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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頭上的布袋移走後,哈利驚訝地發現,最可能威脅他並付諸實行的卡卡夫就坐在對面的椅子,黑布蓋面兩手反扣,與自己享有一樣的招待。
除了有一雙手從他身後冒出,輕柔地將他歪到眼下的眼鏡扶正。哪怕還沒有一根手指直接觸碰他,哈利也馬上認出背後的人是誰。
「手銬?」他不滿低說,身體扯起椅子用力動了一下,離地毫吋的四方木椅腳落地時在地毯發出鈍響,清楚控訴他從被綁架到現在的待遇。這個?
「你知道我喜歡你戴手銬的模樣,親愛的。」熟如指紋的上流倫敦口音摻入沉笑,彷彿落在膚上令人電顫的撫摸。
哈利翻了白眼,差點就抓到在他手臂不住摩挲的西裝衣襬,只是對方迅速走開,繞過椅子,在房間前方一張更舒適的皮革座椅坐下。哈利緊繃的肩膀慢慢鬆懈,現在他認得所在房間的牆紙色樣了,也瞥見置於靠牆桃花心木矮櫃的骨瓷碟器和古董鐘,並確定對方在這件事上的的把握──如果他認為這是需要用上武力處理的事情,就不會把他們帶到一間有機會打破擺設的房間了。
(但哈利還是不高興他這樣做了。)
示意之後,卡卡夫的頭套也弄掉了,不習慣被這般對待,卻樂於施予同樣禮遇給別人的街上頭目立刻發作,抬高脖子齜牙咧嘴顯露一排黃牙。
他爆發似的怒吼:「你以為你他媽的是誰──」
「安靜。」把他們一併綁來的人冷冷命令。
卡卡夫把頭轉去,在窗外日光和室內懸燈的照明下,哈利可以清晰看見,卡卡夫蠟黃的薄命相窄臉驟然螁色,仍在張開的嘴巴顫了好幾次,才好不容易合上,同一時間,他的眼睛驚恐睜大。
「……閣下。」這次抖出的聲音安靜、恭敬不少,還帶一層上油似的滑腔語調。
「看來你認識我,卡卡夫,那正好省下我們互相介紹的繁瑣功夫。」
安穩倚坐的湯姆勾起毫無溫度的笑意,戴有黑石戒指的手好整以暇地握在深褐皮革的椅柄上,十足權力在握的混蛋……嗯,十足湯姆的樣子。
「我、我不敢想像您知道我,這是我的榮幸,閣下……」
「我也認同。」他狀似輕鬆的說,假如聽不出底下暗潮漸湧的話,「若你沒有如我所料那般的愚笨無知,我們也不需要有這場小會面了。」
卡卡夫垂頭,哈利知道他曾為了更輕微的侮蔑而痛宰冒犯者,但眼前的中年男人只是弓曲上身,像遭遇危險恨不得把自己縮到最小的動物。這亦是卡卡夫的受害者們,包括哈利的客戶面對他時的姿態,哈利覺得那件毛皮領夾克相當符合這刻的他。
不過目前還有更重要的事。
哈利乾咳一聲,湯姆馬上望來,他則朝對方瞪眼,抗議地揮動手銬往木椅背連敲幾響:「你可以解開我了嗎?」
男人英俊鋒利臉容閃過的柔和稍瞬即逝,不熟悉那張臉的話根本無從捕捉,尤其是他隨之泛起,或者該說恢復,平常讓人如坐針氈的微笑。
「當然,對不起,親愛的,我正在欣賞你被綁起來的樣子。」
在他說話的同時,巴奇已經不動聲色來到哈利椅後,用細小鎖匙扭開手銬的隙口。哈利連忙把手退出來,他跟很快退回湯姆後方的巴奇道謝,並按撫因反手被扣而僵痠的手腕。
