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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1.
回想起来,起初只是因为好奇。
大学一年级下半期的起始,炎夏热度减退的十月,在学校新开的咖啡厅里,医学部在读友人雷欧力向他哭诉自己的失恋。追求了半年的女性前辈,忽然宣言自己要拿下文学部新上任的年轻教授。
酷拉皮卡对服务员道谢,呷了口刚上桌的黑咖啡,这才抬眼看向身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友人,冷酷地安慰道:“不管怎么说,把教授当作目标这种行为,实在太过非常识了。你的前辈把大学当成什么了!这样的人,我反而觉得尽快放弃比较好。”
雷欧力吸了吸鼻子,边摘下眼镜擦拭眼角的泪水,边憔悴地补充道:“酷拉皮卡不知道吧,学校里把那位教授当目标的人可不少。”
他重新戴上眼镜,双手覆上装着热饮的咖啡杯,好似在靠暖手这个动作温暖自己绝望而冰冷的心,“年仅二十七岁的心理学正教授,相貌英俊,温文尔雅。前途无量的优质男,怎么想都比区区一个学部一回生有魅力吧。前辈不过是去听了一次课,就彻底沦陷了……啊,可恶,我还以为事情快成了呢!”
酷拉皮卡喝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
二十七岁的正教授?那确实年轻。屈指可数的人才,还英俊潇洒,实在是想不受欢迎都难。
虽然觉得不应该,但酷拉皮卡无法不赞同雷欧力的说法,他同情地瞥了眼自己的友人,没想到这一瞥恰巧被对方捕捉到,受伤的雷欧力肉眼可见地更伤心了。
这让酷拉皮卡有些内疚,他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选课似乎到明天就结束了吧?你都选完了吗,雷欧力?”
“选完了。”雷欧力垂头丧气地说,但他显然还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中,又自然而然地把话题绕了回去,“说起选课啊……前辈昨天还在研究室兴高采烈地说,自己抢到了那位教授的心理学讲义呢。”
“嘛……感情还是缘分比较重要,你一定会遇见更好的……”酷拉皮卡的话突然卡在喉间,他转头看向雷欧力,不可思议地确认道:“心理学讲义?文学部的心理学讲义课?”
“是啊。”雷欧力无精打采地答道。
酷拉皮卡噤了声。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友人坦白自己也选了那门心理学选修课。
尽管他选课的理由跟雷欧力喜欢的前辈有本质上的区别——他只是单纯看了课程大纲,对课程内容感兴趣,并在选课开始的第一时间完成了自己的选课任务而已——但喜欢的人和亲密的朋友都选了情敌的课,听上去就跟双重背叛一样,酷拉皮卡最终决定按下不表。
和雷欧力告别后,回到家的酷拉皮卡又一次打开了自己的选课表。他犹豫片刻,还是打开心理学讲义的大纲,点进了那位传闻中的教授的主页。
库洛洛·西里乌斯·鲁西鲁,友克鑫大学文学部/人文学研究科,心理学专攻,正教授。
看着这几行字,酷拉皮卡也不由得好奇起来。
2.
或许是因为那杯黑咖啡,酷拉皮卡失眠了。
这导致他没能在闹铃响时立刻醒来,偏偏心理学讲义在那天的第一时限,酷拉皮卡开学第一堂课就迟到了。他匆忙赶到学校,尽管前一天已在地图上确认过教室,但陌生而复杂的文学部还是让他兜了几个圈才找到多媒体教室的位置。
酷拉皮卡小心翼翼地推开后门,只见宽阔的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竟找不到一个空位。他愣在原地,最后只能关上身后的门,醒目地呆立在门边。
回荡在教室上空那个低沉婉转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酷拉皮卡很快察觉到一缕朝他直射而来的视线。不用想也知道那视线来自哪里。他平静了一下自己窘促的心情,鼓起勇气回应那道直白的视线。他向讲台那边望去,年轻的正教授果然在注视他。
那是一双洞悉一切的黑色瞳孔,其下是高挺的鼻梁,略带笑意的唇——一张轮廓分明的娃娃脸。垂落的发丝听话地遮挡住不知为何缠绕在额头上的绷带,让他神秘得好似一位域外来者。他手拿一本翻开的书,宽松的白衬衫卷至肘间,充满秋意的毛线马甲套在上面,给人一种温暖随和的感觉。确实如传闻所言,相貌英俊,温文尔雅。
酷拉皮卡本以为他要教训他这个迟到者,但年轻的教授只是远远望着他,开始了平静的讲述:“我们来说点别的吧。”他慢悠悠地说:“据说历史上有一个名叫窟卢塔族的少数族群,隐居在卢克森地区的山林里。他们的眼睛被称为‘世界七大美色’之一,因为窟卢塔族人情绪激动时,瞳孔会变为绯红色,那是比任何红宝石都要剔透美丽的颜色,俗称‘火红眼’。”
他顿了顿,继续道:“正是这样的眼睛,为他们招去了灭族的惨剧。觊觎火红眼的盗贼残忍地杀害了世间仅有的一百多名窟卢塔族人,挖去了他们的眼球。从那以后,火红眼便成了黑市上流通的死物,进入了各个人体器官收藏爱好者的口袋。”
酷拉皮卡听到这儿,禁不住皱起眉头,而台上的库洛洛·鲁西鲁教授悠扬的声音却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盗贼们不知道的是,窟卢塔族还有漏网之鱼。幸存的那位少年后来踏上了复仇之路……大家猜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鲁西鲁教授边说边走到讲台边,翻动着选修者名单,手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酷拉皮卡在吗?”
被点到名的酷拉皮卡怔了怔,“……在。”他下意识地举起手,缩在门边的身影完好地映入鲁西鲁教授漆黑的眼睛里。
“你觉得呢?酷拉皮卡同学。”鲁西鲁教授冷静的声音穿过炙热的人群,传到酷拉皮卡耳边。
酷拉皮卡有些尴尬,此刻,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将目光聚焦在了他身上。他木讷地清了清嗓,认真地回应道:“窟卢塔族应该是个虚构的民族,出自FJ先生未完成的小说《猎人》?少年与盗贼团伙第一次接触时并没有顺利完成复仇,后来二人都登上了一艘名为黒鲸号的轮船,眼看就要发生第二次接触,小说却没有继续连载了……”
讲台那边的教授没有说话,教室开始出现小范围的骚动。看来许多同学也和酷拉皮卡一样,不明白鲁西鲁教授为何突然讲起这个和课程内容毫无关系的话题。
过了许久,鲁西鲁教授的声音才重新在教室响起,“没错。”他安静地陈述道:“正如你所说,我讲的故事出自FJ先生的手笔。不过,虽然小说未完结,我却知道那位少年与盗贼们的结局。”
教室再次骚动起来。小声的交谈此起彼伏,有人猜测起故事中少年与盗贼们的结局,有人揣摩着鲁西鲁教授讲这个故事的用意,更有甚者,开始怀疑鲁西鲁教授是不是那位FJ先生的朋友,因此得到了剧透。
在学生们的讨论到达高潮时,鲁西鲁先生云淡风轻地揭开了谜底,“少年与盗贼们最后全员死亡。”
教室陷入一片死寂中。鲁西鲁教授就着这片死寂,话锋蓦地一转,说道:“那也将是我们的结局。”他轻飘飘地说出了那句亘古不变的哲理:“因为,人终有一死。”
紧跟着死寂的是哗然,随后是一处接一处的笑声。学生们终于意识到这位年轻的老师给他们开了个不折不扣的玩笑。那些奔着攻略鲁西鲁教授来的学生显然又发现了这位老师身上新的萌点,因而笑得更是花枝乱颤。
酷拉皮卡在这喧闹中不知所措地站在最后一排,库洛洛·鲁西鲁教授的视线又轻轻地向他投来,“坐下吧,酷拉皮卡。”他指了指前排,酷拉皮卡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里确实有一个被高大人丛挡住的空位。
“之所以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让你们体验从好奇心被激发到信息缺口被符合逻辑却又出乎意料的答案填满的过程。”酷拉皮卡在库洛洛的注视下走到第一排,流畅动听的鲁西鲁教授的讲课又重开了,“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导入的‘信息缺口理论’……”
3.
