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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中心/含川荒】刻舟求剑不可取(但若是剑真的在那个位置则另当别论)

Summary:

  *小荒瘾犯了我自己建设,已建立关系前提(✔️)可能有的擦边球贴贴(✔️)有不少私设(✔️)三贵子在我这属于一款姐弟(✔️)试图圆一些不算意难平的可惜事情所以进行一个谣的造(✔️)也许擦边球部分的少年体型下的瑟瑟会单独开一个(✔️)
*tips:月白是很浅的蓝色,不是白
*以上 请确保都能接受再往下看,有bug也请忽视啊啊啊啊我已经尽力圆我意识到的所有bug了,以及我很想要评论,请留下评论好让我知道你在看/有什么想法,拜托了真的很需要……!

Work Text:

  “……总之,就是这个样子。目前我们两个神力都不怎么够用,也不好再乱跑,又正好在附近,便顺路过来拜访一下。”少女模样的稻荷神解释道,她比划两下,身边坐着的少年波澜不惊地抿了一口茶,仿佛她口中的当事人之一根本不是自己一样。“神力透支确实会出现这种情况呢……从前我遭遇这种事的时候,您还说要用最后手段,不过这回可用不着这么做了哦?”

“抛开一些手段问题不谈。”闻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的须佐之男说,“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有点怀念啊,好久没看到头发这么顺的荒了。”

“最初的那会儿还会笑呢,”御馔津很是感慨,“微微偏着头,笑起来很可爱很温柔的样子,深受大家信赖哦。以前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虽然不能说很明显,但表情还是很多的,结果长大之后就变得生人勿近了,超级可惜的啊……”

“这点倒没说错。”不知道什么时候现身的月读赞同道,他对着向自己投来目光的其他人摊了摊手,“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现在只是一道被封印于神器中的虚影,一道不想错过我最喜欢的孩子的可爱样子的虚影,虚影是没办法对在座英明神武的各位做些什么的呀。”他变戏法一般抖了抖手腕,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套长衣,隔空在荒身上比划了一下,“嗯……看起来是那个年纪呢,真的不考虑再穿一次给老师看看吗?如果想要神乐铃的话我也有哦?”

当事人板着小脸不为所动,仿佛完全没感受到投在他身上的十数道或好奇或期盼的目光似的捧着茶杯吹了吹热气,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说话的人,权当他们不存在。

烟烟罗举着烟斗倚在窗边看热闹,见状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哎呀,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她侧过头去,吸了一口烟斗,随即呼出一小缕轻烟,又笑吟吟地转回来,在她的掌下,两只烟之鬼正神不知鬼不觉地跳出窗框,在空气中失去踪影,“可是我也对那件衣服很好奇哦,那要怎么办才好呢——不如权当作为人家替你护住那一朵烛火的谢礼如何?”

荒小口喝茶,睫毛都不抬一下,“话太多了,烟烟罗。”

“难道是在闹别扭吗——”须佐之男问,“但是天照传讯与我,说如果你穿给她看看的话,过几日便给你裁新衣服穿。”他掏出一面金色的镜子,上面有着神王的太阳标志。

荒闻言扫了他一眼,“我不需要新衣服。”

“那么在你院中做一个汤池呢?上次去泡汤你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一件衣服而已,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荒不再搭理他,低头吹了吹茶水面上浮着的茶梗,“不过是寻常的意外事件,这种捏个幻术便能看到的东西有什么稀奇。”

“大概是因为你现在的样子是一切动乱发生前的样子吧。”须佐之男摸了摸下巴,“是代表着那些平和日子的模样,会感到怀念也是人之常情啊,何况我可是错过了千年呢。我那从前还没我肩高,不谙世事,坚信天命的冷静军师仿佛一眨眼就长大了。”

“而且幻术终究是幻术,哪有真人来的灵动呢?”月读接上他的话,口吻似乎意有所指,他含着笑,睫毛和薄薄的嘴唇分别微微弯起来,看上去很诚恳的样子,“不过就算是那个虚假的你,心也与真实的那个一样坚定,真不愧是命定的真实之月呢。”

少年模样的预言神叹了口气,久违的露出一点类似头痛的表情,大概是被缠得受不了了。他求助似的扫了一眼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此间主人,似乎是想得到一点支持。

然而他注定不能如愿,他也知道这一点。荒川之主扯出一个兴味盎然的笑,折扇敲了敲掌心。

“如果你动作快一点,还能在小矮子回来之前解决这一档子事。”他告诉嘴硬心软的神明,“因为吾很确信刚才看到烟烟罗派她的小鬼给她和那位月宫的公主传了讯息。”

荒的样子看起来像听见有人告诉他他的龙被人类抓去炖了,须佐之男惊奇地看着他。

“这个表情我只在当年你预言最后一战的时候见过,”他关切道,“出什么事了?”

***

今天荒川的护佑者似乎格外心急。

她匆匆忙忙地将君枝和妹妹送回岸上,君枝连挽留她吃点樱饼的话都来不及向她说,谢意也没来得及表达。她分别揉了揉姐妹俩的头顶,便急急地踩着小舟回到了河面上去,要知道这位大人平日里可是最喜欢甜点的呀。

“大人——河神大人——!”无论怎么样,君枝还是想表达感谢之情,如果不是这位大人,她们现在大概还在河面上找不到方向呢。她把手拢成喇叭的形状,朝河神大人的方向喊,河神大人停了下来,她把水蓝色的长发撩到肩后,回头看君枝。

“河神大人!”君枝朝水里走了两步,“太感谢您了,是出了什么事吗,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请尽管——”她努力想着大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说,但不幸地卡住了。

少女模样的河神笑了,她晃了晃手腕上的锁链,“啊呀,让你担心了吗?没关系,只是一位出远门的朋友回家了,我想快点见到他。”

她的话被一阵轻柔的咕咕声打断了,声音的来源是一只长的很特别的兔子,耳朵几乎和身子一样长,那对长耳朵的形状就像两对羽翼,它的四肢也很修长,浑身如同夜晚的满月一般微微发光。它在空中蹦了几下,贴到了河神的腿边,很亲昵的样子。君枝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兔子,也没看清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河神看起来似乎很惊喜。她弯下腰去,抱起兔子。

“小辉夜居然比我还先到吗……我可不能输呢。”她握了握拳,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又想起君枝姐妹俩还在原地,于是动了动手腕,水流在她的指引下扭曲缠绕,最后形成了两只流水花环,她将它们分别戴上姐妹俩的头顶。

“别担心,”河神微笑着,“下次要是再迷路,喊我的名字我就会听到。该回家了,小妹妹,你们的妈妈好像急坏了。”她指了指君枝身后的方向,妹妹圆圆的小手摸了摸头上的流水花环,小脸上浮现出很灿烂的微笑,君枝捏了捏她的小肩膀,她咿咿呀呀地学着姐姐先前的样子喊:“谢谢河神大人!”

“不客气。”河神大人挥了挥手,“荒川是温柔的河流,但也不要在没有大人的情况下自己出航哦。小妹妹,快回家吧。”她的小舟扬起风帆,她抱起兔子,水蓝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河与天空相接的那条线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君枝转过身,妈妈焦急的脸出现在面前。

“孩子……我的孩子……!你们去哪里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急不可耐地摸过君枝的脸,又去摸妹妹的,君枝仍然有些出神,她想着河神大人水蓝色的长发,兔子羽翼一般的长耳朵,妈妈说的话在她耳中有如隔着一层纱。

“……妈妈,”她喊,“妈妈,河神大人带我们回来的。”

妹妹高兴地挥舞着小圆手,“河神大人!花环!”她比划着,“河神大人有小小船,可以踩在上面!”

“哎呀……真是的,又给河神大人添麻烦了。”听到是河神大人,妈妈神色终于放松下来,她松开妹妹,一手牵起一个女儿,带着她们朝家的方向走,“那么,妈妈要去买点心供奉给河神大人,有谁想和妈妈一起去吗?”

君枝举起手,妹妹学着她的样子也举起手,妈妈来回看了她们一会,微笑起来,“但有一个条件哦,”她要求,“下次不可以自己偷偷出航了,不然你们就留在家里,点心全部供给河神大人,一个也不给君枝和楠子吃。”

“好的妈妈。”君枝飞快的答应了,妹妹有样学样,她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好的妈妈!”

小小鸟一样的妹妹抓着妈妈的手告诉她河神大人头上有很精致的,像一尾金鱼一样的帽子,君枝任由自己被妈妈牵着走,她的思绪晃晃悠悠地又飘到了河神大人身上。

河神大人看起来,好像也没有比我大多少嘛。她想,不知道河神大人会不会喜欢羊羹呢,君枝最喜欢羊羹了。

下次试试看在岸边呼唤她好了,甜甜的羊羹,河神大人一定也会喜欢的。君枝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见到河神大人要对她说些什么了。

***

“大——个——子——大个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大概说的就是她,荒磨磨蹭蹭接过神乐铃的手一抖,身边的须佐之男眼疾手快一把抄住了那个自由落体的祭器,让它避免了四分五裂的命运。

金鱼姬噔噔噔地就冲了进来,刚刚好比辉夜姬快一步,月宫掌事人有点无奈地笑了起来。有着水蓝色头发的少女习惯性的就想往她叫的人怀里冲,环视了一圈却没看到以往高挑而醒目的身影,她欸了一声,站定了重新看了一遍,目光锁定在少年身形的神明脸上。

“怎、怎么变成这样了!受伤了吗!”她冲上前去把住荒的脸上下打量,手忙脚乱地召唤了两条鱼出来,“怎么回事,还变得回去吗!治疗有用吗……!”

“神力透支而已,唔……嗯,放开我。”再怎么想保持形象,在脸被捏在别人手里,连说话都说不清的时候有这个想法显然是不现实的。金鱼姬听话地松了手,他后退半步,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过几天会自行恢复,烟烟罗难道没有把这个也一并告诉你吗?”

她摇摇头,“没有呢,烟烟罗只说你好不容易过来了,女子会终于可以聚一聚了。真是的,偶尔也要主动过来找人家嘛!高天原难道是什么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吗!”她气势汹汹地瞪了一眼须佐之男,显然对这个自从出现了之后就直接导致荒找不着人影的家伙很有意见。武神莫名其妙就被瞪了一眼,他看看荒,对方冲他摇头,轮廓柔和的脸配上严肃表情看起来和当年他那一本正经的军师一模一样,别和她争论,他的表情说。须佐之男决定听他军师的,荒总是不出错。

“欸,变小了……!”辉夜姬这会也挤了过来,因幡兔在她怀里乖顺地眨眼,“愿力不知道能不能作为恢复的能量呢……要不要试一试?”

不愿意回去,坚持要留在外面,一直冷眼旁观的月读挑了挑眉毛,“看来关于女子会的事情晴明倒是没有骗我,荒,你真的在陪小丫头们过家家。”

三人一齐看向他,荒皱起眉毛,“老师——”

但他被意料之外的人打断了,本该第一个跳脚的金鱼姬偏了偏头,居然笑了起来。

“说的也没错啦……确实是小孩子闹着玩的东西。”她说,眯起眼睛,很怀念的样子,“那时候我还想着要征服世界呢……第一个去挑战的就是大个子你哦,我记得你好像还给了我点小东西让金鱼先生变得更厉害了呢。因为你开了个头,剩下的大妖怪也都给了我一点儿力量让我去胡闹,现在想想可真是乱来。”

她摸了摸鼻子,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只觉得你有点凶巴巴的,连三色丸子都哄不开心,而且还冷冰冰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我的样子,「怎么能有人不喜欢世界上最可爱的金鱼姬呢」,当时多少抱着一点这样的赌气心态。”她笑道,语速很慢,大概是一边说一边思索,“直到很久以后才能让人意识到冷冰冰的样子其实是保护色,内里反而是很温柔的一个人呀,说着无聊,但是每次聚会还是来了哦?花火会上还替人家付钱和吃掉讨厌的章鱼丸子……明明自己也不喜欢海鲜的说。讲真的,大个子你其实很喜欢和我们待在一起吧?”