(哈利絕不掉入湯姆故意激他的陷阱,他是堅決把睡房事宜留在睡房門後的那種人,不管那個混蛋有多不知羞恥。)
湯姆仍然凝視著他,彷彿被呼引過來便再也不想挪離視線,還記得剛才被偷襲並塞進貨車後排經歷的哈利皺起眉,目光摻帶不止幾分的責備:「你根本不用出手,一切都在我的掌握裡。」
坐在前方的男人以刻意耐心的平靜口吻回應:「任何人看見社會渣滓追著你跨越半個倫敦,都不會相信你這句話。」
「那是上星期,而且那才不是半個倫敦,只是從蘭貝斯跑到尤斯頓。」哈利辯解,絕對否認自己的臉逐漸發熱。他已經跟妙麗預習過這個對話,包括把壞人引到辦公室附近有多愚蠢。
「你可以選搭管子,一條北綫便直接回到辦公室了。」湯姆建議,優雅嘴角噙著難以測探的極淺一笑,哈利想,他可能正為自己喊得出倫敦地鐵路綫而沾沾自喜。
「我當時在逃離一群壞人,手裡拿著一部相機,那些閘口會使我慢下來。」他瞇起綠眼睛,「另外別說到好像你會搭地鐵那般,蘭貝斯北站不能直達尤斯頓。」
「但你承認你當時在逃命。」
該死。哈利半窘半氣地用力從喉間推出一句:「我自己就能處理。」這個時候調開目光的話,就等於承認湯姆是對的,所以哈利死命盯住他,只是湯姆的注意力已經換到別的受害者。
「你應該猜到,哈利是堅持自己養活自己,信念值得尊敬的人。」他瞥向越來越蒼白的卡卡夫,像是突然想起還有別人在房間,而這個別人打從一開始就參與了這場談話,「即使他可以選令我們兩人更輕鬆的選擇。」
「我是可以養活自己!」哈利抗議嚷道。
「你當然可以,親愛的。」湯姆漫不經心地順他意說,但那雙無底褐眼似銳爪一般擄住另一人,「你見識了哈利的固執程度。事實上,我樂見他忙於小偵探社生意,只要記得準時赴約和回家,可惜這最近似乎成為了難題。」
然後他撐起雙肘,度身訂造的西裝袖口略退露出形態修長的手,十指隨之交攏:「我亦對哈利說過,遇上不肯乖乖交出資料或情報的人,提起我的名字應該有幫助,但他似乎認為這違反他的原則,這令他更容易置身不必要的不快甚至危險裡。」
卡卡夫的臉色不能更糟,簡直就像將透明的一薄皮膚覆於骨頭上。他顯然跟哈利一樣,記得那天在那條小巷發生的事情。哈利的肋骨可是痛了幾天。
他乾皺的喉結顫滑數下,拚力吞嚥才吐出一串亟欲討好的話:「我、我不知道波特先生跟您的關係,閣下,若果我之前冒犯……」
哈利第一次聽他稱呼自己波特先生。
湯姆保持和善的態度,如果他們手上拿著紅酒杯,又不是坐在異常難受的椅子上,或許能夠說服人這不過是一場湯姆口中的『商業會議』,只是他們的座位仍舊是硬邦邦的木椅,其中一個還被銬住。
「我不怪你,卡卡夫。如果你在反過來調查哈利時再挖深一點,或許就能替我們雙方省下許多麻煩。我建議你把提供資訊的下屬解雇掉,他顯然沒做好自己的工作。」他的聲線近乎親切。
「是的,閣下,您說得對……」
「那麼哈利要的東西?」
接著話語溫度倏然墜降,使低頭的卡卡夫驚得跳起,他帶有血絲的眼睛骨碌膽怯地看往坐在皮革椅子的男人,在望見對方表情於短瞬盡數消抹留下淵深似的空無後顯得更加害怕,手銬不受控似的不斷刮撞椅背發出刺耳擊音。這還不是湯姆最可怕的樣子,哈利心想。
