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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城十二月的天,何故总是拿不准。
风从远处来,银杏叶的边缘都变得有些模糊。他独自走在电影博物馆一侧的小街,琢磨着被这座南方城市遗失的冬天,又懊悔没有多裹一条羊绒围巾。
倘若是在京城,近郊的枝头应该已经积上白雪的薄影。他有些怀念那景象,行人琐碎的会谈,不温吞的语气,统统填补他过去二十八年人生中心底一隅的空白。
可是那座城市里已经没有他的家人,没有他的工作,也没有值得他牵挂的对象了。
由孙晴牵线,何故入职了一家在申城的私企,还是继续当的高级工程师。薪水虽比不上他在南创的时候,但他本就不看重钱财,只是希望有一个新的开始。
这很难,因为他和宋居寒仍然遵守着阿生事件后的约定,他们在“谈恋爱”——一场非典型的异地恋。
时至今日,已经快一年了。何故本来笃定这种新的感情模式不会超过三个月,毕竟从前两人的身体挨得那么近,他却留不下宋居寒的心。现在分开了,对方却执拗地和他扮演热恋中的爱侣,得空就往这边飞,和他共度几日时光。
何故不明白,这样的恋爱谈来有什么意思。对宋居寒来说,又有什么好处?于他而言,这只是彻底割舍前,被拉扯得有些漫长的告别过程。
在这处流放地,他终于能够喘口气,将宋居寒赋予他的一切撕成碎纸,变为他无法还原的拼图,一幅失真的画。他自觉和宋居寒每见一次面,那道裂缝就变得更宽一些。
终有一天,那些缠绵的过往都会流出来,溶入江水之中,消失无踪。
今天,他们约在一间咖啡馆。何故有种难以言明的预感:这或许会是最后一次。
地址不是他选的,他其实更喜欢茶,虽然茶和咖啡都会在素色马克杯的边沿留下一圈痕迹。在申城的这一年改变了他的心态,但还不足以改变他的习惯。
宋居寒提出在咖啡馆见面,他便答应了,在微信上发过去一个“OK”。
那人罕见地准时抵达,比他还早落座在窗边的位置。何故隔着玻璃窗上的圣诞装饰,看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羊毛外套,领口微微翻起,目光融于咖啡杯里升起的雾气。
宋居寒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但他并没有扎起来。何故很轻地敲了敲窗户,他闻声抬头,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笑意。何故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你来了。”
何故在他对面坐下。宋居寒招手示意服务生,让她把甜品和红茶端上来。
他不急于开口,借宋居寒转头和服务生交流的间隙打量他。
世间的旧情人重逢,总像翻开一本许久未读的书。里面的字句还算清晰,但读书的人已经找不到原本的心情。
几个月了,三个月。前段时间是宋居寒的二十六岁生日,而何故没有给他打电话,甚至连一条祝福的短信都没有,尽管他知道他一定过得不错。宋居寒跟着Vanessa做了很多场慈善演出,事业终于在年底出现好转,在生日那天宣布了新的代言。那晚何故在陪素素看电视,恰巧娱乐新闻正播出。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随便地问候:“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宋居寒的眼睛扫过他的脸,桌上的手机振动一声,他没管,“工作开始忙了。你呢?”
何故点了点头:“我也是,年底忙得很。”
服务生将盛着蓝莓芝士蛋糕的白瓷碟搁下,连同一副刀叉。她犹豫了两秒,似乎是在分辨他们的关系,问宋居寒要不要给他添一副餐具。
宋居寒摇头说不用。
何故想不通他为什么点了芝士蛋糕,难道是想唤起他对过去的回忆吗?可是那些往事并不美妙。
他们谈论着一些平凡的事,偶尔停顿,偶尔交换一个简单的微笑。这场面怪异得很,分明只要回到去年的十二月,就能看到两个在爱情里病重的灵魂互相缠斗,没有心的和不甘心的。
或者让时间再倒流,回到七年前。那时候的他们年轻得像风中的叶子,轻盈且无所畏惧。二十岁的宋居寒刚有艺术家的姿态,在水边钓着无钩的鱼竿。而何故在他身上看到了萤火虫般的光亮,于是满怀期盼地扑上了岸,然后在一个干旱的坑里折腾了这么多年。
但是,此时此刻,在一个拼凑出的、适合相见的场面,避开生活中所有可能的锋刃,宋居寒和何故就能够相安无事地聊天。谈谈工作、家人、天气,不再去追究曾经的爱与幻想,只是两个成熟的人,进行一次成熟的对话。
“最近冷了,”话题停留在了天气上,何故从芝士蛋糕的边角开始切,“申城的冬天也要来了。”
“是啊,”宋居寒低头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比我想象中要冷。”
他微微皱眉,似乎在寻求更多的话题来填补沉默。他问何故:“蛋糕好吃吗?”
