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ummary:
Tossed about I'm like a ship on the ocean, I set a course for winds of fortune.
(Neoni - Carry on Wayward Son)
情况糟糕透了。涅斐勒一边拧自己浸满了水的衣服,一边在脑内整理目前的状况,只感觉无论如何都乐观不起来。
大约两天前,涅斐勒离家出走,随身携带的物资虽算不上充裕,却也至少能够她住几天旅店。而她的思维是,钱必须花在必要或紧急的项目上,也就意味着,她不可能在这种局面下找旅馆下榻。自然而然地,她选择在户外扎营。结果,第二天一醒来,她便发现自己被困在一艘造型设计很血腥的飞船上,一个夺心魔正在往她的眼睛里塞长满尖牙的蝌蚪。再次睁开眼时,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身上也除了一根长笛外什么财产都不剩了,仿佛她从家带出的卷轴和金币以及纸笔都使用气化形体卷轴逃走了似的。还好她在飞船上乱转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位吉斯洋基战士,经过或许能勉强被称为友好的对话,她们直奔主控室,结束一场莫名其妙的战斗后,她操纵飞船降落——准确地说,是坠落。
涅斐勒很幸运地没有摔死,只是刚和她共患难的同伴并未落在她附近。她满身尘土,脏得出奇,旁边便是海,不洗一下仿佛说不过去,也许这项活动还能帮助她理清思绪。结果,起水后,她不仅没能想通已经发生的事为何发生,对未来怎样做才能解决问题更是一筹莫展。希望比她头发上的水干得快。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自寻死路。于是,她又开始行动,一路上积极地扒各种生物的尸体,虽收获甚微,但起码有事做。对她来说,找到事做就是一个较为良好的开端。
然而,她已开始转晴的心情,在见到不远处树丛边站着的白发路人时,立刻如同被狂风吹裂崩开四散滚到谷底。那人似乎十分急切而不安,脚尖朝着下坡的方向,时不时地旋转上身左顾右盼。“喂!我需要帮助。”他四下张望完又把视线移回原先所望的位置,仿佛那边有什么十分令他担忧困扰的东西。
涅斐勒安静地立在原地。那人看起来颇为焦虑地摸头发,右手从后颈滑过,手臂端了几秒又垂下:“拜托?能来帮帮我吗?”涅斐勒仍无动于衷。这里可是荒野,她站在树影里盯着那人,心想,你能指望在这得到什么帮助呢?
正直的冒险者的确不会对求助自己的人视而不见,但一来她还算不上正直,二来……对方也没有明确地在求助她,不是吗?涅斐勒刚想到这里,便见那人直直朝她望来,一时间四目相对,那人喊:“喂,叫你呢!快过来,我需要帮助。”
这下,涅斐勒便无法名正言顺地无视他了。但她依然不想走近,直觉告诉她,按他的意思过去多半没好事。况且,仅凭他的外貌,她都有充分的理由对他保持警惕。
可是,他都看着她叫她帮忙了,再装作耳聋目盲也不太合适。她总得做出点回应才行。这样想着,她取下背后的长笛,开始演奏“力量组曲”。
表演成功。在涅斐勒吹响第一个音符时,那人便径直向她走来。“很美的小调。”他点评道。涅斐勒没有回话——毕竟她还在吹笛子,但她也没有全情投入于乐曲之中,在这名听众随旋律点头并轻微摇晃身体时,她毫不避讳地打量他。阳光下的一头白色卷发显出些半透明的效果,面色苍白,瞳色血红,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吸血鬼肖像;眼周的灰色暗沉为他添了几分疲惫,法令纹的存在又给这名精灵的年龄罩上一层神秘。他的衣着整洁,上衣的刺绣还算精致,但已有些松脱,衣服的色泽似乎称不上鲜亮,款式大抵也与流行无关。倘若她不认得这张脸和他的声音,她或许只会觉得他是个被卷入坠船事故引发的麻烦中的无辜路人,可能(多半是)别有用心,但也不至于令她如此警惕。
眼下的情景未免过于古怪,涅斐勒想,两天前,她才和另一个顶着这张脸的人——她母亲——大吵了一架,她离家出走后却又碰到如此一个……与她母亲过分相像,却似乎与她无关的人。身体条件方面的巨大差距不必多言,他的气味与她所熟悉的那位吸血鬼基本一致,又有些微妙的差异。如果这名观众是她母亲本人,那他必然不会像现在这般流露出一种难掩的狼狈;倘若她面前的精灵是变形怪假扮,那它何必装作不认识她?伪装成她母亲跑过来对她道歉,求她跟自己一起走,不是更容易使她上当吗?但他眼中“不熟悉”的成分过于真实自然,不似作伪。她无法在一曲的时间内想通。
