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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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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14
Words:
7,70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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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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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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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后院起火

Summary:

“我要灭火。”

Notes:

  • 孟书虫团大三角,且孟烦了是1
  • 或许算没明说的ABO设定,反正能结婚
  • 年代模糊历史不考究
  • OOC

 

Work Text:

我半夜三更翻过自家院墙的时候摔断了腿,这很难不让我想起白天才夸下的海口——我指着一只瘸腿的姜黄色狸花猫,冲着厨房里正帮我母亲给生姜削皮的包办婚姻对象,大声说,爬个墙而已,三脚猫都会,我也能行,瞧不起谁呢。这话听起来很幼稚很没道理,但主要是因为他,一个走南闯北跳大神、毛遂自荐要给我当媳妇儿的江湖骗子,不吝辛劳地讨好我家二老的同时,毫不顾忌地贬低我,尤其是在命格和体魄方面,全方位多角度地论证我是如何需要他来补齐我衰竭的气运与虚弱的身板,连翻墙进来讨食的野猫都可以成为踩我一脚的由头。

 

我家老爹原本也留过西洋念过机械,此非我所长,不敢妄断他学艺精不精,但科学熏陶铸就了他青年时代的范式,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将玄学和中医一并视作封建糟粕,可惜岁月和西医都没饶过他的身体,病得久了,他也开始不管三七二十一,信自己的钻研,也信别人的秘方,所以在此流年不利之时,把罪过都怪到我头上,非要给我娶个媳妇,冲他的喜。当着我母亲的面,我自然没法跟他嚷嚷,您想冲喜您自己娶啊,推我出去算怎么回事,父债子偿吗?但是这一切向来由不得我,我在学校躲了两周,实在赖不过,不得不回来见一见我这位还没过门就俨然以当家主母自居的新娘。其实,他想嘲讽我这副排骨精似的体格,实在不必牵连路过的无辜野猫,他自己一拳就能放倒两个我,见他第一面,我就下定决心:必须得跑,今晚就跑。

 

结果,不幸总是一语成谶,到头来,我也成三脚猫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出幽深的胡同,步入广阔的大道,秋风萧瑟,吹醒了我混沌的脑子:我该跑到哪儿去?临出家门前,我想着时局动荡,干脆投笔从戎,可哪支部队也不会要一个瘸子。

 

话虽如此,我还是打算碰碰运气:万一我的骨头没有断,只是扯到筋了呢?万一我的骨头断得齐整,固定固定休养几天就自个儿长好了呢?万一我的骨头错位得不太严重,只需手法复位就能痊愈呢?万一他们缺人缺得厉害,我读书识字会英语,就差这种人才呢?我在寒风里呆了一夜,等来的当然是无情的拒绝。我把这副的确缺乏气运的残躯拖到最近的早点摊前,用所剩无几的零钱买了一根油条,啃了第一口就叹气,旋即住了嘴:不止我一个人在叹气。我转头,身边有个背着一大箱子书的同龄人,也在叹气,和我分秒不差。

 

他先认出我来。“你也在应征入伍那儿排队!你是到得最早的那个,我五点半就起床了,还是没赶上你!”他兴高采烈得就像永远不会叹气似的,让我瞬间恍惚于方才所闻是不是幻觉。“你也没选上?”我盯着他干净的脸蛋和更干净的钱包,我在对着油条惋惜我倒霉的时运,而他只是买不起一顿早餐。他点点头:“唉,本来说得好好的,到头来还是不要我……”我探出头,从书箱的缝隙中窥见了一些足以解释当前局面的只字片语,我伤在身体,他病在精神,我们俩都是不合格的瑕疵品。“喏,”我用空余的手翻开口袋,“这顿我请了。”

 

于是他端着一碗豆浆——给我的——和一碗白粥,给他自己的,见缝插针走向刚刚有人离席的空桌,先珍而重之地把他的禁书放到条凳上,再过来搀扶受宠若惊的我,最后才轮到他自己。“你……这……带这么多书啊,军队里也放不下啊。”我假装没看到封面的内容。“你更不容易,相比之下,我有手有脚没病没灾的,结果……唉……”他又叹了口气——所以他真的会叹气——目光落到我的腿上,“你去医院看过吗?能治好吗?”这时他才突然想起被他花掉的早饭钱本可以用来看病,尽管只是杯水车薪,但他这种人相信暗夜里的一点火星子能成燎原之势,自然也相信每一滴救火的水都能汇成涌泉,所以他不好意思地愧疚起来,而我看不得别人愧疚,假装豪迈地挥手:“治不好了,没得治了,就这样吧。”

 

我们交换了姓名,最后只剩下了绰号:我自我介绍,我的同学都管我叫烦啦,他也如法炮制,说他的朋友都管他叫书虫;接着我们交换了学校,然后发现不必交换,我们本来就是校友,只是他读国文,我念洋文。我唯恐再交换下去发现他是同一条胡同的邻居,赶紧截住他又在发酵的兴奋劲,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南下!”他目光炯炯,言之凿凿,“烦啦,你要和我一起吗?”

