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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春天的颜色。
不是那种浓烈的绿,而是细嫩的、方始萌芽的、怯生生的绿色。承载那绿色的叶子也不要大,就像一个小勺子一样缀在仍显寂寥的枝条上,虽然小却蕴藏着未来更大的生机。而这小小的叶子因为孩童莽撞的动作被剥落下来,像一艘小船摇摇晃晃地向陆地驶去,在中途落在了一张同样稚嫩的脸上,盖在一潭蓝色的湖水上。
小凡多姆海威因为忽然打在眼睛上的叶子轻叫了一声,原本在视野里的哥哥被蒙上了一层绿色的雾。混杂着鹅黄的嫩绿间填满未撑开的脉络,在背后的夏尔是一个模糊但高大的影子,神气得像一个刚开拓了新领地的庄园主,他踩着毛榉树的枝条兴奋地向弟弟叫唤:“哇,这里看得好高!我第一个爬上来,这根树枝是我的了!”
小凡多姆海威摘掉盖在脸上的树叶,夏尔的声音就和从枝条间洒落的阳光一样,被不断分叉的树枝左右分拨开,显得很空旷。这可能是因为夏尔站在了高处,小凡多姆海威心想。他在树下向他的哥哥招手:“夏尔,上面的景色怎么样?”
“能看到很远——很远——,连爸爸的书房和领地的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夏尔一手抓着树干,低下头对他的弟弟细细地形容,“等到了夏天,这里的叶子都长出来了,我们就可以藏在这里。老管家一定找不到我们。我还要偷偷拿很多很多的糖果,我们就躲在这里吃,谁也别想因为这个惩罚我们。”
小凡多姆海威也沉浸在了哥哥的描述里,脸上浮现出轻盈的笑意:“那我要偷偷藏很多的巧克力,如果这棵树有树洞,我就要藏在树洞里。这样连鸟也不知道我们的秘密。”
夏尔踩在树枝上,左右扭过身子检查。这是一棵健康的树,树干上没有一点被虫蛀的痕迹,因此也没有树洞。他对弟弟说:“树上没有树洞,不过这也没关系。毕竟还有一整个春天,没准到了夏天就有了呢?”
小凡多姆海威重复着哥哥的话:“对的,没准夏天就有了。”
夏尔看他站在树下昂起脸的弟弟,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就像是他在地上的倒影,但是要更加温和些。迪德里希叔叔说我的性格像太阳,夏尔坐下来想,其实我的弟弟也和我一样。只是因为他生病了,所以才多了几丝乌云。但他和我一样耀眼,有一样的热量。
夏尔伸手向地面的弟弟,就好像他的身体后来无意识做的那样,他问:“要上来吗?我会用手拉你的,这样你就不需要很多的力气。”
小凡多姆海威后退了一步,离那毛榉树更远了些。他用蓝色的眼睛测量着,似乎他的哥哥伸尽手臂也不足以将他吊上去。
“够得着吗,夏尔?”小凡多姆海威是想上去的,但他猜测这不太可行,
夏尔趴下来抱在树枝上,就像一只树袋熊。他往外侧着半边身子,伸出腿。树枝后露出半边脸,小男孩的眼睛自信地眨着:“抓住我的腿,我一定可以把你吊上去。”
“好。”
小凡多姆海威蹦起来去够哥哥的腿,他双手握住了夏尔的脚踝。但夏尔并没有成功把他吊上去,反而被拽着从树上摔了下来,又刮落许多新叶。
夏尔和弟弟一齐翻滚在潮湿、松软的泥土上,上面冒尖的草苗与这对兄弟一样有生气。夏尔侧过头哈哈大笑,小凡多姆海威也看着哥哥脸上的泥巴笑。小凡多姆海威牵着双胞胎哥哥的手,就好像这两只手天然是一双,他望着仍留有寒意的春天的天空说:“夏尔,这里也看得很远。”
小凡多姆海威觉得自己和夏尔像是被天空罩住的一样,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遥远的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是多么无边无际的淡蓝,就好像有人用油漆均匀地刷满了天上的每一个角落。
“你说天上有什么东西呢?”
“小鸟飞来飞去。”
“它们飞累了就停在树上,唱歌。”
“唔……还有上帝。妈妈说上帝住在天上,还有天使也是。他们都住在天上。”
“那圣诞老人呢?”小凡多姆海威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床头出现的圣诞礼物,“圣诞老人也住在天上吗?”
