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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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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17
Updated:
2025-02-07
Words:
38,951
Chapters:
5/?
Kudos: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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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745

有赌未必输

Summary:

第二季结局续写,因此铁HE。主关周,双关主要是兄弟情。长丰大家庭和蚂蚱小队戏份可能不少。连载中。

Chapter Text

1

周巡已经七天没有出过门了。

长丰支队的人,经历了全体停职又复职,全队上下乱作一团。市局本准备给他们该罚的罚该开的开,但郑旗顶住压力,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不少,这才勉强维持住支队的运行。关宏宇和周巡都没有辞职,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原本就职位未定的关宏宇,或者说是关宏峰,现在依然是职位未定。而周巡的支队长,也是遥遥无期了。

周巡不知道关宏宇还有没有去支队上班,反正他自己没有去。那天在天台,或者在更早之前,周巡就已经下了决定。这个警察他早就不想当了,早在15年前就应该结束了。可是因为那个人的出现,这个决定推迟了15年。那时,周巡还以为他会做一辈子警察,就像他以为他可以站在那个人身边一辈子一样。

 

周巡把剩余的泡面汤倒进水池,用力甩了甩纸碗中剩余的水,然后把它叠在了一摞泡面碗的最上方。这套房刚购入不久,本准备装修好后出租,可他忙起来也没顾得上找租客,就这么空了几个月。自知现在这个状态,回到家只会让老爷子担心,便住在了这里。房间里的东西极少,一眼望去,只有简单的家具和两箱泡面,三箱矿泉水,可以勉强维持生存。

“啪嗒”一声,幽兰的火光只闪了一瞬,就灭了下去。周巡用力按了几下打火机,都没能成功点燃手中的香烟。他也不恼,麻木地放下手中的物件,身子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眼睛却没有聚焦,只能望见一片白花花的墙。

周巡的大脑久违地开始了思考,但与其说是思考,他只是在脑海中机械的重复着一句话:什么时候去辞职?是的,他早已决定要辞职,但却迟迟没有提交申请。周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当警察是他和那人之间最后的联系了。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那个人给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好警察的。或者说,作为警察的周巡,就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全部了。所以虽然决定了要辞职,但他始终无法迈出这一步。可是如果让他作为一名警察继续工作,他无法想象要如何面对没有那个人忙上忙下的现场,没有那个人站在单向玻璃背后的审讯室,会议室空出的那把椅子。他每一次布控,每一次抓捕,每一份报告和检讨书,都刻着那个人的印记。

他受不了,明明那个人无处不在,可是却无处可寻。

 

“叮咚——”

自从周巡住进这里,门铃还是第一次响起。

 

“您好,请问是周巡吗?您的快递。”

周巡疑惑地接过盒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又要求快递员出示了工牌,才将信将疑地关上了门。盒子不大,里面是一部老款的诺基亚。长按红键开了机,收件箱中有一条未读短信。

周巡的手颤了又颤,眼眶中不断涌出液体,使他看不清那块不大的屏幕,但上面的字却一个个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我没死,现已安全,勿念。

 

2

哒哒打哒哒哒打哒哒哒打哒哒——

周巡不知道自己对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盯了多久,突然响起的铃声似乎是为了打断他。他的手还没能稳下来,摸索着按下了接听键。

 

“周巡。”那个做梦都想再听一次的声音,就这样通过电子信号传了过来。

“……关宏宇,有些玩笑可开不得。”虽说是哪儿哪儿都一样的双胞胎,但周巡从来都能分得清他们二人的声音,他知道现在听筒对面的人并不是关宏宇,但他怕,怕这是自己这几天以来,每天都在做的那个梦的重复,怕醒来之后会更加没办法面对冰冷的现实。

 

“是我。”关宏峰的话里难得的染上了情绪,周巡听出对面的人也有些哽咽。

“老关……”

“是我。”

“老关……”

“是我。”

“老关……”

“是我。”

……

 

仿佛是为了确认,周巡一遍又一遍地叫出那个称呼,那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一次对着本人叫出的称呼,那个他为了能够再叫一次,甚至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的称呼。

而对面的人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应着他,就像是面对牙牙学语的幼儿,一遍遍重复单调音节的老师。周巡从未在他的这位老师身上,感到过如此的耐心。或许是区别对待,关宏峰面对周巡这位学生,很少有耐心教导的时刻。只有一次,当周巡申请降级回到长丰支队,给关宏峰当队长助理的时候,关宏峰问他,你确定吗?