她抬起下巴看着月读,毫不畏惧,“说到底,连最喜欢的孩子到底喜欢什么都不清楚的话,才不是称职的「喜欢」呢。”她在「喜欢」这个词上咬下重音,月读倒也不恼,他笑眯眯地眨了眨眼。

“确实是呢,”他附和道,“我缺席了太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摆出遗憾的样子,“既然这样,不如多告诉我一点他这些年过的日子和喜好,我也好完善一下我的「喜欢」。”

“欸,真的吗!这还差不多!”金鱼姬一下子来劲了,她两眼放光,眼看着就要被套话套得片甲不留,原本还在露出那种和看着海边的村庄废墟以及看着在地震鲶面前神力透支的她一样的神情的荒脸色僵了僵,御馔津见状悄悄微笑起来。

“老师,可以不要再逗弄她了吗。”他听起来有点忍无可忍,辉夜姬也觉出味来,连忙上前拉住她那就算当了代理河神也依旧有点天真的好友,烟烟罗的烟管敲了敲窗台,她扑哧笑出声来。

“啊呀,也别怪小金鱼,”她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毕竟某人「无用的温柔」实在是太过惹眼,但偏偏嘴又特别硬,若是不知道内情,实在是很容易让人困惑呢。”

荒憋了几秒,所有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要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但总之他最后只是站起身,抓起月读叠的整整齐齐摆在一边的衣服。

“……我去换衣服。”他说,荒川之主会把那个背影称作落荒而逃,不过是形象保持得很好的那种。

“逃跑了。”御馔津说。

“逃跑了呢。”烟烟罗点点头,“果然对待这种事还是很别扭,真好玩。”

月读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他偏了偏头,突然转向荒川之主。

“我有个问题能不能请教阁下,”他微笑道,荒川之主虽然不喜他一向话中带刺,但他现下态度良好,便点了点头,“无妨,说吧。”

“我,须佐之男,甚至稻荷神的衣物形制向来十数年如一日不曾更换,因此对于如何完整穿上它们的步骤一向熟稔到如同第二层皮肤。”他眨了眨眼,神情变得有些促狭,“但对于荒来说可不是这样,我只是好奇——如果是阁下,拿到自己千年前的衣物,一时之间还会记得怎么穿吗?”

荒川之主一时无语凝噎,他几乎要为对方话中的暗示而失笑。仿佛是为了印证月读的猜想,走廊尽头,荒刚刚去的方向传来了犹豫的脚步声,远远停留在原地,似乎正在纠结要不要过来叫人。

“……御馔津。”最后走廊那头的人唤道,语调听起来有点郁闷,荒川之主能听到衣饰碰撞的一连串叮当声,“过来帮我一下。”

稻荷神带着一副意料之中的好笑表情站起身,把同样变成幼狐的福福递到荒川之主手里,“可以捏的,福福很乖。”她得仰着脸才能和荒川之主对视,“我是说,肉垫。”

大妖怪被她交付狐狸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愣了一下,御馔津还是那副洞若观火的样子,“你一直在盯着它看,果然是喜欢的吧,荒曾经提过你其实很喜欢小动物的肉垫呢。”

“……你们到底在聊什么才会提到这个。”屋里其余的人都在留意这边的动静,金鱼姬已经开始拉着烟烟罗偷笑了,他面子上挂不住,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但手上很熟稔地托住了狐狸的后腿,“那个叛徒,失信的神明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少女神明摊开手,“那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她道,眨了眨一边眼睛,唇角的小痣被笑意牵动,“我可什么都没听到哦——顺便一提,福福喜欢被挠耳朵后面。”她扔下这句就去解救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的预言神了,只穿了足袋的脚掌落在地面,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听到什么?”须佐之男问。

月读倚着墙哼笑一声,声音里是半真半假的揶揄,“处刑神大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的家务事,我们外人怎么好插手呢?”

须佐之男皱了皱眉,“荒同我怎么是外人,大不了我问他便是了。”金鱼姬在一旁把脸埋进辉夜姬怀里,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烟烟罗在他的视线顺着漏气一般的笑声看过去时用力咬住烟嘴掩饰笑意,但她做得不太成功,处刑神半懂不懂地眨了眨眼,又看向在场唯一看起来比较正常的辉夜姬。

月宫的公主颇感无奈,还觉得好笑,下来游玩一趟怎么比在月宫处理公事还要心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让预言神在晚些时候不至于太过难堪的措辞——她一向体贴,荒会为此感到庆幸的:“呃,毕竟这是荒大人的私事……由我来讲可能有些逾矩。”对着那双流淌的蜂蜜似的眼睛她稍微有点心虚,又有点窘迫,随即想起来金鱼姬教她的,不想被殃及池鱼就要学会祸水东引,便心安理得地一指荒川之主,金鱼姬攥着她的袖口笑得蜷成一团,“大人不如问问他,嗯……毕竟由当事人解释才比较有可信度嘛,何况荒大人似乎一时半会来不了呢。”

仿佛是在同她的借口进行对照,那边房中一直在传来金属撞击的叮叮响声,似乎是配饰被缠住了,荒偶尔会发出一点低低的痛哼,也许连头发都一并缠住了也说不定。长头发有时候真的很麻烦,放在以前会绕在竹子尖尖和竹叶茎上,现在则会挂住发簪上零碎的装饰,辉夜姬感同身受地在他下一次轻声抽气时缩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须佐之男认可地点点头,又转向荒川之主。大妖怪阖了阖眼,似乎相当头痛。他抱着福福的手不自觉地捏起了肉垫,沉吟半晌,仿佛在挑拣词句,最后他看起来像是放弃了,放下狐狸重新拿起了折扇。

“……高天原完全不教何为情爱吗?”这话是对着月读说的,虚影嗤笑一声,翘起一边的腿,一个不屑一顾的倨傲姿态,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答话的口吻带着故意为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尾音夸张地拖长:“对于那帮迂腐,懦弱,愚蠢的老东西来说,连怀有神王大人或者处刑神大人的那般大爱都是奢望,而坚信缘分和情爱的力量的那位则不愿留在高天原,所以是的:高天原向来没有情感教育。何况我那可爱的孩子又生性腼腆,做事情也认真,实在有些一板一眼。虽说神的存在就是为了达成使命,但在工作之外依旧需要生活——可他身边也没有什么拥有自己的生活的,工作同生活真正分开的优秀榜样,若不是——”他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正想接着说下去,却被木屐的踏踏声打断了。他循着声音望过去,脸色顿住了,定格成一个略微讶异,双眼微微睁大的表情。

“——看来我没说错呢,”略微分开的嘴唇最后吐出一句轻飘飘的感慨,虚影形态的谎言神眯起眼睛笑起来,睫毛也跟着弯起,向来会让他显得薄情的嘴唇这会柔软地上翘,似乎如愿以偿一般,“确实是那个年纪没错,快过来,荒,让老师好好看看——真是让人怀念的样子,不要板着脸嘛,那是长大之后的你才会有的坏习惯。”

年轻的神明冷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走到他面前依言转了一圈,又冲须佐之男伸出手,须佐之男把手上的鎏金镜子递了出去。御馔津笑眯眯地跟在后面,明明是少女的脸庞,看着他的神情却几乎可以被称作慈爱。

荒接过镜子。

“新衣服,还有汤池。”他对着镜子那头说,对面传来神王带着笑的声音:“和须佐之男说就好,家中财务由他全权掌控。”

她似乎是凑近了点,那头传来一些窸窣的衣物摩擦声,“把刘海放下来,不要挽在耳后……是不是有点凌乱?拜托御馔津替你整理一下,别让须佐之男靠近你,他会起静电。”她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自己也别瞎折腾,我已经太久没看见过你头发这么顺的样子了。”

荒沉默了一会,不置可否,拿着镜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这套衣服让他只能规规矩矩地跪坐,天照也不说话了,神王向来威严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透过镜子端详着他。

金鱼姬早已按耐不住,她挣脱开辉夜姬按住她的胳膊,三两步蹭了过来,这会儿她看上去又像以前那个任性的小妖怪了,她伸手碰了碰狩衣肩袖里侧的薄纱,又去摆弄神乐铃的丝带,看上去兴致勃勃。

“这个,是怎么用的!”她指着神乐铃,“村里的神社也供奉了这个,我上次上岸时见过,但那个的丝带有五个颜色。”

辉夜姬也凑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对方腰饰上的毛球,“唔……手感像因幡兔的尾巴。”她评价道,听见自己名字的因幡兔在她怀里抬起头,吱吱地叫了两声。

荒嗯了一声,动了动手腕,让镜子能照到的范围包含进女孩们的脸蛋,金鱼姬一抬头就和含笑的天照对上了目光,她好奇地靠过去。

“你就是神王吗?”她问,见天照微微点头,胆子似乎变得大了点,“那……你平时能多放他下来玩吗?上次庙会他都没来,难得那个做丸子很好吃的老板出了摊呢……如果你放他下来的话我就让他给你带丸子串!真的很好吃哦!”

“金鱼姬……!”荒愣了一下,试图阻止她,但一手要端着镜子,另一只手则被金鱼姬牢牢抱住不让他去按自己的脑袋,他还想找补一下,天照笑了起来。

“你就是金鱼姬吗?那边上那位想必是辉夜姬,荒时常会提起你们呢。”她以一种毫不顾忌荒的死活的坦然道,荒好不容易把手抽了出来,在听清她在说什么时默不作声地把脸埋进了刚刚重获自由的手里,荒川之主在后面看得想笑,“最近事务繁忙,忽略了荒的社交需求是我的不对,下次我会注意的。就当是我的歉意吧,这次在下面多玩一会如何?”

她的目光转向荒,语调里多了实打实的好奇,“至于那个丸子……真的很好吃吗?”

“……很好吃。”尽管声音闷在掌心里,发间探出的耳尖带着窘迫的红,荒还是回答得相当迅速且坚定,月读挑高了眉毛,天照啊哟了一声。

“那上次确实是我的不对了。”她道,“不如这样,你晚些再回来,替我也带一份。好久没去人间,我也想尝尝人类的小玩意呢——不必担心工作的事情,我会解决好的。”

荒就着现在的姿势点了点头,看起来依旧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刘海垂下来挡住有点红的脸,天照略微思忖了一下。

“哦,还有须佐之男?”她唤道,武神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你回来时记得给我带包梅子。”

须佐之男嗯了一声,正要上前接过镜子,被天照摆了摆手制止了,“你的朋友应该还有一位吧,不让我也见一见吗?也别忘了你的伴侣,我们还没聊过呢。”她道,一边示意荒把镜子摆正一点。

“等等,伴侣?”须佐之男后知后觉,烟烟罗从他身边挤过去,从后面压上荒的肩膀,她笑眯眯地打招呼,烟管还捏在手上,“天照大人是在叫我吗——哦,我是妖怪烟烟罗,不是那位伴侣呢。”她澄清道,天照笑了。

“我知道,”她说,“这孩子辛苦你照顾了。他虽然心肠不坏,但不爱说话的毛病有时候实在是气人。如果被他气到了,还请你多担待一些,或是来神社向我告状也是可以的 。”

烟烟罗眨了眨眼,“承蒙天照大人厚爱,但人间若是想同高天原联系,难道不是需要神官协助吗?我可不希望去求着人家协助我告他自己的状呢。”她调笑地扫了一眼荒,对方目不斜视,只当她不存在。

“是的,但如果知道正确的方法的话,不需要这么复杂也可以——只要找一支有三色绪的神乐铃,摇响时默念要说的话就好了。”天照笑道,“荒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只不过平日里公务繁忙,不一定能及时听到,如有疏漏,还请别放在心上。”

“三色绪啊……”烟烟罗略一沉吟,视线扫过荒手中的神乐铃,忽的展颜一笑,“我会好好记住的。神王大人还有什么想吃的点心吗,明天离这儿不远的城中便有庙会,我们一并给您买了带回去可好?”

“是吗?那便再好不过了。你稍等一下。”神王眨了眨眼,看起来有点惊喜。她起身离开镜面,在视线范围外传来沙沙的声响,似是在奏章中寻找什么。她重新回来时手中捏着一张纸,视线在其上巡视几轮,最后还是放下了。

“嗯……人间的吃食我都感兴趣,现在下面该是初春的季节吧?”她问,“突然一提,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在庙会上遇见什么好吃好玩的,替我捎一份就好。”

“也好,未知往往能使人更加期待呢。”烟烟罗拍了拍手,“那么,我便不打扰您了,您应该还有点事要同'那位'谈谈吧?”

须佐之男依旧困惑:“那位是——?还有伴侣究竟……”他噤了声,眼睁睁看着少年神明有点困难地抬高手臂又仰起脸,把镜子举到身后的荒川之主面前,又被人握着手腕取下。

“喏,找你的。”如果不看他的脸,或许他平静的语调还能以假乱真——他脸侧的红晕从耳根一路烧到白皙的脖颈,他偏过头,躲开烟烟罗戏谑的似笑非笑和金鱼姬偷笑着捏过来的手指,辉夜姬贴着他的手臂掩着嘴吃吃地笑,几人看起来都心知肚明,荒的耳朵更红了。

须佐之男震惊地瞪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难道不该是挚友吗?”他控诉,向来镇定的预言神在他的质问下难得有些底气不足,心虚地别开视线,“看着我,荒,你在看哪里?”

