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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汉与狂人

Summary:

一场发生在故事深处的对话。没能改变任何结局——然而它毕竟发生过。

Notes:

观前预警:
本篇为悲&维罗纳的crossover。本意只是想拉两个话多的家伙来辩一辩经,因此几乎没有构建任何剧情,只是一些此二人的醉话和疯言疯语。也许有些枯燥,请慎重观看。

Work Text:

酒馆里总是昏暗的。光明于放荡不是良友;它刺痛那些因愁绪和酒精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喧闹是常有的,可不是今天。大概那些爱生事的人总也有假要放。

唯有一个人是每天都在的,只有或早或晚的区别。每周五他总是固定来得晚些,人们看到他从附近的咖啡馆出来,立刻又扑到酒馆里来买醉,并且总是比其他日子醉得更厉害。索性这会并不是周五,他早早地出现在自己最惯常待的地方。也就是说,在整个酒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也许醉了,但到底还没有睡死过去;因此从一个醉汉的标准来看,他是清醒的。

一阵冷风灌进来。坐在门口的酒客打个哆嗦,纷纷裹紧了衣服,将抱怨的目光投向刚刚猛地推开了门的陌生面孔。那人却不理会,大摇大摆地朝那个角落走去。醉汉头也不抬,继续喝他的酒;四处的视线倒隐隐粘了上来。“真倒霉!”一个酒客说,“格朗泰尔又要开始作他的长篇大论了。”

紫衣服的人像是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似的,在他选定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格朗泰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反被没头没尾抛来一句:“你们这什么酒最好?”

“要什么都一样。全是掺水的白兰地。”那怪人于是叫来酒保,嘱咐“要掺水最少的那种”,而后随手掏了一把数不清数目的硬币塞进他手里。那酒保收了钱,像是忽然有了良知似的,恼恶地瞪了格朗泰尔一眼。他到后厨去拿客人的酒去了。

“您不是法国人吧。”格朗泰尔说。

“一路上每个人都这么问。”新来的客人把外套揉成一团,往格朗泰尔旁边的空座一丢。原来他就是看重这个空的沙发座才到这角落里来的。“叫我茂丘西奥就成。”这名字解释了他说话时那种奇怪的重音——

“您是个意大利人,这不奇怪。”格朗泰尔自顾自说下去,“法兰西的穷人穿不起紫色,法兰西的富人也不敢上这来;他们对自己那颗脑袋还挺有感情,倒宁可晚一点去受吉罗婷女士的吻。我们这正闹着革命哪。”

“革命!我就是为着这个来的。”

“您?”格朗泰尔终于从他的酒瓶上抬起眼睛来,“您看着倒不像是个投身革命的人。”

“许多说出这话的人或许不了解我,或许不了解革命。您是哪一种?”茂丘西奥笑着,安然地喝他的酒。他说“革命”的口吻轻巧得像在说一部莫里哀的闹剧。任何一个人,要是他自认为这番伟大事业的一份子,在听到这话时恐怕都要皱皱眉头。但听的人是格朗泰尔;他砸了咂嘴,倒像还在回味刚才那口酒的滋味似的,并不准备对此作出评论。

“我知道革命是怎么回事。”他嘟囔着,眼神飘忽向某个远处的听众,“要斗争!要法律!有时革命的要求却是自相矛盾的。革命是否定的事业,它同时也否定了自己。总是推翻这个,建立那个;那被建立的很快又被新的革命推翻了。革命之后又有革命,要么就是战争。无数个世纪像风暴一样原地打转。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革命是天真者的赴死。爱和进步在其他世纪是幻想,在我们这个世纪是断头台。”

“您看问题太深啦,我的朋友;有时轻浮却是一种智慧。”茂丘西奥这么说着,可他的眼睛里却闪起兴奋的光来;这会他几乎整个人扑在那张可怜的桌子上,就差把脸凑到格朗泰尔的杯子前边了。“要我说,革命只涉及一件事情:那就是热热闹闹地去死。我是那种情愿第一个往街垒上插旗子就为了高兴的人。要谈论什么复兴呀,统一呀,这样那样的主义,我一概不在乎。我,在革命中,我只看到人群。那是怎样的热闹!几千几百个人,愤怒的,不幸的,挥着拳头的,高声叫喊的,赤着脚的,戴眼镜的,自以为仁义的,举着旗或拿着枪的,前一天或许还互相仇恨,为着谁的祖先杀死了谁几百年前的邻居而拔刀相向,这会就心甘情愿把后背交给对方,亲亲热热地一道赴死。这样的和解,愚人们把它当成一种心灵的魔法。要我说,他们全都是一时上头,受了革命的蛊惑。革命是混乱,狂热,放任自流。任何可能的限制都不存在了,任何约束的手段一经出现,下一秒就被推上断头台。这种时候,唯一存活下来的只有疯狂。永恒的疯狂!为了这个,我才要来看看革命。”

