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极度ooc
#第一人称
#同名歌与本文剧情无关
01
你十八岁?十九岁?还是二十岁了?菜市场的大叔问。这些东西我不知道,也不会听,我专注地揉搓手上的彩椒,它们因为用力已经隐隐透出扭曲,像两枚尖叫的画像。
我的眼睛不自然地往右撇,那里,将近十五米的距离,李贤在每周末早晨都会来挑新鲜的蔬菜、韩牛。此刻猪肉铺老板正握着刀,将完整的脂肪层切割成最合适的,鬼秤也不至于被发现的重量。油脂在刀背和皮下组织相切的时候沁出,空气中溢着一点腥味,我吸了吸鼻子。
二十五岁。我答,对,二十五岁,一个就算是御宅男也明显不太合适的年纪,在前往三十岁和留在二十岁中间尴尬的年纪,这是跟踪一个28岁成熟男人的原因吗?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再深入一点。二十米外,李贤在盯着肉铺老板切肉动作的眼睛发亮,在肉铺暗沉的灯光下,他的脸也被映得有些红红的。啊,对不起。肉铺老板指着猪肉血丝过深的地方,我给你换一块吧?他问,李贤在友善地笑笑,好。我似乎能想到肉铺老板脸上的一点窘迫。
对,就是这样。正如啃苹果也只要吃外包装写着冰糖心这四个字的我,盯上了如同冰糖般纯净的男人李在贤,于是决心用目光将他分食,一点、一点,我的肚子咕噜叫,甚至觉得疼痛了,因为早上过期的小菜吗?还是咽下了一点令人恶心的情感。
“你好,请问还需要彩椒吗?”蔬菜店老板问我,脸上苍老的纹路就像幼时被我玩弄得满是褶皱的纸。
“哦,是的,就买这两个吧。”
“一共是5000韩元。”
付完钱回身,李贤在已经不见踪影,我捏了捏手心,蔬菜的汁液爆开,很快就弥散在市场混杂的气味里,也没了踪迹。
02
跟踪一个人需要理由吗?答案是不需要。
李贤在这种人,好像出生以来就值得被投诸更多的目光,帅气、成熟,无论是外貌还是情商智商都是满点,在酒桌上会主动做部门女下属的黑骑士,面对不义之举会立刻挺身而出。因此,我的目光融在众多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中,似乎没那么突兀了,戴上眼镜和兜帽,我不过是众多打量他的眼神中的一束。
甘心吗?准确来说,是不甘心的。想看透这副漂亮皮囊背后的溃烂,但似乎只吃到了闭门羹,这部以我的眼睛为导演拍摄的《李贤在的独自生活》,虽然平和但充实,没有那么多戏剧化情节,仔细分析,似乎随处可见此人的自律和磊落(饮食习惯除外)。我那一点无聊的,无可化解的恶俗的好奇心,在如此平稳的空气下急剧生长,面临着爆破。
追上去,追上去。我加快脚步,菜市场的大姨的叫卖声如同一道划过我眼镜镜片的裂痕,咔哒一下碎在地上,李贤在正站在我的面前,抱歉地捡起镜片惊人般碎成玻璃渣,眼镜腿也折弯的劣质眼镜,他平视向我,我也回望向他——一双没有下三白的眼睛,像狗狗一样啊…不需要过多的伪装,就能轻松饰演真诚的人格。“怎么会碎成这样的?”他问我,嘴角好像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转瞬即逝。我揉揉眼睛,忍受着因为剧烈奔跑、眼镜伤残而带来的眩晕。“太着急了,”我说,在短时间内拼凑一个看上去像样的谎言是我的专长,“不好意思撞到您。”一个社会生活很熟练的鞠躬,我握紧公文包的手心渗着汗。此时此刻,我深知我也在饰演一个尽可能不像跟踪狂的角色,一个循规蹈矩的上班族。
“是我的问题啊,刚才走神停在路边,所以你才会撞到我的吧。”李贤在说的话让我头昏眼花了,什么意思,是知道自己被跟踪所以才这么说的吗?我低着头,握着眼镜腿,大脑里似乎响起军鼓配乐,一点一点加快节奏,静候着他的审判。
一阵漫长的沉默。
他向我递来一张名片。“换眼镜的时候请联系我,我会陪同并且承担一切赔偿费用的。”很真诚的语气。
李贤在走了。
他身上的气味却萦绕着我,微苦的,混着些许檀香,很安神。我看向名片,字体晕染得有些模糊不清……闭眼、睁眼,再看,依旧是模糊的。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手一直在颤抖。
从高中到大学,我反反复复地把《美国精神病人》这部电影看了十八遍,这让我相对地体会到了一种存在主义的恐怖,恍若幽灵一般盘旋在首尔上空。这是第十九遍,iPad里,西装革履的男士们围坐在桌前,攀比起彼此的名片款式,蛋青色加罗马字体,浅白色彩印……
이 현 재
明德牙科诊所医师
这几个字漂浮在我脑海里。我重新拿起李贤在的名片,这一次,指尖不再颤抖。是手写的吗?名片给人的感觉好像以随性更多。除了姓名,剩下的就是电话号码和工作地址,背面右下角印着一只有些自然卷的小熊,我用指尖触摸烫金的部分,如同感知到他的体温。