月读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看热闹,脸上写满隔岸观火的无辜,他眼见荒有点难以招架,兴致便高了起来:“是呢,荒,怎么出一趟门便替自己找了个相方——?若是不好好解释,莫要说须佐之男大人了,连为师也接受不了呢。”

他笑眯眯的,哪有半分“接受不了”的样子,荒深知他最爱故意不看气氛让对话变得更糟,天照同荒川之主又另寻了个房间单独议事,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能阻止他。他心知对付月读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他,须佐之男又步步紧逼,情急之下,他张口就是:“现在知道也不算太迟。”在看见须佐之男挑起的眉梢时自知失言,连忙想办法找补。

“……你那时又不在。”他道,心说就算在也未必找得到人,高天原的势力在那一战后大幅度更迭,忙得脚不沾地的远不止天照一个,“你那时在沧海之原修养,何况这难道算是什么大事——”

“这当然算,你的幸福很重要,荒。”须佐之男道,有如海面辉光一般的眼瞳直直盯着少年神明因讶异而睁大的眸子,“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的军师,我最好的朋友的生活同我无关?是我做了什么让你有这种误会吗,荒?”

“……我不是那个意思!”荒急急地想辩解,天知道这个人脑回路怎么这个样子!“你那时重伤未愈,再加之心力交瘁,无论于情于理都不该拿这种事打扰你,何况这种无聊的私事而已,有什么好说的……”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觉得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须佐之男的表情也从“为何只有我不知道”变成了“这难道是理由吗”,他对着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借口,叹了口气,只得妥协:“……好吧,我知道了,要再有什么事会第一个和你说的。”

对方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对嘛。”他伸手下去揉了揉荒的发顶,手掌离开时发丝肉眼可见地翘了起来,荒抬起脸瞪他,他啊了一声,“忘记漏电的事了,抱歉啊,荒。”

他看起来还真挺抱歉的,抬起手来想替荒抚平乱翘的碎发,荒连忙按住他,指尖触及对方腕上镣铐时被细碎的电流扎了下,他吃痛地嘶了一声,“可以了,我自己来就行…!”再碰只会变得更乱,这个程度已经是需要御馔津出手的程度了……没办法,他自己也打理不好,从前老师会替他理头发,再后面则是御馔津,荒川之主的手艺则意外的不错,据他所说是领土中有时会有太小的妖怪,在照顾他们的同时顺手学会了如何绾发,辉夜姬若是在这儿留宿第二天的头发必定由他经手——扯远了。

“你还是对直接的人没辙。”御馔津评价,她走上前来,手指探进发间,细致地一点点抚平略短的碎发,动作娴熟。月读见他三两下便摆平了,无趣地哼了一声,伸手替自己倒茶。

荒盯着他看了几秒,神情若有所思。他嗯了几下敷衍御馔津,低头躲开她的手,从金鱼姬身边挤出来,走到月读面前站定。

“明天的庙会,老师也一起去吧。”他道,端详着月读高深莫测的挑眉,这样面对面站着已经许久没发生过了,再加上他这身装束,看上去便真的有如一切开始前,他们在月海中时那般,“有人告诉我,您有想过同大家一道逛庆典的街市——虽说迟了点,但也比没有好。”

月读含着笑打量他,“那么,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呢?”他问,“你又是为何要做这些呢?荒呀,我已经是一道虚影了,虚影的满足自然是无所谓的。”

荒垂下睫毛,“……是星星。”他扔下这一句便不再说话,重新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辉夜姬将因幡兔放进他怀中,烟烟罗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又开始脸红了。月读摸了摸下唇,若有所思。须佐之男看向他。

“那么,你会去吗?”他问。月读歪了歪头,“阁下问的怕不是我'会不会现身',我的本体被封印于天羽羽斩之中,自然是剑在哪儿我就该在哪儿的。”他笑眯眯的,丝毫没有为故意曲解对方的话感到不安的样子,须佐之男并不在意,他重复了一遍,“你会去吗?”

“……大概是不会的。”月读沉默了一会,收了一部分笑,眉角习惯性地抬起,语调听上去怅然若失,“说到底,那只是一个绝不可能成真的,某个世界的预言片段罢了——换言之,不过是谎言而已。”

须佐之男只是看在荒示好的份上随口一问,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追问,他噢了一声,看向从里侧拉开的拉门,荒川之主拿着镜子走了出来,天照的嗓音依旧是带笑的彬彬有礼,无论他们先前在谈论什么,从结果看来似乎谈得还行。

“……那么,也拜托你了。”天照道,“他们俩有些时候实在是太乱来了。虽然平时也很听话,但要是犟起来,就算是我也拉不回来——尤其是荒,很让人为难呢。”她很少同旁人这样埋怨须佐之男和荒,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迷茫。

“吾倒更乐意将其称呼为坚定,可靠而有主见。”素来威严而不苟言笑的河川主人也在微笑,心情似乎很好,他走到须佐之男身边,将那面镜子递还给他,“无论于情还是于理,吾自会尽力——神王大人大可放心。”

“有你这句话便好。”天照拍了拍手,“那么,不多闲聊了,晚些时候还要召开例会。若不是现在高天原还没完全稳定下来,还真想去人间逛逛呀……既然有了庙会,是不是该开始卖些烟花棒和糖苹果了呢。”

“会给你带几支回来的。”须佐之男答道,“梅子要几包?”

“一包就好……不,果然还是两包吧?”神女自言自语的掰着手指算了算,抬起头来,“就我目前的工作量来看,下一次能去人间重新补充吃完的蜜饯的日子还在——嗯,五包之后。那么就带个五包回来吧。”

荒忍不住咋舌,“不如替你把摊贩带回来可好?”

“我没意见。”天照道,“不过那些守旧派的老家伙可能会很有意见,你能替我摆平他们吗,荒?”她从善如流,口吻含笑,荒不情愿地轻哼一声。

“五包就五包吧。”他妥协,而天照笑出了声。

“我听到脚步声了——要去上会了,”她突然道,颇有一种走神被抓包的紧迫感。“不多闲聊——玩得开心,荒,记得替我买些点心。”

荒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她便匆匆忙忙地断了联系,那镜子不再发光,看上去像一面普通的黄铜镜子,照出须佐之男平淡的表情。他收起镜子,环视一圈众人。

“所以,现在谁要同我去买梅子?”他问。

***

姑娘们都很有兴致——就连御馔津也不例外,月读也是喜欢糖渍梅子的,再加之天羽羽斩被须佐之男随身携带,他不想去也得去。荒川之主用还有被金鱼姬扔着不管的文书工作要他处理为理由回绝了,现在只剩下荒,十余只眼睛(还有福福和因幡兔的)都落在他身上,他丝毫不受影响,捧起茶杯举到唇边。

“我不去。”他直截了当,抿了一口茶,被蒸汽熏得皱了皱鼻子,“木屐走路好累。”

他放下茶杯,抬手召唤出星轨,在上面虚虚点了几下,星轨转了起来,最后堪堪定格在一个模式上。他动动手指,星轨听话地飞到须佐之男手边。

“仅仅是以防万一——莫要迷了路。”他道,双手圈着茶杯,在氤氲的蒸汽后方满足地眯起眼睛,神情和吃饱喝足的伊吹有几分相似,须佐之男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他接过星轨,握在手上,“要替你带些什么回来吗?”

荒思索了片刻,“不用了。”他捧着茶杯又啜了一口,修长的十指扣紧杯身,明明是初夏的季节,他却仿佛很冷似的,也是神力透支的后遗症吗,“这副身体容易困顿,我要去睡一会儿,不必考虑我。”

那你还喝茶——他想问,但忍住了没问,别考虑这么多,他告诉自己,荒做事情总是有理由的。

***

“他们都出门了。”

荒川之主从桌上的汛报中抬起头,他放下笔,侧过脸去看声音的源头,对方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听上去欲言又止。

“你不去吗?”他问,“我还道你会同他们一起去。”

荒不答话,他在游廊下踢掉木屐,光裸的脚掌落上榻榻米时悄无声息,他走路和猫一样轻,身形变小之后更加灵活。没有旁人在时荒显然要放松许多,他把自己挤进荒川之主同桌几之间的空隙,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这下真和须佐之男养的那只见不得人做正事,非要过来坐一屁股或者踩一脚的猫没什么两样了。

他拨弄了几下镇纸,仰起脸去看大妖怪,这个年纪的身体不似他从前的样子,放在以前他可以舒服地往后倚去,后脑恰好能压在对方肩膀上,现在他抬起头也只能看到对方的下颚线,头顶将将擦过荒川之主的下巴,他皮肤上妖力催生的深色花纹在这个角度下显得格外奇异。

不只是视角的问题,最直接的——身体也是,完全小了一大圈。荒川之主能把他结结实实,密不透风地圈在怀中,以他的体格从后面看甚至很难察觉他怀中还有个人。“天照大人同你说了什么?”他问,似是玩腻了镇纸,兴致缺缺地将它推开后抓过荒川之主空闲的手同自己的手比了比,在看到直观的色泽与大小差异时哼了一声,随后捏着他的手掌研究掌心的刀茧。

“没什么要紧事。”他的动作很轻,弄的人痒痒的,身体变小连带着心智也有点受影响吗?荒确实有等待或思考时把玩东西的习惯,但他同时高傲又脸皮薄,放在平时断然做不出这种如同和公事抢夺注意力的,几乎是明目张胆的撒娇行为——并不是说他在抱怨,他高兴还来不及。“大多是些嘱咐——你的喜好,生活习惯,要注意的点,诸如此类。”他笑了一下,“她还着重问了一下这是怎么开始的——她真的很关心你。”

“我知道。”手上闲不住的家伙决定放过掌心和虎口的茧,转而用指尖描摹荒川之主手背上妖纹的轮廓,沿着一道道浪花般的纹路,他的指腹最终停留在那纹路的中心。他抬脸去寻找荒川之主的眼睛,“我有东西要给你。”

荒川之主的手被他抱在怀里,只得用另一只手去翻页。修剪整齐的指甲带来的那种不上不下的轻微刮蹭感弄得他有点痒,他手腕一翻,顺势扣住那只作乱的手,换成十指交扣的姿势。“是什么?”

荒扫了他一眼,确认他在看时将空闲的手掌压在桌面上。他阖上双眼,默念了两句什么,掌下逸出紫蓝色的光芒。直到光芒消退后他才移开手,原先手掌所在的位置赫然有一只绘马,边缘有着星与月的纹样。

“月镜还没修好——暂时先用这个联络我吧。”他伸长了胳膊去够荒川之主手边的笔,为了防止墨汁四处飞溅,大妖怪配合地将笔架往他的方向拉了一点,“只要像这样……”

他随手涂了三两个意义不明的东西,看形状像是某日的星图,“无论写什么我都能看到,”他放下笔,手掌抚过绘马,图案在他掌下飞快的隐去,“若要再写,注入妖力便是。”

“这可真是——真的能让神明听到心愿的,货真价实的灵验绘马呢,吾会好好珍惜的。”荒川之主笑了,他将下巴压上怀中神明的头顶,从他手中接过绘马时指尖划过神明光裸的掌心,一个幼稚的报复,“那么,不知道神明大人愿不愿意满足他虔诚的信徒一个小小的心愿呢?”

“……你有什么心愿?”荒攥了攥手心,似有若无的痕痒爬在掌中,他有点心痒,某种意义上这也算自食其果。发顶被压住,他不太舒服地动动脖子,荒川之主从善如流地把下半张脸靠进他单薄的肩窝,他的手还扣着荒的五指。

“吾想知道……”是低低的笑声,温热吐息洒上他脖颈处的皮肤,那儿迅速漫开潮红,“先前神明大人为何不愿意叫吾来帮忙,反而要找旁人?”