“永恒的疯狂!这么说来,我们这有一位酒神的狂热信徒啦。可惜这里缺少美酒!不过您说得有理,我很愿意加以探讨。革命的本质是疯狂吗?我看不出什么错处。要反驳的人应当承认一点:绝对的进步是个伪命题。您从意大利到巴黎,心里知道自己要去到什么地方;历史却不乐意提供这样一条道路,从蒙昧到乌托邦,一目了然。革命者若是西西弗斯,历史就是一块巨石。正义中存在着种种谬误和自相矛盾,推动的尝试也就成了无用功。怎么!难道要我们承认,我们信仰的事业全都是老调重弹?聪明人懂得创造借口,为自己的行动赋予所谓的意义;因此他们说自己所从事的是进步的事业。要是偏爱换一个词,称其为疯狂也未尝不可。”

茂丘西奥兴致勃勃:“这么说来,进步和疯狂都成了虚无的表饰啦。可我却要说它是对虚无的回答。找寻意义是件蠢事,不错,可您要把它说成是块大石头,我偏要说它是艘愚人船。起航吧!流浪吧!尽管去找寻财富或真理吧!呕哑嘲哳的海妖,散布怪梦的女王,奇诡或浪漫的幻觉,都在愚人们的脑海中构想。这巡游没有尽头,它所遍行的正是荒谬和虚无的领地。我倒乐意去做这件蠢事,过一过这轻松愉快的流浪生活。要说我对所谓的理性毫无兴趣,却是一桩污蔑;我乐得把真理藏在种种妙句之中,自言自语,颠三倒四,让他们摸不着头脑。虚无是不是不可战胜,我懒得和您辩驳;可是在这种空虚里给自己找点乐子,到底也不算什么坏处。”

“我明白了。”格朗泰尔又灌下去一大口酒,仿佛那点酒精给了他什么刺激似的,他的话语忽而变得密集起来,“您是个疯子,是个皮埃罗;而我是个醉汉。疯人叫着,醉汉睡倒了。‘我环视左右,皆是愚人’,德尚说得不错。他却没有想到,有些事在疯癫中反而看得更加清楚;有什么要倒下来,这垂死的家伙,你爱叫它什么就是什么:历史,制度,所谓的仇恨!醉汉把不作为称作智慧,因为行动是脆弱的,它什么也改变不了;而疯人呢,尽管高喊着,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拉着、拍打着过路的每一个人,却不幸享有不为人所信的特权,并且因着这一点,反而叫得、舞得、拍得更加起劲了。醉汉是拒绝,疯人是讽刺。一个是虚无,另一个却是荒诞不经。行动如此不同,从结果上倒像是同一类人了;可是要不是同一类人,此刻也不会一道坐在这喝酒。敬你我一杯!”

茂丘西奥大笑着举杯:“您倒把我说得像个隐世的先知!这么说来,我俩都成了被阿波罗诅咒的人了。敬您一杯——为了夜莺的命运!”

“——阿波罗!”格朗泰尔震悚地叫起来。看起来这一个词完全把他脑海中由酒精构成的迷雾驱走了。“这远射之神,雕塑家青睐的人物,这公正的使者,天真的爱人!怎么!光明神竟也能找到这个最昏暗的地方!”他的声音听起来近乎狂热了,可是最终又渐渐低了下去:“这可怖的光明,我不愿谈论它。”

茂丘西奥看着他低下头去,吹了声口哨。“怎么,您这自诩的智者,瞧不上正义和真理的大家,竟也有心向光明的时候?”