好像在牵手……
这样的想法是很恐怖的!潜意识像章鱼伸出触手,毫无阻碍地抓取着我的理智,名片毫无防备地被落在桌底,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不去理会,不要再想,我这样劝说自己,记忆中又浮现李贤在的眼睛,亮晶晶的瞳孔注视着我,一瞬间,我又丧失所有方向。我深吸一口气,捡起名片,打开拨号键盘。
喂,请问是李在贤吗?我听到自己这样说。
约好在星期六上午见面,天气预报说是会下雨的日子,但出门的时候却出乎意料的是艳阳天。我站在十字路口等待李贤在。也许是因为要去的眼镜店靠着电视台,附近的人总是步履匆匆,握着电话,或者是握着一大袋咖啡,看上去不太像节假日啊。我抬头,电视台高耸的建筑物上空并没有乌云,转而取代的仍然是一种存在主义的恐怖。汤饭店的姨母和邻居讨论着家长里短,她们握着抹布的手都有着不同程度的颤抖。“诶!这里怎么还有碗没有洗?”后厨传来大叔凄厉的叫喊声,姨母于是揉揉酸疼的腰,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站起身。这里每个人都躲在巨大的生活苦难之后,却无从遁形。
首尔的秋天,树叶落了很多,正当我要完全陷入这一种伤春悲秋的情绪之中,李贤在出现了,他站在红绿灯前,以一种能将所有苦难丢在身后的态势向我走来,穿着一身换季很合适的米色风衣,从脸到身材都无可挑剔,一片树叶落下,他好像就能融入其中,成为一幅完美的画像。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认得我,这样的他是不是只是为了走向另一个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又在我心底产生了,应该是嫉妒,但是混杂着期待、欣喜……
终于,他在我面前停下。“久等了吗?”那样的笑容是我,除了在少女漫画中,其他地方都没有见过的啊。我摇摇头,尽量让自己不在这样的氛围下显得错乱,尽管我已经开始慌张了,结结巴巴地说没有。事实上,李贤在踩碎的只不过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平光镜,我却要他为此赔上一个上午的时间,这才是我紧张的主要原因。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夹克看起来很帅气,和上班族的气质截然相反呢。”
“你也是啊,风衣款式不错。”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
怎么办,要跟他说实话吗?会怪我吗?终于下定决心要开口,却不知不觉已经走进眼镜店。又是一阵来不及犹豫的功夫,下巴已经就位地卡在验光机前。
眼前闪过一道又一道眩晕,好像真的得了近视…本来不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吗?本来已经想好向李贤在道歉的话术的我顷刻间慌乱。假性发情听过,但这种假性近视对我来说明显就是一个全新的概念,我的瞳孔乱晃,身体也随之轻轻颤抖着。李贤在站在我身后,手指搭上我的肩,轻轻点,一下下安抚,居然真的有用。
“轻度散光和近视。”验光师这样给我的前25年立下审判,此前不用做四眼仔的那些时光全部作废,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那些视力测试结果1.0的青春,原来就这样过去了吗?我试图在不远处的视力表上找回自己的主场,“嘿,你能看清楚第九排第五个吗?”我戳戳李贤在。
“朝下。”他甚至没有眯眼,模样是轻松的。
也对,我偷偷地幻想李贤在这样的男人,七十岁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得老花眼,带着一身腱子肉“优雅”地老去。不用像我这般狼狈,像我这般被生活背弃。
李贤在的手绕到我的耳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耳垂,打破我的幻想时间,“要说敬语啊,小子。”
走出眼镜店,我扶了扶镜框,此刻它貌似有千斤重,连带着我不停地往下坠。这是该分别的时刻了吗?李贤在走得在我前面一点,我们保持着一个陌生但礼貌的距离,我的视线停在他肩颈的弧线,一点一点飘远,忽然舍不得这份目送。
“你喜欢看电影吗?”我问,开口的时间好像不太合时宜。
“你想约我看电影吗?”李贤在转身反问。
“也许……吗?”