 

于是我们离开了北平。我和他都没钱,他却毫不担心,因为他什么都干,从日结的卸货工到书信的代写员,只要能赚够今日的食宿和明日的路费,他就心满意足。晚上,我们只住得起客栈的大通铺,偶尔连大通铺也没有,只好在人家的屋檐下将就一夜,将就着将就着,天气越来越冷,我们也靠得越来越近,终于抱成了一团。月亮正好的时候,他会找个漏光的地儿看书,白天忙着挣钱赶路,没空探索精神世界。我也凑过去和他一起看,他读得懂德语和俄文,而我只会英语,他就把看到的内容讲给我听。“烦啦,你别笑,”他平时总比我欢快,这时倒一本正经起来,“我看出来了,你是不信的,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的思想和阅历还不足以让我信,”我接上话,“假以时日我会明白的。”然后我开始大声背诵《少年中国说》,大吼大叫有利于取暖。

 

我们花了两周才从北平赶到保定,自然,我没忘记从路费里抠出点钱给家里寄信:没错,我是偷偷跑的,但我也留书一封说要去参军,阴差阳错在北平没参成,遂一路南下,改投他处了。天气冷了,住宿费用与日俱增,因为露宿街头真有可能冻死,一腔热血到底还是抵不过凝水成冰的寒冬腊月,于是,家里的回信到得比我们离开得还快——“父抱恙,速归”。

 

“别看了别看了,家父就没有哪天是安然无恙的。”我从书虫手中夺回信纸。“那也得回去看看啊!”他摆出这副神情、用上这种语气时,我就输定了,大罗神仙也阻止不了他,“舍小家为大家固然高尚,但出来干革命也不是自私自利不管家人死活的借口……”

 

“——你点我呢是吧!你家里人呢?父母在,不远游——”

 

“——游必有方。我父母在关外呢,你知道的啊,我回不去了,”他立刻接上,“好了好了孟烦了同学,我看得出来,你很想回去的。”

 

我只好承认了他的判断,一个身体衰败的瘸子和一个精神亢奋的疯子,互相扶持着重走来时路,摇摇晃晃地荡回北平去。临到家门前,那只生姜成精的猫又从我家墙头翻了下来,我不得不坦白一件重要的事:“其实吧……有件事儿我没找到机会说。”按照当今时代的流行标准,我和书虫无疑算是自由恋爱的一对进步情侣了,“我爹给我找了个媳妇儿,没领证,没摆酒,但赖在家里不走的那种。”

 

他讶然,随即一笑:“没有结婚,那就不能算你媳妇。何况,如今婚姻自由,结了尚且能离呢。”怀着一如既往且无与伦比的乐观,他先我一步伸手推门,然后被迎面撞来的黑影扑倒在地。我家哪儿来的狗?答案不言自明,因为我那便宜媳妇紧随其后现身,滴溜溜的眼睛在惊愕的我和被狗头笼罩的他之间游走了一轮就出声高喝:“狗肉,回来!”我赶紧上前查看战况,幸好,没有什么模糊的血肉,不,岂止是没有,一人一狗倾盖如故,狗摇着尾巴舔人脸颊,人无师自通撸着狗毛,不仅叫我这个外人惊诧,连狗主人都摸不着头脑:“叫你回来呢,你怎么投敌了?”