荒斜了他一眼,“就算叫了你,你会穿吗?”虽然皮肤泛着微红,但少年的脸蛋配上刻意为之的倨傲口吻,听上去依旧相当不可一世,简直让人想把臭屁小鬼揉进怀里用力搓到他摆不起架子为止,“不要胡闹。”

“胡闹?”荒川之主这下是真的笑出声来了,他偏头亲吻神明没有戴月轮挂坠的耳垂,落在唇上的触感柔软而灼热,“怎么会呢……不过是许久未见,又没能得到单独相处的机会,略微有些吃味而已——用那位大人的话说,七情六欲,人之常情罢了。”

“缘结神?她来这儿做什么。”

“仅仅是顺路。”荒川之主亲吻他的侧脸,很高兴地听到对方的呼吸梗了一下,“不是困了吗,睡一会如何?如果说这副身体怕冷的话——吾能保证不会让你冻醒的,现在可是初夏。”他的手带着荒自己的手环上他的腰部,胸膛连同体温一起热乎乎地罩在荒的后背上,热度透过层叠的衣物包裹住他。年少的神明眨了眨眼,他先前没有说谎,神力透支让他有些精力不济,又因为体质问题一年到头手脚都是凉的(在夏天很受欢迎,冬天会被自己冻醒),现下被熟悉的气息所笼罩,浑身如同浸泡在暖洋洋的温水之中,伴侣结实的躯体稳稳支撑住他。好温暖,他打了个哈欠,只觉眼皮愈发沉重。

不,等一等……好像还有什么事要说来着。他掐了一把眉心,强撑着保持清醒,在脑海中四处搜刮,是什么来着?似乎是不能在有外人时大声说的事,是什么呢。

“嗯……唔,要不要做?”话语就像长了灵活尾鳍的斗鱼,在他意志薄弱,头脑迷糊之时擅自溜了出去。荒川之主执笔的手一顿,汛报上留下了一个不断洇开的难看墨点,他低头去看,对方看起来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仰着头困倦地回视他,少年轮廓柔和的脸和因为哈欠而泛起水光的眼底看上去尤其无辜。

“这么困还能做什么?”他忍不住失笑,低头亲吻因额发滑落而露出来的洁白额头,“何况以你现在的身体……天照大人或许会想把吾烧成灰也说不定。”

“就算是原本的这个样子也是已经成年了的……大概吧,神明不算这个。”荒不依不挠,看起来已经困到下一秒就要睡着还在强撑,说的话已经有点颠三倒四,不复平时条理清晰,“这么久没见,即使是我也……唔,就不想试试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语调懒散地拉长,带着黏糊糊的鼻音,听起来完全是货真价实的撒娇。就算是相识这么久,这个样子也是相当罕见,没人能拒绝这个,但他看起来真的下一秒就会昏睡过去。大妖怪好笑地叹了口气,不得不放下笔。

他抬手覆盖住那对月白的漂亮眼睛——虽然身体变回年少的模样,这双眼睛却还保留着真实之月的光泽,而非初次见面时的琉璃色,毕竟不是真的年龄倒退,仅仅是身体变小而已——能感受到睫毛在掌心扫动的痒意,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变矮的神明能舒服地倚在自己胸口。

“难得荒都这么说了——”他拖长声调,“吾自当奉陪,不过,不是现在。等你睡醒,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要忘了天照大人可是准了假的。”他亲了亲少年的额角,那对睫毛在他掌心如同温顺的蝴蝶,轻微扑扇了两下便安分地不动了。躯体也放松下来,如同被抽去脊柱一般卸了力,结实地倚在他身上。

“这样才对。”大妖怪道,放轻了声音。他举起和对方交握的那只手,在手指扣住的位置落下又一个亲吻,很满意地听见被折腾了一整天的神明轻声叹气,呼吸变得慢而绵长,“睡吧,我不会走的。”

他抓起笔,对着桌面上铺满的案章迟来地觉得头痛,又在感受到怀中的躯体在睡梦中动了动,为追逐热源本能地贴得更近了些,额角抵上他的锁骨时不出声地微笑了起来。

***

身侧传来轻柔的脚步声,须佐之男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是谁。他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睡醒了?”他问,“虽然你说不用替你带,但你的朋友为你捎了份铜锣烧——看到了吗?”

他身形缩水的友人在他身边站定,目光投向夜空,今晚没什么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我看到了。”他说,“太甜了。”

星轨从须佐之男腿边飞起来,迫不及待一般回到了它主人的手中,他迎着荒的目光耸了耸肩。“我们回来时你还在睡,原本想晚些时候还你的——顺便一提,多亏了它,我们赶在老板关门前找到了他。”

他坐在屋脊上,从这儿能看到岸边的村庄,那处星火点点,炊烟袅袅,今夜似乎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人们搭起戏台,穿上夸张的戏服——不知道又有哪个倒霉神明挨了编排,须佐之男笑了起来。

“人类——看看他们。”他道,“这就是我愿意付出一切守护的世界,能在所有事情结束之后看到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你呢,有什么想法吗,荒?”

“你,御馔津,荒川之主,甚至现在的金鱼姬,无论你们中的谁看到这个景象都只会比我更有感触。”神使打扮的少年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我的职责不是守护,人间如何不应该对我有影响。”

“但是呢,不可否认的——你依旧被影响了,甚至程度不轻呀。”烟雾中化形的妖怪用很符合她的名字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从夜幕中滑出来,她在须佐之男另一侧站住,也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今夜是村中老人一百零七岁的寿宴哦,可真是个长寿的人类。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神志很清晰,也很镇定,看见我时不仅没被吓到,还招呼我呢。”她变戏法一样掏出来一个纸包,“来,每个人都有。”

里面是好几只达摩形状,圆滚滚的落雁。须佐之男随便挑了一只,他拈在手上,并不急着往嘴里送。烟烟罗还在劝看上去没什么兴致的荒:“尝尝吧?很好吃哦——或者就当为难得长寿的人类赐福怎么样呢?如果她知道神明吃了她最喜欢的点心,她会很开心的。”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去找御馔津?”荒皱了皱眉,还是听话地拣了一个,“赐福不是我的工作,我只——”

“你只观测,绝不插手,是啊。”烟烟罗道,“就像你哪次能忍住不帮忙一样,别闹别扭啦,真的很好吃。”她又挑了一个,塞进须佐之男手中,“也给那位老师尝尝吧,怎么说他也帮忙砍了价。”

她轻巧地折起纸包,踢开脚边的烟之鬼,“好啦,”她拍拍手,“你们慢慢聊,我还有几个团子要分。”

她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没入空气之中,除了三只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达摩以外,没有证据能说明她来过这儿。荒皱着鼻子打量手心的糕点,仿佛那不是一个甜蜜的米粉团子,而是天照突发奇想烤糊着火的棉花糖块儿。

须佐之男倒是不置可否,他咬了一口自己那只,手伸到一边去,半空中探出一只镜面般折射着廊下灯笼的光的修长手臂,从他手中拿走了另一只落雁。月读倚在他身后那几只巨大的,同样有如碎镜一般闪动的大触手上,对着指间那个开始簌簌向下掉粉的点心露出微笑。

“挺好吃的。”须佐之男嚼了两口,有点费劲地咽下去,“就是有点干,如果有茶水就更好了。人类总能做出些很好玩的吃食,看来有空还是要多下来玩。”

月读闻言也咬了一口,他皱起眉毛,“就算以落雁的标准,也未免有些太噎。”他拍掉前襟上落下的粉末,手臂的折射将灯笼原本暖暖的光过滤成有如虚假之月一般的冷光,“真是可惜了这么细巧的模具,落在了毫不上心的厨子手中。”

他的落雁在手心变得有些松散,荒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细腻的粉质在口中凉凉地飞快化开,甜味和谷物以及小豆的香气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他舔掉唇上粘到的一点碎末,月读半眯着眼凝视着他,见他看过来,笑意加深几度。

“凉凉的,”荒说,率先转开视线,“不算很干……味道还可以。”

“是么?”月读的笑纹丝不动,“难得有你喜欢的呢,不如再去问那姑娘要一个?”他动了动手指,触手乖顺地依过来,卷走了他手中剩下半个落雁,“我却是吃不习惯,替我向她道谢吧。”

他看了一眼夜空,目光触及那轮弯月时如同被烫伤一般落往了别处,面色微妙地变幻几轮,最后定格在一个稍显惆怅的微笑。

“夜深风凉,现在还不完全是夏天呢,小心风寒。”他对着荒道,“若是没什么其余的事,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他消失得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荒从他原先在的地方移开视线,却发现夜空中云开雾散,星星重新露了出来。他有些惊喜,连忙细细去看,手指无意识地虚虚描画出星辰连成的轨迹。

“看出什么了吗?”须佐之男问,“比如明日天气如何?”

“晴空万里。”荒不假思索。

“会有朝霞么?”

“有,不过需要很早才能看到。”

“晚霞呢?”

“也有,很明显。”

类似这样的对话从前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荒久违地重新感到轻松惬意,神力透支这几日来一直萦绕着他的淡淡恐慌在不知不觉间散去。他有点明白须佐之男说的“就像和从前一样”是什么意思了——他们还在这里,某个屋顶上,他看星星,而须佐之男在他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不太重要的问题,他也一一给出结果。就像一切变故从没发生——就像他们从没可能会再也见不到这一切——朝霞,晚霞,村庄的灯火,过甜或过干的点心。

须佐之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噤了声,他低下头去看,撞进那一对含着笑意凝视着他的璀璨眼睛。

“你知道,你看起来很开心。”须佐之男说,“很放松,和你的朋友以及伴侣待在一起,或只是看星星——这很好,我曾经担心过你该怎么办,如果我们没能阻止那些——我会回去,奔赴我命定的死亡,天照会献身,为了万事万物。而你,就我对你的了解,你会想要一个完美结局,为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奔波。”

“但我们现在都在这里。”荒不想讨论那些,未成型的可能性叫做未来,而已经失去时效的那些叫做谎言,他同谎言向来八字不合。“没有人会死亡,没有人需要献身,唯一需要操心的只有庙会上放花火时会不会下雨——不会下雨,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须佐之男低声笑起来,他也学着荒的样子去看天空,“是吗,真是个好消息。”他说,“不管怎么样,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很高兴你能感到幸福,这同样也是支撑我守护这个世界的意义之一。以及,我一直觉得我们中迟早得有第一个人朝脱离单身的方向迈出第一步,而我不觉得那个人会是我,天照则忙到连烟花都没时间看。”他的语调像是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从天空落到荒的脸上,“不过,我还是对你居然瞒着我而感到不满。”他一本正经,“连天照都比我早知道——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更好呢。”

他口吻凝重,说的却是和翻旧账性质没什么两样的话,荒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他站得有些累了,索性坐到须佐之男身边,“下次会告诉你的,不是说过了吗?”

“是啊,但这和我现在感到被背叛并不冲突。”须佐之男微笑。

既然他铁了心要玩这一套,荒也乐意奉陪到底。他松开手,让星轨在身边自行漂浮。“那你说该怎么办?”他问,“怎么样能让你满意?”他从星轨铜镜般光滑的表面上瞥见自己唇角掩盖不住的弧度,连忙板起脸,但被压下去的笑意从话尾溜出来,结果完全没差嘛。

“很简单,”须佐之男回答,“下一次翘会议时我会叫上你——那帮老油条没法一次性针对两个人。”他念出那个称呼时口吻的苦恼不似作假。

“什么——?”荒睁大了眼睛,又很快调整好表情,“我不能去,我得——”

他对上须佐之男抬起的眉毛时理亏地卡住了,男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加粗的“你看着办”,他深吸一口气,“……好吧,我会来的。”

就算其余神做不了什么,希望天照不会一气之下一口气把他们全部禁足,他默默祈祷。如果又一次错过花火大会,金鱼姬绝对一时半会消停不了,他不想对付这个。

***

须佐之男要晨练,金鱼姬喜欢睡懒觉,荒和御馔津都是睡眠不规律的典范,不忙则已,忙起来三四天不合眼忙完之后再睡个昏天黑地都是常态(更别提神力透支之后格外容易疲惫),不过好在庙会要到晚上才开始变得热闹,晚睡晚起派不至于面对需要哈欠连天地赶集的困境。考虑到在场几人生活习惯无一趋同,烟烟罗提议白天该干嘛干嘛,晚上到庙会再碰头,获得全票通过——眼皮开始打架的辉夜姬甚至让因幡兔也参与投票,代替已经沉沉睡过去的荒和弃票的荒川之主,生怕失去上午的补觉权(好消息,这完全是无谓的担心)。

这太明智了——荒直睡到日上三竿才堪堪醒转,他的浅眠在这儿仿佛不复存在。他睡得太昏沉,在睁眼看见天光大亮时甚至恍惚了一瞬,一时间竟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方——直到看见小了一圈的手掌,意识到腰上搭着的重量来源并非被褥,而是什么人结实的胳膊时记忆才迟迟回笼。

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试图在不惊动身后的人的情况下抽身下床,但大妖怪大概是不喜有强光的环境,睡得不深,他一动身后的人便低低地呻吟一声,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荒僵住不动了。

“唔……嗯,早上好?”片刻迟疑之后,略微沙哑,还带着倦意的声音从后方凑了过来,连带着一起靠近的还有散发着热度的结实躯体,“昨天烟烟罗的故事讲到一半你就睡着了,看来确实很需要休息啊……晚上的庙会撑得住么——顺带一提,你先前在这儿留的衣服现在看都有些过大,我便自作主张留下你的里衣做了睡衣……反正摸起来也很舒服的样子。”他困倦地眨眨眼,半阖着眼皮躲避强光的样子看起来随时会睡过去,“要起床了么?不再多睡一会?”

