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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永孝在外是个言简意赅的人,仿佛说话是一件极需要力气的事情,但面对陈永仁时总是忍不住絮叨两句。这种关心让陈永仁很烦恼。他已经长大,倪坤死了,也没打算给自己物色一个新爹地。
陈永仁跟在罗继贤后面走进书房。这里曾经是倪坤的地方,却不再有倪坤的味道。倪永孝将窗帘换成了简洁明亮的款式,然后搬了台大音响进来,其余一切照旧。改变不大,氛围轻松了许多。倪永孝见他进来,严肃的神情放松了些,微笑问他怎么最近瘦了。
陈永仁答不上来,脑子里转过七八个回答,喉咙却像噎住了一样,只勉强嗯了一声。倪永孝显然习惯了他的沉默,示意他坐下,罗继贤则站在一旁。
“三叔对你不好吗?没关系,你可以跟我告状。他是长辈,对小辈难免严厉一点。找你来也没什么事,我们随便聊聊。”他顿了顿,“给你账上转了一笔钱,平时多照顾自己。”
这话听在陈永仁耳朵里有些虚伪,他刚回倪家,拿不准倪永孝对他的态度。幼时的记忆让他不想拿倪家的一分一毫,又隐约察觉到这笔钱没给他拒绝的余地。倪永孝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淡地安慰:“放心用吧,是干净的钱。”
门外传来喧闹,一阵粉色的旋风冲了进来,陈永仁抬头看见倪永孝的女儿已经扑进他怀里,冲淡了方才的沉默,倪永孝在和女儿嬉闹间对他眨眨眼,于是陈永仁安静退场。
在走出书房前,他回头看了眼这温馨画面,发觉倪永孝和女儿聊天的语气与方才如出一辙。出门后和倪永孝的妻子擦肩而过,他找回来自己的嗓子,但因太久没有使用,开口有些嘶哑,他问好,那女人也对他微笑点头。
在倪家当卧底的日子不算难过,大树底下好乘凉,可见各行各业都需要关系二字。阿孝没有公布陈永仁的身世,只是让他跟着三叔,不必再做些端茶送水,砸车砍人的小事。远离了小恶,也还没来得及接触更深的罪恶,陈永仁安心在黑社会里当关系户,有时夜里睡不着,辗转反侧,对自己说我是警察,我是好人,再起床一遍遍的整理收集的犯罪资料。
难以应付的是倪永孝的关心。倪永孝是个体面人,他戴眼镜,毕业于名校,穿不能沾上脏东西的衬衣,聊正事前先闲谈两句,用前文遮掩后面的不堪。陈永仁宁愿他只聊正事,但闲聊的部分是作为关系户需要付出的代价。
两人站在露台上闲聊,倪永孝手上燃着烟,随意地说,有时候真希望我们一起长大。此刻风吹动他的衬衣,眼睛里划过一抹光,陈永仁听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又听他继续说着,阿义太调皮了,有你这么个安静的弟弟正好。这话说的似假非真,陈永仁只能盯住他的眼睛,他看起来很真诚。
然后倪永孝顿了顿,灭了烟,接着说我需要你帮我去一趟泰国。
于是陈永仁点头。真假有时并不重要。倪永孝需要,他就去做,这和感情没有关系。
离开前,倪永孝叫住了他。他回头,看见哥哥站在光明处,日光太强,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思考了一会,补充说让阿继跟他一起去,又叮嘱了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靠窗站着的保镖和他露出了同样惊讶的表情。关门前陈永仁看到罗继贤正朝着倪永孝走过去,心想也许他们会聊些什么,不知道倪永孝私底下和保镖说话又是什么语气。
这一趟颇有些凶险,去的时候完好无损,回来时一瘸一拐。陈永仁腿部中了一枪,在当地简单处理了一下便和罗继贤连夜回到香港。三叔则留在泰国善后。
下飞机后陈永仁只想快点回家睡觉,他很累,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两天没换衣服,火拼中细碎受了些伤,血迹干涸变硬后令人更加难以忍受,随着不可避免的活动,新鲜的血液仍在渗出。但有人来接他们回倪宅。坐在宾利后座,想到待会还要汇报,陈永仁感觉自己的愤怒蔓延上来,罗继贤则显得比往日更加沉默,他点起烟,打开窗户。