周巡说我确定。关宏峰又问了一次你确定吗,就仿佛没有听到刚刚的回答一样。于是周巡又原封不动地回了我确定。后来关宏峰便再也没有问过,也从未问过周巡为什么要回来。

 

周巡终于平复了情绪,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

“怎么回事儿?你现在安全吗?”

听筒对面的人也平静了下来,“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当时情况非常复杂,我只能出此下策,先隐藏自己,然后再找机会行动。我安全,放心。”

周巡有些蒙,跟着问道:“什么意思?你是为了给宏宇打掩护?还是说这件事情还有什么内幕?”

关宏峰也不掩饰:“当时情况危急,其实两个原因都有,但更主要的是后者。”

“现在施广陵已经死了,所有涉案人员还在调查之中,不过估计也不会供出其他人了。如果还有幕后黑手,那还有机会把他抓出来吗?”

关宏峰沉吟道:“很难,但只要是狐狸就有露出尾巴的那一天。”

“说吧,要我做什么?”周巡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不管幕后的势力是谁,他们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没死,我在暗处也方便行动。不过目前还不是非常保险,我怕抛头露面会打草惊蛇,所以很多事情只能交给你去做。”

“宏宇知道了吗?”

“他那边有人盯着,我不方便直接联系他。”

“没问题,那我去。名义上他没了弟弟,我去慰问慰问他,也说得通。”

关宏峰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周巡,你是我最不想卷进来的人。”

“但你没得选。”

“是,这次是我没得选了。”关宏峰笑了笑。

“……老关,谢谢你告诉我。”周巡鼻子又酸了。

对面的人好像叹了口气,周巡听不真切。

“作为师父,我能给你上的最后一课,就是教你离开了师父,要过得更好。”

我不能,我做不到。这句话周巡没有说出口。

“可你太笨,怎么都学不会。”

 

周巡以前没发现自己这么爱哭,就连面对那具尸体,面对麻木的关宏宇,面对死气沉沉的支队,面对双眼通红的周舒桐,他都没掉一滴泪。把自己关在家里的这些天,他抽了数不清的烟,吃泡面吃到忘记放调料包也不觉得异样,但他没有哭过一次。

但这一刻,承受了许久压力的泪关,终于是决了堤。

 

3

把周巡领进屋之后,关宏宇蜷着腿坐在了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屏幕上的监控。房间与之前相比并未有丝毫变化,若是说哪里变了,那便是比之前更加一尘不染了。关宏宇仍戴着那双白色的手套,周巡知道,他独自一人在家时,便是戴着这双手套,这里擦擦那里擦擦,以此来度过漫长的白昼,等着他的哥哥打开门的那一刻。

“宏宇,你哥他……”周巡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斟酌着如何开口。

关宏宇纹丝不动,不知有没有听到周巡的话。

“你哥他没死。”饶是思考了一路如何开口,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开门见山。

“我以为我疯了”关宏宇终于有了反应,“没想到你比我还疯啊。”

“宏宇,是真的。他联系我了,就在刚刚……”周巡有些急切地想要和别人分享关宏峰还活着的消息,或许他潜意识里也在害怕,若是只有自己一人知道这个消息,那极有可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亚楠现在下落不明,小饕餮只剩我这一个亲人了。不然我也……也去找他了。”关宏宇呢喃着,“你说我是不是个懦夫啊?我怕,我怕我去了也见不到他,我怕没什么天堂和地狱。要是有的话,我恐怕也没办法去他的那个天堂了……”

“宏宇。”周巡来到关宏宇的面前,双手扳过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望向他,郑重道:“你要是真这么做了,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举起那台老款的诺基亚,屏幕上是那行,他已经确认过无数遍的短信。除了那通只有周巡自己听到的电话之外,这是关宏峰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的证据了。

关宏宇将信将疑地端详着那台手机,他毫不怀疑,周巡会为了自欺欺人,搞出这么一台手机,给自己编织一个再也走不出来的梦。

“他如果还在,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现在有人盯着你这边,目前来看,我那套新房暂时没有眼线。你哥能脱身,韩彬帮了不少的忙,可是韩彬现在自己也有麻烦,你哥只能先藏着了。”

周巡一五一十地把电话中关宏峰告诉自己的事情说给他听,包括情急之下的假死,关宏峰现在的处境,以及他怀疑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所以。”周巡总结道,“他现在不方便行动,我们两个要替他抛头露面,把案子继续查下去。”

“案子案子!他满脑子都是案子!”关宏宇激动了起来,“人没了,案子破了有什么用!”

