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在那颠覆一切的悲剧出现之前,维吉尔和但丁并不住在卡兹戴尔。他们的父亲斯巴达——一位曾经活跃于多国动荡地区的传奇雇佣兵——在积累了足够的财富、受够了大地上随处可见的自相残杀的惨剧以后,选择携妻子在维多利亚的一座边境小城定居。故步自封的国度在它的政体中滋长着腐朽,但它不仇视萨卡兹,也不仇视萨卡兹与萨科塔相爱而生下的两个混血孩子。总的来说他们的生活平和,相对安逸,双子共同享有来自父母的宠爱、玩具和新鲜出炉的糕点,虽然他们时常为一些不起眼物件的归属权大打出手。
斯巴达却在数年之后不辞而别,两兄弟瞬时慌了神,他们争着向母亲询问个中缘由。伊娃也只得摇头,猜测丈夫是因友人所托外出远游。
于是仇敌趁虚而入,要让斯巴达的亲眷全部葬身此处。伊娃把但丁藏进一楼的衣橱里,用尽仅剩的气力驱动源石技艺设下阻燃的屏障。察觉异状的长子提前结束今日在公园里的漫步与沉思,不顾一切闯回家宅却只看到地狱一般的景象。
“妈妈!”维吉尔叫道。浓烟紧接着就呛进了孩子的肺叶,他剧烈地咳嗽着,捂着口鼻朝母亲的方向艰难摸索。
生命的迹象在一点一点自伊娃的身躯里抽离,她轻轻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抬起被熏得发黑的臂膀将手指向角落里的衣柜。维吉尔不肯再走,他扯着母亲的衣角。倘若她不是倚靠着墙壁,他想像往常一样躲到妈妈身后。
但是伊娃没有理会他的请求,她在维吉尔的后背上推了一把,几无力道可言,却让他狠狠踉跄了一下。等维吉尔回头,伊娃已经永远阖上了时常温和地注视他俩的双眼。
维吉尔拉开了衣柜的门,但丁就缩在最底下的一层。他们面面相觑,但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反常的嘶嘶声。屏障的效用随施法者的逝去逐步减弱,逼近的烈火让维吉尔后背滚烫。他的眼睛因干燥而发酸,他发现自己再难感受到疼痛。残酷的真实在刹那间如血般奔涌。终于是维吉尔先从变故的震悚中挣脱出来,他拉起胞弟的手执行母亲带着哭腔的最后一句指示,跑。
“干回老爹的老本行,这就是你的计划?”但丁把地图在地面铺展开,一阵夹杂着沙石的风迎面吹过,他不得不揉了揉眼睛。
“从现下的情况来看我们没有别的选择,”维吉尔面无表情,“用你去换绿叶菜罐头也不错。”
“我觉得我的身价应该值得更多。”但丁拍落风衣上的泥土,不安分的手伸向干粮袋。
维吉尔带鞘的刀横在他与已经半瘪的背包中间:“不要耍花招。”
但丁耸耸肩,举起双手作投降姿态宣布休战。
不要质疑、保存体力、不要提起童年,双胞胎心照不宣地达成协议。穿越荒野的路途漫长而多难,小型天灾随时能夺去他们的性命。他们拥有的财产也少之又少——母亲赠予的两条项链、父亲分别留下的剑和刀,但他们做到了,他们在长久的流离之后抵达了移动城市卡兹戴尔。他们循着斯巴达遗留的信息一路寻找,得到来自父亲旧友的接济。老佣兵义不容辞地为两个新来者介绍疤痕商场通行的规矩,好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少走弯路。
“言而总之,”目光浑浊的萨卡兹仰起头将杯中的自酿啤酒一饮而尽,“你拥有什么,就能在疤痕商场交换到什么。在这里人命是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一文不值的东西。”
“我能买到书么?”维吉尔问。
“要那东西做什么?不能拿来当砥石用也不能替你挡刀,撑死也就是烧烧火。”老佣兵眯着眼睛看他,“不过,如果你要,总会有的,当然。不少荒野上的物资交换商就把印刷厂那些脱印的缺页的次货留在这儿。”
“维吉,你怎么净问些没用的。”但丁摆出唯恐天下不乱的笑脸。
“至少应该问点更符合实际的,比如——”
“疤痕商场不会有草莓圣代,你想多了。”
“怎么可能没有?!虽然在我们街区的那几间都不怎么好吃。”
“我们没有家了,但丁。”
维吉尔自觉失言,转而将头扭向一边。回忆的惨痛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这时候借酒消愁就成了最优解。但是两个新来的混血萨卡兹都还没到年龄,双子一人只得到一杯寡淡无味的白水。“珍惜着点吧,以后你们就知道这么干净的水根本没地方找了。”一旁的佣兵半开玩笑说。
