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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2
一顆人形玉米種在他的沙發上。
林家正踏進家門前的所有念頭,打擊的復健菜單,準備打包回台的行李,行前得把冰箱庫存清乾淨,這一切盤據腦內的待辦事項,全在他開燈後,看到沙發佔據者的那刻煙消雲散。
卸下球袋,他繞過沙發椅背側,跨越絆腳的球鞋和後背包,來到室友的身旁。側躺的那人手裡還抓著家門鑰匙,臉絕大部分藏進淺灰連帽衫裡,唯有瀏海冒出帽簷。他強忍笑意,眼前景象確實是抽鬚的帶殼玉米。
「嘿,昱珉。怎麼睡在這裡?」
林家正蹲低身子,視線與搭檔齊高,卻不見任何轉醒的跡象。他的耐心維持數秒,伸手搭在室友肩上輕搖。「你吃過沒?」
曲起肘彎,護住畏光的眼,不情願遭人叫醒的林昱珉蜷縮起來,意圖將頭埋躲在抱枕底下,轉向趴睡的姿勢,頑抗他的起床號。看穿室友的林家正不僅先一步沒收抱枕,還揭開對方兜帽,使整張臉暴露在燈光下。
「⋯⋯幾點了?」林昱珉問,儘管仍緊閉眼皮。
「剛過七點。」
「應該⋯⋯三點左右到的?我記不得了。」
「你一出宿舍就沒讀訊息,猜你大概睡著了。」
原以為投完例行賽,林昱珉已無望在今年結束前站上 3A,休賽季只須專心備戰十二強,殊不知響尾蛇的教練團自有盤算,臨時把林昱珉叫去內華達觀光,擔任單場的先發投手,可謂驚喜和驚嚇各半的決定。
人在坦佩復健的林家正沒能跟去,透過手機即時轉播搭檔的初登板,曾短暫上過 3A 的他明白打者相較 2A 更為積極搶攻,頭兩局保送的小亂流尚在意料之內,林昱珉很快站穩腳步,回歸他熟悉的投手樣貌,飆出六次三振,直到五局上被連敲兩支安打,抓到兩個出局數才換投。所幸接續的中繼投手順利拆彈,化解壘上有人的危機,沒有額外的自責分進帳,兩隊一路互不相讓,延長到十一局才分出勝負。
以他的角度來看,首戰主投四點二局,僅失一分,林昱珉無疑繳出一張球團會滿意的成績單,當事人應當不這麼想,比賽總有進步的空間。
林昱珉睜開眼縫,扒亂瀏海,渙散的視線過了半晌才對焦在他臉上,盡顯賽後累積的疲憊。搭乘球團的接駁巴士回基地,不計算轉車,少說也四小時起跳的車程。
「一路上都在睡,漏了回你訊息,抱歉家正。」
「到家就好,這沒什麼好道歉的。」
拍了拍室友曲起的腿,他好心提醒林昱珉別迷濛倒在客廳,看似聽進去的室友手撐椅面,作勢要從沙發上起身。他正要跟著站起,林昱珉倏然一臂環過他後頸,拽向自己,那力道之大,使頓失重心的林家正雙膝跪地,所幸身體反應快速,沒受傷的右手立即撐住沙發,才沒整個人重重壓在林昱珉身上。
「哇別太過份了,林昱珉,我沒辦法扛你回房間噢。」
林昱珉對他開玩笑的抗議置若罔聞,另一手攀住背胛,加入圈抱的行列,將睡到發燙的臉頰埋進肩窩,鼻息搔得他發癢。
「昱珉。」
「⋯⋯再一下下。」
他想起轉播畫面裡的林昱珉,在拉遠的鏡頭下格外渺小,獨自站在陌生主場的投手丘上,背對所有守備的隊友,與那個不是他的捕手對望。
於公於私,林家正對精確解讀搭檔的肢體語言有一定程度的信心,場上的分析同樣適用場外,他將細微的表情變化一一看進眼裡,記錄、判讀和發想對策。他或許是比林昱珉還懂林昱珉的人。
他於是模仿林昱珉的動作,收緊了懷抱。
2024/04 - 2024/06
要不是那顆界外強襲球打壞一切,他原本看好林昱珉季中就會被拉上去 3A,林昱珉也這麼自信地認為,只可惜運氣沒有跟他們站在同一邊。