酷拉皮卡对鲁西鲁教授的印象非常复杂。
尽管他承认鲁西鲁教授博闻强识、儒雅温和,是个比传闻还要富有魅力的角色。但传闻中的那个鲁西鲁教授,显然被倾慕他的人赋予了一层温暖的滤镜,在酷拉皮卡眼中,即使他穿着深咖色的毛线马甲,这个人的色调依然是冷调的。就好像暖色的随和只是衣服赋予他的特性,若是褪去它们,就只能触摸到冰冷、疏离、近乎空洞的内里。
鲁西鲁教授讲课深入浅出、条理清楚,课程充满一种另类的风趣——正如首堂课给学生们开的玩笑一样,鲁西鲁教授无疑具备一种正经的幽默感。加上对心理学本身的兴趣,酷拉皮卡实际上非常享受周一这节选修课。但不知为何,每次见到鲁西鲁教授,酷拉皮卡心中都会泛起一种莫名的抵触。这大概是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不擅长应付的人”。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毕竟只是鲁西鲁教授的学生,还隶属于跟文学部有着相当距离的理学部。按理说,除了每周上课那一个半小时,他并没有非得“应付”鲁西鲁教授的场合。
但上天仿佛有意要给他开玩笑。从开学第一周起,在图书馆、在便利店、在咖啡厅……酷拉皮卡已不记得自己同鲁西鲁教授巧遇了多少次。
起初,酷拉皮卡会在远远看见鲁西鲁教授的身影时主动避开,以防同他正面相遇。但由于巧遇的基数过大,无法回避的场合也开始呈指数级增长。
比如那本跟随索引番号也没能找到的书。询问前台时,酷拉皮卡恰好遇到带着一摞书前来归还的鲁西鲁教授。他们简单寒暄,身边的工作人员却忽然发出一声喜悦的惊呼:“哎呀,这不就是你要找的书吗,同学?”
再比如,一次去便利店买东西,酷拉皮卡翻遍全身也没有找到钱包。尴尬中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酷拉皮卡转头,看见了自己遗失的钱包,还有斯文的鲁西鲁教授。“在杂志那边捡到的。”那是和课上一样平和冷静的声线。酷拉皮卡慌忙道谢,付款时无意间瞥见了教授手里拿着的小说月刊。
以及,又一次遗失钱包的酷拉皮卡。捡到钱包的人竟然又是教授。这一次是在学校拥挤的咖啡厅,他们顺势坐在了一张空桌上。对于活到现在没丢过东西的酷拉皮卡来说,一个月连续丢失两次钱包实在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他吹着冒热气的黑咖啡,随口说道:“真是让您见笑。不过,这也太巧了,每次丢钱包都被您捡到,简直就像……”
“就像我偷走之后,又还给了你?”鲁西鲁教授抢答。
酷拉皮卡冷不丁地被咖啡烫了下舌头,他颤抖着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小心翼翼地辩解道:“不……当然不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疑惑现代心理学是否已经发展到了能读心的程度。事实上,就在前一秒,他还在思考怎么找补自己已经说出口的“就像”。鲁西鲁教授偷走了他的钱包又装模作样地还给他,这种天方夜谭亏他想得出来。
酷拉皮卡对自己进行了一番深刻的道德反思,而这一点似乎也被教授看在眼里。他毫不遮掩地笑了一声,随后像要贴心地为酷拉皮卡缓解尴尬一样,将视线移到了放在咖啡杯旁的小说月刊上。
酷拉皮卡也随他的目光看向了那本之前就见他在便利店买过的杂志。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将这场杂谈继续了下去,“您也爱看流行小说?”
鲁西鲁教授闻声抬眸,重又望向他。酷拉皮卡一接触到他的视线,立刻绷紧了神经,他对这种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感到荒唐和不解,只能不自然地指了指桌上的杂志,补充道:“这是连载过《猎人》的杂志吧。没记错的话,您在课上也提过这部作品。”
“没错。”教授笑了笑,将杂志推到酷拉皮卡面前,那个写有“重磅发表”的消息栏,也随鲁西鲁教授的动作不由分说地跃入酷拉皮卡眼帘,“虽说未完结,却准备舞台化了。”
“毕竟人气很高呢。”酷拉皮卡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由此,他们的话题和平地进入到小说与舞台的延长线上。酷拉皮卡在这一来一回的交谈中总算慢慢放松下来,他拿过杯子呷了口温度正好的咖啡,抬眼,正看见鲁西鲁教授也端起咖啡杯,优雅地喝了一口。
4.
现实让酷拉皮卡不得不承认,他和鲁西鲁教授在日程上有着太多惊人的相似之处。
在第n次和教授在拥挤的咖啡厅相遇并同桌闲聊后,酷拉皮卡已然放弃对命运的抵抗,但无论经过多少次杂谈,他都没能克服对教授那种下意识的警惕和防备。这种天生的敌意让他感到困惑,酷拉皮卡因此找雷欧力聊了聊。当然,他隐去了当事人的姓名,只详述了自己的感受。
“你的意思是说,你一见到她就会莫名紧张,坐立难安,心跳加速?!”雷欧力露出一种夸张的惊奇之色尖声问道。
“没错。”酷拉皮卡低头沉思着,进一步解释道:“每当他靠近我,我的身体都会进入备战状态。我想这是一种过度防备的表现。”
“老天啊,酷拉皮卡。”雷欧力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看看这位迟钝的小朋友在说什么鬼话呢!哈哈哈……疼疼疼疼……”酷拉皮卡无情地踩在雷欧力脚上,像在给他放肆的笑声按暂停键。
“谁是小朋友。”酷拉皮卡冷声抱怨道:“我可是在认真地找你商量,雷欧力。”
雷欧力见他这种态度,更是忍俊不禁,他挠了挠头,呵呵笑道:“酷拉皮卡,就让我直说吧……”
“啊。”酷拉皮卡求之不得。
“毫无疑问,”雷欧力大声嚷道:“你这是爱上她啦!!”
“哈?!”酷拉皮卡怎么也没想到雷欧力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而雷欧力在看到他惊诧的反应后,更是兴奋无比,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了,“备战状态?过度防备?别傻了,酷拉皮卡。”
雷欧力突然凑到酷拉皮卡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就算是备战状态,那也是另一种备战状态。既然如此,你就加油挺进决赛圈,冲个本垒打吧!”
“……”
酷拉皮卡再次狠狠踩了雷欧力一脚,扬长而去。
他的疑惑在雷欧力处没能得到任何有用的解答。而一个问题得不到解答,就会让酷拉皮卡陷入苦思冥想中。很显然,当当事人又一次坐在他身边,优游自在地品尝起那杯每次都点的拿铁时,酷拉皮卡陷入了沉思。这让他在看见鲁西鲁教授探过来的手时,“啪”地一声打了上去——就像挥开一只讨厌的蚊子那样。教授悬在半空的手红了一块,酷拉皮卡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无礼的事。
“抱……”
“抱歉。”教授的道歉却抢先一步。他望着酷拉皮卡,语气诚恳地解释道:“你的肩上落了片红叶,我本来想帮你拿下来……”
“不……谢谢,是我该说抱歉才对。”酷拉皮卡感到些许歉疚。但下一秒——在他忽然明白眼前坐着的正是一位可以为他答疑解惑的人物时,他迟疑片刻,最终试探地说了出来,“教授,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抱有天生的敌意,这在心理学上有什么依据吗?”