但丁低下头喝了一口,没完全沉淀的沙土夹杂着硝石的苦味让他皱着眉直吐舌头:“难喝。”
“有什么办法,”老佣兵又喝一杯,“萨卡兹就是这个命。”
经过简单的讨论,雇佣兵们将两个孩子安置在一处半塌的老旧建筑里。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让他们不必再四海为家。这样的馈赠往往在暗中标好了价码,但那把重剑和东国形制的长刀绝不会说谎。信物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千真万确,来者就是斯巴达的子嗣。
“风有些大,不过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卡兹戴尔什么时候不刮大风。至少你们醒的时候不会吃一嘴沙子。”他们说。
但丁不喜欢散发着一股霉味的据点,铺上了稻草和碎布料的一小块木板就被叫做床。因为空间过度狭窄,维吉尔只能把几张方形的矮桌拼在一起好在入眠时远离地面的潮湿。
“我们也可以挤挤的。”但丁说。
“很脏。”维吉尔满脸嫌弃。
“我不介意把多一点位置让给你,我可以缩在墙角。”但丁据理力争,“我们小时候一直都是这样的啊,你还会踢被子呢。”
维吉尔捂着口鼻用旧报纸将矮桌上的积尘掸干净:“我拒绝。”
离开位于维多利亚的老宅,不再有人为他们设下管制。想要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想玩就玩想闹就闹,只能在梦中神往的生活似乎已经来到。
这不对,这根本不对。但丁想。没有玩具、没有阳光、没有冒着热气的果酱派和盖着毛毯的躺椅,自由也于事无补。
更重要的,无论维吉尔说过多少次厌烦,他的兄长总会被他惹毛,于是诡计得逞:两个孩子打成一团,直到鼻青脸肿被爸爸妈妈轮番训斥才意犹未尽地收手。维吉尔不再回应他的邀请了,那种经典的眉头拧成一团的昭示他窝了满肚子火的表情依然经常出现,伴随的却仅仅是一声叹息。比起居住环境的鄙陋,兄长的沉默更为难忍。
自离开维多利亚以后维吉尔就经常被相同的梦魇困住:推了他一把的母亲的手、烈火中燃烧的金色(母亲的头发),他难以承受的生命之轻。他的睡眠很浅,稍有响动便会惊醒。他不敢把阎魔刀放得离枕边太远,哪怕突出的刀镡硌得他没法闭上眼睛。
他没有把这些噩梦告诉但丁,当然。哪怕没人告诉他他也知道必须向前走了,毕竟大地吃人的时候从不挑食。斯巴达家的孩子们应该一往无前。他曾多少次欲言又止,惧怕名为过去的绞索把他的兄弟一并拽入深渊。
他们的据点没有窗,入夜的冷意无孔不入。但丁扯了扯盖在身上的破布斗篷,他不明白为什么维吉尔再也不愿与他紧紧依偎,就如他们曾一起度过的无数个童年的寒冬。
“维吉尔。”
客厅的另一侧传来维吉尔的声音,似乎被蒙在被子里,闷闷的:“我在。”
“维吉尔。”但丁又叫了一遍。
“有话就说。”这次的回应带着些恼怒。
但丁想了想,又想了想。他翻了个身想看看哥哥是不是睁着眼睛,然而维吉尔背对着他,只有一个笼罩在月光中的模糊的轮廓。
但丁想了想,又想了想。
“我讨厌卡兹戴尔。”
2.
“我们得干活,但丁。”维吉尔在吱嘎响的木地板上来回踱了四五个来回,如是下了论断。
他的兄弟还在和一块发硬的石头一样的面包斗智斗勇:“干什么活?”
“什么都可以。”维吉尔总是深思熟虑的,“我可以问问那些佣兵。”
“干活?就凭你们俩?”
“对,”维吉尔极认真地仰头注视对他来说身形过于高大的成年萨卡兹,“我明白,我们不能白白享受你们的恩惠。”
“凭两个尾巴尖上的开叉都还没冒头的小崽子?”佣兵狐疑地围着他俩转了一圈。
“别太小看我们!”但丁不满地嚷嚷着。
“一报还一报啊,斯巴达。”模样像是领袖的萨卡兹自顾自地露出了一个苦笑。
但丁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
“这么说吧,你们的父亲放弃他的事业,乃至于扔下一群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不管,是不想你们俩再走他的路。”他们的头领在自己的衣袋里上下摸索,“我的烟呢?”