“宏宇,这个案子已经牵扯了太多的人。有太多人因为这个案子失去了哥哥,失去了至亲之人。我们警察,就是要保护那些人,不让他们失去亲人,或是还他们的亲人一个清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巡感觉自己的声音和脑海中某个声音重叠了。

“我知道,我知道警察的使命,我也知道我哥赌上性命是为了什么。可要是没了命,还能去保护什么呢……”关宏宇捂住自己的脸,周巡这才注意到,他的白手套湿答答的。

“不会的,这一次,有我们保护他。”

 

4

“周队,关队。”

“周队”“关队”。

支队和他们离开前一样,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周巡注意到,大家与他打招呼时,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而喊“关队”的时候,则带了些小心翼翼。

关宏宇把头扭向左边,刻意不去看走廊中的镜子,却恰好与迎面而来的周舒桐撞了个正着。小周的眼睛中尚有未褪的血丝,见到关宏宇有些不知所措。

“关队。”她怯怯地喊了一声。

关宏宇微微颔首,周巡从后面追了上来。

“哎老关,怎么又一个人瞎跑?不是说了一块儿去郑旗那儿报道吗?”说话间,也注意到了一旁的小周。周巡快速打量了一下对方,没有说什么。

 

“关队,周队,之前的事儿就都翻篇吧。我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咱们支队,今后大家还得通力合作。你们放心,有什么事儿就跟我通通气,咱们支队就是一个大家庭,一家人可不能说两家话。”郑旗还是那副油滑的样子,周巡瞥了一眼光宏宇的表情,张口替他说道:

“郑队说的是,这家里呀,就得分工合作。在工作上,我们冲在前面,还得麻烦您在后方为我们做好后勤保障呢。”

“那是一定。哎周队,关队,你们平时也别太劳累,该休息就休息。说实话,你们再多放一段时间假也行。”郑旗收起了笑,神色上有些许的担忧。

“郑队,您放心,我和周巡都有分寸。”沉默了许久的关宏宇难得张口。

“嗯,总之有事儿别扛着,你们偶尔也依靠一下我这个当队长的。”

 

“那我们先走了,这些日子积压了不少工作呢。”周巡边说边从内侧拉开门,险些迎面撞上站在门口的汪苗。

“汪,你……”周巡正要发作,看着汪苗激动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多少大事小情就等着您处理呢。”

“一天到晚除了贫嘴什么都不会,我说小汪你要是离了我,自己还能干点什么?”虽说只是一个星期没来支队,现在见到小汪,周巡却觉得有些恍然了。

“那当然了,要么您是师父,我是徒弟呢。”小汪反而有些骄傲的挺了挺胸脯。

“走走走,好好给我汇报一下工作。”周巡扭过头,冲着关宏宇喊道,“老关,你先跟队里的人挨个打打招呼,我回头找你。”说罢拎着小汪走远了。

 

关宏宇来到法医室门口,看着屋里忙前忙后的小徐,还有一个坐在电脑前的女生,看起来年纪和郜君然差不多大。来的路上周巡嘱咐过他,最近从市局调过来一位法医增援支队,让他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那具焦尸的事情。

 

“师父,您……”小汪犹豫着。

周巡用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道你怎么还磨磨唧唧上了。

“师父,我真的怕您这一走就不回来了。但是既然您回来了,那我可就指着您了。您这一身本事,要是不让我都学会了,就别再想着走了。”小汪调整了一下情绪,又恢复了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

周巡的心有些刺痛。之前他想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关宏峰,是他们十五年以来的点点滴滴,还有最后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的重放。他以为自己想了很多,但他才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想。没考虑过支队,没想起过和自己并肩的战友们。

