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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被贬到东阿之后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走的时候有两个书童陪伴曹植,他们都是熟人,或许也算不上熟。一些佣人,这不能违背王的礼制,他好歹也算个王。虽然看起来像是曹丕在用王制羞辱他:你看你身为一个王、一个侯。一位被叫做临淄侯的王族,身后的人群却如此萧索。于是他们一行人,稀稀拉拉就从洛阳出发前往东阿了。
在东阿,他可以尽情沉下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那时候曹植在东阿认识了一位朋友,后来他们就断掉了联系。此人是半个中医,半个杂学家,半个建筑家。他住着自己修筑的茅草屋,其中还有一些艺术设计的手笔,这很符合曹植的交友兴趣和品味,当然,他是个平民。而现在,曹植穿得最多比平民多几条腰带。况且在东阿,事事都要他亲力亲为,这和平民别无二致。在曹植和他短暂的交往中,这位朋友为他分解了过去的许多事。可惜当时曹植仍然处在严重的创伤性失忆中——人们可以看到,他的书童也可以看到。每日正午,曹植都在窗前读书写字。他和那位朋友交流到几本需要收拾的杂卷。董卓乱洛之后,许多书卷都佚失了。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书卷都整理起来。整理文献资料不是一件好做的活,不过他现如今基本上无事可做。曾经在洛阳的时候,曹植想自己没有自由、没有任何私人的时间。他的时间被快乐填得很满,那时候的他有很多朋友,可他们现在都死了。有时候回忆这些,曹植觉得太残忍,于是他选择只注视着那些书卷,不再回忆往事。
朋友对他说,你得了失忆症。然后他就隐身而去,据说去了高句丽。从此之后曹植再也没有见过他。这和他的许多朋友一样,都像红豆一样飘散在空中。他们聚拢起来是一颗红豆,而飘散就变成了血。那是杨修的血,杨修的血溅在他的眉间。他们玩过一场模拟知己的游戏,赌筹押得太大,魏国也不允许赌博。
回忆杨修的时候多半是在白天,这和大多数爱写诗的才子们在夜里秉烛夜游不太一样。杨修在他的心中终究还是留下了非常绚烂、明亮的影子。曹植不算一个悲戚的人,杨修也不是。于是曹植就在白日高悬的时候回忆他:渐渐的,这变成一种勒索。他对杨修没有太大的感情,甚至没有写过怀念他的文章。曹植想,人世间又有什么巨大的感情?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他手中的这支笔一样,在纸上写出无数个连环而又美丽的骗局。这些骗局总让一些又一些的人相信,其中包括他的兄长曹丕。他不认为曹丕是一个愚不可及的人,但他是个愚人。愚人自由而可爱,拥有游戏的乐趣。不像曹植,生来或许命苦。
在他回忆的时间里,太阳就落山了。这要说回到东阿的自然环境,虽然曹植是个文学家,但他也是个现实主义者。东阿早上六点钟天就亮了,下午三点半太阳就开始落山。这里的太阳不太坚强,有一种造假和被人惹怒的感觉。第一次踏上东阿的土地时,曹植看着天上碧空如洗,有一种自己在魏国的污秽被洗涤殆尽的快感。那时候的他在想,佛陀所说的极乐世界原来真的存在?不过想必那只是曹植伤痛之下的幻觉,因为所谓宗教就是这样诞生的,这也是曹植的业余业务,他修筑了白马寺。他是这片土地上第一个接触新兴宗教的人,尚且不知未来此地将要如何变幻。
