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朋友 我当你一秒朋友
朋友 我当你一世朋友
奇怪 过去再不堪回首
怀缅 时时其实还有
天还没暗下,路边的大排档就一家接着一家的亮起来,油烟气和着毫无节制的交谈和大笑,成为张佳乐发呆的背景音乐。
张佳乐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会突然想起第一次遇到孙哲平的场景。
那时候张佳乐的头发还没现在这么长,没长到能扎一个小辫,但还是,按叶修的话说,比一般靠谱青年长一点。于是就只能软软地垂在后脖颈上,加上之前心血来潮打的耳洞,一眼看去不像警察,倒像是云艺里那些以用色调浓烈的油彩泼满墙面为人生理想的艺术青年。
孙哲平当初对他的评价就是 “ 二逼兮兮的,一笑起来能看见后槽牙 ” 。
后来张佳乐长大几岁,多了点所谓的 “ 人生经历 ” 后,回头想想孙哲平说得挺对,那时候是挺傻逼的,还傻逼得开心,傻逼得灿烂。
其实挺好的。现在他再怎么开心,都露不出后槽牙了。
张佳乐和孙哲平的第一次会面挺普通的,太普通了,一点没有日后缉毒大队第一组合初次见面应有的历史感。
不过对于张佳乐,还应该再加一个定语,挺普通的,以及挺倒霉的。
他们是在昆明市公安局二楼的缉毒支队队长办公室第一次见面的,张佳乐至今还记得那办公室里放了盆米兰,小小的珠子一样的花藏在碧绿的叶子后面,特别清新。
孙哲平那时候刚剃了一个倍精神的寸头,长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外加身高腿长,穿着一身能让叶修都显得有点精神的制服,从头到尾都写满了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国家栋梁。
张佳乐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他就是这么想的。
至于张佳乐自己,讲起来还真有一些小伤感。他原先打算用一杯咖啡开始精神充沛的一天,结果正倒着呢电话铃响了,手一抖就全喂给崭新的警服裤子了,烫得嗷嗷叫不说,在试图挽救那一大滩咖啡渍的过程中,时钟幸灾乐祸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八点,他又只得一路狂奔,一直到站进办公室了气儿还没喘匀。
张佳乐在之后挺长一段时间里都颇有些惴惴,毕竟他给新搭档留下的第一印象实在不咋地。两人混熟后他也问过孙哲平,说你当初有没有犹豫过要不要换个搭档。
孙哲平思考了下,说 “ 没 ” ,又加了句 “ 是有点不靠谱,但反正我靠谱,不怕。 ”
张佳乐喊着 “ 大孙你的脸呢喂叶修了吗 ” 就扑上去,两人在办公室狭窄的沙发上滚成一团。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夏天。昆明四季气温变化不大,夏天就漫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其实不过是喜欢的花还开着,喜欢的人还在,喜欢做的事情有人一起做,就以为夏天永远不会过去。
张佳乐后来想,大孙说的没错,他真的靠谱,特靠谱,太靠谱了以至于最后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感觉什么都变样了。
2
朋友 你试过将我营救
朋友 你试过把我批斗
无法 再与你交心联手
毕竟难得 有过最佳损友
张佳乐和孙哲平这个缉毒大队的王牌组合,曾为好几起大案要案的侦破做出过贡献,二等奖三等奖拿到手软,唯一可惜的是从没评上过一等奖。直到今日,他们的光辉事迹和张佳乐的“幸运 E” 还在局里广为流传,后者主要依赖叶修作为传播途径。
他们的作战方式说穿了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远程火力压制掩护近战突击,但很少有人打枪能打得和放烟花似的,还一发都不浪费;也很少有人在从身后涌来的枪林弹雨中打滚,却一次也不会受伤。