“那你可得机灵着点儿,别回头我都教了,但你学不会。”

“您先教了再说,别老藏着掖着的。”小汪只敢小声嘟囔。

“我让你学!我让你学!”周巡再度扬起手中的资料,佯装要打小汪的头。

 

5

周巡走进音素酒吧,不知是不是来得太早,整个店里只有老板一人。老板身材高挑,一头柔顺的卷发垂在肩上,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口红的颜色红得醒目,整个人透着一种明媚的美。

“喝点儿什么?”老板走到周巡的座位旁,淡淡地问道。

这时周巡才注意到,虽说妆容精致,但她的眉毛有些杂乱无章,显然是有些日子没有进行修刮了。

“哦,那个,无酒精的饮料都有什么呀?”周巡在心里揣摩着对方的身份,随口问道。

老板下意识笑了一下,似冰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裂缝,“那要不给您来个花生牛奶?”

“不行不行,有没有不是那么奶不兮兮的东西啊?要不来杯橙汁吧,还能补充补充维生素。”

老板娘没有想到此人穿着皮衣紧身裤,留着不着边际的头发和胡子,却是如此口味。

 

周巡继续观察着店里的环境。他对这个酒吧有印象,齐卫东的案子里,自称关宏峰的关宏宇,就是在这里见了高亚楠。

关宏宇进来的时候,只见周巡坐在昏暗暧昧的灯光下,抱着高脚杯喝橙汁。

“这儿!”周巡见到来人,招呼到。

关宏宇冲他挥了挥手,却是径直地走向了吧台前的老板。

二人相视着沉默了一阵,关宏宇率先开口:“对不起,一直没来看你。”

刘音方才冷若冰霜的表情有些触动,眉毛和嘴角皱成一团,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自己哭出来,“你还好吗?”

关宏宇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你一直开着店吗?”

“我本来想离开一段时间,散散心。但是那个小胡子说,我在明处他比较方便保护我,别人也会有所顾忌,不敢动我。”关宏宇料想他口中的小胡子应该就是韩彬。

“他说的有道理。有什么事儿你也多跟我说,如果……如果你不难受的话。”自己毕竟顶着关宏峰的脸,任谁看了不难受呢?

刘音点点头,转开话题,问他周巡怎么来了。

“我跟他谈点事情,也顺便来看看你。现在你这个地方也没什么藏着的必要了,让他知道也好。万一有什么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你说的危险,还有小胡子也这么说。事情不是都结束了吗?难道说……”刘音忧心忡忡地望着关宏宇。

“应该没什么大事儿,不过坏人是抓不尽的,你就当是我们担心过度吧,总之防备着点儿没有坏处。”

“那你万事小心。”刘音的话止于此,说不休的担心,悔恨,遗憾,可再多说也无用了。

“对了,喝点儿什么?还是老样子吗?”

“给他也来杯橙汁吧。”周巡看他们差不多聊完了,走了过来。

“你们这可真是大隐隐于市啊。谁能想到这人来人往的酒吧是你们的据点呢。”周巡调侃着,被瞒了这么久,终归还是来到了这里。

“没想到吧,周队长,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呢。”关宏宇地话中带些炫耀的意味,但随即又落寞下来,“你是没找到,可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敌在暗,我们在明,防不住的。不过不是我说你,亚楠现在还是下落不明,你小子可别做对不起她的事儿啊。”

“喏,橙汁。”刘音把杯子放在关宏宇的面前。

关宏宇无奈道:“你们这一个个的,我知道我有魅力,那也不能什么锅都往我身上扣啊!”说罢望向刘音,“你说说,他怀疑咱俩有什么。”

刘音的神色有些黯然。

周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很快就猜到了个中缘由。

 

怀抱着对关宏峰不可言说的感情的这些年,周巡从不担心自己有什么情敌,他反复想过,怎么会有人喜欢关宏峰呢?