荒顺着他的话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身上是神官装束的海蓝里衣,柔软的织物蹭着他的皮肤,他张了张嘴。这两日睡得有些太多,再加之昨晚喝了酒,脑中昏沉,一跳一跳地隐隐作痛。

“嗯……不能再睡了。”他真切地犹豫几秒,“和金鱼姬约好了……”温暖的被窝和伴侣的臂弯诱惑力着实不小,但抓紧时间起床洗漱才是正事。他依稀记得金鱼姬昨天约他去岸边的村庄见面来着(“他们给人家做了神庙哦!你一定得来看看,天哪,神庙!我!”)。

荒川之主抬起手,掌根用力压住眼眶揉了揉,他看上去清醒了点,坐起身来,又探出手替荒把鬓边散下来的长发挽到耳后,“好吧……那要替你编头发吗?”

荒把原先已经探下床榻的小腿收了回来。

“要。”他坐了回去,一面抬手拢了拢垂下来的发梢,防止被自己压到,“发绳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去问烟烟罗要一条?”

大妖怪熟练地卷起袖子,单衣领口松垮地散开,“不必,在这儿呢。”他从手腕上解下荒的发绳,在对上少年神明的困惑目光时微笑起来,“真的喝断片了——?辉夜姬摸到鬼牌那一局,她指挥你亲手绑上来的,不记得了吗?”

荒摸了摸鼻子,略微有点耳热,他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事——为保证游戏公平性,他还没法拿神力预知牌面,须佐之男听完金鱼姬手舞足蹈的解释之后亲手给他上的禁制(月读甚至在旁边指导,彻头彻尾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运气原本就算不上好,这下更是输得一塌糊涂,再加之酒量也不行,没过两三轮就有点意识不清……只希望他没干什么太出格的事,否则他真的要去研究一下怎么清除旁人的记忆了——最彻底的那种。

荒川之主像是能看穿他在想什么,“放心,没做什么会让你觉得难堪的事儿。你喝多了还挺听话的,就只是打瞌睡,然后旁人说什么都百依百顺,帮你洗漱的时候也很配合。”他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了一下,“也更坦诚了点,还知道抱怨工作太累,或者讨厌芫荽,挺好玩的。”

这难道还不够丢人吗……!荒瞪着他,他像是无知无觉,手指探进荒的发丝慢条斯理地梳理,指腹贴着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恰到好处的力道驱走了脑中隐隐约约的痛,荒觉得放他一马也未尝不可。他扭回头去,背对着大妖怪方便他摆弄自己头发,空闲的手指缠着里衣侧腰的系带玩。

抽屉拉开的声音,接着细密的梳齿触碰上头皮,荒川之主手上不停,一边续道:“坦诚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别觉得羞耻,能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对爱你的人来说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这挺可爱的,要我说。”他低声笑了笑,“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无论寡言也好,坦诚也好,你觉得舒服就是好的。”

御馔津总是对的,他就是对直白的话语和直白的人没辙。荒咬咬牙,有点艰难地挤出一句:“你的子民会因为你话太多怀疑你被夺舍的。”

大妖怪正叼着发绳比划,闻言哼了一声,他腾不出空讲话,手里警告地轻轻拽了拽。荒对他毫不设防,被他扯得微微仰头,他啧了一声:“……川主未免有些太没气度。”

“再吵就拜托你那助手给你编去。”男人作势放手,荒向后抬起脸,从下方盯着他看,露出被天照称作“准假专用”的表情,大妖怪坚持了整整十三秒(比天照久)才败下阵来,他认命地把因为身体移动而已经散在一起的头发重新分成三束。“真是犯规……你以前可从来不屑于用这种手段的。”

“管用就行,”荒摆正脑袋,他才不想顶着歪斜的辫子到处走,“我只看结果。”

“这样讲话就一点也不可爱了哦?”

“……不要真的把我当成孩子了!”他有点恼火,又想起来昨天对方拒绝他时用的理由,“昨天也是,说过了只是神力透支而已,又没有真的变成小孩…!”

“哎呀,难道是因为没有做所以在生气吗——?”半空中出现一小群妖力凝结的黑色小鱼,撞上冲着他脸直直飞来的星子后同星星一道在空中化成光点,“不逗你了,别生气——主要是你昨天看起来太累了,再让你消耗体力就实在是过分了一点。”

荒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星星会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说谎。”他半心半意警告道,“只是暂时变小了而已,又不是真的变回小孩了……不要拿对付小鬼那一套对付我。”

“但——真正困扰你的不是这个吧?”荒川之主问,他收了那副戏谑的口吻,听上去和平时对外的严肃样子相差无几,荒稍微有些不适应,“你和你那老师……最好还是尽快解决一下哦?”他低头在少年神明的发顶落下一个吻,手指在发丝间灵活地穿梭,“没别的意思,只是你好像对这个有点头痛的样子。”

荒在掌心揉出一小团星光,又盯着它逐渐散去,他抿住嘴唇,“……我知道。”他说,双手合拢,然后慢慢向两边拉开,他的手中仿佛流淌着星海,那条微缩银河如同凝聚了每个晴朗夜晚的每一颗星子,又在他的一个响指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说这个了……还没好吗?”

无论神力透支与否,他转移话题的手段依旧生硬,不过大妖怪习以为常。他将头绳在发尾扎实地捆好,还有闲心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仅仅是一个建议而已,神明大人别为此太困扰了。”他顺手拍拍荒的头顶,摸着下巴欣赏自己的杰作,“嗯嗯…真是不错的蝴蝶结,看来手艺还没忘掉嘛。”

在那张线条柔和的侧脸上看见和长大的他如出一辙的不耐烦表情实在是一种很有趣的新奇体验,仅仅是眉尖蹙起,侧过脸又抬起下巴,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到底是怎么在他身上把不耐烦的三个等级泾壑分明地体现出来的——?荒川之主对此一直很好奇,或许哪天他可以让当事人给答疑解惑一下——不过不是现在,他可没有触霉头的爱好。

他见好就收,捏捏荒的肩膀又凑过去在他脸颊落下亲吻,“玩得开心。”他道,“顺便——你那衣服真的很麻烦,无论是穿还是脱,你知道这一点吧?”

荒皱了皱鼻子。

“说到这个,关于你昨天的问题——”他说,从乖巧的跪坐变成了抱着膝盖的坐姿,拉扯间衣摆下露出一点苍白的腿,“现在你的机会来了。因为我也不会穿……一个人实在是缠不上腰带,肩袖的丝带也很麻烦。”他说这话时显得有点为难,“御馔津这个点大概在补觉……嗯,难道得去找老师吗?”

“……他不是被封印在神器里么,武神大人若是不在,你未必能找得到他。”荒川之主道,“来吧,让我试试看……先说好,你拥有穿上这套衣服的理论知识吧?”

***

业务不熟练的后果就是他足足耽搁了半个时辰才真正踏出房门,倚在樱树枝桠上的烟烟罗远远冲他投来了然于胸的微笑。

“早上——上午好。”她笑眯眯地咬着烟嘴吐了个圆滚滚的烟圈,“小金鱼可是难得地早起了呢,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找到她了。”

她拿烟斗点了点岸边的一条小路,那儿狭窄且昏暗,就算是阳光明媚的上午,太阳也没法完全照进去,不过石板铺得平整,也没有埋在杂草里,看来平时经常有人走。荒冲她点点头,权当打招呼,但烟烟罗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他的,她跳下来,站在荒的面前,伸出手——现在她要比他高了,荒不得不抬起脸看她。

“可不能厚此薄彼呀,神明大人。”比起真正生气更像是调笑,荒努力回想自己哪里又让她不满意了,“怎么能只给相方呢——谈了恋爱就忘了女子会的大家,这可不像你呀。”

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不过他早就习惯了,烟烟罗有着广泛到诡异的信息来源),但荒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你都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手搭上她的掌心,松开时在她手里留下一个边缘有着星月花边的绘马,“原本想走之前再给你们的……金鱼姬和辉夜姬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哦。”烟烟罗收回手,心情很好地捏着绘马翻来覆去打量,“不过我建议你提前给她们呢,惊喜总比等知道之后再给来的好——那两个小丫头,哎……”

她挺感慨地叹了口气,荒也难免有点默然,他还记得哭泣的迷茫的辉夜姬,或者惶然又不得不承担起责任来,咬着牙脸颊爬满泪痕的金鱼姬,当年吵着闹着要听故事捞金鱼买糖画的小丫头如今早已各自独当一面,命运同时间一样无情——他对此实在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

“哎呀——是我不好,别露出这种表情嘛。”烟烟罗忽地笑了,她捏着烟管,另一只手又抓着绘马,只能腾出两根手指点点他的额头,“大家现在都过得很好,她们总得长大的,你也知道。”

她扫了树影一眼,“时候不早了,赶紧去吧。”她说,侧身让开一条路,“唔嗯……神明亲手给的绘马,我会好好使用的哦?”

“没事少写点。”荒说,并不是很担心,烟烟罗不是他犹豫着拖延着不交出绘马的真正原因,他只是担心金鱼姬会有点太兴奋,又想着既然要给那就一并给了比较好——就像烟烟罗说的,他不是会厚此薄彼的那种人。

他顺着小路走进去,身后是烟烟罗悠悠的轻笑,树影绰绰,道路的尽头直连到村里。他眯起眼睛,路边坐落着一座相当气派的神庙,结伴的几人正有说有笑朝里走去。他用了点神力掩去身形,略一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是生日的流星雨哦,说明鹤子婆婆你肯定还能活好久好久呢!妹妹和我昨天都对着流星许愿了,神明一定能听到的!”

是左侧的小女孩,她听上去信心满满,活力十足,走在中间的那个佝偻着的身影——大概就是她口中的婆婆,呵呵地笑了起来。

右侧的小女孩很努力地搀着她,闻言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嗓音稚嫩澄澈,“婆婆……楠子想要婆婆健健康康的……”

“嗯嗯,君枝也是哦!”更大一些的女孩握了握拳,“妈妈说一会就来,到底去哪里啦……本来昨天就要给河神大人上供的,结果忘记了……呜,河神大人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呢?”叫鹤子的婆婆笑着摸摸她的头,“河神大人一向护佑我们,怎么会因为几个点心生气呢。小君枝给河神大人准备了什么呀?”

她妹妹抢先一步回答,高昂而得意:“羊羹!姐姐最喜欢羊羹了!”

说说笑笑间她们慢悠悠地小步挪进河神庙,荒也跟了上去,一进去就看见金鱼姬坐在庙里高高的横梁上晃腿,和辉夜姬人手一块草饼,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

荒看了一眼供台上的碟子,烛台边那碟草饼有着显眼的几个空缺,君枝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惊呼一声,扑过去细看。

“河神大人来过了!!”她回头,很欣喜的样子,荒挑了下眉,她们似乎看不见梁上的金鱼姬和辉夜姬。他拍拍衣摆,调动神力落到梁上,解除了对行迹的掩盖——不是全部,下方的人类依旧没法看见他。

辉夜姬一抬头被他吓了一跳,草饼差点丢出去,“呜啊……!什么时候来的!”

“嗯?”金鱼姬回头,“哎呀,你终于来了!快看,人家的供品哦!”她挥舞着胳膊,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一块,塞进他手里,“好像是村头的那家点心店,很好吃欸!”

她大大地咬下一口,脸颊塞得鼓起来,她看起来和从前那个能在嘴里包进一整串三色丸子的小丫头微妙地重合了起来,或许命运也没有那么无情。

他眨了眨眼,想起来先前叫君枝的小女孩说过的话:“流星雨?”属于预言神的直觉告诉他这和他喝断片的那段时间有点关系。

金鱼姬干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啊呀……”她往后挪了挪,“我好像听见有人搁浅了,我先,呃——”

荒抬起下巴,她的眼珠四下乱转,她每次现想借口就这个表情,辉夜姬体贴地接过了她的半个草饼,又把她往荒的方向推了推。

“好嘛!”他们僵持到小女孩姐妹俩摆好供品(果然是羊羹)又恭恭敬敬地拜了神像,搀着婆婆出了河神庙为止,金鱼姬先泄了气,“真是的,明明你现在比人家还矮,为什么就是感觉很有压迫感嘛……”

“你去高天原待一个月你也可以。”荒倒是不甚在意,他没真的生气,只是这样很好玩。金鱼姬打了个寒颤,“那还是不用了……就只是,你昨天输了嘛!”

