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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全天下的双胞胎三胞胎,乃至只要是同时在妈妈肚子里待着出生的孩子都会有心灵感应。维吉尔猜。在不知道多少次非自主意愿掉眼泪后,某天他终于发现了起因规律:只要但丁一哭,他就会跟着莫名其妙哭。
不许哭了!维吉尔流着眼泪命令嚎啕大哭的但丁。
他一度以为这是造物主的玩笑,从手足感情来讲这叫有点罗曼蒂克的巧妙,从维吉尔尚且年幼却独立的精神世界里叫过于的烦恼,因为他的弟弟是一个迫切需求关注的小屁孩,但丁满世界疯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又或者只是博取伊娃心软的手段,总不能他瘪嘴一哭,他哥哥就得不分时间地点跟着毫无预警掉眼泪,这太没有兄长的威严了,他拒绝。
于是维吉尔坐在阁楼,抽着鼻子掉着眼泪翻遍了家里所有的书,煤油灯昏暗,灰尘在流动,空气干燥地飘散书本的气味,而但丁又在哭,他悲愤地想,最终那些老的新的厚的薄的都在异口同声回答他:此题无解。维吉尔只好噔噔噔抱着此事无用的大头书去问他认为万能无敌的爸爸,斯巴达只是笑着:“我也没有办法。”击碎了维吉尔最后一点希望。或许万能的恶魔真的有能阻止这种联系的方法,但他现在只是表现得乐得其见,但丁尖叫着从维吉尔身后扑过来,你们在讲什么我也要听,像挂件一样挂在他身上,他心如死灰,没空去管牛皮糖般粘人的弟弟,只能眼神暂且死掉,陷入绝望。
这样真的很麻烦。维吉尔是指,总不能等到他俩都七老八十后但丁的牙都啃不动他自己最爱的草莓软糖,他或者他随便谁一哭,对方还得跟着作陪。他脑海闪过颤颤巍巍的两个老头对望着掉泪的场景,吓得小孩浑身一抖,太诡异了,虽然他们应该不会有牙齿不耐用的毛病。
“这多好啊。”但是但丁快乐地说,这样你就知道我在干什么!
再后来,后来他们没能如愿慢吞吞长大,像断线的纸杯电话筒,维吉尔再也没感受到这份强迫,在那个塔顶他的弟弟也不曾向冷硬的兄长展现一点脆弱,或许确实有,但是维吉尔也无从得知了,他下落,落到地底,落到命运手心,在那些昏沉又窒息的黑泥里甚至梦不到一点过去,直到和未来相遇,直到完整。现在在事务所里的但丁想起了他尘封已久的另一个房间需要打扫,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事物进出过,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他直起腰,把一把旧物从尘封的杂物间拎起来,用一种怀念的眼神看着它。“所以,”维吉尔顺应着他的意思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你要捡回你的摇滚灵魂?”
这个点也许应该开灯,但是他们没有,也许是为了V前不久刚交上的电费,他们目前还得先省着些花,更或许的是这样的光线也足够他们看清。
昏黄的阳光吝啬地从窗间洒进来,摇摇晃晃的吊扇挂在天花板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维吉尔把目光收回,他以委托人身份踏足这里时就觉得它像迟早要掉下来的模样。
“我更偏向于‘摇滚灵魂’从未离去,”但丁还在调试着琴弦,杂音从绷紧的吉他线里弹棉花一样崩崩跳出,“我只是想给你听听。”
音听起来姑且是准了,他又确认一样弹了几个音节,维吉尔就在那坐着,等待着他的弟弟为他献上独属他的表演。但丁清清嗓子,有些生疏地吐出单词,拨动着吉他,他一边慢慢哼唱,遇到应该是忘词了的地方就用鼻音和啦啦啦混淆过去,一边以为掩饰得很好地偷看维吉尔的反应。
对,就是这种掩饰。维吉尔想,目光反倒聚焦在但丁下半张脸的某个虚空点中。那个雨夜但丁也在遮掩,或许他应该感觉到了,只是当时的他没去在意……那些定义为软弱的眼泪和愤怒对当时的他来说有什么用呢?他也满含怒火,胸腔内除了被挤压到角落的微小情感,只有其他支撑着他的内驱,被牵连着的酸涩并不在他的待处理事项内……那些只会让他变得弱小。他只是挥动着他的刀,挑开弟弟,挑开他们的距离。
维吉尔继续想,但丁就好像没未变过……不。他否认,但丁变了,他不再平铺直述,阎魔刀没法叩开他,血淋淋黏糊糊的战斗没法撬起他,维吉尔还在想,但是他自己也变了。
他到底该用什么方式去对待不再一眼能望到底的幼弟?