“一个人看电影毕竟有些无聊”,我说。
03
并不是所有人生来就是偏执狂,我只是在这方面颇有几分天赋。
以这样的心态活下去,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啊…既然都是要窝囊地活下去,那没有道德又有何不可?跟踪李贤在也是,设法接近他同样是。即使是工作状态下,我也严格践行我独有的价值观,自私且引以为傲。
周六早晨,八点半闹铃,我仓促地在脸上涂抹各种保湿的护肤品。也许是因为近期工作太忙碌,两天前,脸上竟然罕见地爆出两颗痘。这两夜里,我频繁地做噩梦,总是关于赶不上上班迟到前的最后一班车。是不是因为又要见到李贤在的原因?从摔倒、近视到爆痘,再到做噩梦,我甚至怀疑起自己是否对这个熟悉但并不完全熟悉的男人过敏。我打开手机的隐藏相册——一年半,2000多张照片,400多个视频,眼镜的水雾之后,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李贤在面前仍然是失焦的。
而此刻,他正坐在我身侧,以一个十分端正的姿势,衣领竖得很整齐,我似乎闻到他耳侧的祖马龙香水。离电影开场五分钟,李贤在放下手机,微微侧头向我,而我努力地盯着屏幕,只敢用余光狼狈地打量。
“善旴出门太急了吗?”李贤在问,手指贴在我的颈侧,指节滚动,动作放得很慢很轻,好像是在为我整理衬衫,他的手指似有似无地点过我的皮肤,一阵凉意,紧接着,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兴奋得发麻。
因为李贤在就是这样的人,就算是打量,也是直视的、平等的,富有亲和力的眼神。我一度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也许能率领人类脱离“动物”的范畴,在精神层面上跨越新的阶层,人要脱离兽性,脱离一切动物的本能,这是不可能的,但李贤在却像是可以轻松地做到。
这就是他可怕的地方。
而意识到自己被这“可怕”的目光注视,不以为意,甚至适得其反,这是我可怕的地方。
言归正传好吗?这部电影真的真的真的很无聊,作为一部简单到无趣的爱情片,它真的尽可能地做到了有趣……我甚至不知道李贤在选这部片子的居心何在,毕竟这一个半小时里,他半个小时在吃热狗,半个小时在吃爆米花,最后半个小时问我前一个小时讲了什么样的剧情,因为看不清字幕。
“也许是因为工作太忙,所以有点眼花。”他是这样解释的,和先前对视力表不屑一顾的样子判若两人,我从他脸上竟然看到一些吃瘪,这很罕见。
就算知道电影的通俗套路是最后的十分钟急转直下,但也无法脱俗地入戏了。我揉了揉眼睛,尔后突兀地流出泪来,李贤在急忙掏出纸巾给我擦,“善旴,你哭了?”他太匆忙无措,让我忍不住笑了。
“没事的……没关系的……贤在哥你太用力了!”我甚至怀疑他要把我的泪沟也擦干净。
“啊……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善旴是这么感性的孩子。”他的语气中好像带着很多缺憾,总觉得奇怪。
电影散场,李贤在还有工作要处理,于是陪我走到公交站台,一路上,静得只剩下鞋底踩压落叶的声音。
“爱情会让人牙疼吗?”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后悔自己再次选错了开场白。
“也会吧,”李医生回想,“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的病因是爱情,但是医生是天生不解风情的职业,我们只知道那是牙神经外露。”
我笑了笑,想起了电影的结局,一切归零,爱情成为一种谬论,来自于主角的幻觉,就好像食指上原来长着两根倒刺,一根被拔后愈合,只剩下另一根遗留的暗疮。
370路到了,李贤在目送着我,并没有说再见。又是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回头,不让李贤在再看我的背影,不让李贤在成为怎么也追不上的那班车。我说:“李医生,我喜欢会让我流泪的爱情。”
车门关上,我看见李贤在张口,却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04
曾经我想过以一种电脑病毒的方式无孔不入地入侵李贤在的生活,但实际上,他反而以这种方式入侵了我。平均两周一次的电影活动,李贤在的工作生活依旧忙碌,依旧送我到公交站台,依旧爱吃焦糖味的爆米花。我们甚至达成了微妙的共识,看那些就算剧情枯燥无味,但特效搭配着仍然能看得津津有味的超级英雄电影。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的眼泪太倒人胃口,他不愿意再观赏第二次。
我逐渐习惯李贤在的咀嚼音,但智齿发炎的疼痛却让我愈发不习惯,于是第一次在工作日时间拨打他的私人电话,他接得很快,三两分钟帮我打点好了一切。
“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没有。
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回答着,没有说话,我知道我正在自私地拖延时间,李贤在平稳的呼吸声融化在电波里,让我的心变成一片沼泽。
“善旴,你在吗?”