她比划着,“人家又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恶作剧,就想让你做个流星雨看看来着。刚好那天是那个婆婆的生日,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说过「想看流星雨」这种话。”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最楚楚可怜的表情,“她以前陪人家玩过嘛,还完全不在意人家是妖怪的事情。正好你也在,所以我就想着——别生气呀……你也吃了她的落雁吧——?烟烟罗说她给了你,你吃了吗?”

荒歪了歪头,“……好吧。”他说,“接受了供奉就要满足心愿——这倒是没错。落雁挺好吃的,可以给天照带一点回去。”他也在梁上坐下来,端详了手中的草饼一会,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这个也不错。”他嚼了一会,评价道,“流星雨不是问题,但不要向人类透露他们不该知道的事情……你也少同人类深交吧,你没法拯救他们,只能让他们自己醒悟。”

金鱼姬对他的悲观习以为常,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她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把他撞得一歪:“就知道你最好了,大个子——不对,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还矮——!快快,叫声金鱼姬姐姐听听!”

“……不要!”荒撑着她的额头把她推开,“手伸出来,辉夜姬也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她们的掌心各自轻点一下。蓝紫的光芒一瞬间大盛,随即隐没下去,留下的只有两只绘马,“写什么我都能看到,别跑天照那去找我。”

“这、这是什么……”辉夜姬有点茫然,她试探着往里面灌注了一点愿力,“是我想的那个吗——”

金鱼姬才不管这么多,她兴奋得眼睛闪闪发光,“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现在才拿出来……!”因幡兔伸长了脖子从她手里叼走辉夜姬刚刚还给她的那半只草饼她都没在意,只捏着绘马翻来覆去地看,“叫了你你就会来吗?这东西怎么用——等等,这算不算祈愿绘马?直通神明本人的那种?”

“不一定;要重新写字灌注妖力就可以;不算,我不负责满足祈愿,有这个需求找御馔津。”荒叹了口气,他的耐心在莫名其妙被拉进某个叫女子会的神秘组织之后真是越来越好了,“我走了,平时没事别乱写,我很忙。”

“唉唉唉别急…!!”金鱼姬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不让他站起来,“等等嘛,起码先把供品都吃过一轮——你难道不想知道晴明那帮人都许过什么愿望吗!辉夜姬都能看到哦,她正和我讲呢,别走呀!”

荒又坐了回去。

“……真无聊。”他道,但还是听话地给金鱼姬弄了几块羊羹上来。

“笑一笑嘛。”金鱼姬把羊羹堆在腿上之后去捏他的脸,“御馔津姐姐说你以前可是很爱笑的哦?板着脸可真浪费。”

他隔着金鱼姬和辉夜姬交换了一个无奈的对视,月宫的公主笑着摇摇头,从前那个有些胆怯的腼腆女孩如今变得温柔坚定,不过对上偶尔使性子的好友还是那副没办法的样子。再说一遍:或许命运也没那么无情。

他思及此处,忍不住笑了一声,眉目舒展,金鱼姬一怔,“这……这不是很可爱嘛!!”她喊,羊羹从腿上滑下去,被因幡兔用脑门接住,它小心翼翼地蹦回辉夜姬身边,收获了落在耳朵后方奖励性质的轻挠。

“多笑笑呀……”辉夜姬说,“来,羊羹——刚刚说到哪里了来着?”

荒摸摸脸,重新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女孩儿们同时拖长声音“欸——”了起来,金鱼姬戳戳他,“真是的,是在和人家对着干吗?你好幼稚啊——唔唔!”

荒剥了一块羊羹塞进她嘴里,最快的阻隔抱怨的方法——他和对付伊吹的须佐之男学的,谢谢他,非常实用。

“所以,晴明的愿望?”他提醒道,看向辉夜姬,金鱼姬猛猛嚼了两口,还没咽干净就急着插嘴。

“不止哦——”她含糊不清地比划,“还有——嗝、还有傻大个年轻时候的愿望,然后那个有一把很长的刀的,不爱笑的姐姐的愿望里提到了你——所有,所有人对着月亮许下的愿望,小辉夜都能看到哦!”

荒挑了下眉,这个他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是吗?说来听听看。”他道,丝毫不为窥探他人隐私感到心虚。

***

须佐之男远远就看到了结伴走来有说有笑的那几个身影,荒凌乱翘起来的发丝格外显眼——大概是金鱼姬的手笔,上午看见他时还没这么乱的,长发整整齐齐编成漂亮的大辫子,他用胳膊肘顶了顶月读的触手。

“大家过来了。”他说,“你想好要不要出来了没有?”

月读长长地叹了口气,收起了触手,让自己看起来和人类无异,又现出身形,站在须佐之男身后。他忽视了身边擦肩而过的行人脸上“这儿刚刚有人吗”的迷惑表情,好心地打了个响指清除了那人的记忆。

“荒都这么说了呀……”他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嘴角却心情很好似的翘了起来,“做老师的肯定得满足孩子的心愿才是。”

须佐之男沉默着看他一眼,眼睛里写着:你认真的吗?他只作视而不见,微笑着拍了拍披肩下摆,“武神大人怎么这样看着我呢,难道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么?”

须佐之男收回视线,神情看起来有些耐人寻味,他转头去招呼荒一行人,对月读的问话不置可否:“荒,御馔津,这边——”他不得不提高声音,试图在身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里引起年少神明的注意力。不幸的是,他似乎在专心听烟烟罗讲什么,完全没意识到有人在叫他。好在福福听力卓绝,在听见第一声时就咬着御馔津的衣摆朝须佐之男的方向拖,有效避免了堂堂武神得面临在大街上大喊大叫的未来。

“帮我拿一下,这个,还有这个……给天照带回去。”他好不容易在须佐之男面前站定,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他怀里,又挑了几个出来,“这是给你——老师?”

他似乎是才看见须佐之男身后还站了个人,月读笑眯眯地偏了偏头,伸手从他手上抽走一个盒子。

“嗯…水果金平糖?”他念道,“原来武神大人喜欢这种东西吗?”

“……怎么——啊,拿错了。”在这个体型下荒不得不踮脚去够他手上的盒子,他伸长胳膊,月读也跟着抬高手腕,“……老师!!”

御馔津不理睬他们的拉拉扯扯,抓起每个盒子和袋子看了一遍,最后挑出一个塞到须佐之男手里,“来,是鱿鱼干——很耐嚼呢,猫也可以吃。”她笑道,“说起来,荒川的那位守护者呢,他不来么?”

“是在找我吗?这个名号现在该归小矮子所有了才是。”被点名的人在掌心敲了敲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金鱼姬哼了一声。

“你别信他。”她贴到辉夜姬耳边小声抱怨,“明明前天才在教训人家,说不处理文件怎么是称职的守护者——真是的,汛报有什么好看的嘛,我能把人捞起来就行了呀!”

“金鱼姬……”辉夜姬略微露出一点为难的样子,“可是,文书工作也是很重要的呀……”

“但真的很烦人。”须佐之男说,“我都是扔给荒的,反正我如果写错了还得他改一遍。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他一有下人间出差的机会就这么迫不及待吧。”他太过理直气壮,辉夜姬张了张嘴,再去看荒的时候目光都带上了同病相怜。

荒对她的心理活动无知无觉,把好不容易够到的金平糖塞回金鱼姬手上,“自己拿好。”他道,完全无视金鱼姬睁大眼睛装可怜的努力。

金鱼姬小声哼唧了两声,她转身求助,烟烟罗爱莫能助地摊手,“啊呀,”她摇头,脸上还是笑盈盈的,“我可使唤不动荒大人呢,这么看还是小金鱼你的面子比较大呀。”

“我就说嘛——”金鱼姬又高兴起来了,转头看见好整以暇抱着手看热闹的荒川之主,她眼睛一亮,不由分说地把盒子塞进他怀里。

“帮人家保管好哦!”她叫道,“我们去边上看看——烟烟罗,大个子,动作快点呀!”她拉着辉夜姬的手往路边的摊位前钻,丝毫不给荒川之主拒绝的机会,大妖怪捏着那一盒金平糖,难免有些哭笑不得。

“老师,你怎么——我还以为……”荒没跟上去,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月读身上。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措辞,月读眨眨眼,笑意加深几分。

“我最爱的孩子,我的星星——”他吟唱一般念道,“荒呀,你曾经告诉我,你认为天命可改,事在人为,为师虽然不赞成,但也难免好奇是什么让你这么想——要想破除疑惑,没什么比亲身尝试更有用的了。”

“若是今日这场庙会,当真能满足我对那谎言世界中那个无法实现的庆典的期待,我便承认你那天命可改的理论如何——别板着脸呀,荒,陪老师逛逛街有这么为难么?”他装出被伤了心的模样,荒叹了口气。

“老师……”他似乎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月读的微笑变得更大了些。

“不要有负担,荒。”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预言神,“别忘了,此身只不过是一道虚影,一句谎言,一潭干涸的死水——虚影的认同与满足,都只是彻底的谎言罢了。而身为真实之月的你,又怎么会被谎言绊住呢?”

荒沉默下来,他的眼睛——少年模样的那双眼睛较他原先的样子更圆,也更藏不住情绪,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惯常的面无表情,眼里却流露出痛楚,月读几乎要为此感到于心不忍了。

注意,是“几乎”。

“啊呀……可别因为我露出这种表情哦。”他装作读不懂气氛的样子,拍了拍少年神明的脸颊,“别因为没必要的事情耽误时间,你的朋友正在等你呢。”

“这不是……!”荒似乎是想反驳,顿了顿又咽下后半句话,闷闷地侧过脸去,“……烟烟罗,御馔津,走了。”

他丢下这句话就朝先前金鱼姬和辉夜姬的方向去了,烟烟罗似笑非笑地扫一眼剩下几人,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御馔津的眉毛蹙紧了,她把怀里的福福往上颠了颠,不赞同地看向月读。

“您明知道他不是这样想的。”她控诉一般道,“您明知道这样说话只会让人伤心。”

“啊呀……我知道吗?”月读气定神闲,他歪头的动作显得尤其刻意,“可能吧——但,他还是不够坚定,不够果决。没办法完全割舍下谎言,会因为谎言而产生心态波动,或者为了谎言而花不必要的心思,将会是温柔带给他的最大弊端——就像当年海边的村庄一样。”

“……不,您还不明白吗?”御馔津的语调从难以理解变成了怜悯,她放缓声音,仿佛在劝慰什么不听话的孩子一般,“从来都不是因为谎言……不是因为什么多余的温柔,不——没法割舍,心态波动,花不必要的心思——都是因为那是他曾经敬爱的老师,而非什么随随便便的谎言,聪慧如您,难道真的意识不到这些吗——还是说,您只是不愿意面对?”

因为面对了这个,就同样要面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刺痛他,曲解他,无论如何都恨他又爱他的事实,她的表情像在这样说,她正确到让人恼火,月读别过脸去。

“手伸得太长了点啊,稻荷神。”他叹息一般道,脸上的挂着的笑稳固得如同甲胄,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御馔津摇摇头,不再和他纠缠。

“随便您怎么说吧。”她道,注意力转移到灵狐身上,“唔……想吃人型烧吗?好孩子,没问题,会帮你找的。”

她摸了摸福福的头顶,灵狐吱吱地叫了两声,鼻尖在空气中耸动着嗅闻,它跳到地上,咬着御馔津的衣角往某个方向拖去。月读持续着保持沉默,须佐之男看了他一眼。

“要回天羽羽斩吗?”他提议,月读神情一动,仿佛刚刚才想起有他这个人一样,他缓慢地眨眨眼睛,微笑如同焊死在皮肤上。

“……不了。”他道,“在里面也怪闷的,难得有机会,还是好好享受逛街的乐趣吧——武神大人不用分神特地留意我,一道虚影,成不了什么气候。”

须佐之男早就习惯了他虚情假意的做作尊称,对话里隐约的刺充耳不闻,荒川之主露出一点同情的表情。

“你每天就对付这个啊?”他问须佐之男,“那可有够劳神的。”

“其实也不是。”武神略加思索,“平日里他一般不——哎,马上过来!”