手術順利取出右顴的碎片,復位骨折的下顎,整起意外中唯一的幸運,要屬輕微腦震盪的林昱珉昏沉整整兩天,沒留下後遺症。然而復健之路漫漫,醫生預估得花三個月到半年才能完全康復,等同剩餘的賽季直接報銷。
第一次受傷的林昱珉自然不能消化這個噩耗,顧不得臉還沒消腫,出院的隔天一早就坐進他車裡,央求載去球場。
他沒有斥責好勝心比什麼都重的青年,現實殘酷,競爭激烈的小聯盟不容許片刻的喘息,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一旦空出的位置立即有人填補,沒有什麼是「過度的積極」,焦慮、急躁、氣憤到哭都是球員成長的必經之路,他能做的就是陪伴搭檔走過這一段顛簸,扛住壓力,無論需要多大的氣力。
「含著,等融化再吞下去。」
被塞了一口半融的冰淇淋,林昱珉扶著湯匙柄,急切去搆林家正手裡的巧克力冰淇淋桶,嘴裡冒出一串含糊的字句,指向包裝上的營養標示。
「我知道傷口還在痛,但你不能整天只喝水,不吃任何食物,一點熱量也沒補充到。」林家正將在大賣場採購的優格、營養果凍和桶裝冰淇淋收進冰箱。「我今天問過營養師了,他同意我的作法,先吃流質食物,等恢復咀嚼能力再吃軟一點的東西。」
亞洲體格在人高馬大的球團裡特別吃虧,尤其列隊一字站開,更顯得林昱珉身形的單薄,作為隊上重點關懷體重的對象,林昱珉長期恪守高蛋白的飲食管理,即便增肌緩慢,仍每餐照指示走,是營養師最為放心的模範生。也因如此,大啖高脂、高糖、高熱量的冰淇淋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投捕搭配慣了,林昱珉從不質疑他的判斷,可破戒又是另一回事。
隔著開放式廚房的中島,他們各據一邊,對峙到林昱珉在瞪眼遊戲裡敗下陣來,表示退讓的嚥下一大口巧克力牛奶。
「你擔心的話,菜單我會先拿給營養師過目。」
受制於固定下顎的鈦合金鋼板,林昱珉吃得像個不得要領的孩子,融化的汁液自嘴角滑落,只好狼狽舔掉滴到手背上的冰淇淋,再自發勺起另一瓢,順從地擺進嘴裡,含著湯匙的嗓音黏糊,「就聽你的。」
有時林家正會忘記眼前的青年不過二十歲。
賽季上半段林家正盡可能多待在家,提供室友必要的協助,再日常不過的瑣事,像是吃飯和刷牙,林昱珉得耗費好幾個小時漱口、進食、再次潔牙,如是循環,免得傷口一個不慎感染。
他幾次半夜起來倒水喝,總在吧台邊桌上找到冰敷臉頰的林昱珉,那人獨坐黑暗的廚房裡,靜待吞下去的止痛藥發揮作用。
沮喪和挫折沒有擊垮林昱珉的意志力,年輕即是身體的最大本錢,術後追蹤發現傷勢恢復得快,使室友第三個禮拜就進入軟質食物的階段,這讓下廚經驗五隻手指頭就能數出的林家正,為此打了越洋視訊向媽媽討救兵,調整菜單,將重點放在補充纖維和維生素。
「家正,這碗綠綠黃黃的是什麼?」
「玉米雞湯,還有其他蔬菜。」帶過林昱珉會挑掉的葉菜,他慶幸黃瓜跟胡蘿蔔被食物調理機絞碎到看不出原貌。「問太多你就不會吃了。」
「你讓同類相殘這樣有對嗎?」
「你最好是沒喝過玉米湯。」起先還不明所以,林家正聽懂後瞬間失笑。「中醫說以形補形,你呢,多吃玉米補玉米。」
「屁啦,我又不靠臉吃飯。」
濃湯才送入口,林昱珉險些因為家正煮夫的歪理嗆到,連忙抓起紙巾按在嘴上。
「玉米湯味道如何,昱珉?」
他刻意放慢地唸出名字,換來搭檔的一記瞪視。
遮嘴的衛生紙仍在原位,林昱珉眉頭微皺,來回攪拌碗裡濃稠的蔬菜湯,斟酌該怎麼評價他的料理,最後乾脆一擲手裡的湯匙,投降道:「拿鹽跟黑胡椒粉給我。」
2024/08