“有点儿腻。”何故实话实说,“这家店的巧克力慕斯做得更好。”
他有瞬间惊讶,随后露出烦躁:“你已经来过了吗?”
这家咖啡馆是新开的,就在这个月初。何故从来不是爱探店的人,但他在公司上周的茶会上尝过这家的蛋糕,而宋居寒当然不知道。
他也没有解释,默认了。
宋居寒的手机又接二连三地震响,何故把目光刻意地投向亮起的屏幕,提醒他。
宋居寒刚憋了一口闷气,见他这样,也没再顾虑地拿起手机。何故看着他渐渐皱起眉,瞄了自己一眼,然后侧过身低低地回了一句语音。
不止宋河觉得他无理取闹,就连宋居寒也开始质疑自己来找何故的动机。
他们之间从未真正有过“恋爱”,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这点他很清楚。现在这样纵然不伦不类,却也是何故盼了想了太久的结果,宋居寒知道他不会主动提“分手”。
当初他信誓旦旦地答应何故,和他“好好在一起”,他也确实坚持了整整一年。如今准备重返歌坛,宋河催着他赶紧和旧人旧事断干净,宋居寒却生出了发呆的毛病。总在那些年的记忆洪流中漂泊,偶尔捡起一些闪闪发光的碎片,抛进他与何故“异地恋”后的每一场不太明亮的相遇里。
阿生的丑闻被曝光后,何故被网络上的言论逼得无法出门,还愚蠢地站在风口浪尖,妄想替宋居寒顶着那些本该属于他的指责。扪心自问,那可能是宋居寒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愿意为自己付出到何种程度。
所以,即便何故决定搬去申城长住,他也无悔地往返于南北两座城市,陪他做一些普通情侣会做的事情,以此弥补他们所错失的一切。
“我明天就回去。”他回了宋河一句,然后将手机调至静音,倒扣在桌面。
何故其实想说,他早已不介意了。现在,宋居寒即便是在他面前给人发调情的语音,他也不会再自怨自艾,反而有些轻松。
“你今晚回京城也可以,”他咽下一口蛋糕,“我妹妹今晚要住我家,你来不方便。”
宋居寒睁大了眼:“可是之前……你妹妹不是很喜欢我吗?”
“你是说六个月前吗?还是五个月,”何故思索片刻,只是笑笑,“那时候和现在不太一样吧。”
在他看来,宋居寒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下半年他明显忙了起来,也不像去年年底那样热衷于维系这段奇特的恋爱了。原本他来得很频繁,一个月一两次,要么就一次待很久,总黏着何故,和他去很多地方。
申城并不大,却也不存在“逛腻了”这一说法。五个月前是七月份,从街道缝隙中蒸腾出来的湿气粘在皮肤上,消散不去。宋居寒心血来潮地想要买太阳镜,要和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区。他本来不想出门,但宋居寒难得来一趟。那时候的何故也仍愿意陪他逛街,顺便去接舞蹈班下课的素素。
车水马龙的南京东路上,炙热的空气几乎能融化商铺的玻璃橱窗。霓虹灯在白天看起来晃眼又虚幻,电线杆上挂着广告牌,冰淇淋车内传来熟悉的音乐,可何故却没有什么欲望去品尝。
宋居寒看得出来何故的心思,于是告诉他自己去买冰饮,何故走到街角的老树下等待。抬头就见枝叶积着薄薄的尘,不知它们的细胞是如何仍凭气孔呼吸,就像这段被岁月拖延的爱情,也在勉力残喘。暑假来游玩的人们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流汗和疲惫,他顿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有意思。