“善旴,你有在听吗?”
电话另一头,他的声音带上了些急切。
一阵忙音,是我挂断了。
提前请了半天假,周三下午三点半,我提前十分钟抵达诊所,和很多医院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这里干净、卫生,一尘不染,也许是坐落在富人区,花园的树丛都被修剪得很方正。我有些局促,惴惴不安地向前台接待的护士说出我的姓名,李贤在的姓名,然后就开始一阵嘴遁,金善旴、李贤在,然后呢?关联词在哪?表语和宾语在哪?焦头烂额。
“是我的患者,我先带走了。”熟悉的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李贤在穿着白大褂,此前这样的身影仅仅出现在我的相机和胶卷里,隔着十到两百米之间不定的距离。我下意识地想摸索我的相机,又恨自己的视网膜不能装上摄像头。他来得有些急,步伐之后的大褂带起一阵风。
“还以为你到了会先给我打个电话。”
“啊,我忘记了…”
有些抱歉,但我感激李贤在带我摆脱了潜在的尴尬。
拍了X光片,很庆幸的是只长了两颗下牙智齿。李贤在带着我穿梭在一扇又一扇门后深不见底的走廊,我紧抓着袖口,寸步不敢落下,脑子里闪过幼时来牙科诊所的片段,刺眼的灯,秃头的医生,他把镊子伸进我的嘴里……然后,疼痛就这么发生了。
终于走到了终点,这里居然是一片漆黑的…李贤在打开诊室的灯,空无一人,李贤在让我躺在诊疗床上,自己背过身捣鼓那些金属制品,声音清脆得嘹亮。
“哥……贤在哥……”
李贤在转过头,眼神疑惑。
“医生呢?”
“我就是医生啊。”他的眼神更疑惑了。
好的,重新整理一遍情况,所以要给我拔牙的人是我跟踪的对象,日理万机的李医生。还不如让我噩梦里的那个秃头医生来,至少我私以为和他已经很熟,不会出现心跳过速呼吸急促的状况……各种震惊的表达从我的脑海中闪过,形成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掷地有声。
没有迟疑的时间,李贤在和他的办公椅一起来了,他调了调灯,所以没那么刺眼,握着我不知道怎么称呼的金属制品正式入侵我的舌腔,很快就找到智齿的所在地,“先拔一颗怎么样?万一肿两边脸的话,会有点太像蜂蜜狗。”明明只是提议,又好像是在宣判,我的选择权在有和无之间闪回,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麻药打进去,就不会疼了吗?”我拽了拽他的衣角,他似乎无知无觉,只一心准备。
“张口。”语气也冷硬。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捏了一下我的脸颊。
一点,一点,很快,我的左半边脸彻底麻木,失去知觉,但神魂似乎还没有跟上肉体,眼神依旧是发懵的,我和李贤在在无意识中对视,他笑了。
“不疼,对吗?”紧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钻进我的口腔,行云流水地切割,好像是肉被切开了,我闻到股血腥味,下意识要合紧牙关,被李贤在制止。
“没事的,我之前长了五颗智齿,不是也活到现在了吗?”切割貌似结束了,李贤在再次拿出镊子,我知道接下来应该是最艰难的环节。
“所以,那天为什么挂我电话?”也许是我的错觉,李贤在的动作徒然加重,似乎在用力拉拽我顽固的智齿,我说不出话,眼睛用力地盯着天花板,突然有种生产的眩晕。我太害怕了,充血的眼睛奇异地又落下一行泪,李贤在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帮我抹去的瞬间,我好像第一次真正参透了他,他永远在说,永远在审判,就算我没有挂那通电话,这个问题也不需要我的答案。
智齿在我的泪水中呱呱坠地,并没有产生囊肿,他很乖,很听话,哭的人是我。
李贤在把我的伤口缝合好,我泪眼朦胧地含着纸巾,声音也听不真切,“下个月要到新加坡出差”,这是我唯一记住的一句。
05
李贤在不在的一个月,因为年末被工作排满,本来应该是很繁忙的一个月,但总是觉得空虚。智齿的疼痛在第一周结束后消失。第二周,就职房产中介的友人给我打来一通惊喜电话,两个月前就想搬进的小区有了空房,于是签合同,交房租,搬家,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站在阳台,对面的落地窗此刻被厚厚的帘子挡着,是李贤在的家没错了啊…我呼吸着阳台上新鲜的空气,回归窥视的视角,成为一个观众,这令我感到由衷的愉悦。