“那可不好说,不过我觉得他平时应该和上帝住在一起。”
“但我总觉得,”小凡多姆海威认真地扭头看他的哥哥,“圣诞老人住的地方不在天上。因为拉雪橇的麋鹿得住在地上。”
“上次那个金发的叔叔带了麋鹿来,我们不是在亲眼看到了吗?它们就住在马厢。圣诞老人要坐雪橇的出门的话,他得和麋鹿住得很近才行。“
“对哦!”夏尔被说服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理论一样兴奋地捏着弟弟的手,“他们得住在一起。圣诞老人一晚上要跑那么多地方,说不定天使也会下来,一起帮他派礼物呢!”
小凡多姆海威边听着天使的话题边看天空,有点出神。那片粉蓝色的天空也在久久的凝视下变得陌生,像一件他丢了很久却想不起来的东西。
他轻声呢喃:“真想见一见他们呀,你说我们是会被主喜爱的好孩子吗?”
春天由很多雨水组成的。骤降的雨水打湿凡多姆海威的双胞胎兄弟,让他们奔跑着回家;足量的充沛的雨水浸润所有的看不见的种子,在泥土里哺育它们。
春天用青葱的口吻说,快长呀,快长呀。
小凡多姆海威曾经爱与哥哥在儿童房玩玻璃弹珠。他童稚的眼睛曾经透过它看见许许多多甜蜜的颜色,泡沫般充盈的美梦在蓝色的玻璃里折射。小凡多姆海威摊开手,蓝色的玻璃珠就从手心滚落,在地上嘀嗒地弹跳着跑远了。等到玻璃珠停下来,小凡多姆海威也长大了。
那你要问,长大了会怎么样?
长大了的小鸟会飞得更高,会诞下一团羽毛蓬松的雏鸟,它们会像爸爸妈妈一样在树上歌唱。
那长大的孩子呢?小鸟们叽叽喳喳地唱,是一个明亮的橙色蜜柑,是一片细密青绿的橡木苔,是一支蓝得发紫的鼠尾草。长大了孩子会变得笨重,会没有办法在夜晚与彼特·潘一起翱翔——不像我们生来带着翅膀——但他有彼特兔——笨蛋,那是苦的意思!长大的小孩不再随心所欲地撒娇,他成长了的理智不允许——我们能吵着要虫子,真好呀——但他也吵,也能要到——傻瓜,那是命令不是撒娇,长大的人可以做主人。
那长大的夏尔呢?
可怜的夏尔——Ciel,一粒天蓝色的种子。
学识渊博的恶魔的精通法语,他在初次见面时颇为浪漫地念出那个名字,就好像在吟讽刺诗篇。作为回应恶魔得到了一道命令。凡多姆海威说,不要叫我的名字。他禁止恶魔这种无礼的行为。既然夏尔从恶魔的嘴里进去,那就不要再从恶魔的嘴里出来。更何况小凡多姆海威最终也会像撒谎的皮诺曹一样,被吞进一只大鲸鱼的肚子里,在那里他会与夏尔再次相遇。凡多姆海威记得妈妈的温柔的声线在某个夜里念结局,皮诺曹长大了,成为了一个诚实、善良的孩子。
凡多姆海威不确定恶魔秉承一种怎样的教育方针,但他庆幸墙上挂的不是魔镜,只是一面普通的玻璃镜子,它严格地保密着一切未来的可能,而未曾对从未瑞秋透露过一分一毫。恶魔不合时宜的讽刺总是让凡多姆海威说话像在吞钉子,他暗想恶魔的冒犯是否在变相助长自己的傲慢;但当他对着镜子时,他又觉得恶魔除了每天为他梳洗,其实也没能改变他些什么。
新的生活总要从旧的过去里萌芽,就好像蛇长大了要蜕皮爬出去。恶魔继承了死去的苏俄猎狼犬的名字,凡多姆海威叫他塞巴斯蒂安。而塞巴斯蒂安像过去的所有人一样,叫他少爷、好少爷、我的好少爷、凡多姆海威家的家主……这完全取决于他想要威逼还是利诱,或者两者都让他无可奈何。不管怎么说,塞巴斯蒂安咬牙切齿地假笑的时候,凡多姆海威确实把他气得不轻。