东阿靠海,有非常多的鱼要他吃。很多文人都写诗赞美鱼,有人因为吃鱼而丧命,但曹植从小就不喜欢吃鱼。他觉得鱼有藏污纳垢的能力,因此端上桌的鱼肉不过是浑浊的垃圾,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东阿。书童劝他,您的指甲太脆弱了,轻轻一折,好像就要断了,还是吃些鱼肉养养身体吧。曹植依然拒绝了他。他自己养了一点鸡,一点瘦猪,一点黑狗。因为到后来曹植感觉自己对食物已经失去了分辨能力:在魏国,黑狗是绝对被禁止食用的。因为黑狗和牛都会带来破法的威力,他们笃信神巫的父母都不食用狗肉与牛肉。杨修曾经在魏国带他第一次品尝狗肉。那是炖煮在瓦罐中的黑狗肉,放了一点香料,被炙烤得有些焦脆,只放了一点点盐。那时候的杨修坐在他对面,他们在的房间中点着许多奢侈的蜡烛。杨修的婢女将瓦罐端上来,盖子画着萱草的花纹。曹植问杨修,为什么要在盖子上画上萱草?杨修摇摇头,只是微笑,不回答他。那时候的曹植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焦躁,这种焦躁一直延伸到他此后许多次面对杨修的梦境中。杨修面对他,一直只是微笑。要么就是他梦到他们在一个充满水的明亮的船舱中,一起看美丽的壁画。杨修揭开瓦罐之后,在他面前抬出一只热气腾腾、漂亮晶莹的红肉。上面有煮过的桂枝,和断垣一般的香叶。蜡烛照在上面发出明亮美丽的光芒,诱人的香气充满了房间。
杨修终于回答了他:这是狗肉,黑狗肉。非常香,可以驱寒、取暖。它其实不会破坏任何法术,你可以尽情享用。非常美味的肉,尝尝呀,公子。
那可以忘忧?和酒一样。那确实是曹植第一次品尝狗肉。于是冬夜里的曹植望向窗外,见到院子里几只跑来跑去玩耍的黑狗。他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吃它们,或许在一个他无力度过的极其炎热的夏天,和极其寒冷的冬夜。等他的心脏皱起来,他就要吃掉它们。前几天过节的时候,他和几个杂役一起杀了一只黑狗做瓦罐炖肉吃。这里没有魏国那样的恒温烹饪设备,是在一个大火炉的四周摆放的。当然这样的佳肴只会给他一人享用。肉是什么味道曹植已经忘记了,唯独他不厌其烦地想起杨修的脸来。因为黑狗肉确实是美味的,滋阴壮阳。他的肾经强壮之后不再脱发,夜里睡得着。有一年他掉发非常严重,书童在地上一边捡他的头发一边哭,像是见到了鬼一样。但是曹植非常淡定,他或许认为这是一件大事,但当时,他正全神贯注地在床上看他白天扎好卷的策论籍。
在东阿事事都要他亲力亲为。除非是冬天,不然肉会很容易腐坏。他也并不喜欢做腊肉吃,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临淄侯一开始杀生,他们所有人都会有肉吃。某一天的曹植在梦里,梦到自己一层一层又一层地用草纸包裹自己片下来的肉。那些刀刃比他的剑还锋利,他醒来不禁将食指按在唇上沉吟。两根手指十分寒冷,像是一对兵器。
他想,它们失去感情了。
东阿的天气并不会怜悯任何人,况且曹植的房间和外面互通有无。这是东阿建筑的基本特征,墙壁非常薄,就算他住着的是宫殿,也会向内带来冷气。之前他的书童在房间内点过火盆,但是曹植听说有人就是这么没命的,而且他不喜欢过于干燥的空气,就让书童把火盆拿走了。后来曹丕曾经写信关照他,听说你在冬天连炭盆都不点吗?曹植不假思索,在纸上写。臣惶恐,如此罪人。我想让风刀霜剑狠狠地刑罚我,让我回忆我过去的孽造。曹丕是否满意这个答复,曹植不知道。但他一向喜欢在纸上写这样的句子,送给他的兄长。小时候他写,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仅次于我的父亲。青春的时候他写,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美的美男子,他最喜欢玩耍。那时候的他春风得意,看谁都很美丽,看曹丕仿佛看春秋时代的绝世美男子。现在他尚且算青年人,只不过走入了人生的死环。于是他写,臣顿首顿首再顿首,臣有罪。他想离开他,杨修一向直言不讳,他说公子,你并不喜欢曹丕。
在这样的寒冷中,曹植感觉自己半边的身体已经麻了。他命令书童搬来三床被子,披在身上。于是他又想起一个和温香软玉有关的人,他过去的作品。