李贤在出差第三周的第一天,意外发生了。下班回家之后,我照常地会先看一眼对面公寓的二楼。而此刻,窗帘被拉开,室内灯火通明,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动作熟稔地给主卧更换床单、被套,然后又窝在客厅沙发里,像一只懒倦的猫,配着薯片打开电视,一袋只吃了一点就扔到餐桌的角落,一切结束之后,她在阳台上一边点烟一边打电话,我眯了眯眼,应该是草莓味的万宝路。
心情很微妙,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好奇心被满足的感情,恰恰相反的,嫉妒像爬山虎一样在我的心口处繁殖,好像取代了血管,把我的身体控制了,过分复杂的情绪折磨着我。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私欲正在极速生长…经由李贤在的“接生”,我生下了最畸形的怪胎,一种不可名状的爱和恨。
这令我毛骨悚然。我捂住脸,陷入柔软的地毯里,闻到了劣质纤维的味道,我该死的一生,终于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惩罚,从跟踪李贤在的那一刻起开始,我早就不是观赏他完美人生的看客,而是他踩过的鹅卵石,捏碎的飞虫。
对我来说,鬼屋是第一恐怖,那么爱情占据第二,当你陷入爱情,就像陷入一块劣质纤维的地毯。
此后几天,我严格控制自己走到阳台的频率,竭尽全力抑制自己窥视李贤在家的欲望,但好几次,还是看到那个女人,拉上窗帘,关上窗帘,熟练地操持他家里的一切,而我连那栋楼的门禁都没有,我没有登上这一幕剧的资格。
煎熬的第三周过去,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见到李贤在,我们没有见面,没有发信息,有的时候,我会试图让自己享受这种挖心蚀骨的思念,我开始漫长的失眠。
李贤在回来的比我预想中早了几天,我们又见面了,我在心中这样宽慰着自己,只不过是隔着一栋楼的距离而已,那束从我的心脏一直烧到表皮的火短暂地熄灭了一阵,但一想到他会和那个女人共度很多个夜晚,又燃烧出奇异的磷火。我好痛苦……在这样的夜晚,我无数次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盯着天花板的眼睛空洞,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流泪,但我知道,我的心要被烧焦了。
我依旧自律地践行我的偷窥计划,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阴森的反派角色,甚至摸清楚了李贤在每天在家的行动日程。七点下班,八点钟吃完饭回房工作,十一点洗漱,关灯回房间。
这几天里,我没有收到任何一条来自李贤在的短信,关于自己回到首尔,再约一场电影,又或者是拔掉另一颗智齿的,通通没有,最多是刷到他在新加坡各大景点打卡以及学习研究的ins,然后礼节性地给彼此点赞。我甚至像一个久居深闺的人一样开始埋怨起来了,偶尔殷切地希望自己能在他的日程安排中名列前茅,但结局大多是掐断自己那无端的妄想。
转机出现在我新买的望远镜到货的那天,十一点半左右,李贤在裸着上半身走出浴室,看样子像是要倒杯水喝,他的肌肉练得极好,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亲眼见证却是一次不小的视觉冲击…我甚至觉得他这样更具有侵略性。我的喉结滚动,突然觉得很渴。只那一眼……就那一眼,调换角度再想看时,他已经回了房间。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对一个男性产生过欲望,性生活极少,和几任前女友总是草草敷衍了之,自慰也是为了更好的助眠。这一夜,我依旧辗转反侧,照镜子时眼圈都在发红,但并没有任何发热的症状。最后实在无法忍受地去淋了冷水澡,水流下来,把皮肤打得潮湿,我不能抑制意淫李贤在的冲动,想知道他的吻会是怎样的。淋浴间外,手机短信的震动声不断传来。嗡嗡…嗡嗡…我的手指加快套弄着,眼神失焦,好像有数百只蜜蜂绕着头顶飞舞,然后李贤在出现在我面前,眼神不再柔和,轻蔑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
我不受控制地翻了白眼,然后达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高潮。
余韵一点一点被水冲走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射精。
我打开淋浴门,第一件事是去够一直振动个不停歇的手机,位列最上是李贤在发来的,“我回首尔了,这周末有没有空?”