那是一个与所有人和事物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的人。依仗着缜密的逻辑思维能力,还有多年办案所积累下的知识和经验,成功地成为了一个自大狂。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需要相信别人。更不要提,他时高时低的情商从来不会用在与异性相处上。周巡甚至有些同情面前的女性,想象着她平时与关宏峰相处时,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可是,怎么会有人能控制住自己,不喜欢上关宏峰呢?周巡也时常会这样想。

他冷静沉稳,和他在一起有种莫大的安心感。可周巡知道,他偶尔会做出一些过于理性的决定,理性过了头,甚至有些疯癫。这种时隐时现的刺激感让人上瘾。他虽然待人冷冰冰的,骨子里却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感。他只看得到自己的世界,所以得到他的应允,踏入那个世界的人,会觉得自己于他而言是特别的,因此产生莫大的欣喜。周巡正是其中之一。而面前的刘音,也被允许进入了关宏峰的世界,周巡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好。

 

“好了,说正事吧。”周巡很快地收拾了一下情绪。与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相比,见到情敌,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了。更何况对方还一直在背后,冒着极大的风险帮助关宏峰。对周巡而言,比起心中泛起的酸涩,不能把关宏峰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她的愧疚感更胜一筹。

“你让我去找新来的法医打听情况,人家根本不带理我的。”

“那当然了。人家跟你又没有交情。再说你开门见山地问,人家当然也公事公办地答。”周巡不以为然。

“嘿,那你让我问个什么劲儿啊?”关宏宇有些不满。

“这不是新来一个人嘛,我先让你去打探一下情况,探探虚实,也没指着你真能从她那儿得到什么信息。”周巡把档案袋拍在桌子上,“小汪帮我整理了一部分,其他的我再想办法从市局那边儿打听打听。”

关宏宇翻开着眼前的资料,低声说道:“不过我还是打听到了一部分。”

“你去见小周了?”周巡一针见血。

“不是你让我跟大家挨个打招呼吗?”关宏宇有些埋怨。

“是啊,我是想让她的关老师去安慰安慰她。但是咱们都知道,有些事,安慰是没有用的。”

 

6

关宏宇几乎是最后见到周舒桐的。

要是平时,他还没进支队的门,周舒桐就会紧跑慢跑过来和他打招呼了。可今天,他已经把整个支队都转了两圈,也就只有刚进来的时候与小周擦肩而过,显然对方是在躲着他。

关宏宇来到厕所门口,刚要进去,正巧周舒桐从隔壁女厕所出来,这下是躲不掉了。

“关老……”第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她便把话收了回去,平日里灵动的大眼睛微微垂下,难掩落寞:“您来了。”

关宏宇也收起了往日的戏谑,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好……”周舒桐下意识答道,可满脸都写着不好。她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又连忙解释:“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又帮助破获了不少案件。对了,那个案子……我整理了一些资料,如果您想看的话,我一会儿拿给您。”她始终没有抬头看关宏宇。

“关老师,我最近特别努力,我没有有辱您学生的称号吧。”

周舒桐终于抬起了头,泪在她的眼眶中转了又转,可倔强地没有流下来。

关宏宇知道,这些话并非是说与自己听的。

 

“你做得很好,你一直都很努力。”关宏宇由衷地说道。

“可还是不够,我还是没能……”再多说一个字,周舒桐就要泣不成声了。

“做这一行,总是会有遗憾的。不要总想着自己没做到什么,要多想想,如果继续做下去,就可以救更多的人,这样才能坚持下去。”关宏宇其实并不完全认同自己说出的话,因为有些遗憾,是可以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的。

周舒桐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点了点头。这个接连失去自己至亲之人的女孩,从刚开始哭着与歹徒对峙,到今天,已经可以控制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了。

她比我坚强太多了,关宏宇想。

 

“您还痛吗?”小周突然开口。

关宏宇一征,他不知道对方问的是哪里,他痛的地方太多了。

“有些痛,是要跟着你一辈子的。”

 

关宏宇把从周舒桐那里拿到的资料放在桌子上,向周巡那边推了推。

周巡四下看了看,除他们之外,店里只有站在远处吧台后面的刘音。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摸了摸桌面和椅子下方。关宏宇看在眼里,也知道现在需要谨慎,没有说什么。

 

“我们现在的重点有两个。”周巡确认了没有窃听器,开口说道,“一是找出他们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二是在此之前,为了确保他的安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状况。”

“你之前说他脱身,是有人暗中帮助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关宏宇其实还没有完全相信关宏峰是假死这件事,这个疑问在他心里存在已久了。