“我还乐意自诩是个浪漫主义者呢。”他得到一句有气无力的回答,“难道人真能做到无知无觉?对于这天真的雄心,飞蛾扑火的热忱,对公义的绝对的信心,我尽管不推崇,却也不能置之不理。盲诗人倒也还懂得赞美春天!我呢,尽管不相信革命,倒也有赴死的权利。”

“方才还是个第欧根尼,现在却成了洛伦佐!这么说您是为了某个人去死。这倒是一桩顶顶疯狂的事情!就您所说的这句话,反而把之前的好一通论辩全都推翻了;什么公义呀,革命呀,那些您所瞧不起的,这会重又把您迷住了。不仅不是怀疑,甚至到了信仰的程度啦。”

“难道没人跟您说过不要相信怀疑论者的话?我们是惯于自己推翻自己的。您尽管说我是个看不起正义事业的讽刺家吧。这会我却要跟您说:我是好孩子格朗泰尔,我只懂得爱与自由。”

“爱与自由。这就是您给自个儿找的‘意义’啦。”

这话一语中的。格朗泰尔愣了一下,然而很快便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神情:“当我说人们总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的时候,那并不意味着我就不在这些人之列。”

茂丘西奥听完却笑起来;那是一种独属于他的、近乎神经质的大笑。这突然的笑意把他推得东倒西歪,几乎要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格朗泰尔呢,像是自知他为何发笑似的,只顾盯着自己的酒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等他停下来擦着眼角的眼泪时,才抛出一句:“您笑什么呢?”

“笑您,也笑我。”茂丘西奥笑够了,“两个喋喋不休的空谈家!说到虚无和疯狂,你我有一套又一套变着花样的怪论,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好像我们对这个世界真有那么多深刻的见解,又或者它们真有那么重要似的!可是真要说到具体的意义,又只能面面相觑,陷入一阵心虚的沉默,或者干脆借着酒精鸡同鸭讲,抱头痛哭。因为我们所追寻的,恰恰不是我们所谈论的东西。您,您在自个身上看不到意义,只好把希望整个寄托在一群可悲的理想主义者身上。而我呢,尽管整天在愚人的梦境中遨游,却不幸爱着两个天底下最无可救药的蠢材,总要为他们落回现实,也许总有一天也为他们而死。这样夸夸其谈而又心口不一的疯子,世上竟生出两个来;这就是我发笑的缘由。”

“就像您说的,人总有做种种蠢事的权利。何必认真谈论宏大?我们很早以前就明白世界是无可救药的,不可能推翻、不可能改造、不可能阻挡这毁灭和重建的循环。只有一种可能的对抗:不必认真对待。就让我们满口戏言地空谈革命、意义和永恒的疯狂吧!我从中看不出什么不妥来,因为我们的意见根本就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有权自己决定的东西,也就是说,反而是那些最不重要的东西:怎么去死,或者如您所说,怎么去爱。在这两件事上我决计做个蠢人。”

“您是想说我们至少还有权利选择犯傻。多令人发笑!长久以来我们自以为和什么庞然大物作着对抗,于是大声抱怨这个世界,对掌权者不屑一顾,用种种讽刺去愚弄命运。可是最该嘲笑的还是我们自己。为自己所不信的东西赴死——不会有比这更绝妙的愚蠢了。可是无论如何,我们这群醉汉和疯子却还是高高兴兴地跑去迎接这可笑的悲剧,因为那到底是我们自找的结局。”

酒瓶逐渐见了底。夜已经那样深,可是依然听见各处传来隐秘的低语;那是革命在同孕育了她的巴黎对话。这新生的火焰一经点燃,就不可抑制地烧灼起来,在那些看惯了苦难的眼睛中,映照出一个人们彼此相爱的未来的景象。也许酒馆背后的小巷里就有人交接着某处武器的筹备进度。人民即将醒来;他们等待着明天。

“最后一件事。”格朗泰尔说。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那双因为宿醉而时常显得朦胧的双眼里,突然流露出一个醉汉全部的清醒与真诚。“他们说不相信革命的人上不了街垒。我呢,我要说,我们到时候等着瞧。那革命的大天使总会对我露出微笑的。可是您没有必要为了看革命的热闹而去赴死。在枪响之前,还是回您的意大利老家去吧。”

茂丘西奥的回答已无从可知。在巴黎城的动乱中,无人注意到街垒上是否多出或少去一个紫色的身影。人们所看到的是,在革命的最后一声枪响结束后,一个醉汉和一个领袖的手握在一起。那面容上的笑意仍未消失。

死去的人无从知晓,在维罗纳,一个亲王的侄子死于一场决斗。他的姓名伴随着一桩以悲剧收场的爱情故事为人所传唱,有人说那是一个疯子,又或是一个最深情的友人。

而当所有的故事都沉寂过后,日月照常在两座城市的上空交替。革命之后又有革命,爱人徘徊过的窗台前又有新的情歌响起。在历史的暗处曾发生过这样一场无人铭记的对话,而它未曾改变任何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