还不能飞行的雏鸟们藏在枝叶编织成的小窝里,那些圆溜溜的、透亮的黑眼珠好奇地看着凡多姆海威。他是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大人?他那么高,有树的一半高——但我见过更高的人,那个人像黑顶林莺,相比之下他还是很小——他很神气,只有大人会那么神气地走来走去——拿到火车玩具的小男孩也那样神气,但那和大人不一样。对与一个孩子来说,怜爱就是他们唯一要找寻的东西;但一个大人走来走去,你能从他昂起的头颅里看到,他要找的东西的叫尊重。
喳喳,小鸟们齐声叫道,现在凡多姆海威已经是一个长大的人了。
长大的凡多姆海威实现了所有孩童都难以置信的梦想,属于他的工厂里排满了机械的树洞,里面不停歇地翻涌着熔融可可浓浆。深褐色的梦乡就像是甜美的河,流淌开来变成凝结的土壤,混了砂糖的牛奶浇灌着,孩子们蜜一样的幻想在这钢铁的温室里一刻不停地生长,结出各式各样的糖果、金钱和名望。
凡多姆海威一只手抱着新玩偶样品,一只手摊开来,让执事将巧克力豆倒在掌心。塞巴斯蒂安虽然穿着燕尾服,肩上却挎着个点缀着蝴蝶结的包,里面塞满大大小小的饰品和玩具,毛茸茸的兔子耳朵耷拉在口袋边缘,像被坏人绑架了一样。不消说这些都是刚从玩具工厂带走的样品,包括凡多姆海威怀里的那一只。像塞巴斯蒂安现在劝小少爷少吃点巧克力一样,刚才他也劝过凡多姆海威将手上的玩偶放他包里。塞巴斯蒂安作为一个正统的恶魔认为,即使是在自己的工厂里,一个贵族也不应该抱着玩偶走来走去,就算是样品也不可以。他用拐弯抹角的说辞指出,他活了这么久,连搬玩偶样品都要亲力亲为的老板还是第一次见。
塞巴斯蒂安说这句话时略带嘲弄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少爷设计的玩偶是不需要您亲自进行便携性测试的呢。
凡多姆海威头也不回地说,好狗应该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塞巴斯蒂安倒巧克力豆的样子像个克扣的包工头,而他语重心长地指出不管今天是否举行活动,他在府邸都已经准备好了复活节晚宴的样子又像个操心的保姆。
凡多姆海威像是没听到一样,往嘴里扔了一把巧克力豆,说,我想把这些都做成彩色。
彩色是复活节的话题。孩子们在这一天的早晨聚在一起,把在煮好的鸡蛋上涂画出彩色的痕迹。小凡多姆海威坐在地上,拿画笔的手小心翼翼,他担心染料会蹭到衣服上。他画了一只可爱的灰色小兔子,背景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而他的双胞胎哥哥正背对着他,嘴里喊着等一下,等一下,把正画到一半的复活彩蛋藏在怀里,他下定决心要令他的弟弟大吃一惊。他们的表姐,扎着金色秀发的伊丽莎白,也面对着夏尔坐在地上,漂亮的裙子层层叠叠鼓起来,像一个小蛋糕。她一边画她的彩蛋,一边探头去看夏尔在画什么。夏尔终于画好最后一笔,自豪地举起他的彩蛋,上面画了天空、星星、蝴蝶、树还有草地。夏尔想要的东西总是很多。
“哇,夏尔,你画得真棒!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彩蛋!”伊丽莎白眨了眨她绿色的眼睛,里面浅浅地铺满澄澈的春天。
“夏尔你真擅长画画呀。”小凡多姆海威也为哥哥的成果感到高兴,他的眼睛亮亮地睁大了,“真厉害呀”
“哈哈,我要把它藏起来。我要找一个很隐蔽的地方,除了我谁也不知道。除非你们找到天黑,”夏尔停顿了一下,看了弟弟一眼忍不住笑,“我事先说明,可不准叫塞巴斯蒂安帮忙哦。”
“我,我一定会第一个找到!”伊丽莎白跃跃欲试,像一只着急起飞的小鸟,“相应的,夏尔也要找到我的彩蛋哦!”