06
是因为最近漫威没上什么新鲜的电影吗?总而言之,又选了一部爱情悬疑片。这一次,李贤在显得有些疲惫,他撑着头睡过去时,我才敢偷偷打量他。
李贤在身上的那股香气似乎淡了,他今天穿着的是件天蓝色衬衫,就算是在主人已经入眠的前提条件之下,衣领依旧立得很整齐。他手臂的支撑并不牢固,因此头总是摇摇晃晃,几缕碎发随之遮住他的眼睛。我的手不知道被施了什么咒语,从椅背滑落到他额间,动作放得好慢,好轻,我只希望他在睡梦中会以为自己经历了一场小雨,滴滴答答打在他的脸上了,然后毫无踪迹。
我俯身,鬼使神差地落下一个吻,然后静候,静候痕迹被雨水冲走,于是我就能当做从没来过。
那天晚上,我主动和李贤在提出在电影院门口就分别。一方面不想暴露自己的新住址,另一方面是因为这种私欲只适合点到为止…在亲吻李贤在的那一刻,我清醒、理智,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成年人的世界里理应只有欲壑难填,填满的沟壑只会显得下贱而丑陋,这是大人们的法则,就算我再怎么该死,也不想显得不自量力。
我打开李贤在的短信界面:“年末公司很忙,约电影可能要缓一阵了。”李贤在没有回复。
很忙吗?本来只是信口扯地一句谎,没想到事情会成真,我所在的杂志社几乎是疯了般筹划新年特刊,每天上班……挨骂……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只知道倒头就睡,那扇能窥视李贤在家光景的窗户,我很久都没再看过了。我私以为,把自己的生活填满就能忘记他。
十二月中,新年特刊的事情终于大致敲定,领导决定将推迟半年的团建放在这周日,内容是永远不变的登山,从先吃一碗热乎乎的海鲜面开始,然后一边忍耐着肠道蠕动的怪异感一边挥洒汗水,爬很多级台阶,最后到山顶拍集体大合照,我想,这也许是成年人的另一法则?
我慢慢悠悠,落在队伍的末尾,毕竟跑在前面并不意味着升职加薪,倒是意味着领导的许多过问…已经到了冬天,下午四点钟,太阳就已经呈现将落的趋势,在离山顶还有一些距离的休息平台,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貌似是只有李贤在一个人,他戴着鸭舌帽,穿着冲锋衣,在商店的饮料柜纠结半天,最后选了一瓶矿泉水。距离仅仅是二十米不到,我盯着他,好害怕自己的眼珠会发红脱落。也许是因为海拔升高温度下降,我的身体开始打起寒颤,从脚趾开始,那该死的纠缠和妄想卷土重来,一直到我的指尖,我被命运操持着,对于李贤在的偏执的本性又开始显现。
一时间突然发笑,这个世界总有种黑色幽默的戏剧化,非要让我以为自己即将戒断,又非要让我再次沾瘾。李贤在没有看到我,在他即将靠近发现我时,我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掩盖自己,我意识到自己认同的身份依旧是那个“跟踪狂”,而不是李贤在“可以一起看电影的朋友”。
就这样,亦步亦趋,反正早已落下队伍,我根本不想管那些该死的同事此时此刻又在拍那些该死的山顶照片,每个人都来过这里,只是每个人都装作没来过,我本来想饰演一个讨巧员工的心情在李贤在出现之后兀自消失,只是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抵达山顶。观景平台上,不少人举着手机拍摄首尔傍晚的灯光,李贤在走进一旁的树丛,穿越重重枝叶之后,我看到他坐在草坪上,掏出烟盒。
