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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宏宇在心里给关宏峰立了一座小小的墓碑,不是为了悼念而是因为想念。
关宏峰还活着的时候关宏宇没少抱怨他哥,在他哥死了之后,他只能想起关宏峰的好来。
突然关宏峰就变成一个完美的人,样样都好,让人挑不出错来,怨怼都没法说,想来想去对金角大王吼了一声,不是说好会保护好自己的吗!鱼缸里的那尾鱼只是晃晃身子往另一侧游去。
安慰的电话和讯息纷至沓来,有说“关队,很抱歉您弟弟的事情……”,也有说“宏宇,你哥他也不想你这样……”,他终于把两个人活成了一个人,把所有的悼念和伤痛都一个人承担。
关宏宇想,那天天很黑了,哥应该很难受吧,天光渐隐,期望和生机一起坠落天际,哥那时候在想什么,是遗憾死于真相揭露的黎明前的黑暗,还是悔恨没有早点发现施广陵的阴谋以至于万劫不复,或者有那么一下在想终究是没有实现许诺给自己胞弟的诺言。
能有一个孪生兄弟的几率是千分之五,这是在母亲的子宫里就既定的缘分,在诞生于这个世界前就彼此相拥的缘分。但是这个千分之五的缘分就这样被人勒断了喉骨、舌骨,被火一把烧了,把一切斩得干干净净。
但是埋在红线里的缘分是断不尽的,现在连我的名字都是你的。
关宏宇看着手里写着自己名字的尸检报告愣神。
他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亲戚总说他把自己的哥哥认得很牢,他刚开始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有亲戚和他说,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一般都不愿叫自己大个两三岁的兄弟叫哥,大都是直呼其名,被大人训了说没大没小也不改。但是关宏宇不是,他从小就是对这个没比自己大几分钟的同胞兄弟哥哥长哥哥短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个哥。
哥哥不算好哥哥,因为哥哥对自己的关心太少,比自己这个“表弟”重要的事情多太多了,年纪小的时候,“成绩”“未来”比自己重要,现在呢,“工作”“真相”比自己重要。同胞兄弟的DNA也是可以拿来利用的工具。关宏峰总是把自己想得对于大家很重要,他可以破很多案子,让很多人沉冤,救很多人性命,但是关宏峰却没有想过自己对于自己的胞弟也很重要。
对,我就要这么想他。是他自己不顾一切才把自己弄得这般田地。关宏宇忿忿地想,手里的纸都被拽皱了,眼泪却掉来下来。
“关队,关队?”小徐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己,关宏宇轻声说了句抱歉,把尸检报告还给他。
队里的人最近都很照顾他的情绪,因为无论是不是知道他哥俩秘密的人,有一个既定的事实——他失去了他的亲兄弟。
离别前的最后一次争吵,关宏宇说自己甚至没办法出现在关宏峰的葬礼,没想到一语成谶,关宏宇只能在心里给关宏峰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不是为了悼念而是因为想念。
关宏峰刚走的时候关宏宇还没习惯,也许永远也习惯不了。他每天回家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寻找他哥的身影,买东西的时候买两个人的份量,烧饭的时候放两份碗筷。每次天黑的时候总是感觉到心慌,好像关宏峰的一部分灵魂寄宿在他身上。担心天黑了如果哥哥在外面怎么办,过了一会儿才怔怔地地回过神来,哥哥已经到了再也不用担心黑夜的地方。
那段时间关宏宇特别唯心主义,希望所有的灵异事件能都降临在他身上,他好想有一个叫“关宏峰”的鬼来缠着他,说此生有心愿未了,有牵挂之人未放下。但是什么都没有,他有时候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听着鱼缸过滤器有规律的声响,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来。
他回想起一个吻。
有一次关宏宇回家的时候嘴角带着伤,他几乎把自己脸贴在关宏峰眼前明示对方自己受伤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关宏峰偏过脸,瓮声瓮气地说。
“哎哟,我说亲哥,能不能心疼一下你的表弟。”
“哦,怎么弄去的?”
“就是,就是那个王八羔子他……诶,不说这个,哥,表里如一,记得吧表里如一,你是不是也得……”关宏宇一边说着一边展示自己的伤口。
关宏峰摸摸自己的嘴角,又看看自己不着调的弟弟,叹了口气:“这我该怎么弄?揍自己一拳吗?”
关宏宇想了想,诚然,他是在抓捕嫌疑人的过程中被负隅顽抗的嫌疑人揍了一拳,疼痛瞬间从脸上炸开,血腥味充斥口腔。
“或许不用这么暴力……”关宏宇捧着关宏峰的脸认真地在唇边咬下去,一样的感受血腥味在嘴里漫延,关宏宇鬼使神差地在对方的嘴唇上舔了一下,柔软的、带着些许冰凉,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沐浴露的味道钻入自己的鼻腔。过了一会儿关宏峰推开他:“别闹了,宏宇。”
关宏宇只觉得有股热气从心底窜到脑门,拿了镜子磕磕绊绊地说:“你就说,这伤口像不像吧?”
关宏峰用拇指揩了唇边,深深地看了关宏宇一眼。
关宏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至今不知道当时关宏峰在想什么,他那些拙劣的伎俩大概在他哥眼里已经把自己的心意暴露得无处遁形。但是关宏峰总是在关宏宇快要越界的时候说一句“别闹了”或者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关宏宇很想说很多次想大声喊“我知道,我不是东西,我喜欢自己亲哥”,可最终都是三言两语把话题拨过去,他始终不想让哥哥太难堪。
唯一一次不同是那次在长春,漫天的雪里天地苍茫茫一片,好像天地间都只剩下他俩,他看着太阳从雪地里坠下去,一边用树杈挑亮了篝火。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格外太早,他们必须在这里度过漫漫黑夜。
“宏宇,是我拖累你了,难为你在这里和我受冻。”
“说这话就生分了哥,咱俩现在说不好谁拖累谁呢。”
黑暗里唯一的热源和光源只有篝火,耳边只剩下风声和柴火噼里啪吧的声音。火光在身上跳动,身后是黑影绰绰。他很少看到关宏峰露出这样的神情来,关宏峰一向是要强,一向是拿主意的那个人,没在自己弟弟面前迷茫而愧疚的神情。关宏宇以前只当关宏峰是愧疚自己连累弟弟在雪天里困住一晚,回想起来哥哥那晚问的那句“如果你找到那个陷害你的人你会怎么办”是关宏峰终于意识到他当时仓促做下的决定或许会让一切都无法挽回,他也不是能掌控一切,真像也许没有大白之日。
关宏峰向关宏宇扬扬下巴,说:“宏宇,过来。”
关宏宇一边嘴里说着“你怎么不过来”一边挪了过去。关宏峰用手抓住弟弟的手,即使隔着两层厚厚的手套也能感受到他握得很用力:“宏宇,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关宏宇愣了一下,说:“哥,我相信你一定会证明我的清白。”
关宏峰不言,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冰凉的、柔软的,像是雪落在了额头上。
几场雨过后,仓皇间已经入秋,关宏宇在墓园里走着,这里的温度仿佛比别处更低一些。几个月过去,施广陵的同伙也大多数落网,关宏宇像往常在墓碑前絮叨几句。最近他总是频繁地梦到他哥,梦里关宏峰一脸忧虑,叮嘱他要小心,让他不要莽撞行事。梦得次数多了,见到哥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就恍恍惚惚跟着梦走,“宏宇,宏宇”,他想告诉他哥他现在一切平安,就是有一点不好,就是见不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