第三年的时候,曹植的书童和一位美丽的小姐喜结连理,他们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位小姐家境还算优渥,家中是酿酒造酒的。他们有时候制作一些妇科酒,专门给妇人饮用。也有药酒,中间泡着阿胶,蝎子,刺猬皮,蜡块。这位小姐某一天替父亲往临淄侯宫中送酒的时候遇到了他的书童,她看那个人骑着高头大马。于是他们随后自由恋爱,喜结连理。洛阳和东阿还不算有很大的文化差异,婚后他们马上就有了一个孩子。曹植素来都讨厌动物和孩子,他花了三天说服自己爱上那个小姐的孩子。小姐和书童抱着孩子来见他,小姐不知道曹植素来讨厌孩子,想把孩子给他抱。书童这时紧张起来,怕自己的主人生气。没想到曹植却说,来吧,给我抱一下。孩子和他在一起很紧张,不动,但是玩着曹植身上各种各样的环佩。曹植看着他微笑,他想这生命和他毫无瓜葛,多么美好。毫无瓜葛,就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四个字。
她曾经写信来问他,如果你的手冻僵了,那么你还写诗吗?曹植不能把这视作为一种调情,实际上她也并没有把这视作为调情。如果世界上一定有第三个人看到了这封信,那么只有曹丕。而且只有曹丕,认为他们在互相调情。
三十岁之前的曹植并不惧怕寒冷,一切都没有在东阿寒冷。天寒地冻,万物萧索,有的人就在这个时候死去了。曹植见到她的次数不多,这个名字想必不用曹植揭秘,他郑重地在纸上写,甄宓。他已经写过这个名字许多次,但其中没有一丝猥琐的真情。这不代表他是不猥琐的人,也不代表他了解到甄宓也是一个不猥琐的人。但是他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有绝对的不猥琐的自信,那是非常真实而珍贵的真情,就像一颗心剖开了千万次一般。曹丕问过他一句非常老土的问题,你和甄宓,当真没有一点私情?曹植说,臣弟心中,早就没有任何爱上他人的能力了啊。结果曹丕大怒不已。
他不相信他,认为是托词。但是几乎也没有什么办法,因为从曹植口中说出的话,九成都是托词。
刚见到甄宓的场景,曹植暂时回忆不起来。前面说过,他被诊断了间歇性失忆症,这不能怪他。但有一点,在这个被冻得无法执笔的寒夜中,曹植记得曹叡的模样。有一年,曹植幸运地在游园中见到了甄宓,她抱着小小的曹叡,坐在一座塔下,看着湖面上玩耍的鸭子。曹叡手中拿着草饼,那是准备一会儿喂给鸭子吃的。他们就这样打发时间。甄宓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怀里抱着她和曹丕的孩子。在嫁给曹丕之前,她已经是他人妇了。因此在这里总是觉得不甚畅快,有一些事让她抬不起头来。春风吹过她的裙边,她的手腕在三只细细的金镯中捆着,像是相思草的荆条。甄宓和他一样爱神游天外,还是曹叡注意到了他。那时的曹叡轻轻将甄宓的衣角放入口中咬着,全然不是后来那个威严的君主。曹植到后来要在他面前继续表演,臣顿首顿首再顿首。曹叡也记得四叔年轻时,多么美丽。他呆在那个属于母亲的神秘世界中,母亲是否怀念他变得更加神秘。因为父亲就是因此将她杀死的,用了极端恶心的手法。他当时很想把曹植揪起来,问他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可他没问……时间回到他两岁的时候。甄宓看到一旁挺拔的曹植,像一颗郁郁的青松。多么年轻,枝桠上闪烁着露水。
甄宓向他打招呼,曹植说,夫人的赋,我写完了,帮我取个名字吧。甄宓说,简单的就好。曹植说,怎样是简单的?甄宓说,叫洛水赋。曹植说,我明白了,叫洛神赋。
他只是呆呆地这样说。但是在曹丕乃至曹叡眼中,他在示爱。就像是他一时高兴喝多了酒,为了朋友闯入某扇门,朝臣们就会说他不明礼制,践踏法度。目无尊长,行意恣睢。把他描述成一个十足的恶人,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只是在行走、说话。而他的心中,恰恰又空无一物。
