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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自从你去旅行,我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不过我猜你从北欧出发,两个月过去,依你出发前我们一起制定的计划,现在大概到荷兰了。
荷兰好像是个海拔很低的地方,一涨潮就会有一些土地被浅浅地淹没,填海造陆就是这样,总会有些损失。宇文,你可别被一起淹没了。不然搜救队的船,也只能浅浅的靠岸,然后喊,宇文,我们来救你了。人在海里当然也是打不了电话的,你知道电话在海里没用。
最近建华来我家坐了一趟,刘旸和治良就太忙了,一个忙着做单口喜剧,另一个进组拍戏了。戏悟的专场一结束,大家都有事干了,都做回老本行,该干嘛干嘛。我跟建华大闲人两个,戏不拍,也不写本。建华说他也想旅行,像你一样,多自由。我问他你想去哪儿,欧洲还是非洲。
他说他想去北极。
当爱斯基摩人?不是,纯想去,不定居。
可能做喜剧也有这好处吧,碰上同行瞎聊两句就能笑出来,朋友尤其。像建华这种看着严肃,不像做喜剧的人,有的时候才更会蹦出一些角度新奇的点子。
好比去北极。
有去北极的游轮吗?除了科学家的船队那种,我问。估计没有,大家都去南极旅游,哪儿有去北极的。王建华越喝越高,什么北极、游轮、喜剧还有李治良,这四件物品都被他抛之脑后。
你骑电驴过去。我也喝多了,脑子清醒,说的话却毫无逻辑。
行,王建华答,随机抽一名幸运儿坐后座。你用抽吗?酒见底儿,你还没抽,李治良就会跑到你后座哐地坐下,然后说:导儿,带我去北极兜兜风吧。
王建华放下杯子,摇了摇头,除了治良,谁都行。
其实我当下愣住了,想着他和李治良应该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宇文,你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是个碎嘴子,这种毛病很难改,听到什么话都想接,通常也压根不能改。不过我没问,我知道,王建华也不想再说下去了。
宇文,抱歉,很多年前你欲言又止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想把话说下去。
然后我有一阵没怎么跟他们几个联系,我又开始跑剧院、跑戏台,又开始往空空的躯壳里注入旧东西将自己勉强填满。喜剧和戏剧一样,都很难让人满足。我在这方面的所求简直是一个无底洞,吃了一口就妄想永远还有下一口。
宇文,荷兰怎么样啊?十二月了,早入冬了,涨潮的时候,会痛风吗?
错了,我糊涂了,太久了,那不该是痛风,而是二十多年前的生长痛。
你以前来我家,我们挨着挤着睡在我的一张小床里,木板上放层垫子,很硌人,躺在上面脊柱和关节都会使劲儿响。那时候我们俩凑近,想要努力听到对方骨头生长的声音。你问我,松天硕,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生长痛?我摇头,你把我的头从你的膝关节旁拨开,说,你没有生长痛,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宇文,其实我后来也知道生长痛的滋味了。来年春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雨,我家门口放的小狗窝都泡了水,泥和土跟着附在上面,整个脏的不成样子。我妈我爸轮流搓了好些次,上面还是一层蒙蒙的灰,我们一家人很久都没闹明白,闹着闹着,那小狗窝也就不知道上哪去了。就是在那时候,我开始知道生长痛是什么。
生长痛真的挺疼的,宇文。我小时候总觉得你想太多,对于事情都太敏感,生长痛也被我归为那类事情中的一件。我听到你说生长痛就像蚂蚁咬,不以为然,但是后来我知道你说对了。在感觉上,你永远都是对的,对得让人信服,对得让人把你当成寓言拜读。
现在回想起来,小狗窝再找应该也找不着了。我去年回了一趟家,小胡同里那个,太长时间没人住了,门一开一股灰尘味儿。厨房灶台和墙之间的缝里塞着几个超市装果蔬的袋儿。很多东西不在了,我推开我屋的门,床和桌子还在,窗帘似乎也没动过,蓝蓝的,很难看。
我摸了那小床好几下,有好几处都有咱俩刻的字。内容全是些名字,不大好认了。
宇文,过去的就过去吧,看不清的有些东西就该放在雾里,点了,烧成浓烟。
宇文,在阿姆斯特丹再停两天,该进德国境内了。之前合作的德国演员说那儿一到冬天就惨绝人寰,下雨、下雨夹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不好过,就跟磨本子似的,怎么都看着有点难受,差点意思。说实话欧洲我只去过爱尔兰,那儿的天气应该比德国稍微好受一些,冬不冷,夏不炎。也别在那块儿停太久,这一带就像南方,衣服总是潮乎乎的,人也是潮乎乎的。
宇文,宇文,你怎么总是赶不上好时候。好多人说你疯了,这么多年戏也不拍,十多年不知道都干了什么,但你是天才。他们也问我,我说宇文是我爱人,我爱人是天才,天才走到哪儿都是有路的。
宇文,如果前方没路,如果可以,我要把你载在我的摩托车后座上,我们一直骑到北极,碾出一条路来。
不管有没有人说你是天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