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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泊市最惊人的事,除了矮婆太太断了三十年的腿又好起来,也再没有什么了。这矮婆太太不是什么打紧的人,不过破落户李家里最老的那一个,名义上是最受人敬的,实际上碍着腿脚不便,封在里屋里头,全家上下没有在意她的。现在她日薄西山,反而回光返照,里外地活动起来,把整个死气沉沉的家里的礼数重新规划了,衰颓的家里又显出星星点点的喜气来。
这奇闻传遍小巷,然而那作法的大师却连街头的包打听都不知道是何许来头。于是这事也就越传越玄,到了后面简直成了起死回生——棺材里矮婆太太(现在改管叫谢家主母)挺坐起来,两眼猛地一睁,全场的人霎时都动弹不得。正在这僵持之际,不知哪个角落忽地闪出一个素袍宽袖的和尚,一边朝堂中间走,一边口里念道:“后生不敬,先人不安。难,难,难。”
话音刚落,大幅的遗照整个儿地扑落下来。人们的视线刚一转移,那和尚便没了影子。
也有人说,亲眼看见了和尚敲棺材,这样把谢家主母给喊醒了的。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人们总把这传言当了奇闻异事来听。唯有泊市首富金家私下里偷偷打听,在暮春将要入夏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黄包车从城东边的小巷子里拉出来,城西头,正来了个戏班子唱大戏、演杂技,好不热闹。
没人注意到桃花落尽的金家大院门口管家守在门口等候,黄包车一停稳,就急急忙忙地迎上去,把让名画家绘过山水的油纸伞那么一撑,毕恭毕敬地把车上下来的人领进大门。
堂里宽敞干净,有几名女仆在洒扫地板。管家微一侧身,伸出右手做请的动作,等客人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他才撩起长袍跟在后头。
面东边金老爷子坐着,红木桌上素净的瓷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百合,老爷子穿得一身深黄色缎子,浅金色滚边,看上去无比庄严。
“客人到——”管家一欠身,拉长了声音让里头的人听见。这么一嗓子,果真屋里的人都瞧了过来,年纪最轻的小大姐没忍住噗嗤一笑,飞快地躲到门后头去了。
不能怪金府府上丫头不规矩,实在这来人头戴一个年画娃娃式的头套,眼睛大如铜镜,脸色红如落日,同这人修长身高一比,自是滑稽可笑。金老爷子纵是阅人无数,也是被惊得面色一愣,本在嘴边的场面话,一时竟吐不出来。
大头娃娃上来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声音煞是洪亮:“鄙人子车甫昭,拜见老爷。”
这正常的招呼声让金老爷子回了神,他说:“大师不必客气,请上座,来人给大师沏茶。”
管家三步两步到了老爷旁边,子车甫昭驼着个背往凳子边走,走路姿势颇为流氓。旁边侍女见此万分不愿上前,便唆使在场跑堂的鲁小六上去倒茶。茶盏好成色,青瓷白底;茶汤好气味,清香扑鼻。只是子车甫昭端起来,把头套略略掀开些,露出血盆大口,一口饮尽,怕是茶水还没碰到舌头,就滑进了肚里。鲁小六瞠目结舌,只好不停给他倒茶,心里想着这人倒比我还粗俗些,竟是像牛喝水一般。如此呼噜噜喝了三盏,子车甫昭方咚地放下茶盏,意犹未尽地叹气咂舌:“好茶好茶。感谢金老爷热情款待。”
彼时金老爷正跟管家私语——子车甫昭这戏人身份,这混不吝的做派,金老爷很是怀疑,管家欲哭无泪,以命起誓:“他绝对是您吩咐要找的人。”
茶水喝够了,金老爷露出个笑脸:“大师言重了,大师远道而来,茶水肯定是不能少的。只是金某见识短浅,敢问大师,何故戴此头套……?”