陈永仁有些惊讶,这是倪永孝常坐的车,沾了烟味所有人都要遭殃。而罗继贤拍了拍身下已经沾上血的座椅,他不常说话,此刻却说了一句,“阿孝很在乎你,没帮你挡上枪,对不住“。陈永仁刚冒起的小火星熄了下去。随后罗继贤看着窗外,低声哼起一只小曲。
倪宅门口有人在等,陈永仁正准备被私人医生架走,回头看见罗继贤往书房的方向走去,突然也想见见倪永孝了。他来之前打好了腹稿汇报在泰国发生的一切,倪永孝理应听一听,然后他可以亲眼看看自己的伤口,关心几句,像家人一样。
书房的氛围有些微妙。天凉了,倪永孝还穿着单薄的衬衫靠在书桌边,他看见陈永仁一瘸一拐的跟着罗继贤走过来,微微笑说,阿仁,你回来了。他抢了陈永仁想说的话,于是陈永仁又只能胡乱嗯一声就当作答。
罗继贤在倪永孝面前站定,还是双手交叉的姿势。倪永孝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脱下劳力士,然后一拳打在罗继贤的脸上,高大的保镖被打的失去平衡,但很快找回了位置,只留下一道血痕滴在地毯上。
这是陈永仁第一次见倪永孝动手。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僵在原地不能动,在他犹豫的两秒里,罗继贤站正挨了第二拳,陈永仁不得不收回自己的思维先帮忙求情,他出声想叫阿哥,而倪永孝甩了甩手腕,对他摇头。
阿仁,先让胡医生帮你看一看。倪永孝对他下了逐客令。陈永仁不得不离开。
当他再回来时已是深夜,倪宅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房亮了一盏台灯,里面似乎正发生着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他悄悄推开门,看见罗继贤正在为倪永孝口交。倪永孝靠在椅背上,身体向后仰,微闭着双眼,完全放松的姿态。陈永仁能看到他喉结滚动,偶尔泄露一点闷哼,而他强壮的、高大的保镖,则跪在地上卖力的吞吐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高高肿起,偶尔抬眼看一眼倪永孝的表情。
陈永仁不能理解,是自愿的吗,是被强迫的吗,然后他听见倪永孝叫了声罗继贤的名字,罗继贤抬头,那张还渗着血的脸上隐约带着笑意。
那张笑脸印在了陈永仁心里,成为难以解释也难以忘怀的画面。直到清除尖东五虎后,倪永孝又干脆的朝着罗继贤开了一枪。罗继贤叼着的烟还未抽完,他跪了下去,倪永孝又补了几颗子弹,然后转了身,闭上眼睛不再看。陈永仁被定原地旁观了全程,倪永孝背过身,罗继贤倒下,烟头落在地上,他看见他的脸上凝固住一个苦涩的笑容。
中枪以后陈永仁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他依稀记得自己被倪永孝送上救护车,有双手一直紧握着自己,有人在为自己担心,他记得被推进手术室,灯明晃晃的扎眼,他想着如果自己死在了今天,谁会来认领自己的尸体。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睡,梦里光怪陆离,他对自己说,你是好人,你是警察,他挣扎着想醒来,但感觉像溺水,只能不断的下沉。
他觉得自己睡了太久,仿佛失去了身体的归属权。迷离间他听见倪永孝的声音,他想挪动身体的某个位置,让倪永孝知道自己还活着,他如此用力,直到监控器发出滴滴警报,医生急匆匆赶来。他听见医生问倪生是否要停药。
他什么声音都没再听到,在一剂药物的作用下,继续睡了下去。
被迫关机的脑子运转缓慢,在意识深处,陈永仁慢慢明白自己被倪永孝放弃了。他为倪永孝挡了一枪,而倪永孝不希望自己醒来。也许倪永孝早已经怀疑他是卧底,也许只是单纯想要个不会惹事的弟弟,他猜不出倪永孝在想什么。
再一个转醒的瞬间,他勉强捡起自己的肢体,病房里空无一人,他冲出医院坐上计程车。他的脑子混沌不堪,心跳却飞快,他赤脚在路上狂奔,下车后一路冲到倪永孝的书房,没有人阻拦他,他在门口喘着粗气,感觉天旋地转。