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个组合主要依赖张佳乐高超的射击水准,很少有人发现孙哲平才是重心。张佳乐自己也很好奇,他虽然能控制每一发子弹的轨迹和时机,但他控制不了孙哲平的行动。换句话说,他只能保证子弹在射出的这一刹那是伤不到孙哲平的,但他不能保证孙哲平的移动会不会使他和子弹的轨道重叠。
勇于提问是张佳乐的一大优点,他也问过孙哲平这个问题,对方的回答特别拽: “ 因为纯爷们儿从不回头看爆炸。 ”
张佳乐嗤之以鼻。
其实心里多少也明白。局里并不是没有射击水平高过他的,也不是没有近身格斗能力强过孙哲平的,但只有他们俩成为了黄金组合。
只是因为没有人能达到他们之间的默契。
因为这个打法场面绚烂,很有几分好莱坞特效大片的感觉,还被局里几个女同事们起了个颇为浪漫的名字:繁花血景。等到孙哲平在任务中负伤,好不容易抢救回来又传出左手粉碎性骨折的消息后,连法医科科长,能在韩文清的黑脸前面不改色的楚云秀都红了眼眶。
不过张佳乐觉得没什么。
他觉得孙哲平没死,还能睁开眼睛说他 “ 哭得难看死了 ” ,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 来的挺早。 ”
张佳乐大老远地就看见孙哲平往这里走。他穿着身一看就知道是精工细作的西装,没系领带,领口解开了几个扣子,看上去有点陌生。张佳乐几乎要想不起几年前在宿舍里和他一样穿着汗衫裤衩晃悠的孙哲平了,但是从那些动作里,每一个动作里,又透出他闭着眼睛都能还原的熟悉来。
从孙哲平还是远远一截人影,到他落座在对面那张有些油腻的塑料凳上,甚至开始问老板拿菜单,张佳乐都没从嘴里发出过一个音节。
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胃里仿佛压着块陨石,压住了所有他想说和不想说的话,那些话糊在一起,像是黏在锅底的粥。
他就只能有点僵硬地,像是随时准备夺路而逃那样冲孙哲平点了点头。
真没用啊张佳乐,他骂自己,不就是见一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
不过是旧友。
孙哲平倒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和从前一样利索的决定了吃什么,还问了句张佳乐: “ 和原来一样? ”
张佳乐点点头。他其实也不诧异孙哲平还记得他爱吃的菜,但还是免不了有一些感慨。
这家店的老板算是他们的熟人,孙哲平走后,张佳乐也时常会来光顾,主要是宿舍附近真没什么好吃的东西。点菜单很快就被老板收走了,临走前他看了眼孙哲平,一副感到熟悉又想不起来是谁的表情。
张佳乐觉得好笑。原来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笑笑,结果一不小心笑出来了,然后就听见孙哲平问他: “ 怎么了? ”
张佳乐看了他一眼: “ 没什么,想起来你刚走的时候老板总问我 ‘ 你那个很酷的朋友怎么不来了? ’ ,现在他已经不记得你了。 ”
孙哲平没有问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张佳乐也没有说。
他们就这么相顾无言地坐在生意火爆的大排档边上,周围的各色口音和着啤酒泡沫和香烟,蒜泥炒肉和鱼香茄子,还有马路上一辆接一辆迅速掠过的汽车的尾气,把他们包裹在一个沉默而喧嚣的网里。
3
从前共你 促膝把酒
倾通宵都不够
我有痛快过 你有没有
很多东西今生只可给你
保守至到永久
别人如何明白透
第一次和孙哲平吃饭和最后一次,都是在这家大排档。
张佳乐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头上悬着的也是一根电线拽着个孤零零的灯泡。他还记得那天是他们第一回出任务,都是刚进缉毒大队的新人,安排的任务自然不会太难,他们也完成得很顺利。交完差,两人想着庆祝一下,就来了这家警局不少人推荐过的大排档。
八年过去了,他们从刚从警校毕业的新鲜人即将而立,这家大排档却似乎没什么变化。老板还是健忘,也还是在棚顶吊着光溜溜的、大瓦数的灯泡。
只有他们,张佳乐想。八年前谁会想到孙哲平有一天也会正正经经 地 穿西装,而张佳乐会决定放弃缉毒警察的工作呢?
