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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的下人前来敲门,告知他吉时已到,新郎官该换上喜服迎接新娘子了。那下人嘴里报着喜事,声音却颤巍巍地发抖,显然也知晓此事有多荒唐。他不以为然,随意抓过桌面红袍胡乱一套,碰巧覆盖底层大片鹅黄。手边那些金冠玉饰的虚荣假象,连余光都懒得施舍一眼,一甩发带径直大步迈出门。门外墨色深沉,乌云蔽月,偌大府邸不见一点嘈杂,目睹新郎官满身红衣飘荡世间,如过无人之境,似厉鬼索命。即便如此,全府上下心知肚明,比鬼可怕的是妖。鬼索命分冤头债主,妖食人不分好坏。今夜黄历忌出行,忌嫁娶,宜捉妖。
捉妖师一行三人途径太仓郡,驻留郡守府数日,率先驱逐附身于郡守千金的狐妖。为护郡守千金周全,领头捉妖师因此身受重伤,不曾想浓烈妖气仍旧未散。郡守不得不奉上更多赏金,拭泪叹息又一桩妖怪罪行。新婚洞房花烛夜,葬送新郎镜中魂。以当前三位捉妖师的实力而言,对付低阶镜妖自然不在话下,破解镜妖藏匿手段才难办。若镜妖执意不肯从镜中现身,外人便无处可寻其中结界门路。说到这里,是个傻子也明白如何引诱镜妖出面。
柳拂衣就是那个傻子。主动提议伪装新郎,扮一场人尽皆知的假婚礼。至于另一个自告奋勇的新娘人选,面容憔悴身形摇摇欲坠,跑一步路喘三口气,仿佛她正是那位受了重伤的捉妖师。——呵。她怎么配与阿姐相提并论?阿姐因她受伤,她却巴不得跟姓柳的成婚。
可惜。今夜宜捉妖,还宜安葬。让弱不禁风的官家小姐死于捉妖,总会算作命运多舛。
他推开第二扇门。阵阵阴风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吹拂喜烛摇曳他脚下暗影,笼罩整间婚房大红光景。唯独一面镜子正对喜床闪烁黄铜,幽幽摩挲新娘子的坐立不安,走近几步,再被一面团扇隔绝新娘子剩余情绪。民间却扇礼讲究以扇遮面,阿姐同他说,但他想象得到那是怎样一张惹人生厌的脸。病恹恹的柔弱像一把刀子,从后准确无误捅向阿姐对她的保护。
对待将死之人,他一向富有耐心,毫不吝啬地走得更近,叫她瞧瞧看自己的真面目。
“林小姐。”
咦?一声疑惑发自团扇,继而露出迷茫本尊,与他的怔愣对上视线。比不得他敷衍,新娘子装饰繁杂凝香富贵,映衬她一双明眸善睐越发神采飞扬。珠圆玉润现春光,黛眉弯钩抹绛唇,变幻主人心声大大演绎惊艳,霎时聚集所有喜庆的好兆头——直逼阴森往后退却,拉扯新娘子黏糊的打量目光。她如实瞧清楚了他全身,接着注意到发带,后知后觉吓掉血色。
“慕声?……痛痛痛!你干嘛抓我的手!”
恐吓成效显著,倒叫得慕声颇感头疼。他不由分说把眼前人扣得死紧,指尖压实,探查她体内气息。不是妖。狐妖附体的痕迹已荡然无存。但这副明媚绝不是林虞。“你到底是谁?”
长得一样,甚至身子都一样弱,在他手底下拧成麻花也挣不开。偏偏气势不甘示弱倔强得很,龇牙咧嘴活蹦乱跳,哪里有半分病态模样:“我还想问怎么是你!男……柳大哥呢?”