鲁西鲁教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一本正经地答道:“他们可能上辈子有仇吧。”
“……”没想到教授会跟他开玩笑。酷拉皮卡被冷不丁地噎了一下,忍不住责怪道:“这是心理学教授应该给学生做出的解答吗?”
“哼嗯……”鲁西鲁教授意味深长地瞥了酷拉皮卡一眼,随后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将话题转向了严肃的方向,“人会在初见的几秒,根据对方的相貌、衣着、神态等迅速形成初始印象。如果初始印象是负面的,就有可能导致抵触情绪的产生。你对那个人的初始印象如何?”
“并不坏。”不如说是超出预期地好。酷拉皮卡沉吟着,“我想不是这个原因。”
“虽然我们从小就被教导‘不可以貌取人’,但人类仍是对外貌十分敏感的生物。如果对方的相貌与你的负面经验有所关联,也会产生直接排斥感。比如,看到他就让你想起过去某个与你有冲突的人?”
“不,”酷拉皮卡注视着鲁西鲁教授五官分明的清秀面容,“我想也不是这个原因。”
“对方的肢体语言或微表情让你感受到敌意?”
“不,对方非常友善。”
“那么这个人同你是竞争关系?你感觉对方威胁了你的地位?”
“不,那就更谈不上了。”
鲁西鲁教授顿了顿,“既然不是这些浅显的原因,那就要追溯到潜意识层面了。或许你们上辈子真的有仇,强烈的恨意保留在了基因里。”
“教授……”
鲁西鲁教授笑着摊了摊手,“如果个体的潜意识中存在一部分被压抑的人格特质,那么当这种特质在另一个人身上显现时,前者就会下意识产生抵触情绪。”
“……”酷拉皮卡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教授的话,回应道:“……虽然我觉得情况与此也不太相符,但老实说,潜意识的事,我也拿不准……”
“我明白了。”鲁西鲁教授双手交叉,轻松地放在大腿上。喧闹的咖啡厅仿佛为他们单独辟出一间心理咨询室,而鲁西鲁医生正敬责地解决着患者的问题。“比起探究导致敌意的原因,你似乎更想解决这个问题,是吗?”
酷拉皮卡眉心一动,“是的。”他郑重地颔首道。
“那么……”鲁西鲁教授望着他,“就从暴露疗法开始。增加与对方的接触,逐渐延长接触时间,慢慢消除负面情绪。在这个过程中,试着进行共情训练,理解他人行为背后的原因,分析抵触产生的原因。”
酷拉皮卡皱了皱眉,“老实说,”他苦恼地倾诉道:“我认为我和这个人的接触已经够多了,可敌意还是没有消减的迹象。”
“那就是说,你们的接触没有完成替代性强化。”鲁西鲁教授有条不紊地分析着,“接下来,你们应该共同完成一些正向活动,用那些新的正面联结取代原有的负面情绪。”
酷拉皮卡的眉头又紧了些,他瞥了眼身边的教授,无可奈何地说道:“很可惜教授,这个疗法似乎可实施性不高。”
“为什么?”
酷拉皮卡在教授的反问中哑然。
正是因为理解了鲁西鲁教授的提案,他才立刻否定了这个提案的可行性。他不过是一介学生,怎么邀请别学部所属的人气教授去完成一些所谓的“正向的、可交流的活动”?但这些当然不可能跟鲁西鲁教授直说,毕竟教授就是当事人本人。
就在酷拉皮卡思索怎么蒙混过关时,库洛洛·鲁西鲁教授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随后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倒觉得这很好实施。”他说:“接下来每个星期,我们都安排一次定期活动。这周末友克鑫博物馆的‘消亡民族’展听起来就很意思,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酷拉皮卡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诧异地抬起眼,试图用眼神确认刚刚听到的话是否是他的幻觉。但鲁西鲁教授一本正经地撑头望着他,好像真的在等候他的答复。酷拉皮卡一时慌了神,“不……教授……我……”
“你能察觉到自己潜意识里的抵触,并想要对抗它,说明你很有天赋。”鲁西鲁教授露出一种发掘到优秀学生的欣慰表情,“这是一场心理学实验,酷拉皮卡。我想到时候,在别的同学还要担忧期末报告选题的时候,你已经能依据实践把报告写出来了,对吗?”
确……确实。不单有了现成的选题,还能在教授的指导下完成,还有比这更称得上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吗?优等生酷拉皮卡被说服了。虽说被教授看透了心思很尴尬,但从鲁西鲁教授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并不介意酷拉皮卡对他怀抱的敌意。不如说,他在努力帮助酷拉皮卡解决问题。该说不愧是专家吗……
酷拉皮卡踌躇片刻,最后彻底屈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小声说道:“那……那就拜托了,教授。”
“啊,对了。”教授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平静地说:“私底下不用叫我教授。”他转过头,对酷拉皮卡笑了笑,“叫我库洛洛就好。”
“那怎么……”
“这是疗法的一环,酷拉皮卡。”库洛洛温和地微笑着,“平等的身份更容易增进了解。何况我不过二十七岁,教授这个称呼听上去不太年轻。”他以一贯的正经口吻笑道:“还是说……你觉得我很老?”
“不……”酷拉皮卡矢口否认道:“您很年轻,教……库洛洛…先生。”
“用‘你’,而不是‘您’。还有,去掉先生。”库洛洛教导着。
酷拉皮卡禁不住呼出一口气,仿佛在呼出自己憋在胸中的巨大压力一般。他做好觉悟,这才抬起头,重新称呼道:“我知道了,库洛洛。”
出乎他意料的是,叫面前这个人“库洛洛”,可比叫他“教授”来得轻松多了。
5.