子车听完,拍腿大笑,把管家和金老爷又是一吓。他指着自己有普通人脑袋两个大的头套回应:“您说这——害,鄙人自小丑陋,令人作呕,难登大雅之堂。又是唱戏卖笑之人,便挑了这么个痴痴傻傻的头套。不怕老爷笑话,过年之时,我倒格外受点欢迎呢。”
金老爷子干笑两声,斜着眼睛瞥了管家一眼,后者弓着腰,也是皮笑肉不笑的。屋子里只有鲁小六端着茶壶退下去的脚步声,子车甫昭歪撑着脑袋,坐没坐相地靠着椅子靠背。
“大师行事,总有点自己的脾气的……”金老爷子客气道,然而子车甫昭已经听出对方急不可耐想要进入正题的心,于是没有出声。
“能找到大师门上,金某确实是有事相求——只是,金某这人,实在成不了什么大器……”
“您想看看我的本事,是吗?”子车到底还是没按捺住,冷冷撕破了这豪门大家爱惜的一点脸面,虽说是把他请到了府上,金老爷子的那颗疑心还一点儿没消呢。此刻,子车甫昭要是是只猫儿,就得逮个耗子看看;要是是只鹦鹉,也得多少学个舌。说来说去,这有钱的人,并没把他当个人来看。
管家横眉立目,皇上不急太监急道:“我家老爷说话,你仔细地听着。”
然而金老爷子没管他的狗腿,目不转睛地盯着子车:“大师耳聪目明,不知有何打算。”
子车甫昭把腿一翘,不急不慢地说道:“传言说,我给一老太太把腿给医好了。要不我也给您府上的人,治治毛病?”
府上空气冷了下去,一声鸟鸣清脆从外头传来,如同在空气中划了一刀。金老爷子摆摆手,把女子全给退下去,换上来两三个包着头巾的男子,鲁小六仍旧站在一边,弓着身子瞅着金老爷子黑下去的脸。
“李潮。”
旁边的管家一听,扑地一声跪在了地上。金老爷子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你胳膊不是不好吗?”
“回…回老爷,早些日子肩膀有些发酸,早已好了。”李潮跪在地上,理得干净的脑袋上渗出汗珠。
“叫大师给你看看。你跟着我鞍前马后这么多年,铺子里、宅子里,少不了你操劳,这点事情,就别推辞了。”金老爷子边说,边朝一边的仆人勾勾手指,那李潮登时浑身发抖,“老爷,老爷!我这贱命一条,都唯老爷所用啊。老爷……”
几个伙夫上来把李潮拖将下去,又按住他的背脊叫他抬不起头来。从后头走来一个壮汉,手操一刃亮闪闪的大刀。
子车甫昭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背着手走到李潮面前,似乎正细细打量。
“大师。”金老爷子沉着声音叫了一声。
子车甫昭点一点头:“左边,可是?”
金老爷子指尖敲了一敲桌子,那李潮愈是抖得像暴雨里的树叶,声音从喉咙里生挤出来:“正是……”
“得嘞。先生别怕,有失必有得,这一遭,先生没亏呢。”子车甫昭说着退了两步,看着那刽子手走上前来,李潮身边两人把他的左手抻直了。
噗——
这刀利得很,斩骨利落如切菜。只见李潮那条胳膊从肩胛那喷出血来,白色的骨节从肉里透出来,这李潮连叫也没叫,恐怕是疼晕过去了。红色的血四下飞溅,鲁小六咬住牙关,腮帮子都咬酸了。
子车甫昭利落地走上来,先是拿手抹了点地上的血,又啧啧有声地把那条断了的胳膊接过来。金老爷子挪了挪身子,把头朝前探去。
子车甫昭右手竖起食指中指,口中念念有词。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深黑色罐子,似是陶制,从里用手抠出金黄色的粘稠之物,涂在李潮肩膀的切口之处,然后拿着胳膊,就这么轻轻一接,那断开的骨肉泛出黑色墨水似的脏血,嘀嘀嗒嗒掉在地上,尤是如此,新鲜的皮竟是自己长了起来,不到半分钟,便恢复如初了。
这下整个屋内,除了李潮跟子车甫昭,没有不睁圆双眼的。金老爷子顾不上摆谱,直接嚷道:“快,快!把人给我叫起来!”