荒川之主循着声音望过去,少年模样的预言神站在摊位前,冲他们的方向招了招手。那似乎是一个捞金鱼的摊子,摊位前蹲了不少人,时不时还会传来一些懊丧的抱怨或者兴奋的欢呼。

须佐之男走近了些,荒指指金鱼池。

“付钱。”他言简意赅,“两人份。”他推了推金鱼姬,女孩惊喜地抬头看他,手里被老板放进了五个纸网,他还要再放,荒指了指辉夜姬,“给她。”他说。

须佐之男听话地掏出荷包,老板眨眨眼,“这位小哥,别光顾着妹妹,你也来玩吧?”他招呼道,“保证能中的哦,我家纸网和别家的不一样。”

“是啊,”须佐之男道,“不去试试吗,捞到的话我帮你带回去,放你桌上养——不喜欢就送给天照,难得下来玩一次呢。”他摸出两个勾玉,待要再拿,被烟烟罗的烟管压住了手。

“财不外露哦,武神大人。”她笑眯眯的,“现在擅长砍价的那位似乎没什么心思打嘴仗呢,还是先收敛一些吧。”

“不要金勾玉,红的,红的——”荒指挥他,仿佛完全没听到烟烟罗意有所指的后半句,“天照大人叫你下来难道没给你换些零钱吗?摊子上找不开金勾玉。”

荒川之主有点好笑地叹了口气。

“太有钱似乎也不好啊。”他说,“我来付吧——高天原是不是该加点金钱教育作为必修课了呢?”

他付完钱,接过剩余的纸网,放进荒怀里,少年神明抱着一捧纸网有点艰难地在金鱼姬身边蹲下——她已经捞上来三条了,辉夜姬有两条,目前看来已经远超摊上大多数人,她的网甚至还没用完。

“第四条……第四——耶!!!”她欢呼一声,第四条鱼滑进盆子的那一刻她手中的网才堪堪裂开,荒知道她的运气一向不错,但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起效果。辉夜姬的第四个网在水里破了,她遗憾地叹口气,伸手去摸第五个,荒给她补了几个。

“荒大人也来玩吧?”她问,接过荒手里的网,“嗯……我记得以前你玩这个也很厉害来着——是不是,金鱼姬?”

“嗯嗯?”金鱼姬忙着捞她的第六条金鱼,她这次看中了一条纯红的肥金鱼,“什么——哦哦,对!手特别稳呢!人家捞坏四个纸网的那条超级无敌大肥金鱼,他一次就捞上来了!”

“……用网边去捞,你这样直上直下还能捞起来纯粹是运气好。”荒说,但并不反驳“很厉害”的部分,辉夜姬指了指池中一条通体黑色的金鱼,尾鳍柔软地大大散开,在水中画出优雅的弧线,“能帮我捞这个吗——”她请求,“力气超大,已经捞坏两个网了,但是好漂亮……”

“你过去一点。”荒推推金鱼姬,金鱼姬听话地挪了两步,“哎呀…!”她吸了口气,纸网中间裂开一条缝,肥金鱼掉回池子里时水花溅到了她脸上,“真是的,都怪你啦!”

“啊啦……”烟烟罗咬着烟嘴微笑,她没点上烟,庙会人太多,烫着人就不好了,“真可爱,总觉得似乎好久没能再见到这个场景了啊——大家各奔东西,原先还以为很难有机会聚一聚了呢。”

她转向须佐之男,“那一战的时候,就连我都萌生了‘可能真的会死掉’的想法哦?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简直就和做梦一样——听说原先还有可能会有更严重的结果,会严重到什么程度呢?”

“最坏不过是再也没有高天神明,不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我—我们不会允许的。”须佐之男并不在意,“大概是从过去到未来,完全抹去痕迹,变成神话里古老的传说——这样的程度吧?不过若是失去了要守护的东西,神明的存在也没了意义——这样想似乎也不算太糟糕。”

“……明明相当糟糕啊。”烟烟罗啧了一声,“哎呀,真是好险——”她看了看满街灯火,手里的烟斗在指间转了两圈,“偶尔也会稍微有点羡慕人类呢,无知无觉不一定是坏事。”

腿边的金鱼姬发出了失望的大声咕哝,烟烟罗低头去看她,她已经把网用完了,小脸盆里有不下十五只金鱼,现在正撑着脸指挥荒捞刚刚阻止她破纪录的那只强壮肥金鱼。

“左边左边——不对,右边一点啦!!快快快别泡太久了!!”

“别说话……!”荒烦不胜烦,“别动……喂!”他打了个激灵,肥金鱼顺利逃过一劫。在金鱼姬大失所望的夸张感叹息声里他捂住脖子,回头怒视着须佐之男,“好痛——!又漏电了,手套呢?”

须佐之男像被抓包的小孩一样,动作尽可能小地把手从因为荒自己腾不出手所以放出来透气(拎东西)的神龙脊背上移开。

“是它们过来蹭我的。”他先声夺人,“虽然——好吧,很痛吗?对不起。”他摸了摸口袋,“啊——好像落在茶几上了。”

“……算了,别摸龙就行。”荒扭过头去,“等御馔津回来问问她有没有拿着我的——哪条,这个吗?”他隔着水面指了指池子,金鱼姬抓着他的手腕指向另一条金鱼。

“真是的,大个子你脸盲吗?完全长的不一样嘛!怎么能看成同一条鱼的?”

“……明明都是鱼,有什么不同的。”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连人家和鲤鱼姐姐也分不出来吗!!太让人伤心了,大个子!!!!!”

***

“………五、六、七——”摊主点了第三遍,“一共二十一条,你和你哥哥都好厉害啊,小妹。”

他啧啧地摇头,一边把扎好口子的金鱼袋子交给辉夜姬,“有点多啊……拿的下吗?不如先存在这儿,等看完花火再来取?”

“今天有花火吗?”烟烟罗来兴趣了,“会在哪边放呢?”

“啊,以往是没有的,不过今年说是邀请到了某个花火大师呢——去那边吧,好像还搭了观景的台子哦。”摊主笑眯眯地给她指了个方向,“一直走就能看到了,在套圈的摊子后面。”

金鱼姬捏了个水泡,荒侧过身去替她挡住摊主的视线,辉夜姬解开袋口,等烟烟罗和摊主聊完,他们已经成功倒了五袋金鱼进水泡,留了两袋拎在手上玩。荒川之主接过水泡。

“剩下的我来吧——”他说,稍微有点头痛地叹了口气,“每次都捞这么多,是想把我这荒川变成金鱼池吗? ”

御馔津压住好奇地想上去闻金鱼水泡的福福。

“不可以哦,福福。”她训道,一边抹去狐狸嘴边的蛋糕渣,“那个不能吃——要吃善哉?夏天真的会有人卖红豆年糕汤吗……没有也没关系,回去给你做。”

福福哼唧两声,舔舔她的脸,她笑起来,“好痒——听话,别舔了。”

“来,咬住了——”须佐之男把伴手礼的提手固定在神龙张开的嘴里,他本想拍拍龙头,犹豫一下还是收回手,“别这样看我,一会他又要说我电他。”

月读一直一言不发,这会倒是像化了冻一样笑起来,上前两步,指尖挠了挠神龙的耳根,另一条龙见状也蹭了上去,意思很明显:要公平对待。谎言神笑得更开心了。

“这两个小家伙倒是很坦诚,”他笑道,“从小就是这样呢,真可爱。”他揉捏角根的手故意加重了点力道,荒的手一抖,金鱼袋子差点掉到地上,金鱼姬眼疾手快一把抄住。

“老师——!”他忍无可忍,“去那里干什么,过来!”后半句是对两条龙说的,高贵的神兽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荒川之主处理完金鱼泡泡,手上空了出来,他非常自然地弹弹神龙的耳朵尖,“从没听你提过呢——居然是共感的吗?”他问,眯起眼睛,看起来若有所思,兴味盎然。

“别——摸了!”少年神明左支右绌,偏偏神龙被闷了太久,难得出来放风(拎包),见有人愿意陪自己玩,很高兴地迎了上去,把大妖怪团团围住,身子盘在他肩上,头顶往他手心蹭,伴手礼的纸袋被牵动得窸窣地响。荒吸了口气,须佐之男安慰地拍拍他肩膀,他还是没拿到手套,只得很小心不蹭到裸露的皮肤。

“赶紧走,”他说,“一会再算账——烟烟罗的烟要散了,你也不想让凡人看见伴手礼在天上飘吧。”

“没事,别听他的。”御馔津宽慰他,“我做了结界,一时半会看不到的——不过还是快走吧,花火快要开场了。”

她推了推荒,福福很上道地从她怀里跳下来,轻轻叼住他的袖子往前带,少年神明冷着一张脸,拽着尾巴把龙拖过来,安置在自己身边。

“哪里也不要去。”他责备道,依稀留有圆润痕迹的上挑眼眯起来时已经初具未来威严模样的雏形,“再乱跑就别出来了。”

“别这么无情呐,”大妖怪逗他,“毕竟你也很少放它们出来,怕不是闷着人家了。”

荒扭过头去看了他一会,耳朵忽地红了,他咬着牙转过去,耳根的绯色一路蔓延到衣领包裹的脖颈。他颈边的长发还松松挽在要垮不垮的长辫子里,皮肤于是暴露在空气中,“……不管你在想什么,停!”

“哦?这个居然能看到吗?”

“对,所以赶紧给我——”

“就算是预言神,也没法看到旁人的心思吧,那么现在看到的只能是一定会发生的未来了——不愿意分享一下哪些部分是你愿意配合的———”

凭空出现的金色神力捂住了他的嘴,荒也被捏住肩膀,轻轻推着往前走,御馔津歪了歪头,“这里还有孩子哦,”她眉眼弯弯,笑得特别温柔,荒在她扣紧的纤细手指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荒川之主摊开手,示意她松开自己,不过表情看起来还是意味深长,“说话也稍微注意一点吧。”

月读忍不住笑了一声,“啊呀,好严格呢,御馔津。”他眨眨眼睛,“那两位……虽说年幼,但应该也不能算作孩子了哦?”

他看向金鱼姬和辉夜姬的方向,在看清她们一个手上晃着金鱼袋(看起来快被晃晕了,可怜的鱼)一个举着棉花糖试探性地去舔(一不留神粘到头发上了)一边还要在路边每一个摊子旁边放慢脚步,叽叽喳喳指指点点,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他的笑大概是转移到了烟烟罗脸上,妖怪心情很好地晃了晃烟斗,“啊呀,”她学着月读先前的口吻,“在我看来,她们倒是还算孩子呢——身体和心灵成长了,不代表有些常识一并跟上了哦。”

“……照你这么算,须佐之男——”

“荒,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武神问,被质问的对象保持沉默,装聋作哑,反倒是意想不到的人把他揭了个底掉。

“他一直觉得武神大人你有些……唔,不谙世事呢。”荒川之主笑得不怀好意,“偶尔也会同我抱怨,自从战前你待在晴明庭院时就一直有在担心你太没防备,再加之对金钱实在没数,容易上当受骗,不过看这样子他完全没和你提过吧?”

这次是蓝色的神力堵住了他的嘴,他挑了挑眉,抬起双手示意投降,但带了点薄怒的神明大人似乎一时半会并不想放开他的样子。

顺着人群的方向慢悠悠地逛,这会倒也走到了街道的尽头,金鱼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套圈摊子,她眼睛一亮,手上还举着没吃完的糖苹果,又起玩心:“大个子,去玩那个吧——御馔津姐姐是弓箭手吧,准头肯定很好,也来玩嘛!!”

辉夜姬附和了两句,已经开始打量奖品了,她的视线依依不舍地停留在一串兔子形状的水音铃上,御馔津挽起袖子,顺手拽了一把不情不愿的荒。

“好呀,要哪个?”她问,看上去跃跃欲试。

***

金鱼姬收获了一个精致的能面,那串兔子铃铛已经代替了辉夜姬腰间的香囊,随着她每迈出一步而轻柔地叮叮作响。她看上去心满意足,挑了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同金鱼姬一起坐下,悄声聊着什么,等待花火开场。

月读给自己加了个幻术,他嫌地上有灰尘,索性像往常那样倚坐在触手上,加个幻术好让人类不至于奔逃四散,毁了难得一见的花火。荒踌躇一会,他身侧在这个天气依旧握着折扇的大妖怪轻轻推了推他,他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用力闭了闭眼,来到月读面前站定。

“给你。先前替天照买伴手礼的时候看到的……酸梅酱生八桥,要尽快吃掉。”他道,从身边神龙口中取过一个由麻绳和油纸包裹,其上附有一片纸签做口味标识的朴素盒子,示意月读伸手,在对上月读故作不解的目光时视线偏了偏,“虽然您口口声声说这都只是谎言——但对我而言,启明星是诚实的星星。满足与认同,就算只有某一瞬间也好——一瞬间的真实就足够了。”

月读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荒啊……”他喟叹一般,“这可真是,实在让人难以拒绝……再回答我一次,我亲爱的孩子,我的飞燕草——时至今日,你是否感到过后悔?”