甄宓确实十分美丽,曹植不知道自己的回忆,和自己惯常的欺骗为她加了多少分数。但是甄宓确实美丽。如不美丽,也不会被自己父亲看上,送还宫中。曹植庆幸她是美丽的,这样正好能让他盛放许多无处安放的情思和向往。他和甄宓保持着绝对的距离,这样就能好好地欣赏她,像是从高楼上望着月亮,久而久之她就变成了他笔下的洛神。她的美丽是一种等级保证,就像他在洛阳吃的黑狗肉,比东阿的要美味许多一样。但是东阿的也并不难吃。
甄宓让曹叡和他游戏,曹植带着曹叡在草坪上喂鸭子。小时候的曹叡开口说话很晚,有些沉默寡言。他们回去之后的夜里据说曹丕又勃然大怒,用一只酒杯砸伤了曹叡的额头。彼时的曹植对月在家中饮酒,空无一人。他的女友崔儿为他倒酒,翻书,呈饭。曹植说,你还是回去吧。就像他离开洛阳的那天,他对崔儿说,你还是回去吧。崔儿却说,不,我要跟着你。
曹丕不明白曹植对甄宓是怎样一种感情,或者说这样的感情也依然会让他感到嫉妒。曹植想,或许曹丕太容易感到嫉妒。又或者是他太在乎自己的存在,这恰恰说明了曹丕爱着许多人,包括自己。而曹植谁也不爱,谁也不理。即使甄宓变成其他男人的所有物,他也不会想要占有她。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离去,一种毫无瓜葛的学问。毫无瓜葛学是曹植自己创立的,他一直遵守着着,活着。他过往的许多朋友都严格遵循着毫无瓜葛学和他成为朋友,其中杨修对此的造诣胜过了那天甄宓身边的塔。杨修是一个机敏、利益到甚至于像是一台虚假的机器一般的名士,一个才子。要了解曹植,首先要绝对坚信他爱着甄宓,其次他并不想把甄宓据为己有,更不想和她花前月下。否则,你绝对无法了解曹植,这就是他的面纱。杨修对此简直没有任何异议,他绝对清楚明白,那个美人对曹植的含义。一,他们都是男人。二,他们都是名士。三,他们都是才子。
曹植握着孩子的手,杨修也有一个孩子。那天的午后,在曹丕还没有暴怒的夜里。他抱着曹叡,他们静静地看着湖上的鸭子。他问甄宓,曹叡吃了什么食物?甄宓说,吃一些糜乳吧。曹植说,给小孩子吃点蓝莓,对眼睛好。甄宓点头,说,小叡,从今天开始你的糜乳就要变成紫色的了。
曹植想起来,那天的甄宓梳着矮矮的堕髻,虽然是一身白衣,但在袖子上有两片浅葱色的绢边。她的巾帛上,有金色的淡淡梅花,像是猫儿路过雪地留下的脚印。她的一双鞋子也是浅葱色,白金相配,十分美丽。而两只环佩,则像成熟的柿子。
曹植离开洛阳的那一天,甄宓在高楼上送他。一向他们只是在曹丕眼底下传纸条,到后来纸条也不再传了。甄宓会写诗,对仗有女子的美和柔韧。于是曹植闭上眼睛,幻想出一个巨大的舞台。甄宓在前面翩翩起舞,他取一把长剑,在甄宓身后环绕她,扮演一个游侠剑客。甄宓是他的女演员。甄宓的脸上露出种种心碎的、愁肠的表情,随后,她倒毙在舞台上。甄宓送他的那一日穿着一件暗橘的长裳,变幻美丽的层云,像是秋蛉干枯的翅膀。甄宓写给他的纸条中,告诉他要在人生大厦将倾的时候,永远保持明亮、勇敢的心。她就是这样活在洛阳的皇宫中,守护着曹叡、曹丕、甚至死去的曹操。偶尔,她看到仗剑的少年,风一般的从她眼前流过。甄宓从来没有站得那么高过,她毕生也不会第二次站得那么高。于是风卷起她的衣服,她没有向曹植说再见,或者挥手,因为不可以。曹植知道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甄宓,因为夕阳浓烈的模样,像是难以舍下这样最后一次的机会。崔儿将披风披到他身上,曹植手中握着那只临淄侯的王府,装在一个美丽的盒子中。魏国有许多人因为盒子丧命。曹操死的时候,甄宓在葬礼上微笑着对他说:主公还是一样,脾气不肯改。曹植满脸泪水,但他讶于甄宓这句话,仿佛这是她给所有悲苦的批文。他知道甄宓也很伤心,但她一直在微笑着。