倪永孝坐在熟悉的书桌后,他刚放下电话,抬头看门口的不速之客,眉头挑起微妙弧度,让陈永仁想起那段深藏在心底的记忆。可能倪永孝张嘴说了什么,但陈永仁脑袋嗡嗡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走到倪永孝身前,和艰难的捡起自己身体相反,他放下了一切,干脆地跪倒在地上,然后解开了倪永孝的皮带。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被药物搅成了一团,只能让本能带自己行动。他的手粗鲁的握着倪永孝的阴茎,手指哆嗦着,完全不听大脑的使唤。手里的东西处在半软的状态,他试图上下套弄,但很快放弃,直接凑上去胡乱开始往嘴里塞。大概碰到了牙齿,倪永孝疼得倒吸凉气,忍着没有推开他,反而持续的叫着他的名字。
阿仁,阿仁,你先松开。
在一声声的“阿仁”里,陈永仁勉强找回了自己,他茫然抬头看向倪永孝,倪永孝对他说,阿仁,欢迎回家。
陈永仁试图站起来,半路又因为缺氧倒下,倪永孝伸手接住他。陈永仁顺势把头埋进倪永孝的怀抱里,他心中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在失去一切之后,他终究还是从一穷二白的自我里又剥出一些新东西,交到倪永孝手中。
倪永孝抱着他叹了口气,叹气声很轻的飘到了地上。
陈永仁又听到那句话,不同的语气,像是喃喃自语——”毕竟我们是血亲“。
陈永仁作为帮老大挡枪的英雄回到了倪家。往后在倪家的日子更加好过,罗继贤空出的位置被陈永仁顶上,他给倪永孝开车,陪倪永孝谈事情,有人在背后说他做鸡做鸭,他扭头过去真心实意的笑了出来,做鸡做鸭,好过做尸体。想到此处又由乐转哀,做鸡做鸭又怎么样,像罗继贤,最后还是做了尸体。
他之前质疑这是某种黑社会控制手下的手段,在他自己也加入后,又怀疑这是某种双向的授勋仪式。毕竟,倪永孝从没有开口要求,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而事实上是,他们都对那天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陈永仁也很难再找到合适的机会鼓起勇气跪下去解倪永孝的皮带。
倪永孝给了他很多,像是某种补偿。陈永仁不再抗拒倪家的钱,一方面这些钱买他的自尊,数额不算太夸张,另一方面,他更愿意把这看作是倪永孝的钱。
当他出现在倪永孝身旁时,大哥大姐小弟们总是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客气地打招呼。阿仁回来了呀,回来了就好。他们似乎知道些什么,也许曾经就是因为他们推波助澜,才让倪永孝犹豫着要不要杀了自己。陈永仁不想承认他们同样也是血亲。虽然他闭上眼后能清晰的感觉到倪坤的血液流淌在他的血管里,那也是倪永孝的血,暴力、贪婪、虚伪、中间浮动着小小的,关于爱的白细胞。
重新整顿了几个堂口的秩序,局面安稳下来,倪永孝开始频繁离开香港,陈永仁跟着三叔打理三合会的事情。陈永仁的暴力基因早就在做卧底的前两年的偷鸡摸狗中被唤醒,跟了三叔以后愈演愈烈,破坏带来放松,血液让他感觉安全。他总是很愤怒,愤怒到难以抑制。
虽然黄警官没再出现,但他还是会在深夜里继续整理搜集的资料。这些资料是他对自己的保证,保证这地狱般的日子会迎来终结,他会成为一个好人。他轻触资料上倪永孝的照片,想着,等倪生进监狱了,他会每周都去看他,就像在中枪昏迷时倪永孝每周都来看他一样。
倪永孝不在,三叔来找他,慢悠悠点起一根烟,把面目藏在烟雾背后,对他说,倪生的意思是,现在缺个稳妥的验货的人。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挥手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扫而空后还嫌不够,又把桌边的古董椅砸了个稀烂。三叔看他做完这一切,劝慰他,一切都是为了倪家好嘛。
陈永仁想接着问下去,但倪永孝不在跟前,跟三叔没什么好聊的,然而等倪永孝回来了,他又没了质问的勇气,做鸡做鸭做狗,总是好过做尸体。
第一次碰那玩意的那天,颇像个张灯结彩阖家团圆的节日,书房里挤满了倪家的人,陈永仁走进去,视线在哥哥姐姐们的脸上滑过,又看到最小的蹲在音响前,看样子是想放首应景的歌,倪永孝在露台抽烟,见他来迅速把烟灭了。