灯泡毫无顾忌地散发着光和热,照着张佳乐有些疲惫的眼睛,也照着孙哲平左手上那道贯穿手掌的伤疤。
“ 决定了吗? ” 最后还是孙哲平先开口。
“ 恩,决定了。 ”
又陷入了冷场。这对他们来说都算是个新鲜的经验,在孙哲平不告而别之前,他们从来都没有无话可说过。
怎么会有呢?他们是室友,从 “ 早安乐乐 ” 可以一直说到 “ 晚安大孙 ” ;他们还是搭档,要一起讨论新的案子,研究他们的 “ 繁花血景 ” ,一起熟悉新配备的枪械,大部分批判偶尔赞扬食堂的饭菜 ……
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三个半他们都在一起。
也不是没吵过架,不过那就像是一道风味浓郁的汤里撒的那一点点香菜,提香增色罢了。
好在菜上得很快。两碗过桥米线,一碗放辣一碗不放辣,一盆汽锅鸡,一盘香菇菜心,还有一瓶啤酒。
等孙哲平把那碗红通通的过桥米线放在他面前的时候,张佳乐才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从前是吃辣的,还吃得很厉害,和孙哲平一起来的时候他点的永远是重辣;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碰不了辣,一吃就流眼泪,而这一切发生在孙哲平走后的五年里,刚才他又忘记和他说 ……
张佳乐只能默默地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辣椒,祈祷待会自己不要丢脸地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 怎么了,不想吃? ” 那边孙哲平都掰好一次性筷子了,突然抬头问他。
“…… 现在吃不了辣了,刚忘记和你说 ……” 张佳乐很是郁闷。
孙哲平看他一眼,迅速地交换了两个人的米线: “ 那你吃我这份,不辣。 ”
张佳乐有点愣: “ 你不是也吃不了?还是我来吧也不是没吃过 ……”
孙哲平扬手就往自己那碗里倒了小半瓶醋,面不改色地说: “ 吃你的吧,我也没从前那么怕辣了。 ”
他看着孙哲平一口米线刚下去,额头上就逼出了薄薄一层汗,可是对方那种 “ 我都吃了你别和我抢 ” 的气势,又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当年他们第一次来这吃饭,身为本地人的张佳乐就大手一挥喊了两碗过桥米线,他自己那份放重辣,孙哲平的中辣。那时候两人还刚认识不久,对彼此的口味都不太了解,张佳乐想着孙哲平堂堂一条北方汉子,吃点辣绝没有什么问题,于是连问也没问就点好了。
点菜的时候张佳乐用的昆明话,孙哲平也半懂不懂,直到米线端上来他才发现自己那份里飘浮着半碗辣椒。云南的辣椒虽没四川湖南的出名,但辣度也相差无几,孙哲平看得眼睛都直了,张佳乐才后知后觉地问他: “ 你吃不了辣啊?怎么不早说! ” 随即又挥手喊老板来一份不辣的,自己唏哩呼噜把两份都吃了,回去后又喊了一晚上的胃疼,把孙哲平折腾得够呛。
眼看着孙哲平吃得脸红脖子粗,袖子都折到手肘上了,张佳乐连忙要了碗凉茶,又把炒菜往他碗里堆。
孙哲平终于吃完米线的时候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张佳乐还忙着翻口袋给他找纸巾呢,菜都没怎么动,就问了句: “ 你怎么还不吃?要凉了。 ”
张佳乐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吃不了辣 这件事,好像 是从没有人再给他点一碗凉茶开始的。
4
实实在在踏入过我宇宙
即使相处到有个裂口
命运决定了以后再没法聚头
但说过去却那样厚
从孙哲平和张佳乐第一天认识,到孙哲平因手伤不告而别, “ 繁花血景 ” 加起来不过存在了三年多。在这三年里,他们曾有一次结伴旅行,也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选了他们俩都没去过的上海。
上海的冬天很冷,虽然温度并不算太低。常年生活在最低温度不低于十度的昆明的张佳乐去之前就买齐了羽绒服雪地靴。那时孙哲平还对此嗤之以鼻,表示北京零下十几度的天他穿个羊毛大衣也过来了,上海不过零下几度,哪有这么可怕。
结果一出机场门,嘲笑人的一方就换成了张佳乐。他裹着厚厚的羽绒衣使劲在孙哲平旁边蹦跶,耳朵冻得通红也开心得要命。孙哲平被他烦得够呛,索性摘了手套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虽然那丁点温度很快就被寒风吹走了,张佳乐的脸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之后去宾馆的一路上都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两人在宾馆放完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逛商场给孙哲平买外套。张佳乐买的那个牌子正好商场里也有,他说穿起来可暖和,非逼着孙哲平买一样的,最后买了件同个牌子不同款式的,样子差不多,远看和情侣装似的。
两个人都很满意。