“他能脱身,主要是韩彬帮了忙,但在此之前,那伙人里有人暗中帮了他。如果施广陵背后还有别人,他们组织里可能有不同的势力,那股势力是想救他的。”周巡把自己和关宏峰的推测说了出来。

“你说的那股势力,还不知道他没……”关宏宇小心地问道。

“我们推测还不知道。那些人只是没有对他下死手,但是后来施广陵的人接手了,所以在他们看来,应该是没有转机的。”关宏宇注意到,周巡一直在努力避开“死”这个字眼,他自己也是一样。

“后来韩彬收拾了那些人,救出了他,应该没有留尾巴。”

“那这么说,这个组织里的另一股势力,即使现在还保存着力量,也是想救他的,那他的处境危险在哪里呢?”关宏宇不解。

周巡用吸管搅动着冰块,杯中形成了漩涡,冰块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觉得那个是你还是他?”

“他们要是不知道我们互换的事情,看到脸上的疤,应该知道是他吧。”

“那他们想要的,又是你还是他呢?”

关宏宇顺着他的思路思考:“施广陵想要的是他,但另一股势力是?想救他吗?”

“不管当时在那里的是谁,现在关宏峰还在长丰刑支,那他们想要的就是关宏宇。宏宇,你跟他们有什么恩怨吗?”

关宏宇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跟他们有什么恩怨啊,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我哥来的。”

“对,他们就是冲他来的。”

“你是说他们想用我要挟我哥?”

“不管落进他们手里的是关宏峰还是关宏宇,他们都可以通过那个人控制长丰刑支的关宏峰。”周巡直直望着关宏宇的眼睛。

关宏宇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是关宏峰的软肋,但肋骨也是人体最锋利的部位之一。

“所以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从一开始的陷害,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关宏峰是整个公安系统最不可能变节的人,他们一开始想陷害他,来逼他上梁山,但失败了。后来他们发现,如果想控制他,只能利用你。”

“那之前他们一直想对我下死手,是施广陵那股势力的想法吗?”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比较合理的解释了。所以一定有两股势力,而另一股势力,会挟天子以令诸侯,所以绝不能让他落入他们手里。”周巡紧紧攥住放橙汁的杯子,视线飘向了远方。

关宏宇轻轻踹了一下他的脚,对方才回过神来。

“放心吧,这次一定没问题的。”不知道是为了让周巡安心,还是为了说给自己听,“我一直祈求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管是谁回应了我的祈祷,这次,我是绝不会放手的。”

周巡紧张了许久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但笑容中仍夹着锋芒:“我也不会放手。”

 

7

北方的冬季,空气似乎长出了棱角,通过气管的时候引起一阵阵刺痒。周巡走进楼道,准备跺下的脚悬停在半空,似乎是能通过鼻腔测出空气中温度的变化。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空间里不止他一个人。他顿了一下,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接着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

一层,二层……周巡没有在自家门前停留,而是继续向上,直到走到了顶层,也没有什么发现。他瞥了一眼通向天台的门,正要转动把手,身后传来了“啪嗒”一声,一位老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疑惑地打量着他,眼中充满了质疑。

“老先生,您在家呢?我是物业的,过来检查一下咱们楼道里有没有违规摆放私人物品的。”周巡随口编造的话,似乎并没有说服对方,老人仍盯着他不动。

“这纸箱子是您的吧?这可是易燃物,要不您还是收起来?”周巡只得把谎言继续下去。

老人默默把纸箱拿进了屋内,然后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他。

没想邻居们的防范意识这么强。周巡不知该喜该忧,冲老人抱歉地笑了笑,走下了台阶。

走到自家门前,身后才传来“砰”的一声,看来是老人把门关上了。

周巡住的小区有些年头了,居民以老年人为主,人员构成比较单纯,因此治安还是不错的。他想着可能是自己疑神疑鬼惯了,毕竟是临时搬过来的,知道他住这里的人本就不多。刚刚走进楼道的一瞬,觉察出的气息,很有可能是上一个经过的居民留下的。

他思索了一阵,拿出手机,拆开后壳,粗略检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他又划拉着屏幕,检查手机中有没有可疑的程序。楼道中的灯光不知何时悄悄熄灭了,只留下手机屏幕幽幽的光。