三叔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白粉,摊在桌面,再帮他分出一条细线。所有人就这么紧盯着他,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而他望向倪永孝,沉默的对峙后,倪永孝开口让其他人出去。
倪永孝坐在和他对角的沙发上,重新点燃一根烟,两人对着桌面相顾无言,良久,倪永孝说,阿仁,你不想做的话就算了。
没事,我愿意做。陈永仁摇头,在所有安静的时间里,也许他就是在等这么一句话。这句话是一种划分,将倪永孝和倪家这一庞然大物分隔开。为了倪家好,为了倪永孝,他弯下腰,把粉末吸入。
快感冲上脑门,心跳加速,天旋地转,陈永仁又听到了血液里的声音,像是倪坤在对他窃窃私语,闭上眼睛一片斑斓,身体向后仰倒,他不想倪永孝看见自己的丑态。倪永孝上前想确认他的状况,而陈永仁脑子闪过了太多画面,最后定格在罗继贤凝固住的苦笑上。
陈永仁的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倪永孝站得太近,轻易就被他扯过领带摔在沙发上,陈永仁骑上他的身体,俯视着他。卧底生涯太久,暴力让他兴奋,兴奋又激起暴力,弦断了,压抑的愤怒被重新唤起,他很生气,却找不到理由和出口。倪永孝又在叫他的名字,声音时断时续的传进耳朵里,他把这当紧箍咒吗,陈永仁想着,开始脱倪永孝裤子。
倪永孝意识到了什么,抗拒的动作变大,但是被陈永仁压下,他甚至没有费力去绑住倪永孝的双手。他知道倪永孝不愿意伤害自己,他们是血亲,这两字被倪永孝之前用来捆绑他,最后也捆绑住了自己。他畅快得近乎想大笑出来,是的,他在报复倪永孝,这是他的报复。
把西装裤整条扒下以后,陈永仁附身上前,和倪永孝额头相抵,轻声叫了声阿哥。
倪永孝不再动作。这是神奇的魔法咒语,特供给面前这个人。确认了倪永孝的默许后,陈永仁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他硬得发疼,迫不及待的想要找一个入口,些微的理智让他知道先抚慰一下哥哥,但也只是草草了事。他把倪永孝翻过来,膝盖曲起,形成一个跪姿,倪永孝配合的让他随意摆弄,他起了坏心用自己的阴茎浅浅戳了几下面前的人,似乎正在比划位置。他每戳一下,身下的人会跟着颤抖一下,这种昭示着任人宰割的颤抖进一步刺激了他,他压着倪生的腰,坚定地进入里面。
本就不该有前戏,这是他的复仇,是强暴,是权力的流动与确认。他已经一个人疼了太久,想要倪永孝也感受到真切的疼痛。这样他们才可以成为真正的同盟,再然后,成为真正的家人。
释放以后,陈永仁倒在倪永孝身上,他手脚发虚,但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黏糊糊的很温暖,这是他们第二个类似于拥抱的东西,没有由来的,陈永仁开始哭泣。他的头埋在倪永孝的肩膀上,眼泪从肩部一路滑到锁骨的位置,填满了那个小凹槽,倪永孝拍着他的背,揉着他的头发,温声安慰着。
碰毒以后大家都舒了一口气。倪家的其他人不再把他看作某种威胁,倪永孝也从周旋和调停中解脱了出来。陈永仁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受害者,因此得到了话事人的补偿,他们构建了新的关系和新的默契。有时陈永仁会幻想他们在一起对抗倪家,这给了他在外横行霸道的底气。虽然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但倪永孝这个金字招牌实在太过好用。没人再在背后喊他鸭子,见面点头哈腰叫一声仁哥。陈永仁却仍旧感到深深的空虚,暴力已经无法再他填满内心的空洞,他需要更好的东西。
他手脚不安分,走路总是贴着倪永孝,动作更加殷勤也更加僭越。他产生了路径依赖,每当他在倪家感到了不安,就十分渴望通过触碰倪永孝来找回自己的平衡。倪永孝似乎能察觉到他的情绪,有意放任了这种行为。握一握手腕,额头靠在肩上几分钟,兄弟间的小亲密似乎无伤大雅,三叔撞见过几次,欲言又止,他想跟倪永孝说点什么,但陈永仁总是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的哥哥。