买完衣服他们随大流地跑去城隍庙找小吃,为了一屉小笼足足排了一个小时,张佳乐对其相见恨晚,孙哲平尝了两个意思意思后把自己那份都给他了。
城隍庙九点就关门,这么早回宾馆也没什么事可做,两人决定冒着寒风去外滩看看。初来乍到的新游客,查了半天也搞不清坐什么公交车,结果在路边看见了电动三轮车,等生意的老大爷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问他们要不要去外滩,张佳乐一个兴奋就直接蹦上去了,孙哲平只好谈好价钱,也坐上了这辆没有顶棚就架着两块木板当座位的三轮车。
两个大男人分量不轻,三轮车速度也不慢,拐弯的时候就显得颇为凶险,为了防止一天都很兴奋的张佳乐被甩下车,孙哲平只好伸手拉着他。
张佳乐一下子又安静了。
夜晚的外滩灯火璀璨,游轮在黄浦江上投下摇曳的灯影,巨大的电子广告牌变换着色彩,即使在寒风中,也能感受到这座城市勃发的生命力。
张佳乐拽着孙哲平走完了整个观景平台,脸颊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都是飞扬闪耀的神采。孙哲平也由着他兴奋,等走到纪念品商店,就给他买了个写着 “I ❤ Shanghai” 的红帽子,两人一直逛到凌晨才回酒店。
第二天上海就下了雪。张佳乐这个从没见过雪的人终于夙愿得偿,在雪地上踩了好久,还偏要踩名字出来,踩完自己的还不够,又踩了个 “ 孙哲平 ” 在旁边,这才心满意足。
两人按照原计划去了世贸 88 层,从俯瞰的角度看雪别有新意,张佳乐拉着孙哲平一起在顶层自拍了张,背景是参差的摩天大楼和仿佛凭空落下的雪花。还没下楼他就把图发上了微博,还艾特了叶修韩文清王杰希黄少天等等一大群同事,成功收获了好几个火把,几桶汽油和一小撮孜然。
孙哲平看着他一个人在那傻笑,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等后来他们分开了,张佳乐想起以前的事,总觉得有时候孙哲平看他的眼神有点像看那种毛茸茸、傻兮兮的小动物。就是那种挺蠢的,蠢得又实在太可爱的小东西,即使做了什么傻事也不舍得说他,只能用带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喜欢的眼神看他,也不知道是想让他下次别再犯傻,还是想表达 “ 你傻得真可爱 ” 。
每回想到这个,张佳乐就有点恼羞成怒,有点骄傲,又有点怅惘。
5
问我有没有确实也没有
一直躲避的藉口非什么大仇
为何旧知己在最后
变不到老友
等张佳乐食不知味地把饭吃完,孙哲平已经默默看了他好久。
明明没见面的时候有好多想说的话:离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的,分开的日子里积攒下来的……这一刻却像是通通忘光。
面对面坐着吃饭,已经生不出更多要求。
张佳乐拿纸擦了擦嘴,清了下嗓子: “ 我原来一直想问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
孙哲平没吭声,张佳乐也毫不在意似的继续说下去: “ 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好问的,无非那么几个答案,我都能替你说出来。 ”
他转头看向大排档的灯光笼罩不到的另一边,过了下班高峰,来往的车辆明显少了很多。
“ 我也想过问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后来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太蠢。留下来做什么呢?别说是你,我都不会愿意做一个文员,整天处理案宗什么的,说不定还要去调解社区纠纷。 ” 他没有看孙哲平,声音很镇定,却好像不是在和他说话。
张佳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接受孙哲平就这么离开了的事实。照叶修的话说,他那时候就像是 “ 知道陈士美已经成了驸马但还不死心的秦香莲 ” ,张佳乐难得没理他,倒是韩文清扔了句话过来: “ 无聊 ” 。
他在孙哲平还在医院疗养的时候就想好了,反正是手受伤脑子没坏,当后勤绰绰有余,这样他们就算没法再做搭档也能做同事,而且宿舍也不用换,孙哲平手不方便他还可以照顾。一天三顿的饭啊帮忙洗澡什么的,全都没问题。
他想得那么好那么全,都已经准备去找老冯了,才发现孙哲平已经一声不吭地交了辞职信,就这么消失了。
张佳乐觉得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都不足以形容他那时的心情。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孙哲平怎么可能甘心做一个后勤,怎么甘心看着他和那些毒贩斗智斗勇,自己却安稳地坐在办公室里。
但他还是气得要命,好像是孙哲平自己放弃了他们的 “ 繁花血景 ” ,放弃了他们要成为缉毒大队有史以来最出色搭档的愿望,放弃了拿一次两次三次一等奖给叶修看的约定。
他有多气,就有多难过。你说老天怎么能这样呢,不是说好幸运 E 是他吗?怎么张佳乐还全须全尾地在这,孙哲平倒不见了呢?