维吉尔盯着他擦了一根火柴点燃自制的卷烟,神经紧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好逃跑的幼兽。而满脸疤痕的雇佣兵只轻描淡写地瞧了他一眼:
“小子,知道从一个萨卡兹手里接过他的刀,意味着什么吗?”
他们还是给了旧友的孩子一个机会。“把这根柴劈开,我就认可你们有点进来办事的潜力。”看上去稍年轻些的佣兵将一根木桩踢到沙地中间,他的铭牌在颈间明晃晃地摇荡。
但丁暗喜:“这好办。”
“这上面没有法术么?”维吉尔蹲下来,屈起指节敲敲木桩。那的确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木桩,就跟家里的壁炉常用的燃料一样。他没感知到任何源石技艺的波动。
“没有。”年轻的佣兵讪笑道,“我谅你们不——”
维吉尔赶忙躲到几步开外,因为但丁已经先一步举起了剑:“我要上了!”
现在雇佣兵们不得不接受事实,一个半大的萨卡兹凭借他和兄长在长期缠斗中练就的一身蛮力,将准备用作柴薪的一整个木桩齐刷刷砍断。但丁得意地把两截木头踢到他们面前,将那把巨剑扛在肩上:“怎样?服气了吗?”
“单有点花架子可不够,小子。”领头人蹲下来,用手指抹去断面上的木屑,若有所思地研究着,“你得把一个人——不,很多人的头,像劈木桩一样劈开,才能保证一劳永逸。”
“那不就是……”维吉尔愣怔地顿住话头。但丁还没转过脑筋,打算跑过来找哥哥问个清楚。
“对,”佣兵头子赞许地把一只手搁在维吉尔肩上按了按,“你们得杀人。”
像是疑心维吉尔没有把刀指向同族的觉悟,他接着说下去:“倒不用担心有人管你叫谁掉了脑袋,局面越混乱,我们越可能找到大赚一笔的时机。不过,血债血偿嘛,老规矩了。”
“我知道。”维吉尔握紧了手里的刀。
“说这些,对你们而言确实为时过早啦。”领头的萨卡兹挥挥手,方才还聚在一起的同伴就作鸟兽散。除了杀人灭口他们还有很多工作,半个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营地的篝火该升起来了。野菜汤的香气从上风向飘过来,夹杂在木柴燃烧的气味中间。
“饿了?”
但丁不假思索就想答是,他心虚地往维吉尔的方向瞟。后者并未表态,他将其解读为无声的应允:“是,是的……谢谢您。”
除了交换必需物资,但丁和维吉尔很少去有人聚集的营地,谁也说不准里面是不是藏着暗中窥伺的眼睛。雇佣兵的营地里青壮年男性占大多数,也有妇女和孩子做一点后勤的杂务,举最简单的例子,采集以及烹饪。
“我是这么跟他们说的,‘现在的我们是多了两张嘴,但最艰难的时候挨过去了,我们就能多两双手’。”佣兵头子叼着烧完了的烟头带他们四处溜达,“我说这个叫……叫……长期投资。”
他们一人分到一碗野菜汤和几块碳烤驼兽肉,不丰盛,用两个正遇上长身体的时节的萨卡兹的标准开看仅仅足够果腹。这次但丁没有很不识相地抢维吉尔碗里的菜。
但丁第一次和人大打出手是因为几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想抢他和维吉尔的地盘。以一敌多,但丁咬着牙扛下了他们的拳头,找准反击的时机打歪他们的鼻梁。也有的倒霉蛋正撞在铳口上(他们没有萨科塔人的先进铳械,这只是个比喻),一拳被击碎了下颌骨。最后的结果只能算是险胜,因为但丁自己也鼻青脸肿。他迫不及待地跑到维吉尔面前展示自己满身的破口和淤青,就像一个士兵在炫耀自己的勋章,明明他还没上过战场。
维吉尔原本绝不会同意但丁的要求,直到但丁展示了自己背后够不到的伤口并以亲自操作有诸多不便为由对维吉尔死缠烂打要他帮自己包扎。这一场是但丁略占上风,斯巴达的幼子率先拿下一分。
“我扇了那蠢蛋一耳光,就像这样——嘶,维吉尔你就不能轻点下手吗?”但丁的喋喋不休没见停止的势头,维吉尔断定他伤得不重。
“你自己不会上药吗?”斯巴达家的长子鄙夷地攥着一段绷带,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也不是你借机拧我胳膊的理由!啊!维吉尔你公报私仇!”但丁大呼小叫。
不可理喻。维吉尔忍无可忍地把绷带一扯,打成活结:“闭嘴!”