唤柳拂衣作柳大哥。这点与林虞如出一辙。一样讨人厌。慕声果断撒手远离。
“死心吧。你嫁的人是我。”不管她是谁,他怎可能放过铲除隐患的机会。
可我记得书上写……预测中的失望徒留低声吃痛。新娘子揉捏手腕嘀咕,每一字皆完整被他耳力捕获。“好吧。只要今晚不出错就行。”她气鼓鼓地望来,眼里满是势在必得的热切。
“慕公子,我愿意嫁给你。所以你千万不能想着欺负我。”
她竟然接受得如此之快,好似两人真结为夫妻。无论自己再想杀她,都忍不住奇怪她暗地里鼓捣什么戏码。瞥见床畔镜像,新郎官纵容新娘子一笑:“那便依你。”堪比一人高的黄铜镜是今夜重头戏。他既已答应阿姐尽心尽力捉妖,纵使新娘子不是林虞本人,这场亲事也得继续假扮下去。对方恐怕深谙此理,非但不与他追究柳拂衣去向,做事还分外积极出格。
“你别傻站着呀,来我这边坐。”刚拉他坐下,她又站起身。
“我想想……对了!新郎新娘要喝交杯酒。”
新娘晃晃悠悠倒满两杯坐回原位,一人塞一杯,搭上新郎右臂示意交叉喝。横竖都是做个样子。他乖顺垂眼凑近,表面作势一滴未沾,专盯准她努力噘嘴品尝。殷红口脂生得足够鲜活骇人,张牙舞爪地吞没杯沿一圈,不像闺秀做派更像吃了小孩。反观探出檀口的粉芽小心翼翼,一点一点花费工夫啄饮,末了舔舔唇角回味。清水而已。教他一把饮尽滋润干渴。
然后呢?房内全无动静。新人相看两瞪眼。为引镜妖露馅,按照计划,柳拂衣与林虞假意成婚,阿姐且好生休息,由他外出采集治伤药材。具体细节被柳拂衣敲定,不忘叮嘱林虞今夜多加防备。他沉默守在阿姐床边削苹果,直至林虞欢欢喜喜地退下去,才冷不丁发笑。
“你还真是个傻子。”刀锋熟练翻转,雕刻阿姐教给他的兔子形状。只需稍微用力,兔子尚未成型便一命呜呼死相蹊跷。“林虞她爹是郡守,当地居然有她买不到的药材?如今阿姐受伤又扯谎支开我,能安什么好心。”焉坏的兔子苹果被他兀自解决,从不送到阿姐面前碍眼。
阿声。慕瑶脸色苍白无力起身,仍在摇头制止弟弟。
“不可猜忌。当务之急是捉妖。捉妖人应以大局为重。”
“大局重要还是阿姐重要?”
“……阿声说得对。”一纸保护符难掩柳拂衣眉目忧愁,“阿瑶,我不放心留你一人在此。”
“也罢……我行动不便拗不过你们。阿声你留下来,与拂衣里应外合。”
“不。阿姐,换我去吧。”
慕声笑得眉眼弯弯,手起刀落,匕首已然深深扎入果肉开裂汁液。
“反正无所谓谁是那个假新郎,不对么?”
一个只属于他的计划。答应阿姐捉妖,趁机杀死林虞,亦如过去麻木的十多年。妖物作恶害人,岂料人心险恶难测。哪怕是同行五年的柳拂衣,都无法打消他嫌恶深处的忌惮。好歹是个认死理的呆子,一时半会儿难以伤害阿姐。然而他不会再容忍林虞又一次捅刀。
作为慕瑶的弟弟存活于世,是慕声唯一存在意义。
计划之外的新娘子却成今夜变数。她是假的,杀了她也无妨。尤其当她伸手扒拉他喜服败露鹅黄,假新郎官结结实实冒出杀人灭口的念头。结果新娘子对此早有后手。体贴扯下床帘遮蔽铜镜视野,滚进去一推,铺天盖地的红刹时将双方包裹。红褥红帐红嫁衣,协同脂粉香气席卷而来,挤挤挨挨坠落一团,几乎辨不清那是不是他身上浓郁的血,转瞬喷洒于他的脸颊。慕声这回无比笃定她吃过小孩,捧住他就是一顿乱啃。啃得彼此鼻息七荤八素,粘稠得头皮生麻。要不然是水的问题。解不了渴还催发燥热。他想推开她,只能摸到一手纤滑。