这种担忧并没有错,陈永仁开始得寸进尺,发展到了趁着没人直接上手扒衣服的地步。他的欲望随着不安一起膨胀。倪永孝对他很好,关心他,给他塞钱,对他有求必应,陈永仁时常在事后感到愧疚。但是他已经见过太多尸体,无法再相信倪永孝轻描淡写给出的一切。这是一个上一秒对他好,下一秒就可以让他死的人。言语和金钱是如此廉价,他需要倪永孝给出更多,用更彻底的方式。
开始和倪永孝上床以后,他的狂躁症终于被抚平了。性爱是更昂贵的暴力,陈永仁在排山倒海的快感里找回了自身的控制。这是一系列的道德滑坡行为,倪永孝有些无可奈何,但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宽容。他似乎理解弟弟的索求,又或许只是习惯了这种效忠方式。好在陈永仁在清醒的时候总是极尽可能的给倪永孝快乐。
陈永仁开始理解罗继贤和倪永孝的关系。他们活在背叛与猜忌环绕的地狱里,付出全部才能换来零星的信任。在那些赤裸相对的时刻,失去了原有的身份,才能真正看见彼此。
由于每次都是意外开启,二人都是在书房的沙发上做,做完倪永孝总是很利索地爬起来,简单收拾完自己后给弟弟倒一杯水,而此时陈永仁多半还在高潮的余韵中。事情总有意外,倪永孝刚从大陆回来便被弟弟迫不及待的压倒在沙发上,一番折腾以后没了力气,结束后直接睡了过去。两个人挤在沙发上,身体叠着身体,陈永仁看着他,用鼻尖蹭蹭他的脸,揉乱他的头发,由嫌不够,见下巴冒出青青的胡茬,凑上去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看着倪永孝脸上的印子,这一刻陈永仁心里很快乐。
第二天倪永孝叫陈永仁来,推过去一张名片,“这是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我希望你去见一下。”陈永仁不可置信的抬头,只看见倪永孝面无表情的脸,下巴被咬的位置贴了创口贴,这次他连关切的表情都懒得做出来。
陈永仁想发脾气,愤怒又冲上了他的头脑。桌面空荡荡的,除了刚刚被推出来的名片,还有一把枪,像是某种震慑。他感到茫然,不明白短短一天发生了什么改变,环顾四周,才发现倪永孝把书房的沙发换掉了,他们总是四肢交缠着躺在上面,皮面被反复溅上液体。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两个面生的保镖站在自己身后,似乎只等着倪永孝点点头就把自己架出去。
倪永孝顿了一下,似乎在等他认清局势,接着说:“你休息几天,家里的事情先交给三叔。”
倪永孝要抛弃自己了吗,陈永仁气得发抖,拳头紧攥,不能思考。他觉得自己没有暴露卧底身份,倪永孝只是突然变脸,这让他找不到再为自己争取的方法。一瞬间他宁愿倪永孝此刻正用枪指着自己,对他说你是兵我是匪,我们各安天命。至少这是唯一他能接受的前提,这是他们应有的结局。
电光火石间,一粒泪珠从陈永仁充血的眼眶边沿滑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直到看到倪永孝的表情有些松动。倪永孝取下眼镜,开始揉眉心。他叹了口气,随着这声叹息,陈永仁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场面滑向了未知的结尾。
陈永仁控制不住,在不分昼夜的伪装与盘算里,他只有面对倪永孝时难以掩盖真实的情绪。
陈永仁静静站着等眼泪留完,慢慢平静下来。这段时间里倪永孝已经烦的把头发都揉乱了。
“我真的担心你状态。阿哥陪你去,行吗?”倪永孝最后这么问。一瞬间陈永仁又在他身上看见了父亲的影子,对家人无可奈何的妥协,他是他最想要的亲人。
陈永仁还是没有去看心理医生,因为倪永孝当晚就飞离了香港,等大家都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再坐到一起,已是半个月后的事。陈永仁刚给家里办了件漂亮事,三叔欣慰地猛拍他的肩膀,然后倪永孝走进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不再提心理医生的事情。