“所以说,你还是不能下决心吗?”又是双胞胎的夜谈时间。他们所处的地带并没有源石加工厂的烟雾污染,今夜星光灿烂。
“妈妈说过,生存不是可耻的,”维吉尔双手抱着小腿,他想把脸埋进去,他思考的时候就习惯这样,“可我不能……”
“如果雇佣兵的工作就是把我们的敌人打回去这么简单的话,倒不是一份多让人讨厌的营生。”但丁伸展开四肢,在泥土地上平躺。
“哪有这么容易。”
“是啊,所以我也拿不准主意。”
“那就应该想清楚再行动。”
“我讨厌你这句话。”但丁嘟嘟囔囔。
维吉尔当做没听见:“就是因为你的手永远动得比脑子快,我们才会有这么多麻烦。”
“你不喜欢杀人对吧,维吉尔。”
“我……说不清。”
“我知道我知道,永远不要轻易对没有发言权的事情下定论。又是那套大道理?”
“我看过家里书架上我能够到的几乎所有的书,他们都说,人不应该自相残杀,战争本身就是错误。我们应该享有一个安宁的乐园。”
“但是我们没有。这就是问题所在。一天到晚都是野菜、野菜、野菜,要么就是咬不动的肉,我都快受不了了。”
“我们别无选择,但丁。”
“哈,对我来说这片会把人逼到别无选择的大地就是错误的。”但丁的双臂枕着后脑勺,维吉尔怀疑他会压到几片面积较大的淤伤。
“杀人会是什么感觉?”维吉尔深知不该对这个禁忌的命题感到好奇,却无法抑制自己。
“我不知道。”但丁答得很坦诚,他有预感他那颇具哲人潜质的兄长会携“杀人是什么感觉”作为今日思考的命题入梦,“如果你想问打人的感觉,我就会告诉你,虽然免不了挨打,但是能把讨厌的家伙揍扁,感觉还不赖。”
静默。又是良久的静默。
“我知道了。”维吉尔说道。
但丁噌地一下坐了起来,依据他对兄长长期的观察,“我知道了”约等于“我同意”。他决定乘胜追击,把挪动床铺一起睡觉的提案摆上桌面:“那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
冷笑,奚落的、轻蔑的但丁再熟悉不过的兄长惯有的冷笑。他受伤的侧腰得到了维吉尔一记结结实实的肘击。
3.
刀。只是一把刀。
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刀。
维吉尔将父亲留下的东国形制的太刀拔出刀鞘,收回,又拔出刀鞘,反复端详。但丁托着脑袋,钢铁碰擦的单调乏味的声响充斥他的耳边。维吉尔不看书的时候就研究那名叫阎魔的太刀,有时他一个不慎让刀刃撞上地面隆起的石头,就是叮的一声,清脆悦耳。这只能说明阎魔刀的用料非同一般。言而总之,不管维吉尔怎么看,从这把刀上也看不出一点绝世神兵的影子。
“你已经对着那把刀一天了。”但丁抗议道。自打他的兄长得知了萨卡兹雇佣兵拾刀的传统,他的注意力就极少再放在胞弟身上。
“他们说过,如果阎魔刀和叛逆当真都是斯巴达的传承,就绝不可能如此平平无奇。”维吉尔说。
“在意那个干什么?我们是父亲的孩子啊,他们不也都承认了吗?”
“那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变得和维多利亚的老贵族一样在意所谓的血统了,维吉尔?他们讲得不够清楚吗,在雇佣兵的地界,有多少血统也没用。”
“也许我只是还没能把父亲的用意研究明白。”维吉尔把刀柄一推,刀镡和鞘碰出一声清响。
“这就对啦。”但丁满意地点点头。
“我去疤痕商场看看他们有没有买到新的书,你留下来看家。”
“凭什么?你怎么又丢下我自己走!”
“你溜出去的次数还不够多吗?”
“我不允许!”但丁扑过去,和维吉尔扭打在一起。长刀在这时无法施展其应有的威力,维吉尔只能堪堪隔开他的兄弟:“别胡闹了但丁!”