从那以后,酷拉皮卡和库洛洛的定期“约会”开始了。
他们都是博物馆、美术展、电影院的常客,因此一旦遇到感兴趣的展览、电影,就会邀请对方前往。他们都喜欢探索城市各处幽静的咖啡厅、特色的书店和充满生活气息的杂货铺,因此那些出色的店铺一经发现,就会被安排进他们的行程。后来,社区活动、学术研讨会,还有登山、逛公园这样亲近大自然的活动也成了选项的一部分。
每隔一段时间,酷拉皮卡都会发现他与库洛洛的一个相似之处。他从未想过自己和鲁西鲁教授有这么多共同爱好。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在不断尝试新事物,这意味着,他们将拥有更多共同爱好,并在此基础上建立更多积极的联结。
起初,他们见面的频率就像约定好的那样,一周一次。酷拉皮卡把这些活动当作是心理学讲义的延伸——一次周末的补课。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口头约定成了一纸空文,酷拉皮卡和库洛洛见面的次数也随之增加。
必须承认的是,暴露疗法卓有成效。酷拉皮卡渐渐不再把会面当成任务,相反,每次行程结束后,他都会期待下一次与教授的出行。尽管抵触情绪并没有完全消失(这让酷拉皮卡感到懊恼),但他明显感到曾经覆盖住他心脏的那层负面情感,已被与教授共同经历的那些温暖回忆所取代。
事实上,酷拉皮卡也暗自思忖过内心深处这股难以消散的、针对库洛洛·鲁西鲁教授的敌意的来源。历经两个月的相处,酷拉皮卡总算得出一个相对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他对鲁西鲁教授的初印象——那暖调的外壳与冷调的内里——并没有随时间减弱,反倒因更加深入的了解而得以被证实。
这世上存在各种各样的人。有人如水晶,无需靠近也能看清他袒露在阳光底下剔透明亮的真实;有人如矿石,只有打磨掉粗粝的表面,纯净细腻的纹路才能尽数展现。而库洛洛·鲁西鲁,他像一个被过度包装的、华丽诱人的礼物盒。
剥开第一层,那是传闻中的库洛洛·鲁西鲁。年仅二十七岁的正教授,仪表堂堂,前途无量。剥开第二层,那是他所认识的库洛洛。周到地安排行程,平等地询问意见,安静地倾听话语,最后认真地做出回应。剥开第三层,那是他观察到的库洛洛。连续两个月购买的小说月刊,每次都点的拿铁咖啡,永远戴在腕上的手表,从不取下的额间绷带。剥开第四层,那是他想记住的库洛洛。掩映在晚霞中的柔和微笑,看书时的专注表情,别在毛衣上说是无意间买下的与他耳环形状相似的菱形胸针。接着是一些零碎的品格;第五层是风趣;第六层是谦和;第七层是稳重;第八层是沉郁……
剥开所有后,一块冰凌安静地躺在礼物盒中央。
那块寒冷、浑浊、坚硬的冰凌,就是库洛洛送给他的礼物——是酷拉皮卡要借助自己与生俱来的敌意才得以窥见的,属于库洛洛·鲁西鲁的真实。
酷拉皮卡曾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触摸到这块冰凌。比如一次在咖啡厅,库洛洛还没开口,他就下意识为他点了一杯拿铁。他看见库洛洛笑了。那是酷拉皮卡第一次透过他虚浮平和的笑容触到他眼底隐藏着的、他所不明白的深意。
落座后,酷拉皮卡踌躇片刻,向库洛洛提起这件事。他问他今天是不是不想喝拿铁。库洛洛却反问他为什么这么问。酷拉皮卡想了想,说,或许你今天并非喝拿铁的心情,我却想当然地为你点了一杯拿铁,这是不是让你生气了?库洛洛又笑了,他抬起那双叫人看不透的黑色双眸,安静地望向酷拉皮卡:不,酷拉皮卡,我很高兴你记住我的喜好。酷拉皮卡望着他,手心却有冰凉触感。
他确信自己对库洛洛的敌意正来源于此。他恐惧着、提防着、警惕着的,正是那块被层层包装纸伪装起来的、他完全看不透的冰层。
想通这一点后,酷拉皮卡获得了全新的思考方向。他想到库洛洛同他说过的共情训练。他需要借此重构自己的认知。也就是说,他要重新认识那块冰。他想起库洛洛在只言片语间无意提到过的自己的童年——在被收养前,于孤儿院度过的五年。那就是冰凌形成的原因吗?酷拉皮卡站在烈风呼啸的冰原上,凝望着那块漆黑的冰凌。
尽管每次接触到这块冰,彻骨的寒意都会提醒他库洛洛·鲁西鲁这个人潜藏的危险性,但酷拉皮卡总有一种感觉:就像泛着光的包装纸不是库洛洛·鲁西鲁的全部一样,这坚硬的冰层同样不过是他真实的一个部分。他艰难地踩着厚重的雪,来到核状的冰凌前,张开双臂,拥抱住那块坚硬的寒冰。他试着敲了敲,想弄清冰的深处藏着什么,但没有得到回应,好像石块坠入了幽深的潭水。酷拉皮卡沉沉地吐出一口寒气——
你的真实究竟是怎样的?他问。雪原上只有飒飒的风声。
酷拉皮卡本以为这会是一道无解的谜题,但没过多久,他就出乎意料地寻到了答案。那是十二月下旬,在社区举办的跳蚤市场上。场地设置在公园的空旷地带,只有一台自动贩卖机孤零零地立在颓败的枫树旁。买了水回到集市的酷拉皮卡,远远便看见库洛洛拿起摊位上的一件物品端详。走近了,才知道那是一盘录影带。录影带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清扫战队扫除者。
察觉到酷拉皮卡走近的库洛洛,不动声色地把录影带放回桌上,微笑着回过头来,“我们去下一个摊位吧。”
酷拉皮卡没有回应他的提案,反而重新拿起那盘录影带,试探道:“这是以前风靡全球的动画吧。”他观察着库洛洛的表情,“你对这个感兴趣?”
那人眉心微动,好看的五官却有意组合成毫不在意的神色,“不。”他说:“我也只是听说过。”
酷拉皮卡早已默认这个人撒谎技术高超,没想到有一天能从他口中听到这样拙劣的谎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盘讲的应该是扫除者们为了营救蓝色战士攻入涂鸦怪人的基地?”
“……”库洛洛默了默,欲言又止。
“最后橙色战士帅气的发言净化了被污染的蓝色战士,清洁力量最终战胜了涂鸦怪人。”酷拉皮卡趁热打铁,说。
库洛洛的唇再一次微微张开,又默默闭上。他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搏斗,而搏斗的结局,再也无法忍受酷拉皮卡错误连篇的讲述的库洛洛幽幽地抬起头,带着教授批注学生论文时会有的那种无奈表情,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被营救的是粉色战士。”他说:“而净化了粉色战士的人,是红色战士。”
酷拉皮卡忍俊不禁。那个一向沉稳大度的库洛洛·鲁西鲁,居然因为一部动画跟他较劲。这真是个奇迹。然而更奇迹的还在后面——库洛洛竟在他轻快的笑声中罕有地显出几分局促,这未曾料想的反应更是让酷拉皮卡感到一阵喜悦的惊奇。
“这部动画对你来说有重要意义,是吗?”他从不多说自己的事。这样好的机会失不再来。
“不……”他矢口否认。
酷拉皮卡盯着库洛洛那双看似与他对望,实则巧妙地错开了视线的眼睛,“请配合我做共情训练,教授。”
“……”库洛洛沉默许久,才终于将漆黑的眼珠归到完全与酷拉皮卡对视的位置上。他轻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举起手,“好吧,我投降。”
酷拉皮卡脑海里的酷拉皮卡小人挥舞了一下胜利的拳头。
清扫战队扫除者的几盘录影带,曾夹在捐赠品中送给孤儿院。尽管录制粗糙、版本不全,生动有趣的动画本身还是点亮了孩子们匮乏的童年。或许是观看太多次的缘故,库洛洛至今还能记起那几盘录影带的细节。第一盘因为录制者搞错了预约录影时间,需要快进十分钟才能摆脱“滋滋”的雪花屏,看见保洁七人组飒爽的英姿。第二盘中途卡顿,蓝色战士的一句台词来来回回重复了十遍之多。第三盘音画有些不同步,但情节走向高潮,每个人的台词就算对不上口型,也帅气得让孤儿院的所有孩子心潮澎湃。
我们还扮演过不同的扫除者,学说他们的台词。你扮演的是谁?我?……你觉得呢?红色战士?为什么?唔……因为他看起来最可靠?……可靠吗。(笑了笑)很可惜,我扮演的是格拉菲诺呢。诶?!那个大反派涂鸦怪人?!(点头)咳咳……真是遗憾啊~~!保洁七人组~~!等等等等……怎么突然开始……全世界的人类听着!我们将为了魔黑大王,把邪恶污秽铺满整个地球!!(酷拉皮卡笑得手撑桌子)你演得实在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有……大魔王的感觉了……
“……你在孤儿院交到了很好的朋友们呢。”酷拉皮卡拭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努力直起身子。“真想看你们在现实里再演一次,感觉会很有趣……”他边说边翻找钱包,想抢在库洛洛之前把录影带买下来,再作为礼物送给他。然而,没等他翻到,笑而不语的库洛洛就从他手中拿过录影带,放回了原处。酷拉皮卡见他看了看表,“我们还有很多摊位没逛呢,再不抓紧,可要错过了。”库洛洛说完,迈出轻快的步子。
“诶?”酷拉皮卡诧异地望着库洛洛义无反顾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瞥向桌上那盘被遗弃的录影带,“这个,不买下来吗?”库洛洛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酷拉皮卡在这时才终于摸到藏在书包底部的钱包,他赶忙掏出一张纸币塞给摊主,没来得及要找零,就匆匆带着录影带追上库洛洛。
“你明明很想要。”酷拉皮卡将录影带藏在书包里,走在库洛洛身边嘀咕。等你反悔了再要买的时候,一定会感谢我没让别人抢占先机。最好先假装录影带已经被别的陌生人买走了,让你知道该出手时不出手的后果。这是酷拉皮卡老师给库洛洛·鲁西鲁同学上的宝贵一课!