 

狗肉恋恋不舍地踱回主人身边,我把书虫从地上拉起来,此刻无需多言,他应当能看出面前这位的身份,不用点破便能省却尴尬;但我万万没想到,他起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向对面伸手:“你好,这位先生,怎么称呼?”他自报姓名,落落大方,好像我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是孟烦了的男朋友。”

 

“嘘,”我的便宜媳妇挡开那只手,比划了一个捂嘴的姿势,“小点声,正妻还没进门就领人来做小,你存心气死你老爹吗?”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严正声明:“不,你误会了,新时代不兴这套,首先,我从没答应过要娶你,别跟我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次——”

 

“——哎呀,娘,您看谁回来了?”这人天灵盖上长眼睛,比我还先注意到我母亲的靠近,谄媚至极地扭头招呼,“小孟回来啦。”

 

我觉得我很有必要说清楚。“妈,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交的男朋友!”我轻推一下书虫的肩膀,“而你面前这人就一神棍,江湖骗子,你们怎么非得——”我正想继续论证,倘若让他进门当真对我们家有好处,我父亲怎么会病倒,我母亲却抬起手,偏过头,低垂目光,以与往日的逆来顺受迥异的斩钉截铁口吻打断我:“好了,别说了。”她听起来很悲伤,“去看看你父亲。”

 

她低着头,原路返回,我的便宜媳妇瞪了我一眼,亦步亦趋地赶上去侍奉他未来的婆婆。我和书虫面面相觑了几秒,只得跟上他们的脚步。

 

我父亲脑门上顶着块手帕,仰面朝天,闭目不语,往常他午间小憩都懒得摘眼镜,此刻那副眼镜却放在离床足有两米开外的书桌上,我由此相信他是真的病了,还病得不轻。让我进一步确定的是,他睁开眼睛,微一侧脸,瞥我一眼,又很快闭上眼睛,甚至忘了提醒我跪下请安,于是我惴惴不安又沾沾自喜地省却了这一陋习——否则我新交的进步男友肯定不乐意。

 

我母亲挥手示意我们出去,我的便宜媳妇跑得最快,狗肉乖乖守在门槛边,等着主人献上爱的摸摸头。离开房门之后,我们彻底迈入了他和狗的领地,他盯住我的腿,刺得伤处更痛了:“你这么快就和日寇搏杀英勇负伤了?”

 

我白了他一眼,走向属于我的厢房。书虫跟着我,他和狗肉跟着书虫,狗肉的嘴筒子在书虫的书箱子边上碰来撞去。都到齐了,我关上门:“第一,这位……先生——”我才想起我没问过他的名字,他倒是接得飞快:“龙文章,‘ 鱼葺鳞以自别兮,蛟龙隐其文章’的龙、文、章 。”我眨巴眼睛,被这解释中流露的、与真人大相径庭的文化气质所震慑,书虫在旁边拍大腿:“《悲回风》!你也爱屈原?”而龙文章唯恐我没听懂,又补充了一句:“龙凤的龙,写文章的文章。”说到“写文章”时,他还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哪怕在同学当中,我也对自己博而不精的博览群书怀有一份隐秘的信心,这种被当成无知小儿对待的场合还从没出现过,狠狠噎住了我的下一句话。“行吧,龙文章,龙大爷,您行行好,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您看我这家徒四壁的也没什么金银珠宝,您要上门敲诈勒索怎么不选个土财主,小太爷家里除了书还是书,值钱的还真没有!”我撒谎,其实我知道,我父亲那些孤本在行家手里也能卖出高价,但龙文章看起来不像——不对,他还张口就掉书袋呢,不可以貌取人——于是我闭嘴了。书虫来了兴趣,指着从我卧室通往主屋的一道虚掩房门:“那边是你家书房吗?你们家原来有这么多书?”他眼睛亮了,背着书箱就往里走。我的床明显被人睡过,床尾搭着一件不属于我的外套,床头还倒扣着一本《金瓶梅》,正是我父亲钟爱的竹坡先生所评之孤本。“您到底想干嘛?”狗肉轻车熟路地跳上床,得,现在卧榻之侧酣睡的不仅有他人,还有他狗了。狗肉凑近去嗅《金瓶梅》,龙文章轻轻拂开它的鼻尖,把书取回怀里:“我想干嘛?某些不肖子弟一言不发就扔下久病的爹,嚷嚷着报国从戎,结果自个儿先把腿摔断了。你想干嘛?你爹病了,你照顾过他一天吗?”

 

“不是,这关你什么事啊,你一江湖骗子还大发善心了是吧,我们老孟家里也没余粮啊,打错算盘啦!”我压着嗓子冲他吼,“你有手有脚还有狗,干点什么不好,非要赖在我家骗吃骗喝?”

 

“骗吃骗喝?你老子娘的一日三餐都是我做的!”龙文章抓起外套搭在肩上,翘着脚把屁股往我枕头上一放,自顾自翻起书来。

 

“那我们家也没说要雇长工啊!没工钱发给您,你快走吧,我爹现在病倒了,家里我说了算!”