交杯酒,入洞房,下一步应该干什么。娘子焦急咬了咬他耳朵。你动一动呀,慕声。
……演场戏远比捉妖杀人麻烦。
若非发带始终安静蛰伏,他疑心自己半身血液接近沸腾。反复膨胀翻涌,撕碎周遭层叠不断的红鸾热潮。身前新娘子首当其冲。被他掐着后颈骨颠倒过来,摆弄酣艳欲滴的脸红。
她眨眨眼并不吭声。凌乱呼吸扑进他发梢,痒意沉浮回流,扇动她睫羽的隐晦不明。
但慕声读懂了。他的眼神跟随羽毛落脚处定点,停留在红帘烛影之上。
桌案喜烛依然嘶嘶燃烧着,正影影绰绰描摹房内第三个人形。
是镜妖无疑。仅差一帘之隔,镜片化形无声无息开泛锋芒,徒剩光影步步紧逼帐内一对虚假鸳鸯。赝品新娘子不由得被扼住惊呼,拼命眨眼,指望新郎官高抬贵手对付妖怪。万不该掐着她后脖颈不放。他是捉妖师没错。柔嫩软肋缓缓笼络慕声掌心。想掐死她轻而易举。
先杀她,再杀镜妖不算迟。她濡湿的热逐渐填满他另一半身躯。反过来也不是不可以。
“待我杀了镜妖——”
下一个便是你。
捉妖师口型即作口令,火花当机立断幻化捉妖柄,借他挥舞腕臂之势猛地利刃出鞘,冲破床帘屏障将镜妖刺得措手不及,连连捂伤倒退拉长战线。不留丝毫残喘间隙,明耀鹅黄彻底摆脱伪装一跃而起,仿若一道疾雷劈裂无边夜幕怵心刿目,却听不见震耳雷鸣追赶他须臾杀招,任何声响只会沦为无关紧要的冗余废话。过手一搏足以磋磨差距,镜妖自知轻敌,欲要钻镜逃遁结界,又听哗啦清脆一记突兀。那面好端端的黄铜镜就这么被人砸碎了。随后是始作俑者原地跳着脚躲闪碎片,见镜妖闻声看她,心虚收回推了那么一下的不安分爪子。
引火烧身莫过于此。即使躲也来不及,满地铜镜碎片把新娘子困个正着,尖锐的刃齐齐对准脖颈,犹如第二双试图掐死她的手。妖冶翩然而至,任凭那股劲儿再机灵都不敢妄动。
“公子,我与你的新娘……谁更美?”
同为赭红嫁衣加身华饰点缀,镜妖强撑伤势不减风华,奈何新娘子见风使舵,滴溜溜转的琉璃眼珠盘算问题,活络心思一览无余。明显在提前掂量:镜妖与假新娘,谁更该死?
她委实很聪明。知道演戏诱骗镜妖,也知道砸碎镜妖退路。更知道他断不会腾手救她。
他对她一无所知,她一清二楚地了解他。慕声歪过头,窥探自己在她眼中的阴翳。
“我是捉妖师,当然只负责捉妖。”他勾唇抹消对面的视死如归,“救人与我何干。”
“你听听这叫人话吗?”
新娘子立刻挤泪便朝镜妖告状:“什么捉妖师?我呸!我夫君就是负心汉!镜妖姐姐,你别看他表面上不受你的美貌蛊惑,私底下欺压我的事可没少干!姐姐你要替我做主啊。”
“哼。她是妖怪,为甚替你做主?”
“你这话又叫歧视!我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镜妖姐姐专杀你们这些负心汉。”
被充当话篓噼里啪啦灌输一大堆,原本人质在握的镜妖果真神情一滞。
“你怎会理解……”
“——快跑!”
人质大喊干扰不到飞剑突袭,反倒顺势给镜妖敲醒警钟,散作碎片躲过致命冲击。剑走偏锋未定,镜妖干脆利落撇下人质一逃了之,蹿向房外天地消失踪迹。且看那人质,正劫后余生地一屁股瘫坐床上,先前一副怨妇姿态早被发配犄角旮旯。好一会儿才察觉口口声声认的负心郎君,顿时毛骨悚然地爬起来站好。此刻没了镜妖,房内实打实地只有这对假夫妻。
看那架势,她也准备逃了。
“慕公子,你快去追呀。”火急火燎跺脚催他离开,“慕瑶姐姐受了伤,她房间不安全!”