6
不知你是我敌友已没法望透
被推着走跟着生活流
来年陌生的
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年少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变的。像是过桥米粉要多加辣,他会和孙哲平作为组合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顺便拿一等奖,还有叶修的嘲讽脸一年 367 天都很讨厌……
后来他吃不了辣了,孙哲平受了伤离开了,他又自己一个人拿了两次二等奖,却连一等奖的毛都没看见。就连叶修,韩文清被一伙匪徒劫持到缅甸牺牲后,连他的嘲讽脸都看不见了。
据说是加入雇佣兵了,因为留在这里,他永远 也 无法亲手报 这个 仇。
再后来苏沐橙也去了,那个叫兴欣的雇佣兵团发展得挺快,还和他们合作过几次,叶修似乎瘦了点,烟瘾也更大,他的笑容懒懒地挂在脸上,还没有当年韩文清瞪他的时候来得真心。
张佳乐想老韩一定不会开心。
人总是有那么些劣根性,看着下午的太阳那么好,就悠哉悠哉地吃零食玩游戏,好像那太阳永远不会落下去似的。
张佳乐也有这毛病,或许还更严重些。
和孙哲平在一起的时候太开心太没有烦恼了,就以为他们直到头发白了都是最好的搭档,能够像年轻时候一样靠在沙发上打游戏,一直到迷迷糊糊睡过去。
7
生死之交当天不知罕有
到你变节了至觉未够
多想一天彼此都不追究
相邀再次喝酒
待葡萄成熟透
这张角落里的桌子依然很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和周围的喧闹隔开了。
“ 我后来,也有想过找你。你以前和我说过你家里的情况,按你的背景,要是不想让我找到,我肯定是没辙。不过我还是拜托罗辑查一下, 他真的帮我查 到了。 ”
张佳乐挺早就知道孙哲平是个红三代,部队大院出身,特根红苗正的那种。他问过孙哲平,要报效国家怎么不在祖国的心脏,反而要跑到昆明来,孙哲平就回了句 “ 我愿意。 ”
张佳乐一脸痛心疾首地摇他,说 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 然后孙哲平一个擒拿手就把他压在身子底下挠痒痒,一直到张佳乐求饶为止。
当年这种傻事他们当年干了着实不少,随便想想都能想起一堆来。
其实张佳乐那时候心里挺开心的。
孙哲平要不是脑子有洞到他们这儿来当一个又苦又累有生命危险工资还不高的缉毒警,他到哪里去认识他呢?