我突然发现,自己对李贤在的了解依旧是贫瘠的,包括他会抽烟,以及抽烟的喜好,我通通不知道,透过李贤在的那一层社交面具,我只是以为自己能看清楚他。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一层不太厚的树丛分割开了我们,隔着枯枝,李贤在的侧脸并不真切。他似乎无知无觉,只是握着烟,发呆。我们一同俯瞰着首尔城逐渐亮起的霓虹,日落的光景似乎触手可得,那些橘黄色的光斑洒落,我像潮湿的菌群,细细地嗅着泥土中混着烧灼的气息。此时此刻,没有恐惧、焦虑,我和李贤在不过都只是太阳普照的众生之一,人生第一次感到被原谅。
李贤在的手撑着草坪,我低下头,有一瞬间想要去牵,最后仍然是,一触离分。
07
在同李贤在的这场牵制中,我最终是占了下风,我承认一开始是带着恶趣味的好奇心,我也承认像我这样该死的人一定会遭到报应,但是他的存在成为一种魔咒这件事,是我完全没预想过的。
这是一种禁锢,无法用褪黑素和任何药物抑制,随着被圈得越来越紧,我越来越想要逃离。李贤在依旧很体面,依旧会问我要不要看新上映的电影,而我却从一开始的礼貌拒绝到后来的避之不及。有的时候,我心里甚至会埋怨他的固执,埋怨他就算被拒绝也坚持询问。那些曾经令我感到满足的也成为了我的反噬,和李贤在同一个小区的我,为了不和他偶遇,几次三番都只能绕道走,就算还是避免不了碰面,我也会选择最简单朴素的方式:跑。
我决心离开首尔。
离开这里,并非是一时冲动。不知从何时起,我早就无法忍受堆积如山的工作和人满为患的地铁线路,我对于自己生活的不择手段,以一种格外狼狈的方式回馈了我。新年之后,最寒冷的那个日子,我向杂志社递交了辞呈。
走出公司大门,一阵寒风吹来,但是竟没有感到半分寒冷,羽绒服里的手机依旧在嗡嗡震动,是李贤在发来的短信,一部我们我们都很期待的电影的续集要上映,他问我是否有时间一同观赏。我犹豫很久,哆哆嗦嗦回复:对不起,贤在哥,我要离开首尔啦。
回到公寓,我一刻不停地开始收拾行李,进行一番艰难的断舍离,冰箱里还留着我上周买的新鲜蔬菜,我家中的一切对我的离开似乎也并不知情,我突然有些落寞,突然对这个冰冷无情的城市滋生出一些不舍,但我清楚自己无法扮演一个鞠躬尽瘁的上班族,回到父母的身边,至少可以承担孝子的角色。
我站在阳台边,开始思考怎么处置窗台的两棵绿植,直接送给朋友好了?他们能照顾好吗?叹了口气望向屋外,居然是那张熟悉的脸…李贤在也站在他家窗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也不知道盯了多久,这简直可以说是恐怖了!
叮铃铃……叮铃铃……这是我手机彩铃的声音响了,手机屏幕上映出“李贤在”三个大字,我望向他,他指了指自己正握着的手机,示意我接通。
也许是因为有一股不详的预感,我手一抖,竟然挂断了这一通电话,但李贤在没有放弃,接着又打来了第二通。
“你在家吗?”他问,语气是带着笑的。
“……在。”
“你家里有打火机吗?回家路上我忘买了。”李贤在抬手,我才发现他手心里握着根烟。
这…这是一种比毛骨悚然更加刺骨的感受……我无法用言语形容,因为有太多未解的疑惑,呼吸困难,身体已经近似于僵直。我吐了口气,开了空调的室内,这样的气息依然显现出一团白雾。李贤在早就知道我搬到这里了?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确信这里就是我家?他知不知道我的窥探?