涅斐勒停止演奏。唯一的观众为她鼓掌,从口袋掏出一枚金币抛给她。“现在,快过来帮我一下吧。”观众立刻切换角色,变成了尽职的演员,“我刚才把一只脑虫逼进死角了,它应该还没跑掉。就在那边的草丛里面。”他招手示意涅斐勒跟上:“你能把它杀掉的,对吧?就像你杀死其他虫子一样。”
……这么长时间过去,它还没跑吗?想不到一只脑虫竟能如此老实听话,实乃做宠物的不二之选。涅斐勒觉得,她恐怕必须得反思一下,她是否看上去就是一副好骗的青少年模样,不然怎么能让这人以为,如此简陋到敷衍的陷阱就能让她上当?他又是什么时候看到她杀虫子的?她可不记得自己变成过远近闻名的治虫专家。然而,一直僵持着显然不会让事情有进展,于是,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瞧了一眼便迅速转身:“它已经不在那里了。”而诓骗她的精灵则刚刚拔出匕首,她停顿片刻,平静地说:“你想打劫吗?事先声明,你不久前给我的那点金子是我现在仅有的财产。”
“我只想要情报。”精灵的表情严肃,那把闪光的匕首仍横在二人中间,“我之前在船上看到你跑来跑去的。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对吗?就是那些长触手的——啊!”
他句子的最后一个单词被痛呼取代,涅斐勒闭目,眼前的黑开始扭曲,夜色下繁忙的街道从她身体两侧掠过,光亮裹挟着恐惧撞上她又消失。大脑内虫子的本能让她知道,这是对面那人某段意识的碎片。蝌蚪将他们相连,他必然也窥见了她的记忆。很快,他也察觉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也是被抓来的,我……在刚才的那景象中看到了。”他收起武器,神情变得友善,“我刚才还差点把你开膛破肚,真抱歉。”
“没什么,反正你也没真对我动手。”涅斐勒还在试图回忆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随口回道。
“感谢你的宽容。”精灵微笑,用念话剧台词般的语气说,“我名叫阿斯代伦,是在博德之门被那些怪物抓走的。”
好了,这下涅斐勒可以确定,他的名字果真同她熟悉的那名吸血鬼一样。尽管她对她所处的局面已经有了大体猜测,她也不好说情况是变得更清晰还是更加扑朔迷离了。“涅斐勒。”隐去姓氏是最好的选择,她无意把当前的局面变得更复杂,“我被抓走的部分和你差不多,不过我应该算不上博德人。”毕竟,他们了解的博德之门,可能并不是同一个博德之门。
在阿斯代伦的询问之下,涅斐勒将自己所知的夺心魔蝌蚪与转化的相关信息告诉他,然后看着他的表情随语调由诧异转为自嘲再变到思量,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微妙感又升腾起来。她邀请他和自己同行,便听他来了一番欲扬先抑,从“本想靠自己解决”移到“你似乎值得结交”,腔调与句意的丝滑转折给了她过强的即视感,但那份生疏和距离感又是完全新鲜的东西。她不愿意习惯性先入为主,但她无法让自己停止观察和对比。
“跟我说说你自己——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涅斐勒希望能用新的印象覆盖先入之见。
“哦,有什么好说的呢?”阿斯代伦似乎不愿多谈,“我是城里的裁判官——其实特别乏味。”
是没有素材可讲吧?涅斐勒暗想。不过,见他如此,她也没再多问。“那我来介绍一下我的情况吧。”涅斐勒边走边自然地说,“我是个半血裔,虽然不至于危害同伴的人身安全,但在集体行动之外,可能有时会需要额外进行一些……不会给我们招致麻烦,却也完全不平和的狩猎。”
她瞥了一眼阿斯代伦的表情,很满意地捕捉到他眸中的震惊,至于那到底主要来源于她的身份本身还是她坦白的速度之快,她并不在乎。她故意说:“如果你非常担心自己的安危,或者比较介意我的‘特殊身份’,不必勉强和我一起行动。即使你现在就转身离开,我也绝无怨言。”
“相信我,亲爱的,我不会那么做。”阿斯代伦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虽然这是一个,‘有些惊人’的消息,但事实上,我不怎么在意。”涅斐勒点头,感谢他的理解。“只不过,我还需要问一个小问题,”他状似不经意地提出,“之后,我们还会招募更多同伴,对吧?你打算在每一位新伙伴决定加入时,都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吗?”