「在我的辦公室裡,我很樂意把維克多……不,喀浪先生的資料全部交給波特先生。」卡卡夫飛快承諾哈利這幾個月來渴望對方早該做的事,焦態像是牢牢抓住一張逃到天涯海角的車票。
哈利連忙探前,他沒有忘記維克多講述卡卡夫時忿懼萬分的表情,自覺有必要幫客戶斷去噩夢:「還有,以後你不能再騷擾維克多.喀浪!」
「我發誓永遠不會再聯絡喀浪先生!」卡卡夫順從地、驚恐地大喊。用不上一片刀鋒或一響子彈就使惡霸頭目俯首馴服,完全展示了犯罪組織生態系統的運作模式。
卡卡夫或許是蘭貝斯街上可見的地頭勢力,但湯姆的無形權力卻是延伸、深入至英國黑暗地下每呎每吋。據說黑道的人都不敢直呼其名。哈利總覺得迴避名字助長了過份膨漲的戲劇化。湯姆是心胸狹窄、自以為是、控制欲強、手上擁握太多金錢和權力的冷血混蛋,但對哈利來說,他就是湯姆而已,不多也不少。
「巴奇,陪卡卡夫走一趟。」湯姆頭也不回,向默守在身後的稻草金髮男人下令,「替我傳個訊息,特別是關照過哈利的人。」
「你不需要。」他嘗試介入對方的嗜血偏好。
「我保證需要。」湯姆敏捷站起身,雙手插袋的姿態有如銳刃,哈利看見他鼻翼僨張,開場的溫柔撫觸和肆任調情使自己錯估戀人的生氣程度,「訊息必須被目睹才得以傳開,傳開去後大家才會順從,你知道我有多討厭違抗我命令的人。」
你不會殺人吧。哈利向朝自己走來的危險男人警戒問道。或是把人揍到重傷?
當然不,親愛的,我答應過你的,不能造成永久的傷害。湯姆伸出手,故作展露風度地握住哈利的手讓他起來,哈利無言翻白眼,湯姆僅僅予以白齒鮮明的鋒笑。
他另一手沿住哈利的起皺襯衫後背滑落,最後停在他第二喜歡的脊骨位置,並輕輕推著哈利與他一同走往門口,一路上湯姆的身軀擋過了卡卡夫的身影,只有當他們即將跨出房間時,湯姆回首一刻哈利才瞄到始作俑者屏住氣息的死灰臉孔。
「訊息從卡卡夫開始,巴奇。完成後直接過來,哈利會待在我身邊。」湯姆說。
哈利還未聽完巴奇的答話就被推出門外。
「終於。」電梯裡跟他並肩的湯姆語調愉悅,哈利可以感受到字裡句間盈溢的溫度,有如脫下盔具那般真實可觸,幾乎就像擁抱一般親密,「取消預約三次是非常無禮的行為,我很驚訝餐廳還沒把我列入黑名單。」
餐廳主管顯然不想少了一兩根指頭同時多了一輩子的陰影,哈利想,但他說出來的是:「我很抱歉,但偵探工作就不定時,你應該理解才對,畢竟你也臨時推掉過不少約會。」
湯姆頷首:「我理解,我們說過會盡力平衡工作和與彼此相處的時間,剛剛就是我在應付這些難題。」
哈利揚起眉毛,不免再次想起卡卡夫望見湯姆的神情,還有不久後蘭貝斯某個貨倉的場景。他對於湯姆干涉自己的工作感到不快,還懷著些許不安,然而藏在黑暗角落、很小很小一部份的他,也感激這個耗費數個月的案子總算落幕。這樣一來哈利就有時間跟湯姆談談他的跟蹤與控制狂行為,以及他們將來如何處理分歧。
還有更多,只屬於他們之間的話題。
「為了一頓晚飯?」
「為了一頓與你一起的晚飯。」
湯姆柔聲回答,電梯門這時打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