周巡在空气中捕捉到了那一丝气息,虽然对方隐藏得很好,但间隔时长不一的喘息声还是没逃过他的耳。周巡不动声色地继续摆弄手机,实则已做好了突袭的准备。

察觉到那人已来到自己身后,身体比大脑率先做出了反应,周巡在矮下身的同时迅速转身,紧攥着的拳头从下往上,准备攻击身后那人脆弱的下巴,却在看清对方垂在身前的围巾的那一刻堪堪停下了。

关宏峰冲他伸出手,见他愣着,便伸向他的裤子口袋,作势要自己去拿钥匙。此时周巡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掏出钥匙,刚要递给关宏峰,对方却没有要接的意思。周巡把亮着屏幕的手机塞到关宏峰手中,认命地打开房门,然后迅速按下了照明的开关。

 

周巡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因为受伤,那张熟悉的脸有多处肿胀,眼角的淤血显出骇人的黑紫色。周巡不敢想象,那熟悉的大衣包裹下的身体,还有着多少自己看不见的伤痕。

“……疼吗?”

“都是小伤,已经处理过了。”

明明距离上次见面,不过是几日的光阴,周巡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回到了十五年前,而面前的人又用一条短信把他拉了回来。

“不给我沏杯茶吗?”

 

8

周巡习惯性地抓了一大把茶叶放进水杯,他平日烟抽得凶,又经常熬夜,对茶其实没什么讲究,只要够浓就行了。还没来得及倒水,又想着怕关宏峰喝不惯,便从杯中倒了一半的茶叶出来。

“你要是舍不得放茶叶,就直接给我倒杯开水吧。”

“您要是想喝呢,我把这一整罐茶叶都给您搁里面。”周巡见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关宏峰看在眼里,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说话间,周巡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

屋中的暖气烧得很足,关宏峰捧起那杯热茶,吹开杯口的茶叶,抿了一小口。这是他经常在周巡身上闻到的茶香,还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常抽烟的人,身上不免带着气味,日积月累,甚至会形成一种的呛人的烟臭。但不知是不是周巡衣服换的勤,关宏峰在他周身闻到的,总是带着些许辛辣的茶香。

“你这些天……”周巡把话说到一半。

“韩彬给我找了一处藏身的地方。”见对方迟迟没有下文,关宏峰直截了当地回答了。

周巡本想问那地方怎么样?黑不黑?晚上能睡好吗?你的伤口抹药了吗?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关宏峰这些事,这不是他这个身份的人该问的事情。况且对方现在全须全尾地坐在他的面前,这就足够了。

“那你怎么突然上我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

“韩彬那边出了点状况,抽不开身去接应我。夜长梦多,趁还没人发现我,尽早转移比较安全。”

“那宏宇那边……”

“现在不确定还有没有人盯着他,但如果我们之前互换的事情已经被那伙人掌握了,藏在家里还是太冒险了。我查过,你这个老旧小区没有摄像头,最近的监控也在外面的主干道上,我来的时候应该没有被拍到。”

关宏峰有条有理地解释着自己的行为逻辑,周巡很高兴,他在遇到事情的第一时间能想到自己,这份高兴完全压过了他胸口的那一点点苦涩。

“行,我住在这儿的事儿,目前就只有我家老爷子知道。不过经常出入,早晚也会被队里的人发现。明儿我就收拾收拾,去队里找间空宿舍住。”

关宏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抬起又放下,有节奏的在腿上敲击,就这样沉默了一阵。

“不用,你在自己的房子里住着也是应该的,欲盖弥彰反而容易引起他们的怀疑。”关宏峰的语气一如往常,听不出情绪变化。

周巡闻言,也便没有推脱,他自认谁都不服,但听从关宏峰指令这件事,如同写进了他基因里一般,已是本能了。但这不代表周巡不会有意见,知道关宏峰要与自己同住,他心中有三分雀跃,三分紧张,剩下的四分是酸楚。

 

“那行,老关,你先去洗个澡吧,这风尘仆仆的。我去给你找两件干净衣服。”周巡顿了顿,“别嫌弃哈。”

关宏峰一怔,没说什么。

 

关宏峰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周巡想着他洁癖的毛病由来已久,韩彬也不知道是给他找了个仓库还是地下室,总之是干净不到哪里去。此刻终于能洗个热水澡了,许是久违地偷得片刻放松。想到这里,周巡心中的某个地方格外柔软起来。