是谁害的阿姐受伤,又是谁害的镜妖免于一死。今夜的林虞矛盾得判若两人。
慕声慢条斯理一个身位阻挡房门,亲眼见识新娘子唰地面色灰白,低低笑出声使唤传音符:“全府镜子皆碎,镜妖方寸大乱逃不掉的。”他刻意咬重字眼,“若伤我阿姐,你们都得死。”
“有劳你了,阿声。”
敦默寡言的答复凭空消散,熟视无睹他后半句威胁。
“你、你在跟柳大哥说话吗?”
新娘瑟缩之中偷摸冒头,侧耳倾听,越品越恍然醒悟:“原来柳大哥在慕瑶姐姐身边。”
“是又如何。”慕声盯紧她表情,就等她表现一丝忌恨教他动作。
“怪不得今晚是你扮新郎。差点吓死我了。”
“你怕我?”
“肯定——”假新娘适时刹住嘴,羞涩扭身捂脸,“一夜夫妻百日恩。我肯定不怕你……痛痛痛你干嘛又抓我的手!”还装。被他撬开的圆润凝脂宛如蚌珠,活灵活现展示精明的灿光。
杀不了真令人头疼。这一次,慕声并不打算轻易松手。
“娘子言之有理。今夜是我只顾捉妖冷落了你。身为负心汉,实在该死。”
她的脸果然皱成一团。
“不不不。捉妖最重要!你还是赶快去帮忙吧。”
姓柳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我不放心留你一人在此。”
“其实夫妻本就大难临头各自飞……”
“瞬身咒。”
“慕声——!”
玄级上等一贯强力,几瞬之间从东厢房迁移西厢房,脆弱身板捱遍天旋地转,被他拎的新娘子看起来简直要作呕。半死不活地倚赖廊柱,抖颤颤地指往庭院夜空异象。据捉妖师千叮咛万嘱咐,除去婚房用来引诱镜妖的黄铜镜,下人们必须将其它镜子统统处理干净,以致镜妖现身之后无路可走,只得投入慕瑶与柳拂衣联手设置的陷阱。精心策划布局,却失算于这只镜妖已达五阶,迷惑手段最是多变。生死一线之际,她将两位捉妖师都抓进本体幻境。
深夜乌云压境无月无星,全因镜像牢笼而璀璨。
最后一位捉妖师眯眼眺望,踏上一步重重杀气。
“等等!慕公子,你不能直接打碎它。”活死人一口气好悬没哽在喉咙,顽强把一番遗言坚持说完,“那是镜妖空间。如果你不管不顾从外打坏通道,只会让两人永远被困在里面。”
“不愧是镜妖的知心好妹妹。”
基于镜妖错愕反应,这位林小姐的劝告不可不听。他的话里藏针权当没把她戳穿。
“联络柳大哥的符还可以用吗?”
“何必麻烦。你有话直说。”居心叵测。非要通过他同柳拂衣交谈?
“哎呀,你给我啦!”
“喂!”此女扑过来扒他衣服离奇上瘾了。防不胜防她的厚脸皮,慕声甩手丢出传音符。
“阿声?”
是阿姐的声音。他刚要张口,便被甜馨抢先应道:“慕瑶姐姐你好!请问柳拂衣在吗?”
“我在。你是……林小姐?”
“对对对,是我。我和慕声在一起。别担心,我们好着呢。”
甜得那般诡异又没法反驳,一经沾染旁听人的耳廓,状似蚂蚁悄然爬上身。
“现在找路要紧!你们听我说。”所幸她话锋急转直奔正题,“镜妖空间千变万化,盲目攻击都是无效的。只要你们齐心协力找到她藏身的镜子,打碎它就可以出来了!”