从她第一天来到铜雀台开始,曹植就知道她曾在极其悲伤的泥泞中爬起来过。曹丕脸上现出窘迫,他害怕她的微笑。当然他们不会抛弃曹丕,只是曹丕一直在笼子之外,看着泰然的曹植和甄宓。郭照在一旁静静地守卫着他。曹植想起杨修死前所说的话:洪流俱现于眼前,我为浪头子。没有人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曹植死后这些话才像是九连环一样被人拆开。礼崩乐坏的时代到来,竹林七贤在郊外聚会、吃药、早登极乐。然后他们留下纸画,或者被斩首而死。战乱不休。而那时,曹植只是看着杨修的囚车,在洛阳的官道上前进。说罢那句话,他就死了。
俨然芳林流眄,曹植追不到她。
曹植到了东阿之后,给甄宓写过一封长信。他带来东阿的笔都是洛阳最好的笔。崔儿给他装满了一只精致的笔具盒,曹植选了一支犀角笔给甄宓写信。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甄宓,想必曹叡如今恐怕已能拉得动角弓,可以骑马,岁月匆匆。他在信中回忆着甄宓的容貌,发现自己似乎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从前他给甄宓写过一首短诗,黄雀停在黄雀台,稚子问是谁,黄雀说黄雀。于是曹植写,我思念你,思念洛阳的时候,是否有一只黄雀停在你窗外的枝头?你察觉到,哪里的云层发生了改变吗?写到一半,曹植的眼泪把纸打湿,把衣服打湿,把脸打湿,把笔打湿。这一年他的肾经恢复之后很爱哭,书童常常劝他,公子,悲伤肺,不要再哭了。曹植说,眼泪才是人活着最好的证明。从前我就是在洛阳太过快乐,上天见不得我快乐,故而我如今在哭。杨公子死的时候,我不曾为他掉下一滴眼泪。这封信被曹植的泪水糅成一块又一块如同松树的墨云。曹植把它写完的那一天,书童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跑进来。他用衣服兜着的干豆撒了一地,那是他们爱吃的节令食物,咬下去可以驱邪。曹植正在晒太阳。香炉的青烟缓慢地卷起。他问怎么了,难道是帝崩乎?书童说,非也。公子,甄夫人被赐死了。一月前的事。
啊。原来她已经死了啊。
曹植像是知道一个既定的答案一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只是转头看着阳光,浅棕色的眼睛在太阳下,如同秋蛉的翅膀。书童跪下,已开始抽泣出声。许多人都喜欢甄宓,她很善良,美丽,明亮。有一些人憎恨她,觉得她行为不端正。但是曹植认为,世界上之所以有那么多规则,就是因为邪恶的人太多了。不够善良的人被规则束缚着,世界才能井井有条。许多人夸赞他有才华,也有人说他恃才傲物,藐视法度。但是曹植知道,事情从来不是如此。他和甄宓的心灵高贵而善良,所以他们不必活在法度的世界里。豆,豆在釜中泣。那天他在殿上,仍不忘感化曹丕。
有一位去过星洲取经的佛僧,面庞被晒得黝黑。他曾经在山腰处的茶亭,为曹植讲经。那一天杨修也在。他说,公子,您十分善良,而且高贵。您应该铭记这些美好的教条,让您周围的人随您行动。
曹植抚摸着自己的笔具盒。后来他知道甄宓的死法时,是在地宫看自己酿造的酒。太冷太冷,他打了个寒颤。
洛阳如今已经不再流行广袖,潮流的公子们把袖子束起来。但曹植依旧穿着广袖,戴着朱红色的辑帽。有人看到他,就会惊讶于这么高贵的人,为何在此地。前面说了,在东阿事事都要他亲力亲为。于是曹植每天走在陌生的田埂上,牵着一只牛。他一边走,一边回忆昨夜的梦境。田野中没有人,百姓们都回家吃饭。屋子上升起炊烟,田地中只有被卷起的草甸。
曹植在陌生的田埂上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仿佛这个世界没有尽头,只有他一个人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