“没有很想要。”库洛洛瞥了眼义愤填膺的酷拉皮卡。
“你撒谎。”酷拉皮卡反驳道:“我听得出来,这盘录影带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回忆。”
库洛洛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酷拉皮卡,接着他的话说道:“没错,这盘录影带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记忆。”他神色平静,语气平和,几乎像在哄一个孩子,“但那段时光离我已经太遥远了,酷拉皮卡。遥远得我几乎快要忘掉曾有那样一个‘我们’存在了。”
“但那段时光显然换了种形式存在于你的生命中,不是吗?”酷拉皮卡注视着他在斜阳中闪动了一下的瞳孔,“否则你不会连台词都记得那么清楚。”
库洛洛愣了一下,没有立即回应。酷拉皮卡观察到他眼底泛起的波澜,那细小的波澜与微微泛红的天色一样温暖动人。冬日刺骨的寒风从酷拉皮卡耳边穿过,但他并不觉得寒冷。他的手好似穿透冰层,握住了一束十分微弱的火焰。那火焰在冰凌深处不为人知地燃烧着,直到此刻,才终于在他手心释放出柔和的温度。
酷拉皮卡想说点什么,但那火焰已经从他手中逃走了。库洛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走吧,酷拉皮卡。”他平静地微笑着,“我们接下来会遇到更多有趣的摊位的。”
6.
直到那一天结束,酷拉皮卡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将那盘匆匆买下的《清扫战队扫除者》送给库洛洛。录影带被他带回了家,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每次见到,酷拉皮卡都会回忆起那天闪烁在冬日斜阳下的火焰。
有趣的是,录影带像是有召唤功能似的,将《清扫战队扫除者》的信息带到酷拉皮卡身边。某个普通的“约会日”早晨,酷拉皮卡打开手机浏览新闻,无意间刷到某个小众电影院的宣传:尘封的热血,扫除战队归来——清扫战队扫除者剧场版重映。酷拉皮卡当下就将网址保存下来,准备晚上和库洛洛分享。
这天他们准备去看《猎人》推出的第一部舞台剧,讲述少年与朋友们参加猎人考试的故事。不巧地铁因事故停运,酷拉皮卡临时更换线路,比约定时间迟了二十分钟才到达友克鑫剧场。好在库洛洛总是把行程时间安排得十分充裕,即使迟到了二十分钟,他们还是赶在开演前顺利检票入了场。唯一遗憾的,是酷拉皮卡失去了剧场开始前二十分钟与库洛洛杂谈的时间。他本想第一时间就把《清扫战队扫除者》剧场版重映的消息告诉库洛洛的。
剧场的大灯在酷拉皮卡的胡思乱想中熄灭了,只剩模拟海岛的舞台微光闪烁。一个戴着草帽钓鱼的小男孩身影映入酷拉皮卡眼帘,他的注意力立刻被舞台吸引了。灯光、音乐、台词、画面忽然从剧场的四面八方流入他的身体,好像在放映一帧一帧的回忆。他的眼睛很快模糊在这身临其境的黑暗中。在那充斥着嘈杂脚步声的冗长防空洞里、在被迷雾包裹着的危险森林里、在苦思冥想寿司是什么的灶台前、在处处是陷阱的荒岛上、在摇晃的飞艇中、在一对一的对决场上……
酷拉皮卡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那声音一个澄澈、一个自在、一个浑厚,还有一个,深邃冷冽。
“……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惊醒过来。他这才发现舞台已经落幕,椅子翻起的“咔嗒”声不绝于耳,层层叠叠的脚步声时急时缓,如潮水一般涌向剧场的出口。酷拉皮卡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抱歉,我好像……”睡着了。酷拉皮卡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一是因为太离谱,二是因为他虽然恍惚,却又好像把舞台完整地看完了。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实在让人不明所以。酷拉皮卡觉得大概率是因为最近在研究室做实验做傻了。
库洛洛托住酷拉皮卡手肘,扶他起身。他们跟在人潮的最后方走出剧院。酷拉皮卡回头望了眼贴在剧院门口的海报,少年们生气勃勃的身姿又一次落入眼中。他又开始发呆,脑海里闪过许多看不清细节的画面。他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好像下一秒就要栽倒似的。他的身体确实失去了重心,要不是库洛洛用怀抱撑住他,他真的会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栽倒在地。酷拉皮卡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常态,汗水滴落到下巴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几乎失神了三分钟,也就是说,他在库洛洛的怀里呆了接近三分钟。
酷拉皮卡猛地从库洛洛臂弯里挣脱,一下后退了好几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又反应过度了。这让酷拉皮卡陷入消沉之中。沉默笼罩在他和库洛洛之间,到头来还是库洛洛绅士地打破了这尴尬的冷场,他关切地问他:“还好吗,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抬起头,勉强咧开嘴角,扯出一个不那么自然的笑容,“我没事了,抱歉,我们走吧。”
话是这么说,但刚走出两步,酷拉皮卡就又踉跄了一下,一旁的库洛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抱歉……”酷拉皮卡眉头紧皱,抬手挡住自己发痛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拉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待疼痛消退睁开眼,酷拉皮卡才明白那是库洛洛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肘窝。那人的手臂微微弯曲,酷拉皮卡的手就落在他手肘与腰间衣物筑起的温暖巢穴中。他愣了愣,感到几分慌张,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但库洛洛平静的气场感染了他,让他觉得此刻若是抽回手,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走吧。”库洛洛望着他,说:“我送你回家。”
融融的街灯像散落人间的月亮分身,他们穿行在整齐排列的月亮间,晚间的街道静谧无声。不远处偶尔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再过几个转角,他们就会到达嘈杂的车站。在夜风的作用下,酷拉皮卡的脑子逐渐清醒过来,那件一直被耽搁的重要事项也终于进入他的脑海。
他偷偷瞥了眼身边的人,库洛洛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一明一暗间更显分明。酷拉皮卡没有发现自己因轻微的紧张而抓紧了他的衣服,而这个细小的动作使衣物的主人自然地望向了他的方向。他们视线交汇,酷拉皮卡知道开口的时刻到了。
“库洛洛。”
“嗯?”
“你知道美术馆路尽头有一家常常重映老电影的影院吗?”
“嗯。”
“它们下周五要重映二十年前上映的《清扫战队扫除者》剧场版。”
“……是吗。”
“你想去看吗?”
“……”库洛洛沉默着,酷拉皮卡感到些许不安。
“……果然还是太幼稚了吗?”
“……不,酷拉皮卡,谢谢你告诉我。”库洛洛安慰般地拍了拍酷拉皮卡攥紧他衣服的手,说:“我会考虑的。”
“那,如果你决定来,下周六下午四点,我们在电影院门口见。”
“好。”
最后一片月隐入黑暗,灯火通明的车站在他们眼前展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在进站口,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填满了喧闹的空间。首节车厢明亮的前照灯如同蹒跚的灯笼鱼,引导电车从幽深的轨道尽头驶来。酷拉皮卡被一种沮丧的心情笼罩着,随蜂拥而至的乘客挤进了电车的胃里。
7.