“好。我们尽力一试。”
顶尖捉妖师合作效率非比寻常。受困牢笼之猛兽既得知挣脱诀窍,紧随释放慕家绝学炸火花爆破边界,重获一展拳脚的广袤自由。无数幻象镜片纷纷扬扬,下起一场支离破碎的鎏光雨。最沉重片影领先落地,狼狈供吐第二口血。恰好与两道清雅绝尘的蓝白交织成对立。
一时间,只听得见镜妖在笑。
“一对冤家怨偶心有灵犀,一对天作之合患难与共……我的主人,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冤家怨偶?坐实天作之合的辑睦尽管无言,双双瞥向假夫妻的惊讶摆明在对号入座。
慕声愈加错觉浑身都有蚂蚁在爬。
“我说过,伤我阿姐者都得死。”捉妖行内忌讳废话名不虚传,万事先杀为净。
“她本来可以杀了我。”他的新娘泪眼汪汪辩驳,“慕姐姐,柳大哥,给她一次机会吧。”
这家伙告的是他还是镜妖?呆子柳拂衣想都没想就选择后者:“阿瑶,依我们在幻境遭遇来看,这镜妖虽然为非作歹,却也重情重义忠于旧主,有为世间女子不平之心。不如将她收入塔中历劫渡化。”此等心慈手软之辈,路上遇只妖便留一条命收进塔,久而久之成为扬名天下的拂衣公子。纵然阿姐出身百年捉妖世家,深受森严家训熏陶,也同样最吃这一套。自是点头赞许柳拂衣作为。而后虚弱地咳起嗽,再无余力应付今夜事端。是了,阿姐重伤未愈。
姓柳的竟敢让阿姐出力施展炸火花。慕声狠狠记下柳拂衣又一笔账。
姓林的还敢眼巴巴地凑上来挤他位置。一口一声慕姐姐,紧张兮兮地揽腰扶持。家主慕瑶一咳嗽,左一个收养弟弟右一个便宜妹妹,半点分给柳拂衣掺和的地方都没有。
拂衣公子只好单独下场收拾局面。
“九玄著象,七曜贞明。
“晦明无极,大矣法成。
“收妖塔——去!”
九玄收妖塔真身威慑无比,层峦金芒盛绽驱散黑雾密布,头一回显现今夜秀亮月辉。奄奄一息的镜妖,寂寥凄凉的婚礼,化作故事被轻飘翻篇。整座郡守府恍如大梦初醒,接二连三悬挂高彩,铺张云端上富裕人家的奢华糜烂。郡守一年俸禄都撑不过宅邸一日消费,涉嫌贪污与否,并非捉妖师需要追究之世事。他冷眼扫视外界变故,回过头,娇生惯养的郡守千金仍在回味于收妖塔荣贵。感叹着花多少钱而啧啧称奇。难不成林虞也是被虐待长大的?
绝无可能。慕声想。否则郡守不会砸重金驱除女儿体内的狐妖。
既然狐妖已除。眼前这人会是谁?
他想杀的人,是不是突然死了。
“林小姐。”
柳拂衣一步算三步上前作揖,眼光不住查看慕瑶伤势:“方才多亏你出言相助。”
“小事小事,柳大哥你别跟我客气。”
“知道镜妖弱点是小事?”慕声笑眯眯拍掉她搂阿姐腰的那只手,招惹她暗戳戳怒嗔。对柳拂衣解释的作态又恢复乖巧:“我都是看书知道的。镜妖祸乱太仓郡三个月,我是郡守女儿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平时就在查找镜妖相关书籍。归根结底,还要感谢你们捕捉镜妖呢。”
“捉妖兹事体大,乃我们使命所在。林小姐有心了。”不仅出言相助,还甘愿假扮新娘协助捉妖。假扮新郎的任务也被阿声爽快揽下。柳拂衣面对他的一脸不耐烦,忽而迟疑改口。
“阿声,你的脸……”
“……拂衣。”
被左右夹得稳稳当当的慕瑶笑了笑,气色都显得派头十足。每逢她面含笑意刹那,眼角活痣点似雪融赤梅,暗香浮动,凛冽寒霜萌生瑰丽芳泽。“天色不早,你扶我回房歇息吧。”
“阿姐!我来扶你就好。压根用不着他。”
“阿声听话。我得差你去送林小姐。”
林小姐:“啊?”一头发饰火速摇成拨浪鼓,“慕姐姐,我……我晕车,不劳驾你弟弟了。”
“林小姐府内还配马车吗?”