 

他不为所动,我只好拖着一条瘸腿,气势汹汹地跛到他面前,又不敢真的伸手拉扯,别说他本就身强体健,他那条恶犬更是不好惹。“你要多少钱,我去翻箱倒柜找一找,大不了我把我老子的书当废纸卖了行吧,怎么才能送走您这尊大佛啊?”

 

“我又没收你家钱,免费干活儿,你不满意?”他抬起眼皮,斜睨过来。

 

“不是,你这种封建糟粕的身份,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你妨碍小太爷自由恋爱了!”

 

“就为了你的‘自由恋爱’,就要把书卖了,”龙文章浑不在意地把我父亲的心肝宝贝卷成卷儿,作势就来敲我头,我双手并用,试图躲开,奈何腿不听使唤,摔得四脚朝天,他乐不可支,一边继续拿书卷拍我,一边嘻嘻哈哈,“亏你还读过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想找地方读书都找不着呢!”他的狗很合时宜地汪了一声,他就转过脸,咧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不是骂你啊,好狗肉,你是好狗,他可不是好人!”他踹了我的伤腿一脚,我嗷嗷叫唤,他就蹲在地上,歪着脑袋打量我:“那天晚上你翻墙的时候,我听到你摔下去了,是不是那时候摔折的?没去看过大夫?”

 

我先点头后摇头,他伸手把我拽起来,跟拎小鸡崽子一样轻松:“你家钱都放哪儿了?”

 

“不都跟您说了吗,我家最值钱的都在那边书架上,真没了!”

 

“真没了?”他的手往回收,逼我和他脸贴脸,“你再想想,真没了?”

 

“真没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私闯民宅公然打劫,我……我要叫人了!”我之所以敢这么说,当然是因为一眼看穿了他惺惺作态的凶神恶煞,他果然笑起来,换了只胳膊来抓我手腕,顺势转了个方向,俯下身去:“上来呗,我带你去看腿。”

 

“你……这……不是,你还有同伙啊?你当我傻?青天白日的,就要绑人?”

 

“欸欸欸,那边那个谁,”龙文章扯着喉咙冲书房喊,这时他倒不担心惊动我父母了,“过来搭把手,我要送你相好的去医院,他怕我把他拐卖了,真是狗咬吕洞宾!不是在说你啊,乖狗肉~”我从不知道人对着狗也能笑得那么肉麻,鸡皮疙瘩还没掉到地上,如梦方醒的书虫就冲了过来,答应得比我还快:“好!那就麻烦龙先生了!”

 

龙文章背着我,小书虫跟在后面,狗肉在院门处止步,汪汪两声当作告别,自觉留下看家护院;倘若不是我对自己的家底了如指掌,我实在要怀疑这是两人通力合作的绑架局。然而他真的把我带到了医院,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医生说我骨头错位了,时间拖得太久,必须手术才行。这就让他很为难了,他本来作好了自掏腰包的打算,但这么大笔钱,就算掏空我们全家人的腰包都凑不齐,更何况我父亲还病着,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我们三人悻悻打道回府,他懒得再背我了:“自己摔的自己走,自己作的孽,活该。”

 

快到家的时候,他拐进菜市场,把外套内层口袋里所有积蓄拿出来,买了五斤排骨、半只鸡和一条鱼,那原本是给我准备的治腿钱。“我妈……没给你买菜的钱吗?”我有些汗颜。“真把我当你家长工啊?”龙文章猛拍我的肩膀,“咱们是一家人。”

 

“你还真赖上我了?”一旦充分认识到此人的不要脸,我也能跟着笑出牙花子,“先说好啊,你只能做小,出去干革命不准娶二房的,等小太爷哪天腿好了上战场,对外就宣称没你这号人物,没名分的。”

 

“那不行,得讲究先来后到吧,况且咱俩的婚事是孟老爷子首肯的,你说对不对,”话到此处,他的脑袋突然调转朝向,“书虫先生?”被点名的人正心不在焉地傻乐,似乎还泡在远香书斋的纸上乾坤里,龙文章拽了拽他袖子,才把他拉回现实世界:“嗯,什么什么?不对不对!如今是新时代了,一夫一妻才是主流。”

 