这次回来,倪永孝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陈永仁也没什么事干——毕竟黑社会不用天天开张,于是又干起了倪永孝的保镖和车夫。
倪家在转型,先前出门就进夜总会谈事情,如今却多去窗明几净的会议厅。倪永孝一直都是衬衣领带的风格,在哪儿都不显得突兀。陈永仁却还穿皮衣,进楼先左右瞧哪扇窗跳起来安全。倪永孝干脆叫了个裁缝来家里,给陈永仁订了好几套西装。
西装穿着变扭,陈永仁已经不适应了。但他喜欢待在倪永孝身边,所以只能这样老老实实的穿着。不出门的时候,倪永孝总是坐在书房里沉思。他整夜整夜的想事情,理清身边的关系,推错综复杂的棋局,想遥远的1997以后的可能。陈永仁坐在旁边,总是忍不住睡过去。为了方便陈永仁在书房打盹,两人去家具店选了把躺椅,深褐皮面,复古纹路,斜靠的款式,像心理诊所会出现的那种,躺上去就一夜好眠。
午睡醒来,陈永仁随便挑了张CD放着,一时兴起又想帮哥哥舔。
陈永仁很喜欢给倪永孝口交。在两人的关系里,性是唯一他完全掌握主动权的东西,他在强迫倪永孝,这个认知让人心跳加速。他喜欢清醒的看倪永孝陷入情欲,付出是比收获更有力量的行为。倪永孝兴奋起来,高高低低地喘着,眼睛又微微闭上了,情欲随着背景乐在空间里流动,陈永仁也很兴奋,他放松喉咙想要整根吞下。巨大的刺激让承受的人抖了一下,倪永孝唤出一个名字——“阿继”。
气氛骤然凝固。陈永仁停下了动作,欲望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然后倪永孝轻轻推开他,拉好自己的拉链,整理衣服,躲到了露台上。
此时是黄昏,天空已被深蓝侵染了大半,暖色的光从地平线边缘溢出,晚风把这温暖送来,拂在倪永孝的身侧。
陈永仁坐在方才倪永孝的位置上,看着哥哥的背影。他想原来倪永孝也会怀念,只是这怀念被隐藏的太深,只在情欲的巅峰能泄出一丝端倪。他起身倒了杯酒,送过去,想借此机会再近距离观察倪永孝的怀念,但出乎意料的,倪永孝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倪永孝看着楼下的草坪,这里以前有许多人,小弟过生的时候他还管甘地国华叫叔叔,周末时爸爸会喊堂口的老大们来吃饭,韩琛烤肉很有一手,文拯起坏心想灌他酒,是罗继贤帮忙挡下的。这里从前人来人往,有黑社会,有卧底,也有差佬和律师,大家都在一个台子上唱戏,人和人之间就这样,有抽刀见血不死不休的时候,也有肝胆相照肝脑涂地的时候。你帮我挡刀,回头我射你一枪,最后大家都各安天命,无论是黑社会和黑社会之间,还是黑社会和卧底之间。
现在这里只有仅剩的家人,姓倪的人,和永仁。
陈永仁就坐在那里,看着倪永孝一口一口的喝酒。突然意识到随手放的曲子是罗继贤曾低低哼过的歌。就是在这个时刻,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原谅倪永孝了。虽然他既不能代表那些已经死掉的人,也不能代表那些活着受罪的人,但是他代表自己原谅了一切,他作为血亲体谅了一切。晚风吹动窗帘,隐隐绰绰间勾出一个人影,轮廓像曾经高大沉默的贴身保镖,他也早已原谅。
他看见一点真心,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让他原谅。
陈永仁再也不会做噩梦了。拿起容易,放下难,他已经放下。所有人都在地狱里苦熬,而他可以躲在倪永孝身边舒一口气。日风和煦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待在书房里。倪永孝看着文件,他躺在沙发上补眠或者听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倪永孝频繁地思考着未来,怀念着过去,而陈永仁什么也不想,只安静地聆听,意识不断下沉,身体却好似被祥云托起,来到一片玄妙之地。这里同样无时间也无空间,只要你来过这里,就永远停留在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