在更多欢笑、脚步声与彩蛋的结局到来之前,凡多姆海威记得伊丽莎白在跑走之前停下来,从上往下看了他一眼,摇荡的裙摆就像蝴蝶扑闪的翅膀。她对着他有着灰色兔子的彩蛋说,你的画得也不错。
今天早晨,他在走廊看到塞巴斯蒂安用餐车推着一大桶熟鸡蛋,他毫不在意,扭头就走时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伊丽莎白的这句话。按道理,塞巴斯蒂安不应该这个样子出现在走廊,仆人应该走仆人的后廊。要凡多姆海威说,私下塞巴斯蒂安也有点不成体统。
塞巴斯蒂安叫住了他,忽视那一桶蛋的话表情倒是很职业,“少爷,我在准备复活节的彩蛋。您要亲自画几个吗?”
凡多姆海威用一种理解中夹杂着疑惑的眼神看了他的执事一眼。鉴于往年的经验,复活节的活动当然是要都准备上才算有备无患,天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但是塞巴斯蒂安煞有其事地推着鸡蛋上来让他也画一个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但值得庆幸的是,凡多姆海威已经习惯了他的执事有的时候对某些细节有着过分的执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塞巴斯蒂安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捏着一枚小小的鸡蛋,就好像那是从他两指之间迸发出的珍珠火焰。出于私心与职业素养,如果称得上的话,他提醒他的少爷:“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接到伊丽莎白小姐要来的消息。”
“知道了。”凡多姆海威摆手将塞巴斯蒂安打发走,彩蛋让他随意发挥,只要不要画得太过火就好。
在《芬尼亚传奇》里有一朵花。小凡多姆海威没有找到夏尔的彩蛋,但是夏尔找到了他的。在夏尔从窗帘布后揪出像一只小狗一样机敏地找寻彩蛋的弟弟后,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衣服里掏出了弟弟那个有着灰色兔子的彩蛋,然后是一朵花,一小片薄薄的淡蓝色勿忘我。夏尔会从上面无数次跳出来,就好像他忽然把窗帘布掀开一样,他会带着那永不磨灭的耀眼的温暖光芒大喊,看!你的彩蛋,我找到了!
凡多姆海威对伊丽莎白是否到来没有要求,只是因为她往年都来。如果她不来,那他也可以有自己的安排。他在走过这一条熟悉的、承载了他那么多时间的走廊时觉得好安静,好像一切的消失都在转瞬之间,夏尔不在了,伊丽莎白不在了,塞巴斯蒂安也不在了。
塞巴斯蒂安进书房的时候用手叩了叩门,从门缝中钻进来无比巨大的欢呼,显然凡多姆海威家的执事将绘制复活节彩蛋的重任分发给了更下层的仆人。然后这些欢乐的笑声又随着门被掩上了,隔绝在了外面。
“您在想什么呢,少爷?”
塞巴斯蒂安立在桌前,凡多姆海威在玻璃窗上看见背后那团黑色的影子,在树枝随风摇摆的残影中伫立不动,好似镜子上抹不去的污渍。塞巴斯蒂安天生被拢在一层黑丝绒下,优雅却又在举手投足间默许被亵渎的可能。他那么熟练地使用这文明又迷人的伪装,仿佛令人产生了撕下这层伪装,它也能在立地上栩栩如生。如果揭开这层朦胧的丝绒外皮,塞巴斯蒂安语气轻柔的询问和威胁没什么两样。塞巴斯蒂安将无花果挞放在桌子上时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像在拨动风铃,又像在以一种克制的方式敲打他猎物。
“如此和煦的春日景色,站在原地无所事事可真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您不打算好好利用一下这么美好的时间吗,少爷?”