他究竟在做什么呢?和改过自新的宋居寒这样装作热恋,仿佛两人之间不存在任何沟壑。难道他就可以活过来吗?何故来到申城后已经许久没抽过烟,毕竟远离了让他犯烟瘾的根源,但此刻他却莫名想要来上一根。
宋居寒从自动贩卖机折返,手里拿着两个易拉罐,瓶身还凝结着一层水汽。他瞧见何故下颌挂着的汗珠,鬼使神差地将冰镇可乐贴上去,汗珠和水珠顿时混合为一体,沿着瓶身往下滴。
何故被冻得回过神来,看着他,宋居寒脸上的神情算得上“担忧”。这么热的天,他还得戴着帽子和口罩,蹙着眉,脖子和衬衫V领口露出的皮肤晒成了不一样的颜色。
何故想,无论他们再谈多久的恋爱,逛街都不可能光明正大。但宋居寒这么积极地讨他开心,就像他们刚认识那样。他心软了,于是半撒娇地说,你冰我干嘛。
宋居寒长舒一口气,又低声说:“对不起。”
何故摇了摇头,最终还是陪他走了好几家奢侈品店。他不知道宋居寒最后挑的那款是不是真正喜欢,还是为了不让他俩在商场的几个小时变成纯属浪费。去接素素的路上,他们给小姑娘买了冰淇淋,三个不同口味的球。
素素见到偶像固然高兴,但有些怕生,牵着何故走在街的内侧,又一直忍不住偷瞄宋居寒。
那天晚上何故要和孙晴母女吃饭,宋居寒不可能跟着一起,去了也是讨骂,只能在他的公寓里待着。连续几日如此,一到饭点宋居寒就苦着脸,敢怒不敢言,晚上等何故回来再抱怨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借题发挥地在床上报复回来。
素素也是,总旁敲侧击地让何故带她找宋居寒玩儿,但孙晴不是好瞒的。宋居寒来申城的次数渐渐地变少,何故估摸着母亲可能也教育过妹妹,这次素素甚至没有问何故,能不能和他一起来咖啡馆。
宋居寒想问,现在和今年夏天有什么区别?难道是盛夏的高温有魔力,才让何故沉默地接受他的亲近,和他在那么多的汗水中急促接吻。十二月的冬季到来,他们之间的纠缠也被吹散了。他知道自己其实没什么资格过问,既然何故不想让他过夜,他没道理待到明天再走。
“你妈的身体……”
何故看上去不太想聊孙晴的病情:“她有在吃药,状态比前段时间好了。”
“Vanessa呢?我在新闻上经常能看到你们。”他礼貌性地回问宋居寒,只字不提宋河,对方堆起苦笑。
“她能有什么不好的呀。”宋居寒叹息道,“嗯……她问起过你,知道你在申城过得不错,她也不像以前那样怪我了。”
何故不置可否,于是,有关家人的话题到此结束。宋居寒又在绞尽脑汁地想,他们之间还能够聊什么呢?何故看了一眼腕表,这让他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两人从坐下到现在,不过半个小时而已。
上一次见面,宋居寒就因何故的态度问题,和他大吵一架。
什么节日都能被有心人过成情人节,中秋也不例外。早上看了场剧情略水的电影,中午又吃了昂贵的海鲜自助餐,何故有些累了。夜晚宋居寒还想和他去赏月的最佳地点打卡,但他不太想。
他认为宋居寒所谓“寻常”的约会安排太刻意,并不适合他们。原先只在家里见面,他可以理解为宋居寒对他的身体还有企图,正如一直以来他所习惯的那样。而随着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何故相信自己会适应完全没有宋居寒的生活。
走在街上,他非常委婉地提出这个可能性:也许现在的“幸福”只是假象,他们都心知肚明。宋居寒假装没听见,何故又说了一遍,说到一半就被他打断。
不像这次,那晚没有被蓄意温馨化的环境,没有香甜的蛋糕和咖啡。江边有不少人,但那喧嚣正好能遮掩住宋居寒拔高声音的质问。
“那你想我怎么样?”