傷兵林昱珉在六月中歸隊,追趕早過了一半的賽季,兩人皆因再次的投捕合作振奮,豈料兩個月後換林家正衰運纏身,一棒強力的揮擊,瞬間造成左掌的劇痛,隊醫緊急處置後,火速從科帕克利士提送他回鳳凰城,儘管有凶多吉少的預感,X光片照出來的結果還是讓他心涼了一半。
鉤狀骨斷裂。
主刀醫師笑說他可能是最常動這項手術的人,經驗豐碩,安慰林家正別過於擔憂。
這消息聽進千里迢迢從台灣飛來,此行主要是觀察旅美球員的曾總耳裡,疑問絕對大於篤定,眼看國家隊的邀請函可能收回,林家正再三表達有信心可以很快重返球場,保證會定期聯繫,提供打擊的錄影和檢查結果給教練團評估。
談到尾聲,就連大有機會正選的林昱珉也在旁幫腔,願意作他的擔保,說會好好監督復健的進度,講了一大串平時根本不會當著他面提的稱讚,並且舉出亞運的實例,重申捕手人選非林家正不可的主張,聽得他臉上一熱。
等到頻頻點頭的曾總給出再評估的承諾,他們飛快對望一眼,笑容逐開,暫且鬆了口氣。
例行季賽的主客場各半,林昱珉常駐 2A 主場所在的阿馬里洛,跟著球團四處移動,每次收到遠端慰問的訊息,他就知道比賽結束了。
他們的話題圍繞生活大小事,維持不提例行賽的默契,林昱珉不起頭,他便不過問,畢竟負傷缺席的事實時不時刺痛他,每逢林昱珉出賽的日子,尤其加劇那份痛苦,到不得不拒看比賽轉播的地步。
重返賽場的渴望鞭促林家正,密集的復健課表將他推向緊繃,連收到打擊練習影片的國輝教練都提醒別逼太緊,生怕他二度受傷。
即便不在場上,光看球團發佈的數據,他知悉林昱珉一連幾場表現不佳,陷入低潮,以往總會向他求助的搭檔,如今反而對自己賽場的表現異常省話,林家正再怎麼小心翼翼詢問今天的比賽如何,林昱珉頂多回一個哭笑不得的 emoji 符號,打出休息牌,未讀他回覆的晚安,自然不好再多說什麼。
除外林昱珉,不少隊友常傳些垃圾話鼓勵他,有次一壘手說溜了嘴,提到隊上謠傳噩運會傳染的風聲,起頭是誰大家心照不宣。他的第一反應是嚴正駁斥,關掉 Whatsapp 後才在想林昱珉是不是買單了這番說法。
2024/09
賽季最後一場的先發林家正看了電視直播,林昱珉主投局數和球數皆有增長,比起先前的跌宕,這場先發收在不錯的結尾,應不減明年賽季球團對王牌投手的企重。
估算賽後的檢討告一段落,林昱珉應在回宿的巴士上,他撥出電話,空等好幾響嘟聲,搭擋稍遲才接起,由於沒開手機的鏡頭,放大的頭像是一隻反戴鴨舌帽、掛著墨鏡的豬,引人發笑。
「明天回去。需要我買什麼嗎?」另一端的招呼聲顯得驚訝。
「我是打來恭喜你的,今天表現得不錯。」
「是還過得去。」
「這樣吃什麼慶祝好?明天晚上交給你點餐,外送錢算我的。」
「家正。」
「記得你說回來不搭球團的車,要自己先坐飛機。你幾點到?我可以去機場接你。」
「家正。」
「怎麼了,還是你想去外面的餐廳吃?」
迸出哽咽的異音,旋即遭人摀住,能聽得的音量減弱不少,要過了好一陣才恢復,林昱珉再次開口時,他隔著聽筒,也能感受到對方聲線的顫動。「⋯⋯沒什麼,光聽到你的聲音就感覺很好。」
手傷對開車並不構成問題,林昱珉卻一把拉開駕駛座側的車門,趕他到副駕,徹底接手方向盤的主導權。問是要去哪,室友僅透露一句「我想吃台灣味的東西」便發動引擎。
這道謎題勾起林家正的好奇心,起先他猜是要去偶爾光顧的家庭餐館,一對台灣夫妻經營,賣些熱炒家常菜,菜脯蛋和三杯雞是店內招牌。林昱珉非但沒有減速,還直直開過該轉彎的路口,於是遊戲繼續進行。他又想是可能是價格貴到咋舌的珍珠奶茶和鹹酥雞,嘴饞時久久吃一次的放縱。他的猜測再次落空。林昱珉經過店家的招牌而不停,一路開到亞洲超市外的附設停車場才踩了剎車。
一下機就衝去逛賣場,絕對不在林家正慶祝賽季結束的選項裡。
