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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离家出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是一匹狼，不知道是不是来自北方，毕竟他年纪还小——不过他怀疑自己的六个哥哥也不知道。
他们狼群的首领叫肉鸡，肉鸡是一只（是的，只）很奇怪的狼，因为他用食物做名字。
听年纪最大的duke说——没错，狼也有英文名，可能是因为他们这一群是混血狼，不过这并不重要——duke说，距离他们三座山之外，还有一只叫花生的狼。
他不太爱吃花生，太小、硬、还费劲，但此刻饥寒交迫之中，他回想起duke的话，留下了口水。
按年龄算，他还是狼群中最小的一只，哥哥们很少准他参与捕猎；不过，他对自己的捕猎能力很有信心。他向来觉得，自己的心智非常成熟，堪比一条历经风霜的老狼。
三天之后，当他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不仅回不去狼群，还离人类聚居地越来越近的时候，内心是崩溃的。
其实就算到这一步，还是有那么一些挽回的机会——附近有片湖，对于狼来说，抓两条鱼不算什么难事。
然而他海鲜过敏。
真是令人绝望的狼生。
被人类用麻醉枪射中是身为一头狼的耻辱，不过他没多少机会自我批评，就被打蒙塞进了一个黑漆漆的箱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挪了地方——一个狭窄的笼子，与他高大威猛的身材并不匹配，憋得慌。
这里气味驳杂，大多是狗味——他不是很喜欢狗味。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这儿没有人的气息，代表他还有机会逃出去。
狭小的笼子限制了他的行动，只能侧过头用牙齿去磨栏杆。不是非常顺利——他大张着嘴，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蠢。
“你好傻啊。”陌生的汪汪声。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对方的样子。是条黄色的小狗，脸有些扁，鼻头湿漉漉的，眼睛很亮。
“你是条狼吧。”
他艰难地把牙齿收回来，如果不是情况所限，一定还会努力整理一下自己蓬乱打结的毛发：“是‘匹’。”
他闷闷地应声。
小狗冲他咧开嘴。他一开始以为那是挑衅的表现，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对方在冲他笑。
“我叫小明，你叫什么名字？”
“……Jackey。”
不知道是他说话有口音还是这只总在笑的傻狗耳朵不好，他十分洋气的英文名被喊成“杰克”。
行吧，杰克就杰克吧。Jackey吃着小明偷带出来的肉骨头想，真香。
通过小明，他终于弄明白自己是在一个宠物收容所里。
“你长得还挺像哈士奇的。”小明隔着笼子仔细打量他：“估计是他们弄错了。”
这也不算什么坏事，Jackey安慰自己，动物园的条件肯定更差。
比起他憋屈的牢狱生活，小黄狗过得滋润多了。他原先也是一只流浪狗，被带回收容所后很快博得了上上下下的欢心，成为了有狗牌的家养狗。
原先Jackey还疑惑过一阵，毕竟按狗（以及狼）的审美来看，这只土黄色的傻狗不怎么好看，没道理会比威猛高大的自己更得青眼；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小明一咧开嘴，就像在笑，还是那种巨傻巨真诚，巨能感染人的笑。
他的人缘真的很好，听说还是只“网红狗”，收容所的小姐姐每周都会拍几段小视频传到网上，有时甚至会搞个直播。
就连狗缘也好，Jackey酸酸地想，看着小明从黑背的碗里啃了一嘴狗粮，对方非但没有责怪他，还亲昵地蹭了蹭。
他眼不见为净地别过身体——大概是他英俊帅气的外表令人折服，也可能是小明在人类面前撒娇起了作用，现在他被换到了收容所最宽敞的笼子里，除去一日两顿的狗粮有些难以下咽，这生活比他原本想的（比如被倒进狗肉锅）好上不少。
然而他还是不太开心。
这晚Jackey睡得很早，梦刚做了一半就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掀起眼皮瞄了一眼，小明正站在他笼子前面，用短短的上肢去推笼门。
“你干什么？”他站起身，有些烦躁地踱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帮忙。
“带你去看月亮啊。”
大概是太相信他是一只乖巧的小哈士奇，笼门没上锁，小明成功把他放了出来。
自由的空气格外鲜甜，Jackey兴奋地绕着对方跑了几圈：“我们去哪？”
小黄狗冲他咧开嘴：“外面。”
月光下，这只不明品种的小土狗的毛像是金黄色的丝缎，甚至连傻笑的表情看上去都不是那么傻了。
Jackey兴奋地奔跑在风里——他是狼，狼天生热爱自由。
收容所在市郊，附近有一座小山丘，这对Jackey来说毫无难度，不过小明早已是一只家养狗。好不容易跑到山顶，他哀嚎着“累死了”就这么瘫倒在地。
Jackey笑起来。他今天特别的快乐，不知道是因为暂时脱离了牢笼，还是因为有机会和这只小狗独处。
人类所说的约会，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吧。
“你们狼是不是都很喜欢月亮？”歇了一阵，小明突然问他。
“还好吧。”Jackey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要对着月亮狼嚎的吗？”小狗又嘻嘻嘻地笑起来：“我也很喜欢月亮。”
Jackey晃了晃尾巴：“是吗。”
月色真好，将视野所及的一切都照得彻亮。
他把嘴巴伸过去，替小明舔了舔毛。
金黄色的小狗没躲，只一心一意地望着月亮。
一股狗味，他想，但他喜欢这个味道。
天快亮的时候，小明站起身：“我该回去了。”他没说“我们”。
Jackey也跟着站起来：“那走吧。”
小黄狗拦住了他：“我要回去了，杰克，你应该往哪里走。”他用前爪指了指与收容所相反的方向。
“为什么？”
小黄狗晃了晃脑袋，他难得有这样严肃的时候，也不笑，只是静静看着他：“有人看出你是狼了，我和你玩的时候，他们会来抓你……”他说得七零八碎，但Jackey还是领会了意思。
狼是不能在人类社会生存的，到了他该走的时候。
“你跟我一起走吧。”他突然道，热切地望向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狗：“我会找食物给你吃，我会保护你……”
小明咧开嘴笑起来，这个笑容居然一点也不傻气：“不可能的杰克，你是狼，狼应该对着月亮嚎叫，应该去很多很多地方。我不行，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他直立起来，给了逐渐长大的小狼一个拥抱：“走吧。”
那就走吧。
后来，Jackey找到了自己的狼群，跟着大哥们走过了很多地方。
他看见过昏黄的沙丘，无人的山野，看见过海。
不会再有人将他错认为狗了，他有了狼的野性，狼的骄傲，狼的自由。
但他永远记得那只黄色的小狗，鼻子湿漉漉的，眼睛很亮，咧开嘴的时候，就像在笑一样。
他开始喜欢月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