这样问太过泛泛,何故让他解释具体意思。其实,这也算不上质问,两人也没有真正吵起来。过去的经历让何故熟知,真正发怒的宋居寒是何模样:漂亮但扭曲的五官,毫不留情地发泄,对他的心脏处以凌迟酷刑,直至何故将自己藏于内心最深处的“喜欢”递给他证明。
他看得很透,知道宋居寒只是在表达不满和委屈。何故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听宋居寒说,他本来可以去参加一个网络中秋晚会——虽然他不情愿,但这对慢慢回到大众视野中有帮助,可他选择了来申城见何故。
他知道孙晴和素素会在李家吃团圆饭,所以何故没有人陪,他自认此刻飞来申城既贴心又周到,像极了一个值得称颂的恋人。在江边漫步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虽然他们不能牵手,也不会聊什么深刻的话题。
“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江风拂过带着潮湿的凉意,宋居寒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开始掉眼泪,“以前我来,你还会和我说几句好话。现在你张口闭口都是我不爱听的。”
何故听着,头一次认为自己能够理解宋居寒,用他的真心换回来一颗同理心。他的视线慢慢上移,落在宋居寒的眼睛,眼底的泪水被江面游船的灯饰映得更亮。
他没有去找纸巾,只是伸手替宋居寒擦眼泪,一边对他说:“你哭什么呀。”
宋居寒熟悉这个语调,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去年十二月,阿生事件后他第一次来申城找何故。两人在酒店房间里争执,何故轻飘飘的一句“那我丢了那么大的人,该赖谁呀”,让宋居寒记了很久,想要忘记也忘不掉。
像何故这样的人,懂得怎么全心全意地去爱,只会更懂怎么轻拿轻放。宋居寒很想继续发脾气,说“用不着你来帮我擦眼泪!”之类的,但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何故可能真的会听他的,甚至往后退一步,给足他私人空间调整情绪。
“你不爱听的话,我以后就不说了。”何故将手收回,“我只是不习惯人多的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居寒吸了吸鼻子,“我也没有那么想去看月亮,只是想和你待着而已。”
何故说没关系,想去就去吧,这也是他在申城过的第一个中秋。
“你准备在申城跨年吧。”
宋居寒看着只剩四分之一的芝士蛋糕,和何故喝了一半的红茶,问道。虽然,这也不算一个问句,因为他知道何故肯定不会回京城,没有必要。
何故“唔”了一声,回想起去年在南创打工的最后几天——本可以和同事们一起去法国南部的尼斯跨年,但他选择了待在国内。
事实证明,被大多数人反对的选择基本不会有好结果,有时旁人的直觉会比本人更敏锐。在法国南部那片地中海的土地上,连十二月底的圣诞节都会温暖吧,他想。松树、鹅卵石街、热巧克力……如果他当时没有留在京城就好了。
不过现在也不错。不出意外的话,他还会在申城度过自己的二十九岁生日。宋居寒应该不会再过来了吧?何故以为中秋会是他和宋居寒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两人又一次面对面地坐着,聊着,也沉默着。
只要宋居寒不主动提“我们不要再见了”,他就不会拒绝这些奇奇怪怪的约会邀请。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对于最后一次,是期待更多,或是遗憾更多。
但何故已经不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谁在凡俗情爱中跌宕,谁又在流水无意间浮沉?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被爱与否的声色与光影尽可作它的燎原之势,他总不过隔岸观他的陈年旧火。就像迷恋上宋居寒的一刹那,是没什么道理的,所以从混沌到清明,也不需要年深月久。
只是某天他起得很早,没有刻意去记是什么月份、哪个季节,何故在公寓的小阳台上看到了一只白鸽。
它红艳艳的脚爪上环着塑料标记扣,有一半已经断了,将掉未掉。它晒了一会儿太阳,在石灰台上蹦了几蹦,起飞的时候挣脱了最后的半截脚环。
于是何故觉得,还是放手吧,对这段畸形的恋爱,这场长达七年的醉梦。不要当夜莺了,何故对自己说,当一只自由自在的白鸽吧。爱就像大部分的塑料,是不可回收的。
“前几天我生日,你没给我打电话。”宋居寒将咖啡一饮而尽,时间隔了太久,杯子内壁留下了一圈奶泡的痕迹。
“嗯,但我在网上看到你开了生日直播。还是有很多粉丝支持你吧,”何故也喝光了杯中剩余的红茶,“恭喜你呀。”
他率先站了起来,感觉这场谈话已经接近收尾。宋居寒也是,但又立刻往外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生怕他要立刻离开。
“回去之后,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宋居寒犹豫了一下,拿不准何故会不会回应自己,但还是张开了双臂,“你会接……的吧?”
何故挨过去靠进他怀里,感受他以很紧的力度拥抱着自己。距离缩短到两人一小时内最近的程度,他终于有机会把宋居寒翻起的衣领按下去,抚平。
自由的代价或许是不断想念宋居寒,但他再也不用回到十二月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