不多的评价。
“给你开热点,名册发给我,今天查考勤。”张起灵面色平淡,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甚至让吴邪觉得,这不过是一场荒唐的巧合。
躲不过了,死就死吧。
吴邪梗着脖子连上他的热点,大有送自己上断头台的架势。
他怎么也想不通,两小时前还在惦记着加这张名片主人的好友,这会儿心态怎么就能翻个个儿。历史学家总爱说什么必然性,什么秦二世暴政,就算没有陈胜吴广也会有张胜李广,总之什么事都能给你找出个前因后果来。可吴邪不信这个邪。怎么就必然了?这就不能是偶然?就不能是人家没睡好觉心情不好所以赶上了?那自己又是如何从这么多偶然里作出这个必然的果的?
吴邪觉得自己快背过气去了。回想起先前那么调戏随叫随到,还对他说这门课的教授是个小老头,他不敢想助教要是认出自己来会怎么收拾他,恨不得当场晕过去算了。
那年轻助教就盯着他的屏幕,一副“这下你不该有理由拖了吧”的表情。
吴邪突然抬头,露出了一副近乎哀求的目光。
看起来快哭了。
张起灵盯他一会儿,突然按灭了他的屏幕:“通知学委给我发名册。”
吴邪愣愣地点头。没想到助教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放了他一马。他也顾不上琢磨为什么,脑子已经烧得快短路了,仓皇逃出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