“……”
“……吉?”
“……维吉?”
“嗯?”他又回到这里,从喉腔共鸣的鼻音有点哑。
但丁怎么也没想到维吉尔在走神,他已经弹完了,“怎么?感动得想哭?”
不是他想的那样,但是微妙地够到了点边缘,“你……”维吉尔顿了顿,微微放慢语速,他索性直接说了,“我们还有那个连带吗?”
他的弟弟没听懂,“连带?”
“眼泪。”
……什么?
眼泪。
噢。
“眼泪。”但丁机械地重复,像触碰到一个关键的开关。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本该轻松地回答的,无论如何他们都重新又膝盖抵着膝盖坐在了一起:不知道啊,我也太久没哭了。但丁张了下嘴,想说些什么,可是随之冲上喉咙的总有维吉尔,过去的维吉尔,活着的维吉尔,跳崖的维吉尔,项链落地的维吉尔,死去的维吉尔。维吉尔。说着只是雨的少年人那滴泪再次钻进他的心脏,他看起来卡了壳,把要讲的说辞愣怔着忘得一干二净,遥远无端的情绪暴风一样席卷而来,咆哮,熟悉又陌生着要将其撕裂,他眨了眨眼睛,一串眼泪就滚落下来决堤。
维吉尔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弟弟又眨眨眼睛,再一串。他下意识反应过来捧住但丁的脸,但丁,抵住彼此的额头,但丁,他喊,但丁,眼角在黑暗里也落下一闪而过的水迹。
那些不可言说的……视而不见了多少,它就要变本加厉地偿还。于是幼年的影子混入现世中存在的阴影,两个孩子争先恐后爬上沧桑残缺的身躯,先掉下眼泪的那方听到一种无声的诱导在嘶吼:哭吧,哭啊,别哭了啊!但丁攥紧维吉尔的衣领,不止一个人,永远不只是一个人,两副眼泪跌成的山崩哗啦啦地流淌,地裂般的震荡,从大火熊熊腾起的旧宅降下雨水扑灭一切的灰烬。他压住但丁,维吉尔向前倾倒,倾倒,再前一点,甚至要压倒但丁的肩,相贴的触感清晰地前所未有,点燃彼此的面颊,就连那个夜晚之前的所有也不可比拟。
就像面对某些人你只是会把他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但他总会以其他方式出现。我知道,维吉尔说。泪水从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冒出,他知道,但丁不说话,颤抖着缩在维吉尔的手掌里,哥哥的眼泪也烫伤了他,他们全都知道。
他托着弟弟的脸,他们慢慢从沙发上滑落到地面上,维吉尔抹去他手下滚烫的液体,新的又重新接上。不,他得用嘴唇。但这些泪水还是积攒成水洼,果然逃不掉这个,他想,从那么多年之前到那么多年之后但丁一哭他还是得陪着落泪,这也好,至少他现在能感受到,同一时刻他惊觉这好像不止有牵连的部分。维吉尔退后比了个嘴型,又离不开般贴回去他的额头,他也盛满泪光。
但丁看出来了,他在说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