鲁小六马上取来一盆冷水,兜头就浇在李潮身上,那人浑身一个激灵,匍匐在地上就嚎啕起来:“老爷!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啊!”
那金老爷已让人扶了过来,戴着玉扳指的手指着李潮:“你站起来!站起来!”
那李潮迷迷糊糊,真的就站了起来,两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也不知是水是泪,反应了片刻,又嘶哑地叫起来了:“我手又好了!手好了!”
子车甫昭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这主仆二人面面相对,又看见金老爷子朝他抱了抱拳:“大师功法深厚,金某有福亲眼目睹啊。”
子车甫昭不语,像是逼着金老爷子接着说。
“实不相瞒,金某有求于大师。大师想要什么,荣华富贵?名誉地位?金某必定尽心竭力……”
“我要见你家四公子。”子车甫昭声音有力,却能感觉到四周空气都凝固了。更别提金老爷子的脸如同冷天里的石头,他不做声地屏退了几个伙夫,就留下狼狈不堪的李潮。
“四少爷位列第四,四这个数字,我也不需多搬嘴,特殊得很。金老爷心里所想所思,只要活动了这个四少爷,都是唾手可得。”子车甫昭循循善诱,“只是别怪我话直,我同四少讲话时,不得有第三个人在周围,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最后的话说得神秘,又似威胁。金老爷子独自沉吟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带他到四少爷院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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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在堂里闹了那一阵,太阳已然坠了半个下地,热腾腾的红色烧滚了半边天,那边晶莹的月亮偷偷爬上来,伶仃的一抹,呼一口气就要掉下来的。
子车甫昭跟着鲁小六走了一阵,四院位置偏僻,大门处连电灯也没安,院子里一众草木疏于照顾,全是长疯了的模样,像那西洋摇滚台子上甩头的歌手。鲁小六只送子车到了院子里,就欠身从门口退了出去。子车望了望里头,磨花的玻璃窗上隐隐地晕着光,不怎亮的。他走到门边去。
叩叩。“四少爷。”
没人应答。
又是叩叩。“四少爷?”
还是没人应答。
子车甫昭索性抓着那门把手,手指只往口袋一摸,就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锈了一端的铁丝,绕了个圈,伸进锁眼里一转。咔哒。门应声而开。
他推门入内,蓦地旁边闪出一人,他没有招架。子车感觉到对方勒住自己的脖子,而匕首则贴在自己的肌肤上,那冷意同那人的体温比起来,愈发生冷。
“你是何人?明目张胆地闯进别人屋子?”那声音冷静,子车甫昭举起双手表示顺从,甚至还往那人怀里挨靠了些——他知道这挟持他的人只当他是避险,然而对于这脖子上的刀,他是千百个无所谓的。
“我倒是敲门了,没见有人来应。”
“不应的门就能生闯么?”那匕首又往子车肉里逼了一逼,“我就是杀了你,也是你活该。”
“哎,四少爷好大脾气。何必开口就是杀人?”子车甫昭惊异地沉得住气,甚至还有两分笑意。那人就慢慢地松了些气力,锢着他摸到门口把门合上,方才道:“把头套取下来。站到油灯底下去。”
子车甫昭听话地拿住头套,一下把它取下来。脖子的那点凉意顿时化了。他走到灯面前去,掉转过身来——这张脸,朱红的笔漆了双眼下面一块儿,而黑眼珠子深邃得好似无星的夜空。他额发极乱,两鬓落下的发用红绳系了两个小辫。子车就这样神色自若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油灯腻乎乎地把对面的人的眉眼勾勒了,这人骨架生得高大,瘦得脸仿若巴掌大小,两只眼睛极大,而双颊的正中间,各长着一粒黑色的痣。
子车甫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笑了:“我是子车甫昭。你就是金家四少?”