“怎么不说共产共妻呢……”我小声嘀咕,没人理我。到家之后,龙文章要去做饭,书虫自告奋勇去帮忙,不出所料地越帮越忙,最后还是只能换我上。“人家是家道中落了,你也看得出来吧,那样的,才是货真价实的养尊处优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我知道这个评价有失偏颇,他想赚钱的时候可不在乎出卖的是脑力还是苦力,可家务活计是另一回事。我奋力拍蒜,龙文章奋力拯救被书虫同学弄得乌烟瘴气的灶门。“你图小太爷什么啊你?”“啊?”他假装没听见。

 

这顿饭吃得很不沉默,因为龙文章的嘴就没停下来过,每道菜都能被他扯出起码五个有利于伤病号们早日康复的典故,又从典故发散到烹调方法和食材产地,最后变成了地区美食花名册,一口气说了几十个也没重样的。书虫兴奋地追问,这些地方你都去过、这些东西你都吃过吗,他得意洋洋地回答,当然了,大半个中国都留下了我的足迹。然后他突然叹了口气,生生打住话头,招呼大家吃菜。我母亲吃得最快,她赶着去给我父亲喂饭,她离席后,龙文章也匆忙扒完了饭,丢下一句“你俩洗碗”,一溜烟跑没影了。书虫碰了碰我的胳膊:“烦啦,你家这位龙先生是个好人,他也是封建婚姻的受害者。”我惊得手里筷子都松了,哪家受害者是自己卖自己的,还是强买强卖的那种卖?“那是因为他没有受过教育,想不出别的谋生手段,我们都是进步学生,学来知识不是为了卖弄的,而是为了传播新思想。我看他也读书识字的,”岂止,还能背《楚辞》呢,“我们可以教他,让他慢慢转变想法。”

 

“那你加油,当心哪天他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啊。”

 

我家没有客房,主屋是我父母的居所并远香书斋,东厢房是我的卧室,西厢房是个孤立出来的杂物间,没有多余的床。龙文章和狗肉已经霸占我的床好几天了,幸好家里还有多余的被褥,足够我和书虫打地铺。“你干嘛呢,”龙文章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有床不睡你睡地上?不怕把好腿也冻坏了啊?”

 

“那你下来,我睡床上。”

 

“咱俩是夫妻啊,就该一起睡啊,”他的目光落到房间里的第三个人身上,“书虫先生,”他刻意模仿对方叫他“龙先生”时的尾音,“你去书房打地铺。”

 

我卷起被褥,转身就走:“来吧,咱俩一起过去。”

 

一躺下我就反应过来,这事儿不对劲:我才是一家之主,龙文章鸠占鹊巢,反倒把我赶出去了!远香书斋和我父母的主屋之间仅有几道屏风隔断,哪怕待在这儿不动,我也如芒在背,根本睡不着。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冲回房间:“不对不对,你才该去睡书房!”闻言,一人一狗都从床上探出头来望着我,而我也看清了他手上拿着的书,这次不是《金瓶梅》了,而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您还对这玩意儿感兴趣呢?”不管他感不感兴趣,我倒来了兴趣,“看不出您还有个领兵的梦想。”

 

“孟烦了同学,你看不出的东西可多着呢。”

 

我倚在门框上:“您要真感兴趣,您也去从戎啊,别在这儿纸上谈兵鸠占鹊巢。”

 

“你以为我没去?”他把《战争论》往地上一扔,“这东西过时啦,什么新生活学校也一样,净会教人编口号,这样那样的军官培训班,说是识字的人升得快,到头来还得坑蒙拐骗。”

 

“您现在不就在坑蒙拐骗么?”

 

“现在?我现在可没有坑蒙拐骗,”我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现在”没有,那“当时”就有,“我现在是在报恩。”他解释,有人被骗是因为贪婪,有人被骗是因为善良,第二种人比第一种人少得多,第一种人还格外喜欢把自己装成第二种人,但无论如何,这户好心人不仅收留他白吃白喝,还愿意借他书看,看不明白的,还肯耐心解答;所以,当这户人家的孩子突然留书出走,他就自觉肩负起了子女的责任。

 

“等等,你说耐心解答?我爹对你比对我还好?”不可思议,我真想知道他给我爹那颗乖戾的脑袋里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他收拾得俯首帖耳。

 

“谁说是你爹了,”他哼了一声,露出高深莫测的笑,“都说了,你看不出的东西可多着呢。”

 

他扯过被子,蒙头大睡,肆无忌惮的呼噜声打断了我的惊愕:自我有记忆起,母亲就总是顺从,总是沉默,对我父亲而言,她也是远香书斋里的一本书,只是会动,会干活儿,至于书里记载了什么,反倒无人在意。我木然转身,书虫也没睡着,实际上,他就跟在我后边,全听到了。