他不会来了。
酷拉皮卡瞥了眼手表,从电影院休息区起身。已经四点零五了,距离电影开场只剩十五分钟,库洛洛要是决定来,早该到了。酷拉皮卡又朝电梯那边望了望,在确定这一波走出电梯的人里也没有他熟悉的身影后,失望地走向售票处。开场前买票的人不多,酷拉皮卡很快就排到前台。他边在钱包里翻找硬币,边心不在焉地对工作人员说:“请给我一张四点二十场的《清扫战队扫除者》,谢谢……”
“两张。”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酷拉皮卡愣了一下,蓦地转过头去,库洛洛淡然沉静的身姿就出现在他眼前。他们面面相觑,酷拉皮卡的面容如同被清风抚过的水面,涟漪一般的笑容从他灵动的眼梢绽开了。壁灯反射的细小光点在那一瞬从库洛洛眸间一闪而过,他注视着酷拉皮卡明亮如星的眼睛,说:“抱歉,我来晚了。”
他们不光买了电影票,还兴致高涨地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应该说,是酷拉皮卡兴致高涨地买了两人份的零食套餐。两个人一人抱爆米花,一人端可乐,和上周看舞台剧时一样,赶在开场前检票入了场。
这是一家为小众爱好者服务的影院。进场后,酷拉皮卡和库洛洛才惊奇地发现,从检票柜台到影厅的整个长廊,都被布置成了清扫战队的主题。门口立着剧场版的海报,靠墙排列的桌子上陈列着眼花缭乱的周边任君挑选。从明信片、徽章,到不同颜色战士的队服、主题头箍,应有尽有。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间穿行,连库洛洛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可惜时间不等人,他们只能先抑制住好奇心,等享受完电影再出来慢慢挑选。
影厅出乎意料地坐满了人。有同自己的孩子分享童年喜悦的父母。有怀旧的青年。有穿着清扫队服的忠实粉丝。也有被海报和宣传吸引来的门外汉。库洛洛和酷拉皮卡在幽微的黑暗中,边说抱歉边擦过这些人的膝盖,来到自己座位边。刚把爆米花和可乐放好,清扫战队七人组的身影就出现在大屏幕上。
“清扫战队扫除者!!登场!!”
荧幕的光随着不同颜色战士的出场变换着,魔黑大王的出现打破了扫除者们平静的日常。反派发出桀桀的笑声,宣告不久的将来黑暗就要侵染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涂鸦怪人登场时,酷拉皮卡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库洛洛。那人好看的侧脸被不断变化的光线刻画着,轮廓时而锋利、时而柔和,色泽时而冰冷、时而温暖。那些从屏幕跃出的光点落入库洛洛专注的眼中,好像漫天散落的流星沉入安静的水面。酷拉皮卡忽然就意识到,这个人或许本来就是一滩水,只是不知怎么结成了冰,由此才被塑造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他在那一刻发现了冰层表面细小的裂纹。酷拉皮卡朝裂纹深处望去,只见一条玲珑的通路,指向更深处火焰的所在。洞穴里铺满了银色的灰尘,如同闪耀而寂静的灯火。但酷拉皮卡知道,那发着光的微小物什,既不是什么银色的灰尘,也不是纯粹的灯火——那是流星的碎屑。
电影在清扫战士激动人心的台词中落下帷幕。酷拉皮卡和库洛洛默契地坐在原处,等人潮散去大半,才同时起身,离开影厅。他们又来到那条摆满宝藏的长廊,长廊人头攒动,酷拉皮卡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向库洛洛提议,等人走掉一些后再慢慢看。然而当他转头望向库洛洛时,却意外地发现库洛洛在发愣。
至于他发愣的原因——酷拉皮卡随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橙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拽着妈妈的手闹别扭。拨开噪杂的环境音,酷拉皮卡听见她在哭喊:不嘛,我就是想要橙色战士的头箍嘛呜呜呜呜……妈妈……我想要嘛……被拉住的妈妈一脸无奈,劝说道:家里都堆满橙色战士的周边了,可不能再买了!
酷拉皮卡忍俊不禁,他收回视线,恰好瞥见离他最近的桌子陈列的就是女孩想要的头箍,而头箍的旁边,摆着涂鸦怪人、魔黑大王和魔黑女王的周边。酷拉皮卡又瞥了眼库洛洛,那人竟然还在发呆,酷拉皮卡咳嗽一声,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地跨一步到桌边,买下橙色战士的头箍和他进场就看中的东西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库洛洛身边。
他戳了戳库洛洛的胳膊,库洛洛回过神来,酷拉皮卡在他回转的目光中晃了晃手里的头箍。库洛洛的目光顿了顿,像是没有预料到眼前的情况似的。他的呼吸显出几分不自然,手指也不动声色地在身侧收紧。过了很久,他才轻轻颔首,迟缓地对酷拉皮卡说了声“谢谢。”一种难以言明的温度从他漆黑的眸间闪过,又很快隐没在惯常的平静表情中。
他们穿越拥挤的人潮,向小女孩的方向走去。小女孩仿佛察觉到他们的到来,怯怯地停止了哭泣,挨到妈妈腿边。但她很快就注意到这位陌生人手里拿的东西,就像孩子在圣诞节清晨看见鼓起来的圣诞袜一样。
库洛洛蹲下身,将头箍举到与她视线平齐的地方,仿佛在无言地确认她是否愿意接受这份来自陌生人的礼物。小女孩张大了嘴,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好像正握着两根无形的鼓棒,在生机勃勃的心脏上敲出隆隆的鼓点。她细而弯的眉毛如同两只可爱的提手,将一双大而亮的眼睛提得更大更亮了。库洛洛接收到这些应允,才小心翼翼地将发箍撑开,慢慢戴到她柔软的头顶。
女孩伸出稚嫩的小手,摸了摸那晃动在她头顶的橙色战士,她张大的嘴逐渐咧成快乐的形状,眼睛里好像闪烁着星星。她“哗”地一声钻进库洛洛怀里,圈住库洛洛略显僵硬的脖子,兴奋地大喊道:“谢谢你,大哥哥!!”她的头发分成两束扎在脑后,像两把蓬松的扫帚扫动在库洛洛脸上。库洛洛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睫毛落下几分,他带着一种释然的微笑,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背。
“不客气。你要像橙色战士一样……健康快乐地过自己的人生。”
在影院门口告别时,小女孩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朝库洛洛和酷拉皮卡挥手。他们一直等到那橙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朝海边步道走去。或许因为湿润的海风无所顾忌地流入神经末梢致使他们失忆,又或因为沉郁的晚霞照得他们全身暖烘烘以至于天才也失去思考能力,总之,那一刻他们全都忘了那条离车站更近的美术馆路。
他们并肩走在黄昏的海边,闪烁的光点被海浪推着消失又出现。酷拉皮卡忽然想起那些流星的碎屑。他停下脚步,在库洛洛询问的目光中,从包里拿出那只同头箍一同买下的涂鸦怪人圆珠笔,还有不久前在跳蚤市场上匆匆购入的那盘《清扫战队扫除者》录影带。
酷拉皮卡的唇不安地合在一起,手心不听话地浸满了汗水。他将笔放在录影带上,举到库洛洛胸前。尽管想要潇洒发言,但开口时酷拉皮卡还是狼狈地结巴了一下,“不要的话介……就归我了。”
酷拉皮卡不敢看库洛洛的表情——他知道自己闯进了库洛洛不想被人触碰的领域。然而持续的沉默实在太过漫长,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抬眼看一下库洛洛的反应。但他终究没能看到。因为下一秒,他的脸就落在库洛洛清爽的衣物间,身体也被拉入库洛洛温暖的怀抱中。
他在诧异中睁大了眼,双手无措地悬在库洛洛腰间。加快的血液流速让他浑身发烫,而那比海浪还要喧扰的心跳又让他下意识想要逃离他。但酷拉皮卡很快就意识到那喧扰的心跳不是他一个人发出的。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库洛洛的心跳——如此低沉有力、又如此温暖生动。生动得他几乎想要流泪。
酷拉皮卡在那咚咚的心跳声中收拢臂弯,轻轻将手搭在库洛洛背上,他感到库洛洛同样将他搂紧了,一只手温柔地抚上他发梢。酷拉皮卡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再出现任何抗拒反应,就算一开始有,他也很清楚那不是出于抵触,而是出于一种他还羞于言明的情绪。他将脸埋进库洛洛散发着洗剂清香的毛衣里,声音像从老式唱片机放映出来的一样,模糊而沉闷。
“教授,这是在干什么?”他问。
库洛洛很轻地梳理着他颈后的发丝,过了一会儿,那动作停下了,酷拉皮卡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回答:“暴露疗法。”
酷拉皮卡闭上眼,笑意漫上唇角。他把手移到库洛洛后背左上方,好像要从背后也感受他的心跳一样。他顺着铺满流星碎屑的通路不断往前,最终到达冰凌深处。他凝望了一会儿,随后将库洛洛蜷缩在他手心微弱燃烧的火焰,覆上了自己的心脏。
后来——在开春后的那些日子,这谎言般的黄昏还是会在各种不经意的时刻造访酷拉皮卡的脑海。他不容许自己沉湎于回忆,因此早早就学会了在感受痛苦前先一步将复杂的感情转化为刻骨铭心的恨意。他像驱赶一位不速之客那样驱赶记忆中的黄昏——就好像那温暖的拥抱、明亮的通路、还有在他掌心燃烧过的火焰,包括库洛洛·鲁西鲁这个人,都不曾存在一样。
【下】
1.