“有。”我平复了一下心情。
“现在就来我家吧,门开着,不想等太久。”说完他就挂断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因为李贤在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太不正常,但我面对李贤在总归是不大冷静的…就当做临行前的最后一面吧,一个礼貌的告别,毕竟实在是担心不下他,我这样安抚着自己,换鞋锁门之后才想起来没穿外套,一路缩着肩膀走到他的单元楼,没有门禁锁,就这样一直上到二楼,冷风不断灌进的地方。
“贤在哥,你在哪?你还好吗?”我在门口处探头,没有任何得到回应,只能带上门往里进。
环绕李贤在家客厅走了一圈,他和他的女友似乎都不在,我猜想也许他是被分手?或者是哪方面收到了刺激,急需一个人来陪伴他吧。“我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先走了。”说着就要往门口走。
“等等,”李贤在掐着烟,从卧室里走出来,无视我的眼神,走到门口,关门,反锁,一气呵成,我现在才发现他们家并没开空调,太冷了……我依旧在颤抖,就像一个刚刚被抓的犯人,内心是抱有被释放的期待的。
李贤在朝我走过来。
“拿着。”他说,递过那根烟,距离太近了,我能看到他的眼下发青,精神状态不像是很好。我来得太急,连衣服也没换,穿着一套真丝睡衣就赶过来,李贤在比我高几公分,低下头说话的时候,鼻息正巧打在我的锁骨,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呆愣愣地接过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李贤在扯开我睡衣的第一颗扣子,清脆落地的声音让我顿时睁大了眼睛。
这是亲吻……绝对是亲吻,我很快起了反应,甚至从他逼近的时刻开始,我的下身就有了抬头的趋势,所以才那样夹紧腿了,“善旴”,他埋在我的锁骨里,说话声音变得迷蒙不清,“好长时间不见了,我很想你。”语气好委屈,手却作势要解开自己的裤腰带,金属碰撞的声音让我立刻醒了。
我承认,有一秒,我几乎要半推半就地默许他了,但最后的一丝理智和道德感迫使我推开他,制止他的动作,保持着一个不太安全的姿势。我张口,说不出话,李贤在盯着我震惊又被亲得迷乱的神情,兀自笑了,额头抵着额头,被称为薄情的嘴唇翘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不喜欢?”他问。
我摇头,然后又点头。反正什么也搞不清,头脑正发着懵。
“摇头的意思是不是不喜欢,点头的意思是喜欢,我懂了。”他低头,向我传授非同小可的接吻技巧,我想反驳地张开嘴,被李贤在找到机会趁虚而入,他吻得太过火,我的眼角被逼出生理性泪水,千方百计想找机会大口喘息,最终是李贤在大发慈悲停了下来。
“善旴太可爱了。”李贤在笑弯了眼睛,好像和刚才的罗刹判若两人。接下来依旧是亲吻,抚摸,亲吻……他的手指很凉,在我身上不断地摸索,从脖颈到下身,他的指腹粗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他摆布的玩偶,眼神发直,在他的怀里近乎脱力,半推半就着将错就错。
不是借口,也没有理由,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都已然赤裸,李贤在蹲下身,尽可能轻柔地为我扩张,偶尔因为我敏感的过激反应失笑,更多的的时候,他还是冷着张脸。我静默着,不安着,因为这场性爱只能算是一个错误,直到真正被完全插入的那一刻,才发出轻声的呜咽。但我一旦克制自己的喘息,李贤在就会更加用力地顶弄。我握着的那支烟已经熄了,但烟灰仍有些余热,他轻轻掸了掸,烟灰落到大腿根,那种皮肤被烧灼的错觉维持了两秒,我发出几声惊叫。我的身体发热,手脚却发冷,体内流着一条冰河,冰冷和滚烫来回交错。
泪眼朦胧,李贤在托起我的下半身,将我抱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我怔愣片刻,便开始拼命地挣扎,这里太熟悉,正是李贤在被我窥视的位置,我无数次从窗口窥探他的场景似乎一帧一帧闪过,那种羞愧、那种疼痛,终于让我忍不住大哭出声。我和李贤在的性爱场景也仿佛在被过去那个阴暗狡猾的自己窥探着,这比身体的赤裸更加令人发冷。
“放心,没人会看见善旴的。”李贤在伏在我的耳边,捋了捋我因为出汗所以黏在额头的发丝,状似亲密的情人,说出口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那个女人是我的亲姐姐,这件事情善旴也不知道吧,别担心。”
但是他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很早以前就知道。
李贤在换了后入的姿势,把我按在窗前不留余力地操弄,窗户似乎要裂开了,我狼狈地流着泪,不知道是在为自己庆幸,快乐,还是悲伤,我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欲望像一条蛇一样自下往上地缠住我,如同李贤在为我铺设的天罗地网,飞蛾扑火。我到达第不知道多少次高潮,射出的精液星星点点,弄脏了这扇窗。我侧头,盯着李贤在那张精致、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鼻尖的小痣汗珠晕染开来,变成一副熟悉又陌生,如同一开始我看不懂的样子。就算一切倒带,重来,我因为高潮而狰狞的脸也并不会消失,像第一次和他约见的首尔上空,那样的关于存在主义的危机终于席卷了我,进入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