张佳乐 说完这一句 之后就没了下文。他原先讲话不这样,虽然没有黄少天那么话唠,也从来憋不住话,这也是叶修一直最喜欢撩他的原因。
孙哲平也不追问,他们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冷静。他拿了两个一次性杯子拿纸擦了擦,给张佳乐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孙哲平酒量差在局里众人皆知,他都不是一杯倒,三口就差不多了。相较起来,张佳乐虽然也只能喝个半杯,比起孙哲平还是好了不少。
然而如今,连孙哲平都能给自己倒满一杯了,这些年各自经历了什么,不用问也不必多说。
张佳乐仰头就把半杯酒一口闷了,他喝得太急,还呛了两下,脸颊有点红,咳出的那点生理性泪水让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倒是把那股疲惫遮掩掉了。
他继续说,孙哲平就继续听。
“ 后来我就想,我们让 ‘ 繁花血景 ’ 成为最好的组合这个愿望已经不可能了,但是我还能战斗下去,虽然没有你做搭档,我一个人也可以战斗下去。我想把你的份也一起完成,想漂亮地完成每一个任务,想拿一次一等奖,想让毒品尽可能地远离我们所保护的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等那个时候,我就能打电话给你说 ‘ 大孙我完成了我们俩的梦想!我的军功章有你的一半! ’”
张佳乐笑了笑: “ 是不是很帅?我想说很久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以后也不会有了,所以现在索性告诉你好了。 ”
孙哲平皱了皱眉头,但他仍然沉默着。
局里的妹子们宣扬那个 “ 繁花血景 ” 的花名的时候,叶修就在一边叼着根烟有些笑嘻嘻地放嘲讽: “ 孙哲平和张佳乐一个酷一个二,不如叫 ‘ 酷儿 ’ 组合算了,说不定还能给我们局拉个赞助呢。 ”
孙哲平看上去的确挺酷。他话不多,却没有废话,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完成,对虚以委蛇深恶痛绝,这点上叶修一直说他和老韩是亲兄弟。他对喜欢的人有多在意,就对不喜欢的人多不在意。
与其说是酷,不如说他太直接了。
孙哲平很少有耐心听别人的长篇大论,唯一例外只有张佳乐,他对张佳乐几乎有无穷无尽的耐心,从他们认识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
“ 我这几年过得挺好的,不知道你听说没有。升了队长,又拿了两次个人二等奖,还和叶修他们那个兴欣合作拿下了这两年最猖狂的那个毒枭。老韩牺牲的事也和他有点关系吧,反正我那回是第一次看见叶修那种眼神。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老韩前年的时候 ……”
“ 我知道。你们的消息我都有关注。 ”
“嗯 。 ” 张佳乐应了声。
那你是不是也猜到我为什么要离开呢?张佳乐无法控制地这样想。
8
但是命运入面每个邂逅
一起走到了某个路口
是敌与是友各自也没有自由
位置变了各有队友
在他们还是同事,搭档和室友的时候,这个离宿舍楼四百米的大排档就是他们最常光顾的夜宵供应点。到后来,午饭也会溜出警局跑出来吃,毕竟食堂的饭菜总有种油和盐都欠费的感觉。
滚烫的鸡汤、酸豆角和油泼花生,对张佳乐来说还有那点睛之笔的辣子,不管什么时候都好吃得让人忘记烦恼。最开始是两个人一起出来散步再带一份回去,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后,也就不在乎这么点社交时间,有人犯懒了就派另一个人去买。买两份也不分开装,嫌拿起来麻烦,张佳乐去超市挑了个印着小花的大号饭盒,后来就带着那个饭盒去,再提溜着双人份的米线回来。
犯懒的人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张佳乐。这时候就看出孙哲平的靠谱来,他一般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多纠结,张佳乐不高兴出门那就他去。
孙哲平走后,张佳乐仍然保持着原来的习惯,用那个大号饭盒去买米线。一开始他还要应付老板关于孙哲平去向的询问,日子久了,老板逐渐忘记了那个高高大大有点酷的小孙,转而记住了这个总是一脸疲惫没睡好似的小张。
所以说,健忘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大号饭盒装一人份的米线总显得有点空荡荡,就像是只剩一个人的宿舍。不过后来张佳乐也习惯了,他日复一日地去买米线吃,拎着那个晃晃悠悠的饭盒,好像它从来没有盛满过一样。
9
早知解散后各自有际遇作导游
奇就奇在接受了各自有路走
却没人像你让我眼泪背着流
严重似情侣讲分手
“ 我原来以为,我能撑到有资本给你打电话的那天,结果还是高估了自己。 ”
张佳乐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些被酒精冲走的疲惫一下子又回到了他身上,栖息在他的眼睑,唇角,鼻梁的阴影,就像是乌鸦躲藏在毛榉树后面。
“ 张佳乐。 ” 孙哲平突然很严肃地喊他的名字。
“ 啊? ”
“ 我一开始就问你,决定了吗,你和我说决定了。既然决定了,为什么还放不下?想要告别过去往前走,就别再回头。 ”