回想起来,起初只是因为好奇。
库洛洛在带着记忆降生后不久就意识到自己幸运地生在了这个世界的阳面。尽管他刚出生就因为额头上不详的胎记被母亲抛弃,尽管他人生最初的五年都在孤儿院度过。
慈祥的院长记得每个孩子的名字,温柔的护工精心照料不同年龄段的孩子,阅读室整齐排列着书本和影像带,手工志愿者每月准时报道,而大卡车总是载着陈旧却干净的玩具点亮孤儿的童年……孩子们睡在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床上,就算是做梦,也不会梦到阴沉天空下连绵起伏的垃圾山。
毕竟,人类的梦境再怎么光怪陆离,也终究是其所见所闻的变形——库洛洛在这具婴儿之躯学会走路后,马上去图书室看了世界地图,尽管大陆的形状和分布都发生了改变,但友克鑫市仍然作为优路比安大陆最繁华的城市存在且正是他的所在之地,而流星街,他真正的故乡,已在这个世界了无踪影了。
库洛洛在六岁生日当天被一对夫妇收养。夫妇二人都是大学教授,年轻时因灵魂的共鸣轰轰烈烈地恋爱,随后又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顺理成章地结婚。他们的婚后生活同婚前一样幸福美满,这个完美的小家庭无论在物质方面还是在精神方面都无比富足,唯独缺一个在医生的诊断下再也不会到来的孩子。库洛洛就成了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夫妇显然有备而来。他们为这个孩子精心准备了生日惊喜,迎接他走进陌生的新家。他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情绪,告诉他,“库洛洛·鲁西鲁”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我们不愿剥夺,但你的到来,对我们而言就像星星一样,所以我们为你想了一个中间名,叫西里乌斯——天狼星,那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我们期盼你也拥有明亮的人生。还有……他们轻抚库洛洛的额头,这胎记绝不是什么不详的印记,这是上帝给你的赐福,上帝在以这种方式告诉你,你是个好孩子,你值得拥有一切。蜡烛的光芒闪烁在库洛洛漆黑的瞳孔里,他在摇曳的火光中许了个空白的愿望,最后在人生第一次的生日歌中,依次吹灭了五彩斑斓的六根蜡烛。
西里乌斯的养母专攻心理学,库洛洛因此接触到了大量这个世界的心理学丛书。“以前”他读书广而杂,肚子里本来也留存着一些心理学知识。只是上一世,他用这些知识来欺骗世人,以轻松盗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这一世,他用这些知识来欺骗西里乌斯善良的养父母,还有这个以爱为纽带的光明世界。
西里乌斯的父母都不是聒噪的人,所以他不会是个性格太外向的孩子。何况还有在孤儿院的五年,这个男孩的性格理当沉稳内敛。开明温暖的家庭会治愈他不幸的童年,而高知的父母又从六岁开始就培养他各方面的习惯,他理应随和、绅士,有教养。智力方面库洛洛在人类可能的范围内将西里乌斯塑造成了一个刚刚好的天才——不会太让人目瞪口呆,但又确实符合这对夫妇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付出的心血和保有的远见。于是库洛洛·西里乌斯·鲁西鲁便成了传闻中那个温文尔雅、前途无量的年轻教授。
这个世界仿佛一个怪诞的梦境,处处都是上一个世界的变形。熟悉的大陆,陌生的形状,消失的流星街。仍能感受到的气,但无论怎么尝试都无法控制它。复刻了上一世世界观的《猎人》,但终究只是虚构小说,至于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东西,对库洛洛来说完全就是新大陆。这个世界当然也有阴面。盗窃、杀人、战争、恐怖袭击。但在这个世界的普遍认知中,任何生命的分量都前所未有地厚重。进行一场搏斗却死了一半观众这种事在这里已经能算恐怖袭击,更没有什么需要豁出命去考的执照。这是一个和平、无聊、而又孤寂的世界。
孤寂的不是西里乌斯。他有爱他的父母,敬他的学生,崇拜他的同门,还有稳定的天才交际圈。孤寂是属于库洛洛·鲁西鲁的。这是上帝的惩罚,要他带着路西法的记忆转生,去新的世界扮演米迦勒。这个世界没有流星街,没有旅团,因此也不需要一个令世界闻风丧荡的恶魔,去保护那个不存在的家园,还有那些不知道是否还存在的……家人。蜘蛛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因此库洛洛没有试着找过任何人,他按部就班地演出西里乌斯完美的人生,毫无破绽,毫无乐趣——直到十月的那一天。
库洛洛一眼就认出了锁链手——他的气实在太好辨认,但那个人显然已不记得上一世的任何事情,他清澈蔚蓝的眼睛带着几分困惑,没有与恨意一同蔓延开的赤红。他不会被他所说的话激怒,也不会向从前那样颤抖着对他咆哮。他只是坐在那里,像观察一个陌生人那样观察站在讲台上的他,库洛洛知道他在看传闻中的西里乌斯,而不是那个过去的仇人库洛洛·鲁西鲁。
库洛洛突发奇想。这个世界人人都把爱天真地描述成天底下最坚固的东西,但事实上,爱本身脆弱无比。相反,恨才更像人们理想爱意的具像化,因为恨通常比爱更经得起时间考验,它坚韧、深刻、长久,一旦在人心里住下,就永远无法磨灭。这是世界的本质,是阴面存在的原理。阳面是世界虚伪脆弱的表象,而阴面才是这世界残酷的真实。
如果上一世恨他恨到极致的人,这一世却爱上了他,那么记忆恢复的时候,是爱会占上风,还是恨会占上风?这一闪的灵光如同一把金钥匙,而盗贼拿到金钥匙,是没有入宝山而空手归的道理的。
库洛洛用半个月的时间确认了这个实验的可行性——能否得出结论要取决于锁链手是否还有恢复记忆的可能。而答案是肯定的。在手被挥开的一瞬,库洛洛在少年眼中看见了他所熟知的恨意的雏形。这是一场心理学实验,酷拉皮卡。库洛洛凝视着少年海一般蔚蓝的瞳孔,饶有兴趣地说。不知道这一世还能不能看到火红眼呢。
那是库洛洛·鲁西鲁真正的复活日。
2.