“我不姓金。我也没有名字。”那男人垂着眼睛,面无表情,“你叫我佚名吧。”
“现在倒是客气了,方才搂我的时候,可骇人得不得了。”子车甫昭抱着头套,笑着打趣佚名。佚名只是翻了翻眼睛,把匕首收回袖里。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以我的身份,你在这家里捞不到好。”佚名郑重其事地说,子车甫昭摸了摸木桌,一翻身坐在木桌上了,那头套放在桌子边上,阴森森的,乍一看十分吓人。
“随便说什么都行。就是那老头子真的食言而肥,我也早已下咒,叫那偷听的被老鼠咬掉耳朵,那偷看的被乌鸦啄掉两眼。”子车甫昭无甚所谓地勾着嘴角,佚名脸上有些震动,知道面前这人怕是有些邪性手法,而这张脸又画得胡乱,叫人记不住那眉眼。油灯的光当下晃了两晃,佚名望着这张奇怪的花脸,心里却怪道:我却并不觉得可怕。
“子车——?你好生无聊,万般设计进来见我,就为了跟我吹水?”佚名把话头挑明了,倒像急的是他,子车甫昭愈是笑得厉害,连眼睛都弯成两股细细的月牙儿。
“我确实是特地来见我的,只是……你定是不认得我了。”子车甫昭说到这里,笑才收敛了些,伸手从颈子上取下一个红线绕了的铜板,冷不丁地朝佚名一抛,后者心领神会似的接住了。他拿着这小的、古铜色的东西,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个法器:正面看,能看见人身上附的鬼;反面看,能看见点因果线。不一定灵的,你就拿着玩儿吧,这样子的东西我多得都没处搁了。”
佚名还是脸上僵僵的:“我要这个干什么?”
“嗯……你看着这个,就要想起我来。”子车甫昭一边说着,一边从桌子上滑下来,语气全不是玩笑式的了,他两只手小心地握住佚名拿着铜钱的手。佚名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他跟人亲密接触的记忆简直没有,连握手都是陌生的,然而不知怎的,佚名只觉得那双缠着黄布的手宽厚,虽然有些凉意,但并不讨厌,一时就没有挣脱。
窗外面小虫在草叶里面闹起来了,交响曲似的,怪喧嚣的。佚名发现跟子车站在一块儿,自己似乎要高出一星半点,稍微侧一侧身子就可以拿嘴唇碰到对方的鼻梁上……
“我下次再来看你。过一程子。”子车松开手,从桌上把头套拿了,却好像还为着佚名多看自己两眼,并不急着戴上去。“你好好的——这段日子里,你会自由些的。”
子车甫昭自说自话般,开门出去了,最后只留下一个戴上头套的背影。佚名回过神来,手心里的铜板攥得湿漉漉的,他快步走过去把门擂开,整个墨黑色的院子里什么也瞧不见,只有屋子里的一点光泪痕似地淌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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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车甫昭去后几天,金老爷子差了几个园丁到四院里来修草叶,那剪子格外的大,佚名在零落的草叶上面把它捡起来看。一边的园丁忙凑过来,躬身道:“少爷还是别碰这东西了吧,当心受伤!”
佚名没有争辩,沉默着让人把东西拿走,又回到屋里去,闩上门——子车甫昭撬坏了锁后,佚名吩咐着装了这种老式的栓锁。他坐在铜镜面前,藏青色长衣的领子里头绕着白色的皮肤,两股细线从脖子两边画下来。
那是子车甫昭给的铜钱,佚名拿线穿了,挂在脖子上。他心想:如今我在这些人眼睛里是个凭空冒出来的少爷,皮肤白得比死人更甚,脾气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还摸不准呢!
佚名想到这,又想起拿匕首比了子车甫昭的那会子,不由得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只有那个人,知道他木头的表象下是荆棘缠了的心脏!可是,他说他们从前见过的……是什么时候了呢?