“咳咳。”
两声清嗓召走柳拂衣茫然的神魂。一边轻车熟路搀扶慕瑶,一边频频观望余后二人。
——古怪。
慕声再回过头,只见郡守千金拔腿就跑,生怕被他抓住第三次手。
“我保证会吐你身上的!”
他不禁后悔自己立即放弃使用瞬身咒。来路一人摸黑通关飞快,原道返航明亮如昼,豁觉郡守府庞杂,漫长得熬人。若不是慕声前脚几步稳定方位,光等郡守千金踌躇不决磨磨蹭蹭,难免生疑她能在自家迷了路。或者是在故意消遣他,翘首以盼他先走后快。对比她个性乖张狡猾讨人厌,从始至终扑朔迷离的双重身份,同时存在两种情况貌似并不冲突。
思及至此,慕声脚步一顿,转尖一探究竟。发现她正在面无表情地掉眼泪。
“……你哭什么?”
面无表情的新娘子回答:“我高兴呢。”
高不高兴不得而知,但确实好笑。“你到此时还想糊弄我?”
“谁想糊弄你!”新娘子一抹泪水,浸湿大半红袖,“我都没怪你敷衍了事。披件红外套就跟我结婚,你看我打扮得多隆重。”幸好我敬业,临场发挥,不至于被镜妖一眼识破骗局。她絮絮叨叨地掰扯,大有他评一句灌呛他十句之斗势。若敢再近一步,便嚷嚷男女授受不亲。
慕声被刺头倏地气笑。生猛扑倒他怎不见她扮矜持。
“你可知……我今夜真实目的?”
独处月下花前夜,冒牌新郎不退反进,寸步偏离轨道拐入曲径。幽渺阴影覆面,临摹他的笑颜。越衬得新娘寒毛卓竖,贴身草丛枝叶乱颤,抖落眼圈发红的晶莹。更加学聪明。
“瞧我说的,才多大点事儿哈哈……慕公子是捉妖师负责捉妖,我负责打配合,正好!”
“你真这么认为?”
“唉!让慕公子见笑。能够一睹慕公子捉妖风采,小女子何其三生有幸,喜极而泣呀。”
装糊涂,抖机灵。他试过油嘴滑舌的触感。胭脂涂装她朦胧假相,止不住地卖可怜。
相较于杀,撕开这层画皮,实际要费多久工夫?
“贵处妖灾虽告一段落,还请林小姐莫忘心头大患,万事仔细留意。”
真正的鬼魅索魂时常如影随形——
“我会一直盯着你。”
话音辗转风声簌簌作响,吹掠丝缕月纱翩飞,盘靓少年人沉暮死气。那双泪眼洗涤纤尘由此挨近了。清澈见底的好奇仿照他所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噗呲一笑流淌星河。
她哭什么,又笑什么?
惹眼得莫名其妙。
缭乱心绪扎根蔓延,绷紧胸腔疼痛地跳动。不远处招摇的灯笼加剧慕声眼花。一遍遍小姐将他从中抽离,意识到自己本不该傻傻停留此地。过不了几日,阿姐养好伤便会出发。
“祝你好梦,慕公子。”她却笑开怀。摆摆手领受丫鬟们的簇拥,扬眉吐气地走远。
说这话更是什么意思?问题迂回曲折,慕声隐约明确答案。她的底细如何尚无证据,但她定是个小撒谎精。没一句话可信。所有人围圈伺候的郡守千金,背地里上蹿下跳,尽干些腌臜泼才的事。夜深人静摩拳擦掌只为干预他做梦。梦境是他十七年来伤疤再现,何时允许一个不知其名的新娘子跑到尽头堵他。婚房喜床被一一复原,烛火摇荡,晃亮铜镜中身影。
另一个穿戴整齐的新郎官赫然在内。
除了发带一如既往高束脑后,慕声认不出这个匪夷所思的自己。梦境?幻境?高阶妖物作祟?脑袋中的记忆分明毫无遗漏。他回了房,因为缺失镜子不便打理,简单收拾更衣,熄灭蜡烛闭眼假寐。再睁眼,迎上一幅眉欢眼笑的新娘子彩画。与分离时刻的笑靥别无二致。
“慕声儿,你怎么啦?”