“当然。”涅斐勒很奇怪地看他一眼,“这种信息,难道不是我有义务提前告知的吗?”
阿斯代伦用更加奇异的目光看她。“但是,”他说出第一个词时语气颇为激烈,不过很快就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涅斐勒还太年轻、没什么做人经验,硬是转成了循循善诱,“如果你在和对方刚认识的时候,就说出这样重要的大消息,很可能会让我们少一份助力,甚至更糟糕,给我们增加一个敌人。”
“之后的行动中,肯定会有无数比我的小问题更可怕的事情,要是我们邀请的人连这个都没法接受,那么此人多半也不会对我们有太大帮助,并不适合当我们的同伴。”涅斐勒说得理所当然,“如果真的不幸变成了敌对关系,我们当场把对方了结,让尸体无法扩散消息就好——既然你说过,你独自上路也可以解决蝌蚪问题,那么,我们团队合作杀死一个目标,对你来说更轻而易举,是不是?”
阿斯代伦哽住。涅斐勒见状,补充道:“另一方面,我也觉得,假如我在关系建立之初便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信任,如果队友自己有什么秘密,大概也会更愿意早点告诉我们。你意下如何?”
阿斯代伦神情复杂。“好吧,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他勉强认可了她的说法。
涅斐勒顺利和阿斯代伦达成一致,心情分外舒畅,夜晚扎营时和他聊天的过程中也格外配合。他之前居然从没在森林里泥地上睡过觉吗?那她在这方面的经验竟比他丰富。听他谈起他习惯的夜属于喧嚣拥挤的街道与酒馆,她同样感到新奇——可能比她自己第一次上街时还新奇。她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又把安库宁宫宴会上觥筹交错间穿着昂贵得夸张的享乐华服的吸血鬼领主抠下来,放进灰底配黄光的吵闹酒馆,除了违和,她只能想到“这人看起来蛮好偷的”,但也只是“看起来”。不知道在酒馆扒窃和在舞会扒窃哪个容易?她离开荒野后一定要去一次酒馆感受一番才行。
“……我需要一点时间把事情想清楚,处理一下信息。”阿斯代伦说,“你睡吧,我会守着的。”
涅斐勒努力控制表情。外出冒险还要让母亲守着自己入眠,传出去未免太难听,她还当不当冒险者了?即使此母非彼母,即使她能猜到对方肯定另有计划,她的抗拒也不会因此减少。“我可以理解。”她决定用转移重点的方式来转移尴尬,“和半血裔共度二人之夜时,保持清醒是非常合理的选择。”
阿斯代伦的表情又变得复杂。涅斐勒乘机对他道晚安,快速躺进睡袋,结束了这一天的对话。清醒时的经历已经够复杂了,她希望自己能被简单纯粹的黑暗笼罩,不要做梦。
但事与愿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指出了构建梦境时最普遍的素材来源,而涅斐勒离轻松的自由太远,又离母亲太近,在这一夜梦到母亲或许不可避免。她被带回孩提时期,最早的记忆里,她只有踮起脚尖才能在阿斯代伦和她一样站着的情况下圈住他的腰。他上衣的刺绣图案能在她脸上印出花纹。他的体温一直比她的高,他曾说过她刚出生时身体像块石头,在她生命的第一年里,他还经常把她的正式名和一块石头的名字混着叫,最后因为怕把她搞糊涂,才改为只用她的大名唤她。“涅斐勒。”黑暗中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好像他才是河上岩石化成的,引诱船夫撞上他身躯致使船碎人亡的妖。“涅斐勒。”那声音又呼一遍,她抬起头,此时她已不比阿斯代伦矮上多少,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她旋转手腕,将刀尖送入他的背,刺穿胸膛,掏出一颗鲜红的、温热的、跳动的心脏。
涅斐勒不由自主地看向阿斯代伦的脸,似乎想通过他的表情搜寻一些线索,但她什么都没有看清。她可能捉到了一丝释然或宽慰的微笑,又或许那只是她的错觉。她于稀薄的日光中醒来,身边只有营火和熟睡的旅伴。
在旅伴有规律地起伏着的呼吸声里,涅斐勒有些恍惚地想,也许她应该趁时间还早,去猎点野猪或者逃跑的家猪之类的东西来吃。可能梦境是在提醒她及时摄入新鲜血肉,这也算是不负大好时光。
【TBC】
*“某块石头的名字”与后文关于河中岩石妖:莱茵河上的Lorele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