张佳乐有些发愣地看着他。
即使分开了这么久,即使不通音讯将近五年,孙哲平依然是孙哲平,依然是世界上最了解张佳乐的人。
他忽然有点想笑,然后他就真的笑了,笑得很大声。孙哲平看他的眼神依然像是多年前他们站在金茂 88 层的样子。
笑完之后他对孙哲平说,我们走吧。
然后他们就走了。
递交了辞职信之后给孙哲平打电话,并不是张佳乐计划中的事情。但莫名其妙的,它就这么发生了。孙哲平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见面,也让张佳乐感到诧异,毕竟他对孙哲平如今的工作也不是一无所知,怎么都想着还要安排 个 时间之类的。
总之他们就这么非计划的见面了。
想说却还没说的话,还有很多,但也没有必要再说了。他们并肩走在五月的昆明,五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孙哲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今天,就好像是散场后追加的告别仪式。
大概今天过后,他们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开始新的生活。
10
不知你又有没有挂念这旧友
或者自己早就想通透
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总好于那日我没有
没有遇过某某
很快走到了岔路口。张佳乐要向左回宿舍,孙哲平要向右去取车,他们对这里都太过熟悉,不用说都知道到了分别的时刻。
张佳乐用脚碾着石砖缝隙中的小草。这是他要做决定时惯有的小动作。
“ 就到这里吧。 ” 他说。
“ 恩。 ” 孙哲平回答。
“ 那就再见啦! ” 张佳乐挥挥手,转头往宿舍的方向走。他不知道孙哲平走了没有,还是站在那里看他;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再回头。
“ 乐乐! ”
他突然听见孙哲平喊。
从孙哲平不告而别的那一天起,只有叶修偶尔会这么叫他。但那不一样,叶修是个嘴巴有点坏的老朋友,孙哲平不一样。
所以孙哲平喊的 “ 乐乐 ” ,也和所有人不一样。
他停下脚步,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发酸。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回头。
“ 乐乐, ” 他听见孙哲平又喊了一声。有个路人奇怪地转头看他们。
“ 开心点儿! ” 他说。
张佳乐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太难看了,快三十的人了居然在大街上哭出来。
但他忍不住。
他想起孙哲平离开后自己一个人出任务,有一回差点被毒贩绕背近身;他想起那些饥肠辘辘的深夜和清晨,那些一个人面对空荡荡对床的日子;他想起一人份的米线和两人份的饭盒,想起老板问他 “ 原来那个小伙子呢 ” 的心情;想起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是怎么和自己说:
张佳乐,要坚持,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梦想,还有孙哲平的份。
他曾经很努力地试图和新来的唐昊组合,有一段时间,甚至吃饭都端着碗去找学弟。他知道唐昊有些厌烦,他知道自己的学弟更喜欢单打独斗,但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希望寄托了他和孙哲平心血的 “ 繁花血景 ” 能够重现,他知道孙哲平也一定是这么希望的。
但是不行,怎么都不行,永远不行。
他知道这不是唐昊的责任。唐昊的技术很好,完全比得上昔日的孙哲平。
但他不是孙哲平,所以再好也不行。
世界上能和他打出 “ 繁花血景 ” 的,能不回头也知晓他的子弹轨迹的,能站在张佳乐身前的,只有孙哲平。
永远只有孙哲平。
张佳乐很用力地点头。他想说 “ 我知道了 ” ,但他不想让昔日的搭档知道自己没出息地哭了。
虽然他很清楚他一点也不会介意。
眼泪热热地淌过脸颊,泪眼模糊到让全世界都变成背景。他就是在很用力的点头,想告诉孙哲平 “ 我听到了 ” 。
他不知道孙哲平看见没有,他一直没有转身。也许孙哲平说完就走了。他也许只是很潇洒地扔出这句话让张佳乐哭得像个傻逼,然后更潇洒地走了。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要告别的,要为之负责的,不过是自己。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孙哲平的那天。
他那时一直别扭着站姿试图遮住裤腿上的咖啡渍,都没听清队长在那里说什么,直到那个对面那个高高大大有点酷的青年冲他伸出手,说: “ 我叫孙哲平。 ”
明晃晃的阳光就那样照下来。
张佳乐抹了把脸。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也许比那回在隔离病房外守了两天,终于看到孙哲平醒过来了还狼狈。
不过他似乎又能重新尝试笑得咧开后槽牙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