言而总之,维吉尔没能在太阳落山前启程,拜但丁所赐。一番打闹又让两个孩子变得灰头土脸,唯一值得庆幸的也只有他们的驻点附近有一口废弃不算太久的井,从里面打出来的水还称得上清澈。双子没有被教过手艺,就托营地的妇女为他们扎了一口木桶将就着用。但丁打了一桶水,照兄长的吩咐沉淀到第二天才能喝。
“水是苦的。”但丁窝在床铺里嘟囔着,“就算放上一整天也还是苦的。”
“那是因为水里混进了其他东西,而我们没有办法把它们挑出来。”维吉尔抖抖他用给营地的铁匠照看一个星期的锅炉换来的布匹制成的被子,靠着墙角躺下来。
“你能想出办法吗?”
“如果书里一点相关的内容也不提及,那就没有。”
“你不总是一副对什么事都胸有成竹的样子吗?开动脑筋想一想啊!”
“就像你经常说的,总有我没办法解决的事,现在有,未来只会更多。”放在平时维吉尔一定会想方设法压但丁一头,但现在他更想看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恼羞成怒。
但丁想也不想就踏进兄长的圈套:“维吉尔,你不是最擅长这个的吗!”
“现在我不擅长了。”维吉尔说。他满意地换了个可以从窗户外面看到月亮的睡姿。
再次去到酒馆又是几星期以后,但丁带着他无意发现的一条矿脉的情报以物易物。买主出手大方,维吉尔乘胜追击,以亲自带路为交换条件从中抽取百分之十的分成。今天他们熟识的一位佣兵也常在酒馆。他没有名字,但是佣兵们叫他金牙。
不过但丁撺掇他说话的同时偷偷观察过了,他只是说出过要把被驼兽一蹄子踢碎的后槽牙换成金的之类的豪言壮语,实际上镶的却是铁制的假牙。
扫兴——但丁撇撇嘴。
“来啦?”金牙咧开嘴露出一个微笑,这让他头上丑陋的一只断角更显得扎眼。
维吉尔点点头,要了杯度数最低的浆果酒。但丁把玩着雇主觉得没用就一并送给他们的闪闪发光的外国钱币,费劲地识别上面印的人物头像。
“我想问问关于我们父亲的事情。”维吉尔理理沾了灰尘的衣摆,坐得板正,“按照规矩,这一顿的酒钱算在我名下。”
“这个你上次问过,我也说了,除了他有把能轻易劈开山石、直面一个军队的攻势的剑以外,别的我都不知道。”断角的萨卡兹浑浊的眼珠一转,目光落在维吉尔脸上。
但紧接着,他又自顾自地笑起来,却带着伤悲的意味:“我这几天不走运,正想喝几杯酒换换心情。你们离开的那段时日我听别人说过些魔王的掌故,用这个跟你换,怎样?”
但丁抢先代兄长应下:“可以。”
纵然其中有真有假,传奇人物的事迹在雇佣兵里一直传得沸沸扬扬。维吉尔搡了他一下。没有出言表明态度那就算是同意,但丁习惯这条规矩。
“就说说萨卡兹六英雄吧,再久远些的故事都写在书里,我看不懂。”金牙把木做的啤酒杯往同样木制的桌面上一放,笨拙地学起吟游诗人的腔调。
“呃,萨卡兹六英雄,是的。他们是在无数国家的欺凌之下建立了我们的移动城市的六位功臣,其中有一位衣匠,和,和……
(“一位御前剑士。”维吉尔补充道。)
(“老天,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但丁在旁起哄。)
“对,御前剑士。”金牙好像忘了叫维吉尔结账这码事,“那会他们就和我们一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但总归没犯什么大错丢了性命。”
众魂的意志同时选中的是两种可能,两条通往存续的歧路。自以勒什崩塌的车辇里走出两位受选之人,双子中的兄长将黑冕让出,在古战场的废墟向新的魔王下跪。维吉尔不信传言,他更信疤痕商场能够低价买入的缺页的书。这些逸闻不过陈词滥调,可但丁就能听得津津有味。
“——于是就有了今日的特蕾西娅殿下和特雷西斯将军。”醉酒的佣兵晃晃悠悠地从内侧的衣袋里自顾自掏出几个脏兮兮的钱币,叫掌柜再满上一杯,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喔。”但丁点点头赶紧追问下去,“那柄剑呢?我们的父亲传说中的那柄剑呢?它在哪?”
“别做白日梦了,但丁。”维吉尔白他一眼,“就算你拿上了父亲的武器,你接得住将军的一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