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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凯撒很讨厌夏天。
他讨厌无处不在的阳光,亮得刺眼。玻璃挡不住,打在身上像被灼伤般的痒,仿佛每一块皮肤都要被晒脱。春天和秋天的阳光就正好,暖洋洋的,很舒服。夏天的阳光就和希望一样,多了只是要命。
他讨厌夏日树丛里数不清的蚊虫。每次走过草地都是那么小心翼翼,只是想象着那一只只黑色的小飞虫飞进自己的袖子里到处乱撞,虽然这从未发生过,但不妨碍他焦虑。树上的蝉像是打出生起就没日没夜地叫嚷,吵得他头疼;就像那些自负的人,从来没注意自己有多么的讨嫌。
他讨厌夏天的人际交往。明明是那么一个容易出汗的季节,却总有人喜欢待在一起。从远处就能闻到的,或浓郁或若有若无的粘腻的汗味,让他总想和所有人隔上几十米。
他讨厌一切事物乍一看生机勃勃,却都被太阳烤得荒芜的样子。夏季的水果看似鲜美而又甜蜜,实则腻得让人恶心。他尤其厌恶桃子,且不说毛绒的外皮,看似光整的圆形外表,拿在手上却是像被碾压过般,软到诡异的触感。已经软得烂掉的深黄色果肉配着流得到处都是的汁水,有时咬到了核心,迸发出说不出的酸感。世间没有比这更狼狈的食物了。
他讨厌夏天的一切。
所以当诺阿给他们罕见地放了天假,让他们在最热的天气之前好好休息一下之时,他选择在屋子里待了一个上午。他只是这么坐在客厅里,悠闲地刷着手机,望着窗外正在嬉戏的人。米歇尔凯撒在人群中不出所料地一无所获,于是他放下茶杯,才这么慢悠悠地走到了室外。
才是初夏,但温度已经上来了。米歇尔凯撒固然讨厌阳光的暴晒,但他更怕热。所以他还是选择换上短一点的裤子,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衫,把袖子卷到上臂,打开了衬衣的扣子,把较长的两撮刘海夹到了上面。
他不慌不忙地沿着房子走到了另一边,穿过小径,人都在河边嬉闹。不远处的一颗树下,内斯坐在树荫里,双腿蜷在一起,用手臂抱住,只是这么看着欢乐的场景。
米歇尔凯撒走了过去,在树荫处停下。“你不去和他们一起?那里凉快。”
内斯抬头,声音有些沉闷地回答道:“不用了......这里就好。”
树荫的阴影的确会让温度降几度,但米歇尔凯撒并不觉得内斯像没事的样子。内斯脱下了平时爱穿的那件袍子,但是依旧裹得严严实实的。虽然嘴上不说,但从内斯迷离的眼神中,米歇尔凯撒都觉得下一秒他就可能要中暑。
“你确定穿成这样没关系?”
内斯犹豫了一下,脱下了黑色手套:“没事的,我不热。”
这哪里是不热。还戴手套——他真的想生病是吗?“你是不是没带夏天的衣服?”
“...这个就是。”
“如果你要短一点的话我房间里有。”
“没事的,凯撒。我说过了。”
米歇尔凯撒只好无奈地点点头,然后坐到了内斯的身边。这大概就是他和其他人的最大区别。别人这个时候可能已经要通过着急来表达自己的关心。米歇尔凯撒从来不会,他在这方面甚至显得薄情;友善的提醒后内斯爱怎么样怎么样,他管不着。大不了就是送医务室,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不去和他们一起?”内斯扭过头来问。
“总得有个人看着你不晕倒吧。”
“......那我回去了。”
“别别别...”凯撒连忙拉住内斯的手臂,“我想和你待在这里。”
内斯明显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什么,把脸扭到了一边,没有讲话。米歇尔凯撒注意着身边人的反应,手撑在身后:“我们很久没这么独处过了。”
“嗯。”只是得到了这份沉闷的回应。米歇尔凯撒歪着脑袋,嗤笑了一下。
“笑什么?”内斯问道。
“没有。就是开心。”
“开心什么?”