关宏峰早早就洗好了澡,关掉水流,脑中自然地开始预想接下来的行动。然后他发现,要想走出浴室,要么需要再次穿上刚刚脱下来的脏衣服,要么就只能用一条浴巾蔽体。于是关宏峰又打开了淋浴喷头,佯装还在洗澡,在脑中模拟着其他方案。他也可以叫周巡来送衣服给他,可是……关宏峰有些犹豫,即使是一起出差同住,他们也从未赤诚相见过,他不知道这对周巡来说算不算越界。

 

“老关,我把衣服给你放外边儿洗衣机上面了,正好有一次性裤衩,你凑合穿吧。”周巡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听起来朦朦胧胧的。

困扰了关宏峰许久的问题突然有了答案,可他却觉察到有种失落的情绪在生根发芽。

关宏峰走出浴室的时候,周巡正把一个压缩好的床垫展开,等待空气慢慢进入。

 

周巡看着关宏峰刚洗完的头发,刘海服服帖帖地包着他的额头,少了平日的坚硬,竟显得有些乖巧。

“老关你……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给你找吹风机啊。”

关宏峰无奈地把刘海向后拨了拨。

 

“睡吧,明儿还得上班呢。”周巡找了条空调被,扔在床垫上。

关宏峰看了眼空着的单人床,上面铺着厚厚的棉被。

“你这单人床有一米二吧,睡得下。”

“别啊,你这些日子肯定没睡过什么好觉,你先睡床,不行明天咱俩换。”

关宏峰也没有继续坚持。

 

周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关宏峰坐在床上,正拿着在屋中找到的一本《法医DNA分型专论:方法学》翻看着。

周巡穿着短裤和背心,发尖处时不时滴下水来。

“可冻死我了。”他盘腿坐在床垫上,用那条空调被把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包裹住,粗暴地擦着头发。

关宏峰觉得有水珠溅到了自己的脸上,但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等到周巡终于擦干了头发,关宏峰掀开棉被的一角,“上来睡吧。”

此时要是再推脱,便是显得心中有鬼了。周巡打了个冷颤,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被子里。

 

“关灯吧。”虽然就在身侧,但关宏峰的声音却听不真切。

“啊?开着吧,没事儿,你还不知道我,在哪儿都能睡着。”周巡猜测,是因为声音同时通过空气和床、被子这些固体介质传过来,加强了共振,自己仿佛被关宏峰的声音包围了。

“我现在不怕了。”

周巡猛地坐了起来,“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儿?完全不怕了吗?”

“可能就是那天之后吧,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突然就好了。”

周巡还是有些不放心,执意要留着一盏小夜灯,方才睡下。

 

周巡的呼吸很快绵长起来,他侧身向外,半蜷着身子,把单人床的大部分面积留给了关宏峰。

关宏峰平躺,视线定格在天花板上,脑中思索着施广陵组织的内斗,警队潜在的内鬼,关宏宇在长丰支队的处境,没有注意到时间流逝了多久。

“老关……老关!”身旁的周巡双眼紧闭,在睡梦中焦急地喊着。

关宏峰直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巡。他伸出手,轻轻撩开周巡被汗浸湿的碎发。周巡眉心紧锁,关宏峰又抚上他的额头,热度通过指尖传递过去,似乎起了些作用,他不再叫喊,可身体依然紧绷着。

他摸索着找到了周巡的手,攥在手心。过了许久,周巡终于平静了下来。

关宏峰没有放开那只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好。被子里的棉花是新打过的,极暖,带着阳光晒过后清新的气味,就跟周巡这个人给关宏峰的感觉一样。十五年前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仅需一根稻草,怕是就要万劫不复。可即使是那个时候,关宏峰也觉得他身上是带着阳光的气息的。他像是暗夜中的一点星火,微小,但耀眼。这团火就这样在关宏峰心里烧了十五年。走夜路的那些日子里,关宏峰有种错觉,自己会这样一直走下去,走不出这无尽的长夜。可那团火一直都在他心里,他躲着,护着,不想让他染上夜凉。

此时,这团火,就在自己身旁,热度通过手掌,辐射到关宏峰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