或許是想念阿姨手藝的緣故,林昱珉終於揭曉想吃早餐店的蛋餅,即便亞利桑那州的台裔移民不少,講到台式早餐只能自力救濟。
殊不知轉了一圈,拿袋裝薯餅的同時,還真讓他們在冷凍櫃深處挖到來自台灣的蛋餅皮,兩人驚呼連連之際不忘擊掌,其他目擊的顧客應該心想是打哪來的瘋子。
「等等,至少拿一瓶酒吧,你今年到可以合法喝酒的年紀了。」
「配蛋餅,你要確定耶?」
「誰說要你配著吃。」
「靠,嚇人噢。」拍他沒受傷的右肩一記,負責推購物車的林昱珉偏著頭回想。「今年生日在賽季中間,那天好像沒特別喝什麼對吧?」
「印象中餐廳準備的是無酒精氣泡水,可能還有你討厭的黑麥汁。」
球團平時列管酒精的攝取,咖啡因劑量過高的刺激物能避則避,而在教士先生湯尼.關恩過世之後,各球團聯盟也不鼓勵球員嚼食菸草,建議用口香糖代替提神。
「拿一支低趴數的還可以吧?是說上次那個誰還問我是不是十六歲。」旋即想起是哪位隊友的笑鬧發言,林昱珉講出名字,換得林家正直呼太誇張,確實有些拉丁美洲的國家允許年輕選手和球團簽約,但把同隊兩年的亞洲隊友當成未成年,他還是頭一回聽到。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穿行在日用品的貨架間,林家正一心想著球團奪冠會噴的香檳牌子,領在前走,待他意會到搭檔落在後頭,轉身瞥見林昱珉推高墨鏡,架在鴨舌帽簷上,前臂慵懶撐在推車的握桿上,口嚼提神的薄荷錠,身旁的商品似乎都沒有看進眼裡。
顧慮前一天投完八局的室友應是累了,他折回去找林昱珉,剛要提議回家,一盒完整包裝的洗髮盆突地擋在兩人之間,阻去他近距離檢視的機會。
「這個你覺得怎樣?」
「我看起來需要躺著洗髮嗎?」
臥床洗漱的促銷字樣映入眼簾,而站在林昱珉面前的他,顯然沒失能到需要看護代勞的程度。
放下商品的林昱珉仍不死心,指向隔壁貨架的臉盆。「不覺得買了對你比較方便嗎?」
「不然你認為我這陣子是怎麼辦到的。」
林家正抬起右手,做出宣誓的手勢。動完手術的這半個月,他全靠單手處理一切雜事。
「你左手到現在還會痛不是嗎?」
「那也只有握緊的時候,比一開始好很多了。」
林昱珉的腳步牢牢黏在原地,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認真比較起不同水盆的標價。
「走啦,結帳回家。你難道不餓嗎?」
「看,這才五塊,有這個我就可以幫上忙了。」
「放回去,昱珉。」
林昱珉依言放下手裡的商品,低垂的帽簷遮去半張臉,僅見咬住的下唇,那多是在球場上出現相異想法時會有的信號,主動幫自己叫一個暫停,交換一次呼吸,爾後高聳的肩頭垮下,林昱珉重重洩了一口氣,「養好傷,跟我一起回去比賽。我需要你。」
沒料到林昱珉會扔來一記直球。
面對超出預期的投擲,林家正愣怔,有如初次的蹲捕,在辨別出手點和下墜軌跡的同刻,球已經近在呎尺。他本能抬起手套,擋在臉前,硬是接起強勁的速球,高速旋轉隨後凝滯在掌中,止於摩擦,他墊了墊握在手裡的東西,沉甸甸的,頗有重量,但他不敢低頭往手套裡看。
他撿起旁邊一個造型最陽春的便宜水杓,當作退讓。「用這個舀水就可以了,去結帳吧。」
他們喝光一整瓶酒精濃度不高的香檳。
滿頭泡沫,林家正只穿著一條四角底褲坐進浴缸,儘管開刀的左手日前已拆線,貼著美容膠的傷處仍套一層防水塑膠袋,整個情境再滑稽不過,他想不透怎麼會答應林昱珉洗頭的提議,明明一隻手也不礙事,直到察覺體內湧升一股遲來的暖意,才恍然意識到是酒精的緣故,完好的右手扣住浴缸邊緣,他維持雙腿前伸的正坐,防止身體倚著浴缸逐漸下滑。