米歇尔凯撒凑近,直勾勾地盯着内斯玫粉的双眸:“就看着你,开心啊。”
“啊,哦...这样。”内斯有些尴尬地想要找些事情做,却没有什么书或者游戏转移他的注意力。
米歇尔凯撒便也不再为难,只是看向内斯视线的远方,却又觉得那些人的欢声笑语了然无趣,又把视线移了回来。最后干脆叹了口气就向后倒,躺在了树下。这一动作引得内斯回头看他。
米歇尔凯撒于是拍拍自己右边的草地:“躺下来吧。”
但内斯似乎不是很领情,他看了看草地,又望向背后,眼神里充满嫌弃。
米歇尔凯撒啧了一声,把自己的右臂横着放在地上:“不碰到头。”
内斯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往后挪了挪,头搭在了米歇尔凯撒的手臂上。
他们这么平躺着,看着上空的树叶所形成的阴影,间隙间斑驳的阳光照进来,一点点照在身上,脸上。有一小块光斑正好落在眼睛里,内斯只好闭上眼皮,感受微微的暖意。
夏日的午后很适合冥想,就这么闭上双眼,把吵闹的蝉鸣抛之脑后。米歇尔凯撒见内斯很长时间都没有出声,便问道:“想什么呢?那么认真。”
“......只是在想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夏天。”
“确实是的。转眼间你来这里都快一年了。”
“...你觉得,如果我们没有来这里,还会遇见吗?”内斯突然发问,侧过头看向凯撒。
米歇尔凯撒只是盯着上空的一片片树叶:“怎么可能。”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开了这里,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米歇尔凯撒微微张开嘴,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拉住内斯左手的几根手指:“...不会吧。”
“我也觉得。”内斯重新闭上眼,横躺着。他们又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仿佛刚刚的对话都不存在,蝉还在没命地叫着。
内斯感觉到自己脑后的手臂动了两下,睁开眼睛后发现大部分的阳光都被米歇尔凯撒的脑袋挡住了,米歇尔凯撒支起身子,侧着看着他,他奶白色的发丝搭在了内斯身上。因为太阳的背光,内斯看不清楚米歇尔凯撒在作何表情,只能看到那两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蓝色眼睛里的微光。
“你在难过吗?”他的语气异常温柔,却又感觉有一丝愉悦的玩笑。
“为什么要。”内斯说得很快,声音溶解进了风中。
“什么?”米歇尔凯撒为了听清把脸凑近。
“我说——”内斯索性又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要难过......”米歇尔凯撒却又凑近了一点。
他故意避开了米歇尔凯撒的视线,他们两个的脸靠得太近了,快要鼻子碰鼻子,而自己还无法向后退。他能感受到米歇尔凯撒的呼吸和夏日空气的热浪打在他刚刚接触外界的皮肤。他原以为自己不热,实际上脸颊早就被热得涨红。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便也顺理成章。米歇尔凯撒把右臂抬起一抬,让内斯离自己更近却还能保持半躺的姿态。然后试探性地凑过去,停顿了一秒,看见内斯并没有反抗,便轻轻地吻上了内斯的唇。
这个吻相当温柔,却也带了些夏日特有的气息,焦躁而急迫。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心急,整个亲吻也变得激烈,似乎是这夏日的天气让他们烦躁无比。唇齿纠缠间,没有留给内斯太多时间换气,让他原本就没有恢复的脸颊爬上了更加明显的红晕,直到耳尖。他有些不自在地拉住了米歇尔凯撒的衬衫。
嘴唇分离后,内斯接着这个机会喘了几口气。他看了眼凯撒复杂的神情,安慰性地又亲了一下,但手却把凯撒往外推。米歇尔凯撒开始愣了一下,但见到内斯的态度,刚刚的亲吻便也起到了该有的作用。他顺从地把手臂又放回草地上,然后重新躺平。
因为枕着米歇尔凯撒的手臂,内斯的脖颈保持着一个比较舒适的位置,不会有直接躺在草坪上的那种脖子向后的压迫感。他注意到了有些尴尬的气氛,直觉让他感应到了身边人的情绪变化。于是他把身子往左边挪动,微微偏头,靠在米歇尔凯撒的身上,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上空。米歇尔凯撒右手的小臂得到了解放,于是弯曲自己的臂腕,用手轻轻摆弄着内斯的刘海。
四周变得安静,蝉的鸣叫被无限放大。凯撒长叹了一口气:“它们这么吵一个夏天不累吗?”
“也许就因为它们只有这么个夏天所以才会不厌其烦吧。”
“不厌其烦地求偶,繁衍。”米歇尔凯撒回应道,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一生就用来追求这样的东西,也挺无趣的。”
知晓自己有限的生命,就倾尽全力地燃烧自我。这是连虫子都明白的事,却鲜有人意识到。
“大概这就是它们认为的真理,所谓的本能。”
“短暂的一辈子走着无聊的路,还吵得要死影响别人。”米歇尔凯撒真的烦透蝉这种生物了,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哪怕一分钟。他低下头去,发现内斯也抬起眼睛,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快要听到对方心跳的距离。
内斯小声地笑出了声,然后闭上眼睛,凑上前去用鼻尖蹭了蹭米歇尔凯撒的脸:“你不去在意,他们就不存在。”至于他指的到底是蝉还是不远处的人们,米歇尔凯撒就不得而知了。他伸出左手扶住了内斯的脸,两个人亲昵了一会。
在甜腻中,内斯突然不适地皱起眉头,举起手挠着自己的脖颈,起初动作还算柔和,后来便凶残地不管不顾。米歇尔凯撒显然注意到了异常,问道:“怎么了?”
“...蚊子。”内斯之所以夏天还要裹得如此严实的最大原因,便是他并没有告诉米歇尔凯撒的体质:非常招蚊子。当然现在米歇尔凯撒显然知道了,自己一大部分的肌肤都裸露在外一点事也没有,内斯只是露了个脖子就中招了。“我看看。”他扯过内斯的手,凑近去看内斯脖子上几个小小的红点,旁边原本白暂的皮肤被不耐烦地挠出几道明显的抓痕。
先前还在劝自己要对知了宽容的内斯转眼就因为蚊子包痒得无比暴躁,米歇尔凯撒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内斯坐了起来。
“别挠了。再挠要出血了,到时不是痒而是痛了。”
他从草坪上站起,往树荫外走去。走了几步后他回头,看着跟着他站起来的内斯。他看了眼河边,然后抬起了手:“回去吧。”
内斯看着米歇尔凯撒伸出的手,犹豫了两下,但最后还是拉住了。太阳的暴晒下,他们的手随意地相扣在一起,拉扯着向宿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