叩叩。门响了两声。
“四少爷。是我。”
佚名的心跳了一跳,急着从镜子面前离开,差点跌一跤,总算是勉强着把门打开了。
一抹薄荷绿色跳将进来,女孩才有佚名一半高,没留头发,更显得一张微圆的脸稚气未脱。她穿着短上衣,黑色收腿的麻布裤子,很是利落的。说话也清晰得像莲蓬里剥出来的青色的莲子。
“四少爷!”她格外稚气地叫着。佚名先没搭话,探头朝外面瞧了一瞧,见外头不但没有人影,连地上的残枝败叶也一并收拾走了,才放下心来。
“小荷,怎么了?找我找得这么急?”佚名低下头轻轻说,他看这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如同看待一个小妹妹一样。小荷是这府上唯一偷偷跟他有所来往的人,这些年不至于真的被封死在院子里当个睁眼瞎,全靠的是小荷的机灵聪慧。一着是小荷年纪实在轻,又梳妆得像男子,总让人觉得她是个孩子,没人防着她;一着她是三姨太院里的人,三姨太最是府里的红人,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个伺候她的人,一个丫头片子,花点心思遮掩,更是不怎引人注意的了。
“不是我找你。”小荷的脸鼓起来,眼睛翻了一翻,然而朝佚名招招手。佚名会意地弯腰附耳,小荷极快地把什么塞到了他的袖子里,轻声说:“是那个江湖骗子给你的,姓子车!”
子车。佚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只手握住了袖口。小荷接着说:“他今天清早来了,跟老爷请安说要见你,不过晚些到,叫老爷给他留门——好大派头!”
佚名略点一点头,小荷看他竟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忍不住急起来:“少爷!我听说我们铺子酒楼里,生意比节日里还好,这是怎么着呢?李管家早几天告老还乡了,现在没人主事。昨天二奶奶还在跟老爷吹风,叫老爷好打了一顿。二奶奶到底是小,家里面子算下来也不薄的,老爷作甚亲手侮辱她……?少爷,那个骗子手段匪浅,你不要喝了他的迷魂汤!”
佚名表了一番决心,又好言好语把小荷劝走,合上门,自己背靠着硬邦邦的门板,还觉得飘飘忽忽,不怎真切的。他慢慢地滑到地上去,就这样坐着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是团黄纸,小得可怜,揉开来看,字竟比这皱巴巴的纸还难看!活像是不小心沾了墨在手上,完全是抽象画了,连是几个字也数不出来。佚名扑地笑了,笑得连肩膀也发抖,终于笑得呼吸困难了,他握着纸条捂着肚子,呼哧呼哧地喘气。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子车果然来访了,手里提溜着一只灯笼,红色的纸糊的,上头用黑墨水画了老虎。佚名接过来看,指着老虎爪子底下的一团不太圆的黑色问道:“这是什么?”
子车闻声看了一眼,猛地骂了句脏话。他舔了下手指蘸了佚名桌上砚台里的墨,蹲下去很是勉强地在那圆下面补了一道。
“那人没给画尾巴!”子车甫昭皱着眉头看着灯笼,“老虎拿耗子,怎么样,这样总看得出了吧?”
佚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评价道:“这画有你写字的风范。”
灯笼把子车甫昭的脸映得红彤彤的,一笑起来,长睫毛也衬得明显极了。“你收到我的信了?”