 

“我刚刚点了一下我的书,”他表情严肃,“龙先生拿走的那本《战争论》是我的。”这下轮到他进去和龙文章理论了,毕竟不告而取是为偷,他占据了绝对的道德高地,最好能一举得胜,把龙文章赶出来和我们易地而处。结果龙文章赔礼道歉得太快,书虫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最后扭扭捏捏地说,如果你喜欢现代军事理论,我那里还有朱利奥·杜黑的《制空论》,意大利文,我也半懂不懂的;还有隆美尔的《步兵攻击》,这个新,是德语,我能讲给你听。

 

就这样,我和他今晚遭遇了轮番的惨败,谁也没能从龙文章手里把卧室攻下来。如此过了几天,学校停课了,我父亲的身体逐渐好转,也有心思过问我带回家的是哪路狐朋狗友,我怕他老人家气出个好歹,只得和书虫商量了一个权宜之计,就说是同学,这也是实话。白天,我和龙文章一起做饭,书虫和龙文章一起看书,我和书虫一起洗碗;晚上,龙文章还是霸占着我的卧室,我就带书虫四处溜达,偶尔还会带上狗肉,这家伙格外亲近书虫,对我则爱答不理的,我怀疑,要是哪天龙文章放它来咬我们,它势必对书虫口下留情,对我则火力全开。为防万一,每次出去遛狗肉,我都给它开小灶,企图靠行贿保住小命,虽然这更像我的一厢情愿。

 

等我父亲康健到足以重新上桌吃饭时,家里的气氛已可用诡异二字形容:我父亲威严地坐在八仙桌上首,我母亲几乎不坐,只顾站在我父亲身畔帮他夹菜;龙文章坐在我父亲左手边,书虫坐在我父亲右手边,而我坐在我父亲正对面,我右边是颐指气使的正房妻子,左边是欢欣鼓舞的二房姨太,狗肉在桌下逡巡,不放过任何一块掉落的残渣。我父亲清咳一声:“了儿,你们什么时候完婚?”正在喝汤的我顺势装作被呛到,匆匆忙忙下了桌。这种齐人之福我消受不起,谁爱要谁要吧。

 

龙文章一天赖着不走,我和书虫的关系就一天见不了光,可是他俩都不着急,干着急的我反倒像个小丑。某天半夜,我偷摸进了本该属于我自己的卧房,又骂了一遍逼我在自家也得做贼的罪魁祸首,然后把他从惬意酣眠中拽回清醒世界:“你给个准信儿,你这恩要报到什么时候?你不会还打算以身相许吧?”

 

“到你把腿治好为止啊。我在攒钱了,真的真的。”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也亮亮的,突然让我心虚起来——我又不是真的做贼我干嘛心虚!我暗骂自己,松开了他的衣服:“其实真不用,我的腿我自己会想办法!”我夺路而逃,跛得比来时还厉害,这次不是因为腿。可千万别被他发现,我暗暗祈祷,不,可千万别被他们发现。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好几家医院,找了好几个大夫,从头到尾问了一遍要怎么治,花多少钱,连同路边的招聘广告一起,一字不漏地记上随身的信笺。我早料到这一趟会花不少时间,所以出门前就告诉家人不必等我吃午饭,我会自己解决。午后阳光大好,正是昼短夜长的冬日一天中最温暖的一段时间,狗肉趴在院子里,我父母都在午睡,龙文章行踪飘忽,书虫则总在书房。我绕开主屋,从空无一人的东厢房小门进入远香书斋。书架后的拐角处,有两个并排在一起的身影,我心下了然,大概是龙文章又让书虫给他讲什么德国著作。书虫一手把书举至眉前,一手对着上面的单词指指点点,龙文章紧紧贴在他身侧,不住点头称是,所有声响都轻得像漏过窗棂的光束中翩跹的浮尘。他们肩膀碰肩膀,脑袋碰脑袋,书虫念完一个词,突然放下书,转过身,一把揽过龙文章的肩,嘴唇贴上他的唇。他欣喜若狂,他浑然忘我,而且真的忘了世界上还有一个我,直到后脑勺上长眼睛的龙文章注意到我的存在,疯狂推他肩膀,他才反应过来。

 

我转身就走。

 

“烦啦,烦啦,你要干什么!”他俩一前一后追出来。

 

我走向院墙下的水缸,水上结了层薄冰。

 

“我要灭火。”

 

我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