“比如呢?”凡多姆海威生出一种隐秘的对抗,执意做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塞巴斯蒂安俯身将银器在餐盘边列开,金属的表面流过一道锋利的弦。忠诚的执事维持着低下头的状态,说:“凡多姆公司下一个季度的企划书要在下周一之前交到工厂。”
凡多姆海威就是这样到工厂去的。提议的人未必有几分真心,执行的人也未必没有在赌气。但至少凡多姆海威拥有从工厂拿任何他想要的东西的权力,就那样让塞巴斯蒂安提满了东西回去了。
回到宅邸的时候没有别的人在,只有脸上抹着彩色指印的仆人在门口等着。他们吵吵闹闹地捧着在五颜六色的彩蛋在门口等着了,狂放的绘画风格在后世能被称得上达达主义。凡多姆海威眼睛扫了一周,有一些答案不言而喻。
塞巴斯蒂安看着仆人身上的颜料印深感头疼,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不容抗拒的表情,“你们几个去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可不想凡多姆海威府被误认为颜料工厂。”
“但是……”菲尼在怯怯地跑走前忍不住说,“明明塞巴斯蒂安先生自己身上也背满了糖果和玩具呀。”
塞巴斯蒂安没好气地放下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挎包,看着眼前的残局。好吧,还不算太过糟糕。现在已经下午了,看来今天凡多姆海威府是不会有任何人来了。塞巴斯蒂安想,这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可惜了提前准备的晚餐,毕竟那是按照五人份准备的。至于他有些沉闷的主人……
“您也没有写信邀请伊丽莎白小姐一家,不是吗?”塞巴斯蒂安垂下眼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小姐不来也是可以理解的。想必小姐也不想见到我吧。”
“我没有在说伊丽莎白的事情,她想怎么样都与我无关……”
“比起这个,”塞巴斯蒂安打断了主人的话,将地上的彩蛋拾起,装进篮子里,“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少爷不如按照惯例去和大家一起找彩蛋呢?”
“让手下的仆人快乐地工作,也是作为主人一项很重要的指责呢。”
凡多姆海威对热情总是缺乏一些抵抗能力,当他被赶鸭子上架,怀里抱着几个风格迥异的彩蛋时,心里倒没有太生气。那几个蛋里有一个分外正常,用色到题材都普通到突出,毫不意外这是塞巴斯蒂安的手笔。
对这些小孩子的游戏,凡多姆海威难免有一些应付的思想,随便找几个犄角旮旯藏好对他有极高的性价比。他从二楼走廊的窗户向外望,目光定在了一棵树上,一棵普普通通的毛榉树,并不高大,就连枝桠之间的鸟窝也是小小的。
如果上面有树洞……凡多姆海威想起了一些朦朦胧胧的东西,让人琢磨不透地以一个疑问出现。
凡多姆海威向着那一棵树走去,向着新叶与细韧的枝条走去,在树冠上立着一个蓬勃的春天,直直地指向天上。时钟的链条在迈步中逆转,伊始的春天变得丰满,塞巴斯蒂安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远,恶魔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的表情,在玻璃后变成一团遥远的观望。地上的草苗像当年一样长,夏尔呢?夏尔回到了树上。
凡多姆海威记得夏尔死前对他说的一些话,但这不属于春天的遗言,都一并连同血淋淋的记忆消散在片平静的绿色里。他现在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们过去在这颗树下说过的话,那些关于圣诞老人、树洞与巧克力的讨论。
所有的孩子都是塔罗女神的孩子,只要他们还在睡梦中生长,只要他们的眼睛还像玻璃珠一样透亮,春天永远都是他们的季节。小鸟们在树上向下看,它们用懵懂的声音歌唱,凡多姆海威,一个太着急的孩子。
凡多姆海威那么茁壮,他已经是饱经风雨的小树苗了,他没有周身的翠绿,也没能长出连丘比特也赞叹的美好,但是他有足够强壮的枝干。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坚毅,纯粹到是只有孩子才能结出来的东西。透亮的心灵映照得一切扭曲的阴影都变得直接,恶魔暗想,理想主义。
他一开始没能爬上去。十四岁的凡多姆海威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那种曾经在他幼年笼罩他的孤独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的心顺着透明的雨丝向上攀,像风筝一样越飘越高,那地上的身体便小了,整个绿葱葱的、迸发出无限生机的世界是那么的开阔广袤,没有任何悲伤能够阻止地球继续这样运转。凡多姆海威从未感到自己的视野如此明晰,像一块折射出一切的钻石。他如此笃定,这个世界还要这样延续好久好久。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周而复始。
凡多姆海威永远在春天,永远潮湿、酸涩、柔韧的春天。
有着永无休止的海浪拍打英吉利海峡的声响,有着沉眠未醒的埋藏在地里的种子,有渡鸦圆弧般骤然下坠的尖啸,和毛榉光秃秃的黑瘦枝条。
当它们都苏醒了,凡多姆海威就要随着大不列颠的春天一齐睡去。
冬天到来时,他不会再出生;春天降临时,他不会再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