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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了至少八十毫升在里面。”
“无所谓,最终总会代谢掉的。”
切片翻身下了充电床,盯着墙上各式各样的枪看。
你甚至不能把这个台子称作“充电床”——它没有基本的充电功能,也不能维持谁的机体休眠——它顶多算是个手术台,边缘处还挂着半条不知谁的手臂,兴许是刚刚剧烈的机体活动导致它被撞向了床沿……但没掉在地上。
Sixshot?他问。但他没回头。
不止。救护车轻描淡写地说。
他像是在炫耀,又或者是骄傲;他像个收藏家,又像是热衷于收集战利品的猎人。但切片知道救护车并不如此,救护车只是单纯的……欣赏。
他只是单纯爱看机体被切成片(Slice up)。
“别再看那些碎块了。”
救护车仍旧坐在“充电床”上,没能移动分毫。他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等待着拆卸的主导方屈尊来收拾残局。切片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轻车熟路地在一摊能被赛博坦人称为「碎尸」的零件关节中拽出一个保存完好的医疗箱。
“我就说你还留着它。”
切片的光学镜反着金属色光芒。他伸手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打绷带、一瓶消毒液,还有一支冷凝枪。他把绷带和枪递给救护车,然后将消毒液洒在台子上。
“你得先站起来,”切片抬头盯着一动不动的医生。
“我以为你会先清理我,”救护车开始缓慢挪动,不属于他的能量液和其他液体混在一起,从台子上流到地上,汇成一摊粘稠的紫色。
“我也以为你会先把我的门翼修好,”切片叹了口气,“答应我下次不要再扯它了,好吗?这只是在为你自己徒增工作量。”
救护车偏了偏头,算是答应了下来。他贴近切片的背板,尝试抚摸那半个残破不堪的门翼。切片警惕地身体一僵,随后轻轻颤抖了起来——门翼的断口还在向外流着能量液,剩下的半截还在救护车手里紧攥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变形声响。
“再捏下去它就彻底报废了,”他的声音倒是平稳。
“我会给你安一个新的,”救护车启动冷凝枪,把手里遭受虐待的切片的一片(A Slice of Slicer)复原。“那个就不错,”他随手指了个什么。他只是在胡说。
“我了解你的手艺,”切片将手术台上的液体尽数清理干净,“现在,把它安回去。”
救护车再次沉默不语。他很少这样,但在和切片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没话可说——他想说的对方早就猜到了,他芯里想的对方早就知道了。于是他们便相顾无言,室内只响着微弱的电流声。
长久后救护车如释重负一般叹了口气,“好了。”
他松开了重归完好的门翼,然后把整个机体靠上了切片的后背。对方毫无反应,只是顺着他的动作将手臂撑在台子上,稳固重心。
“通天晓叫我了,”切片蓦然开口,“新的卧底任务。”
“就这样全部告诉我?”救护车释然地笑,仍然保持着他静止的动作。
“对你隐瞒,你就会扯开我的脊柱管线,撕开我的头雕,入侵我的记忆模块,找到我所有的秘密,”切片耸了耸肩,但实际上动作幅度并不大,“结局差不多,而我觉得你更喜欢我活着。”
“我哪有这么暴力,”救护车终于直起身来了,“手术和改造是精湛的、细致的、不容有失的。哪怕是你,我也绝不会在其中灌输一丝一毫私心。”
切片明白救护车在说什么。在救护车看来,得到切片所有的秘密意味着把他拆开重造,拆开重造意味着他需要遵守规约(follow the protocol)把切片重新焊成他希望的样子,而这样……代表着所谓「切片」也死了。
“我得走了,”切片转过身,忽视了救护车蓝白相间的机体上的一片狼藉,“通天晓的计划里有你一份,确保你能完成任务。”
“什么时候我也变成雷霆拯救队的一员了?”
“Wreck and Ruin. 这听起来更像是你的行为。”
“我说过,我没有那么暴力,而手术和改造是——”
“精密的工作,”切片抬头,把光学镜戳在对方脸上,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拥吻在一起,“好消息是我不用。死亡或改造,我都不需要。”
救护车的面甲上满是怀疑。他侧身为对方让出一条路,看着切片走向他的工作。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蓝色的完整的门翼逐渐在他的光学镜内缩小,于是他叫出声。
“千——”
“Wheel——”
切片的脚步一顿。他觉得自己好像踉跄了几下,但他的平衡模块没被救护车掰断过,他的机体明明完整得不像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汽车人。
“别再这么叫我了。”
“Don't call me that.”
他忍住回头的冲动,他觉得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才最重要。他不奢求任何——生活、艺术、放松、爱,甚至是未来。只有救护车太过偏执,对早已死亡的过去耿耿于怀。
Wheel是个轮。一直向前,一直重复循环;前一个车辙过去仰视历史的进程,后一个轮印镌刻在历史的长河。他必须继续前行,他必须把过去抛诸脑后。所以他不能再继续叫这个名字,这个本身就代表了向前的名字,这个只有救护车钟情的名字。
于是他改成了另一个救护车会享受的名字。
SLICER。他的本意就是斩断过去。
“…切片。”
“…Slicer.”
切片猛地回头,把刚刚的缓慢当作蓄力现在迸发,他几乎是冲到救护车面前。
“你总是想要回到过去。”
——但他的神情依旧漠然。
救护车无力地辩解:“我没想过。”
“你把死人拆成块。”
“是的。”
“你把他们拼起来。”
“没错。”
“然后你一次又一次失败。”
“对。”
“没有任何人活下来,”切片把目光移开,“没有任何人回到以前的样子(NO ONE WAS RESTORED)。”
“那你呢,”救护车高声低语,“如果我不把他们拆成块,裁成片,切成零件……我该用什么修复你(HOW CAN I REPAIR YOU)?”
今晚的交谈注定围绕着沉默展开。
混乱不堪的世界注定了纠缠不清的关系,无休无止的战争注定了反复无常的创伤。于是他们只能在死亡和背叛之间获得片刻痛楚的欢愉——即使对于某些人来说,愉悦永远无法外显在表面上。
“这样不对,救护车。”
良久后,切片终于开口。可是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对和错,在军阀混战和反抗军还有间谍以及卧底的鱼龙混杂之中,他没法就这样界定对和错的边界。他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资格。
救护车自然深谙此道。他于战争腹地停滞许久,一心投身于理想主义的工作;他目睹着金之城的收尸客夹杂着叛徒相互猎杀夺取赏金。从求生的角度来看没人有错,从道德的层面评判……
——你我皆罪无可赦。
“问题不在于对错。问题在于选择。”
“The question is not right or wrong. It's about choice.”
因此救护车如是说。
选择。切片的处理器疯转,救护车想要选择(A CHOICE),救护车想要他选择(WANTS HIM TO CHOOSE)。那他应该做什么?抛下一切——抗争、战斗、背叛、镇压、暴力——然后离开?
“我们有得可选吗(Do we HAVE a choice)?”他淡漠地问。
“我们当然有,”救护车肯定地回答,“就像你明明可以选择不炸坏你的机体一样。”
“那你要跟我走吗。”
“Then, are you coming with me.”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等一切都结束,等我们胜利,等我们活着离开这里——
——你会跟我走吗?
“这是陈述句?”
“It's a statement?”
你早就认定了我们会一起离开,所以你压根就没在征求我的意见。
所以我虚假地询问你,可我只是在确定。
“你也没在问问题。”
“And you are not asking a question either.”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