他语焉不详,荒却回答得尤其迅速,毫不犹豫,“无论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不会变——不,无论命运如何发展,我从未后悔过降生于您的月海,也从未后悔过信任您,爱戴您,陪伴您——如果您问的是这个。”

月读沉默着点点头,他还含着笑,看起来心情复杂。他把那盒古怪口味的八桥交给触手,又伸出手,张开双臂,一个邀请的姿态。

“过来吧,荒。”他笑道,“头发怎么乱成这样,让老师替你重新梳一梳——一会儿放花火时,可别挡着人家的视线了。”

于是荒便知道——无论如何,他已经接受了。

他转过身去,依言坐到月读腿间的台阶上,视线越过神龙同抱着胳膊的大妖怪遥遥对视,大妖怪冲他微微点头,折扇唰啦一下张了开来,慢悠悠地摇,挡住他唇边赞许的笑。荒合上眼睛,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仿佛什么一直牵挂的,高悬于头顶之上的沉重巨石终于落了地,激起片片浮灰。

同样的身体,同样的姿势,同样在发间冰凉而细致的手指,甚至是同样的梳理顺序——先挑出有些打结的部分长发,一点点理顺之后顺手捏出同样冰冷的梳子,自上而下将因为编了辫子(在过去则是不安稳的睡姿导致的)而有些打卷的发丝逐渐抚平。他那似乎永远也捂不热的手指划过少年神明的面颊,荒习惯性地顺着他的手抬起脸,眼前映入无数繁星,今晚是个晴朗的夜晚,绝对不会下雨。

“在想你的星星吗?”

头顶传来月读含着笑的声音,他转动眼珠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点灰蓝的发丝,和同色的垂下来的睫毛末梢。

“……不,”他说,小心保持着脖子不动,“明天会是一个晴天……而您现在正感到满足。”

“哦——?这也是星星告诉你的吗?”月读听上去忍俊不禁,他摸了摸荒的头顶,又捏捏他没戴月轮挂坠的耳垂,“可是,夜晚是最容易滋生谎言的呢。”

“星星从不说谎。”荒坚持道,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腰间的毛球,“星海也是同样,绝不会有例外。”

月读在他头顶笑了一声,不说话了,他们中只剩下梳子接触发丝的轻微沙沙声,偶尔冰凉的指腹会碰到皮肤,这一切都太——太熟稔了,仿佛什么都还没发生,仿佛他们还未出现隔阂,但耳垂上仅仅只有一边的垂坠感持续着提醒他并非如此。

无论再怎么放缓动作,这一刻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无论是他还是月读都对此再清楚不过。他的头发已经很顺了,若是放在从前,就算几个繁复发型也早就编完了,但月读还在一下,一下,一下地让细而滑的发丝从梳齿间淌过。他不想,但他知道这必须得由他亲手打破。

“已经可以了……老师。”他说,并不满意自己声调里的犹疑,于是清了清嗓子,第二次听起来更加坚定,“已经可以了,”他重复道,“再弄下去,会错过花火的。”

月读从善如流地松开手,触手递上发绳,他拢起荒的发尾,在末段严密地一圈圈束紧,又打个漂亮的双层绶带结。在从前,荒年纪真的同这副模样相符的时候,曾经好奇过他怎么扎出这样的绶带结——不过当他真的学会时,也没有再这样扎头发的必要了。

“好了。”月读微笑,轻轻撩了撩他脸边的长刘海,“去吧——有人在等你。”他推推荒的肩膀,脸上的神情连同口吻都滴水不漏,毫无异样。

荒侧过脸打量他,他笑意更深,毫不掩饰地摊开手。

“怎么露出这个表情——”他明知故问,“别担心,我对你一向说话算话,何况你也没让我失望——从来没有。”

他眯起眼睛笑,手指懒洋洋地勾着触手,“或许你那一套也有可取之处呢——我会考虑的,荒,花火要开始放了,还不回去吗?”

荒还想迟疑,神龙顶了顶他的肩膀,他犹豫一下,快步回了原先的位置,期间回头看了两次,月读保持着他的微笑,对方看上去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他站回原先的地方,荒川之主揽过他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他蹙起的眉心逐渐松开,神情软化下来,大妖怪便顺势在他耳侧留下亲吻,他也不躲,很自然地迎上去,动作熟练,绝不是一两次能形成的习惯。

“辛苦了。”荒川之主说,“终于搞定了呢……真了不起。”

“……大概吧。”荒不置可否,“或者说,只是我希望如此罢了。”他扫了一眼夜空,“不管怎样……就算只有一天,也比没有要好。”

他没能说完,第一支烟花咻地飞上夜空,然后砰地炸出绚烂的盛大花团,每一支分支又在片刻后再次炸开,变成无数更小的彩色火球。以这个为引子,接二连三又有几支烟花升了天,一时之间这片夜幕几乎亮得几乎晃眼,他似有所感,偏头看时撞上大妖怪闪烁着微光的专注视线。

“很漂亮……”他道,能从淡色的眼睛里看见烟花的倒影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体验,他贴近了点,有点着迷地打量着那一对与河流同色的微缩天穹,“不看吗?”

“确实。”对方回答,语焉不详又含着点笑意,他的眼底映着繁星与花火,荒没听明白,也懒得去想,只是又凑近了些,想看个仔细,他听见荒川之主叹了口气。

“真是的……”他说,比起无奈更多的是纵容,“说了好多遍了,荒,这会让我怀疑你根本没在听。”

他确实没有,荒胡乱应了两声,他能在那儿看见自己的倒影,但更多的还是花火——花火和星星,他喜欢花火,也喜欢星星,他贴得似乎有些太近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洒在对方的皮肤上又反折回来。

对方稍微低下头,这下花火和星星都没有了,他只能在那对河流色里看见自己的脸;睁大的,专注的眼睛。他迟来地有些想退缩,这个距离未免有些太——

很有先见之明,搭在后腰上的手臂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而留在那儿的,他被固定住,后退不了也躲避不开,他听见大妖怪的声音,不像平日里故意压低显得威严的声线,只是轻柔的,带笑的,音节流星一样沉沉地落下来。

他说——荒不得不调动十二分精神去拼凑那些音节,就像他拼凑星星给他的启示,落下来的,在天上的——他说:“…… ,…………”

“什么——”荒不得不问,一个巨大的烟花窜上天空,发出来的动静也是巨大的,“什——再说一遍。”他要求,视线落到大妖怪色泽浅淡的嘴唇上,试图读出他说了什么。

“我说——”他说,“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要忘了,荒。”

荒迷茫地回视他,我忘了什么?他不用说出口,表情就已经很能替他传达困惑,又一个烟花升空,他回头去看,炸开一瞬间天空亮如白昼,无数细密的焰火模仿流星雨的轨迹缓慢坠落,他想起来多年前某个海边的渔村,如果那天有晚睡的人,大概也见过相似的景象——

糟了,因为思及回忆而错过眼前的事情——这并不是第一次,但并不妨碍他感到懊丧——又错过了,而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再说一遍的打算,只是好整以暇欣赏他有些无措的样子,搭在后腰的手臂依旧不容挣脱,他有点气馁。

“你到底说了什么?”他问,眼睁睁看着花火与星子都被自己的倒影挤开,凑近,放大,他能看见自己睁大的眼睛,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分开,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不管多少次,那种难耐的期待还是会在骨血之中细密地痒——不过他并不讨厌。

顺应他的期待,柔软的亲吻落在他的嘴唇上,尖尖的犬齿叼住下唇研磨,舌尖撬开牙关,抵住口腔上壁轻柔地刮蹭,他不得不仰起脸,手臂下意识抬高跟着环上对方的脖颈好保持身体平衡——但是,不够——这副身体无论如何也不够高挑,他得踮起脚尖,才能堪堪迎合柔软舌尖愈发深入的舔舐。

他被亲得有点喘不上气,这个姿势脖子也很累,果然还是原先的身体更好——好在过两天就能变回去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紧紧贴着自己的结实胸膛中传来闷闷的低笑,他不解地望过去,嘴唇被松开,但没完全离开,大妖怪只是贴在他唇边讲话,气息轻柔地拂过依旧湿润的嘴唇,带来浅淡凉意。

“我说——”他说,这次即使身处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和烟花升空的破空声中,荒依旧能听得真切,“说过很多遍了,荒,接吻要记得闭眼。”

他贴着荒的嘴唇笑,而荒想也没想,像每一次那样反驳他:“为什么?我不——唔……”

突然凑近的姿势让他下意识闭上眼,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叼着舌尖吮吸,他从鼻腔哼了一声,手指交叉着在荒川之主后颈扣紧了把他往下拉,大妖怪空闲的手捏住他的下巴,他不得不张口换气,分开的舌尖,唾液连成细长的丝,他用力眨掉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浮出来的泪花。

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烟花飞上夜空,宣告庙会的落幕,不用完全抬头也能感受到这朵烟花有多壮观,在欢呼声中他听见大妖怪说:“明年,明年的明年——下一个,再下一个,每一个明年——这样的烟花,不知道我能否有幸邀请到神明大人一同欣赏呢?”

“……那可不一定。”他说,对着大妖怪挑起的眉毛感觉扳回一局,他在与河流同色的眼中看见自己唇角的笑,“给过你了,绘马——得提前一周告诉我,我很忙的。”

在花火彻底熄灭,夜空重新归于平静之前,他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偷了最后一个吻。

***

「我居然不是第一个拿到的吗!烟烟罗就算了,为什么第一个会给傻大个啊!!!他今天才把人家押在桌子前看汛报……难道人家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他吗!!」

这是金鱼姬。

「最近在很多愿望里都有看到您和御馔津大人的身影哦……似乎被不少人憧憬了,修复结界的工作还顺利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也请尽管提呀……稍微有点担心呢。」

这是辉夜姬,稍加宽慰便是。

「什么时候再变回那个样子看看呢——?别怪你老师念念不忘,这才过了月余,我便也开始怀念了呢。」

这是烟烟罗,不用理她。

「小矮子同你告状了吧,不用放在心上。比起这个,快到夏日祭了呢——你说要提前一礼拜,所以我这就来了……」

这个还没写完的,是要回复的。

荒川之主重新蘸了蘸笔,待要再写,却见绘马上他的字迹逐渐隐退,浮现出来荒微微朝一边倾斜的,瘦劲清俊的漂亮字迹,整齐地落在中间:「知道了。」他写,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都用这种方式交流就不必吝啬言语了吧?」

「麻烦。」

「是吗?你看起来倒是不厌其烦的样子,真让人感动。」

这句写上去后,那头的字迹过了一会才逐渐显现,荒川之主体贴地假装不知道这东西实际上没有延迟:「你好无聊。」

「嘛,没办法,小矮子接手了大部分事务,我也很闲啊。」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过来?小矮子有点想你——主要是想你替她挡掉一点文书工作。」

这次回复来的很快,虽然知道荒抓重点的能力一向刁钻,但饶他看见绘马上的字迹也险些没笑出声来。

「那你呢?」

他向来是更直白那个:「那自然是想的。」他写,按耐不住想逗逗那个这会儿估计板着脸的一本正经神明——绘马唯一的缺点就是看不见表情,「刚刚不还嫌麻烦吗,现在又不觉得麻烦了?」

「你话太多了。」果然坦诚不了三秒,荒川之主好笑地叹气,提笔在边上留下时间和日期。

「提早了一个礼拜跟你说呢……日程要好好空出来哦?」

「不保证。」对面写,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大概是稍微有点心虚,「加班不在预言的范围之内。」

「真辛苦。」

「知道就少写点,我很忙。」

「好吧,好吧。」他对着绘马遗憾地叹口气,「那你慢慢忙,不打扰你了。」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打扰。」

他吸了口气,这个绝对在意料之外,而且难得的坦诚,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不耐烦地蹙眉的模样,「这可真是让人受宠若惊。」他写。

「?」

一个非常,非常大的的问号,足以表达很多情绪——在这之前他从没意识到一只符号能涵盖多少情绪,感谢神明开恩,他开眼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写点什么,那头的笔迹变得潦草起来,「开议会了,」对面写,「晚点再说。」

「行吧。」他写,「祝你好运。」

那边没再回话,大概已经离了桌面,去往议事厅了。

“啊——都忘了问他屋里到底是不是做了个新汤池。”他自言自语,盯着绘马出神,忽的微笑起来,“算了,晚点再说也不迟。”

他从桌边起身,视线扫到桌面上的星象仪,伸手去拨弄了两下,看着星星沿着轨道旋转,心情似乎一下变得很好。

「给你弄了个好玩的。」他回到桌边,重新拿起笔,「看在这个份上,早点下来吧?」

***
一些后日谈:
*荒很满意他的礼物,现在它同那些星轨星盘一样在他身边有一席之地。
*金鱼姬叽歪了一路——最后还是用老办法,谢谢棉花糖,谢谢教这个办法的须佐之男,也谢谢教具伊吹。
*这回天照也偷偷溜下来了,用她的话说高天原一日无神王不会怎么样,神王无一日休息才真的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