在賣場購入的水杓派上用場,林昱珉從洗手台接滿一整瓢的水,穩當側坐在浴缸緣,澆淋在自己的前臂上確認水溫,端到與他髮際齊高的位置,以掌側抵住眉骨,輕輕將頭往後帶,提醒道:「要沖水了,眼睛閉上。」
他服從地照做。
失去視覺,反而放大其他感官的偵測,林昱珉探來的手掌甚熱,逆著他的髮流後梳,手指再聚攏成碗型,掬一掌溫水洗去後腦勺的泡沫,淺按頭皮,復又托起頭頸的交界,挪移拇指抹過他的髮鬢,揩去殘餘的白沫。
落下的水柱順著他胸膛、腹面,漸次下行到腿間,沿腿側流至足踝,浮沫全被浴缸的排水孔帶走,傳來渦流抽吸的聲響,待沖得差不多,無須室友指示的林家正緩然睜開眼,細小的水珠積在眉根,沁入他眼,眼前挨得近的林昱珉糊成一片。
他反射眨了眨眼,恢復原本清晰的視野。他先是停在室友抿成一線的唇上,不同於髭鬚茂密的自己,林昱珉保有青春期遺留的痘疤,和覆滿雙臂的刺青形成強烈對比,抬高手臂時,一道水珠溜進短袖裡,像勾勒出龍鱗、浪花與閃電的墨線,滑過起伏的肌理,遁入幽深。
「差不多了,剩下你自己來。」
抽回扶住他後背的手,臉也被水花濺濕的林昱珉站起身,扯高 T 恤的下襬抹臉,撩起一截長期覆在球衣下,鮮少曬到太陽的淺色腰腹,反手將水杓倒扣在洗手台瀝乾。
「我很想回去比賽,比誰都想。」接過林昱珉遞來的短毛巾,他說。
「我知道。」
「你在超市說的那些話⋯⋯」
「不是你配的球,我不一定能投出最好的球路,位移不會到足以揮空的差距。」偏開眼,林昱珉後腰抵在洗手台緣,傾斜重心站著,手指摳著磁磚的接縫處。「你不是都看到了嗎?例行賽別人幫我蹲捕的結果。你得幫我。」
「就算我想,還是有可能沒辦法上場。」
「還沒發生就不要去想。」
林昱珉坐回浴缸緣,抓起他受傷的左手,扯掉塑膠袋的隔閡,按在自己右側的頭髮上。四月那次意外的手術疤藏在髮間,一道閃現的白線,他感受到指腹底下微凸的傷疤,輕輕摩挲。
他回想起剛到球團報到的十八歲青年,有別於投手丘上的強悍,當時的林昱珉笑得羞怯,露出微歪的門齒,用語速不快的英文對他招呼,儘管使用非母語溝通微吃螺絲,卻沒有退卻的意思,當對話在他主導下切換成中文,林家正永遠難忘青年詫異瞪大雙眼,耳根倏地竄紅,誠實地出賣了自己。
經過小聯盟兩年的洗禮,林昱珉不曾改變信念,總認為放膽去做,畏懼就會留在後頭。
「『不努力幹嘛打棒球』,是吧?」
「先盡力,再說後來的事。」
傷手下移至林昱珉臉側,林家正縮短兩人的間距,再次闔上眼,直到額面相抵。
覆述林昱珉當初在亞運一夕爆紅的訪談名句,林家正必須透過一次又一次誦念,說服自己去相信意念終會成真,一再咀嚼那句話的滋味,嚐到其中的微鹹帶苦,如同他所有流過的淚水。
2024/11
室內場地沒什麼難以預測的陣風驟雨,林家正穿著釘鞋佇在場邊,闔眼感受可容納四萬名觀眾的球場特性,以及適應腳下人工草皮的彈性。
右上臂忽有一記提醒性的掐握,他反頭望去,見暖身完畢的林昱珉等在一旁,指尖勾著自己和他專屬的手套。
「陪我練投,家正。」
遞出手套,他的投手搭檔循以往的習慣,逐步往背反的方向拉開距離。
走到定位後,林昱珉抬起鴨舌帽,高舉臂膀,抹去額際的薄汗,撩過落在前額的瀏海,收進帽子底下,調整右手的淺藍手套,左手握在球的四縫線上,直直望向他所在的對側。
見林家正探出的手套已經就緒,等在胸前,林昱珉倏然歛下抬腿的啟動姿勢,重新調整手套裡的球,倒不急於一時的投球,帽下陰影壓不住的笑意逐漸綻開。
FIN. 2024.12.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