信!那居然是信?佚名不知道自己怔愣着露出一个笑微微的表情,瘦窄的脸上眉眼温和许多。而子车甫昭就蹲着仰看着他的脸,似乎在欣赏一幅画似的。
半天佚名才开口说道:“小荷拿给我的时候,我还怪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鸡飞上你的桌子胡闹的玩笑,又来作弄我。”
子车知道他是在骂自己字写得丑,然而他并不生气:“有情之人私底下来往,不都得留点纸片么?你是不懂罗曼蒂克。”
“你懂!”佚名马上驳回去,驳完之后马上后悔——“有情”二字不更该拒绝掉么!然而子车已然捏住了这小小的胜利,眼看着就得意洋洋了起来。
佚名赶紧拎着灯笼回过身去放到桌上,子车甫昭抱着头套跟进去。油灯的光跟灯笼的光混在一起,屋里登时流光溢彩,他们一左一右靠着桌子坐了下来。佚名感觉得到子车甫昭的目光黏在他身上,然而他一时没有话说。
“我也不记得自己写的是什么了,”子车甫昭说,话听起来像极了浪荡公子的诳语,然而他说得极小心的,“我知道我字写的不好。但那姑娘找我,我就想着还是把这个给你。辨不出写的什么或许更好,你越是猜,越是花了时间想我。”
佚名这才看向他:“这法子用得了一回,下回就不中用了。”说完停了一停,“不过下次,别让小荷给我做这些了。”
子车甫昭一只手撑着头,脸上没有表情:“无可奈何的何?”
“荷花的荷。”佚名纠正道。
“嗯——好名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子车拉长声音,摆出一副老夫子念经的样子。
“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我拽文?又是字条,又是‘罗曼蒂克’,现在还要吟诗!”
“你看我不像念过书的样子。”子车的嘴角撇下去,很不高兴的样子。一只手揪着自己的鬓角玩。
佚名本想说你看像么?然而碍着对方的脸色,只是叹了口气:“你是比我想得学得更多些。”
“少爷谬赞。李白的诗,我总也还得会个两句。”
……佚名极力地压着自己不露出马脚来,然而手指都忍得发抖——哎!子车甫昭为什么总是能逗人笑呢?简直是蛮不讲理。他自小没同多少人来往,更叫不出一个朋友,然而富有些的家族,总有着一番清高,或是糊弄出的,或是真正有的,那就各家自有各家样了。正是这么一个样子,像子车甫昭这般人物,多少只在别人口中活过,神秘、无拘束,当然的,还百无禁忌,到处触别人霉头。
“我挺喜欢跟你在一块儿的。”佚名忽然表白道,子车甫昭先是脸上流出惊讶,很快的又被高兴漫过去。然而他默然了一会儿,说:“你很卫护小荷的。”
“我拿她当妹妹——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佚名听出他话里完完全全的故意,子车甫昭不可能把小荷误认为是他的心上人,他这么说,不过就是想听到亲口的否认。好孩子气!
“你对别人,跟别人对你,不一定一样的。”子车甫昭幽幽地说,佚名拧了眉头,终于有些不快:“你再信口胡诌,我便打你出去。”
“哎哎,别动气。我不过说说而已。”子车甫昭陪着笑脸,佚名想他不是陪笑的人,对他的怒火露出笑来安抚,是很真心的了。于是气马上消了下去。
“我从小被关在这屋子里,轻易不让出去,也不让什么人进来。我有段日子只盼着那老头子早死,后来他一房一房地娶妾,鞭炮和花纸年年在府里长一次,生生不息的样子。我的念头自灭了,然后就觉得,我更可能死在他前头。”佚名很坦荡地说,略微发白的唇很薄,像吐司上抹一刀黄油。
“我给你把个脉。”子车甫昭忽然说,然后就开始卷起袖子来。佚名看他极郑重的,也就顺着他的意思,伸出一截子手来。手腕上的血管淡淡的,像铅笔描的草稿。
子车甫昭也把手搭上去,然而全不是把脉的样子——他的手覆在佚名大理石般的手上,黄布缠了的手握住对方的手腕跟半个手掌,手心里烫得出奇。佚名呆呆地望着他牵着自己的手,有些指甲盖不太完整,有些皮肤上裂着痕迹。佚名用自己的另一只手盖上去,把子车满是风霜的手护在手底。
“子车甫昭。”
“带我走。”
这话不是请求,甚至不是商量,只是一句陈述。
子车甫昭没有说话,只是轻缓地挪动自己的手,直到与对方十指相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