她一开口叫唤,蚂蚁便开始啃噬他皮肉,钻入骨髓的痛痒。
“……不要叫我名字。”
长年累月的警惕塑造思维。不论处境是真是假,捉妖师皆不可掉以轻心——“可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我不叫你名字,还能叫你什么?”慕公子?太生分了。她想了想,“夫君?”
他的思考蓦地空白一瞬。太危险了。
“林虞,我真的会杀了你。”
“你知道我不是林虞吧。”新娘子哀叹。“你老是试探我,说实话累死我了。”
“那你是谁?”
“我是妙妙。”
凌霄花的凌,两个妙不可言的妙。凌妙妙说。
或许是梦境缘故。事态发展极其无厘头。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动手杀她,她也理所当然对他自报名号。一切辨认真假的念想恍惚间烟消云散。不是妖,不是林虞,只是凌妙妙。
凌妙妙承上启下道:“只有我们俩知道真名也好。毕竟我要为了回家而奋斗!”
回家?奋斗?慕声不愿像颗傻瓜一味追问,似曾相识的干劲却叫他直觉有诈。适才还跟他说过,今天是两人成亲的日子……一回生,二回熟,就算他真是颗傻瓜,也懂她意思了。
“林——凌妙妙!你又扒我衣服!”
“不是都看过了吗,你在害羞什么呀。”
“我劝你最好……唔……”
二回熟的人不仅是慕声。津液溶解他一身红装,将他拖入猩血温床。炽热的血,潮湿的血,弥漫鼻腔缠黏喉舌,饱胀得头脑昏沉,自上而下地沦陷。慕声儿。一道接一道甜腻烙印折磨认知。我觉得你的发带真好看。我能不能摘掉它呀?不能……摘发带。不能让妙妙摘。
压榨他的软脂香膏一触即化,承受反噬等于自取灭亡。
他这具躯壳离窒息等死又有多远。
乞讨者艰难吐露残忍笑柄。
我来摘。
一个无由言说的秘密。一个无源可溯的表字。
一旦摘下禁锢,本能再也不受他操控。
……
……
……
一夜时间与同一个人两次洞房,前一次是做戏,后一次做不得真。顶多称之为一觉睡至天明的奢侈。慕声几经抬眸。熹微蒙亮透过窗纸若隐若现,平铺直叙枕边冷清现状,着实令人联系不到他截然相反的幻梦。他如愿以偿杀死她。用平生从未设想的方式。鲜红床褥横流暗稠,刺激半妖化理智灼烧殆尽,咀嚼每声妙妙肆虐胴体痉挛。身下软膏濒临残烛,被暴行强迫灌注呜咽,里里外外熨烫着子期二字遗迹。妙妙子期便这样交叠于回忆终点,唯恐香消玉殒变得名不副实。结局剩慕声独自醒来,迷惘消化梦境余韵,转辗反侧,百思不得其解。
祝他好梦一语成谶,真叫她昨夜入梦来。……不对。是算哪门子的好梦?
总而言之,无事发生。
今日行程因他难得赖床,未免把晨练环节推迟。洗漱则避不可免。年轻捉妖师虽为贵客却厌烦旁人靠近,沿途打水偶遇都是远远问声好,顺带偷偷瞄他好几眼。怪异非常。慕声一路堆积的疑惑最终被水面化解。辰时日光旺盛,井水清晰如镜,投映他惨遭蹂躏的面颊。
这张脸,正密密匝匝地遍布,新娘子吃小孩般的唇印。
柳拂衣的欲言又止、阿姐暧昧不明的指示,以及她灿烂的笑——罪魁祸首的幸灾乐祸。
而他,慕声,顶着这张脸沉睡一宿。连累早上起来打水被全府人撞见。
突如其来的痴梦已是预兆。
“凌——妙——妙——!”
那是他的梦。不一定是她的真名。
但梦可以成真。
他一定要杀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