库洛洛要说,这场实验进行得非常顺利,顺利得几乎超出他的想象。
酷拉皮卡在看完剧场版的隔周就上交了心理学讲义的期末报告,这时二月才刚刚开始,课程还剩下整整两周。
库洛洛接过酷拉皮卡递过来的报告,快速浏览了一下,随后将那沓厚厚的报告收进了抽屉。“我会认真看的。”酷拉皮卡双唇轻轻抿着,瞥了他一眼,侧过头去。他望向窗外摇曳的树枝,若有所思般,一言不发。寒风透进办公室,吹动了少年金色的发丝和玲珑的耳坠。
库洛洛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也在想着同样一件事。他一手端起碟子,一手握住杯柄将茶杯送到嘴边。此刻,就是水滑过喉咙的声音也显得十分突兀。碟子被他悬在胸口,当茶杯“咔哒”一声落于其上时,库洛洛开口了,“明明交了实验报告,你看上去却不像松了口气的样子啊,酷拉皮卡。”他专注地凝视着他,好像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一样。
“是啊,报告写完了。”酷拉皮卡没有回头,好像窗外那光秃秃的树枝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地方一样。“实验也……结束了。”房间又一次陷入沉默。
库洛洛将碟子放回桌上,“咔哒”一声,少年像被吓到的小猫一样轻轻哆嗦了一下——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因为时至黄昏,越来越冷的风从窗户溜进来恰巧使他打了个寒战而已。酷拉皮卡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微微向后,隐在厚重的衣服里。那只衣间的手不断捏紧又放松,放松又捏紧,带着衣服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库洛洛看见他的上牙已抵上下唇,仿佛马上就要做出决断一样。他在这时起身,迈着幽灵一般静悄悄的步伐来到酷拉皮卡跟前,酷拉皮卡果不其然在这一刻抬眼,库洛洛望着他惊愕的眸子,俯身吻住他还残留着牙印的唇。
酷拉皮卡的身体绷紧了,他被动地接受着库洛洛的吻,双眼紧闭,牙关紧咬。但他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在这静谧的办公室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得到了自己期待的答案。酷拉皮卡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库洛洛睁开眼,望见他颤动的睫毛和专注的表情,他顿了顿,一只手伸到酷拉皮卡颈边,另一只手抚过他鬓角的碎发,最后落在他耳侧。他修长的四指探入酷拉皮卡发间,只留大拇指摩挲他的耳廓。酷拉皮卡的身体在颤抖中挨近了他,库洛洛揽住他,将他搂紧了。
这青涩安静的吻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在意犹未尽的对视中结束。酷拉皮卡的眼睛像波澜的海,呼吸像浓稠的雾,库洛洛在那氤氲着水汽的蓝色中望见了自己的影子。他胸前的衣服被酷拉皮卡紧紧拽着,那个人不无紧张向他确认道:“这是……实验还会继续的意思吗,教授?”
库洛洛没有立刻作答。他将手指探入酷拉皮卡发间,眼睛望着窗外。“这一切都取决于你,酷拉皮卡。”
“是吗……那……”酷拉皮卡抬起头,用手扶正库洛洛心不在焉的脑袋,随后闭上眼,在寂静中吻住了库洛洛的唇。库洛洛瞳孔向下,将他整个望进眼中。他就那么注视着他,直到这个清爽的吻在主动方过度的害臊中结束。
“希望这次没有‘期末’报告了,你看呢,库洛洛教授?”酷拉皮卡双颊通红。他努力抬起眼,又立刻撇过头去,避开库洛洛的视线。
库洛洛仍是那样望着他,没有作声。他的实验如此顺利,顺利得接下来只要等酷拉皮卡恢复记忆,就能得出他想要的结论。
库洛洛本以为爱成定局的一刻会像金钥匙插进宝箱的锁孔一样令人雀跃,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却觉得这宝箱不打开也不会错失什么宝贵的东西。他默了默,搂紧酷拉皮卡,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语毕,库洛洛在不知何时已落下的夜幕中闭上眼,轻轻吻了吻酷拉皮卡的额头。
3.
要说变化从哪里开始,库洛洛没有明确的答案。
是三月初那个被冻醒的清晨?酷拉皮卡把所有被子扯到身上,蜷缩着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库洛洛沉默片刻,开始寻找起这个清晨才被筑起来的鸟窝入口。他很快摩挲到一根金色的羽毛,顺着这根鸟羽扒开松散的被子,随即看到一团蓬乱的金色。
酷拉皮卡把脸埋在床上,纹丝不动。库洛洛撑头望了一会儿,悠悠地叫了声“酷拉皮卡”。他连续叫了好几声,小鸟才肯抬起头,一幅怨念的表情。库洛洛朝鸟窝伸出手,却被那人给拍了回来。伸过去,拍回来,伸过去,拍回来,这样反复几次后,鸟窝里的人终于发出了恼火的抗议:“别碰我!库洛洛!!”
库洛洛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天才的脑瓜已经猜出酷拉皮卡生气的原因。于是他又一次不知悔改地把手伸了出过去,“昨晚勉强你了,抱歉。”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才被允许进入鸟窝,但当他要抚上那个人的头时,他的手又被抓住了,酷拉皮卡一幅忍无可忍的样子,控诉他昨晚的恶行:“我说过我是第一次,让你温柔一点,后来我都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不要,可你根本就不听我说的任何话。”他抓着库洛洛的手不断加大了力气,“你很坏,库洛洛。”
闻言,库洛洛眸光闪动了一下,他用指甲刮擦着酷拉皮卡的胳膊,凑近了鸟窝的入口,“我很坏,酷拉皮卡。”酷拉皮卡在他注视中慢慢放开了他的手腕,库洛洛趁此机会抚上他的头,“那么……你会原谅我吗?”
酷拉皮卡看着他,没有说话,被窝“唰”地一下降下来,鸟窝入口关闭了。紧接着,膨胀的球体被撑开,扁平的被窝张开血喷大口,将赤裸着身子的库洛洛整个吞了进去。库洛洛眼疾手快地抱住还没来得及逃跑的酷拉皮卡,凑到他耳边,说道:“没有停下来,是因为你看上去很舒服。”酷拉皮卡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只能愤愤不平地瞪着眼珠,大喊了一声:“我讨厌你,库洛洛!!”
是二月底那个晴朗的下午?他们在公园的草坪上散步,身后突然传来一连串“哒哒”的脚步声,刚回过头,酷拉皮卡就被一只边牧幼犬扑倒在地。小狗虽说年纪不大,但体型已不算小,它趴在酷拉皮卡身上兴奋地摇着尾巴,对酷拉皮卡又是嗅又是舔,拖在身后的狗绳随着它的动作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酷拉皮卡先是吃了一惊,在发现扑倒自己的不过是只小狗后,他推搡着小狗坐起身,将小狗抱在怀里,安抚道:你是哪家的小狗啊?然而话说到一半,小狗就被库洛洛提了起来,还没等落地,它便转头冲库洛洛叫起来,酷拉皮卡赶忙上前隔在二人中间,小狗见酷拉皮卡来了,又开心地贴到酷拉皮卡脚边,围着他绕了几个圈。酷拉皮卡夸奖似地摸摸它,它便又得寸进尺地想要扑到酷拉皮卡身上。库洛洛面无表情地一圈圈收紧狗绳,小狗就那么被他拽了回去。
为了表示抗议,小狗又一次龇起牙,发出低低的吼叫,库洛洛淡淡瞥了它一眼,聪明的小家伙立刻收起尾巴,耷拉下耳朵,委屈巴巴地看向酷拉皮卡。酷拉皮卡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他走到库洛洛身边,问他:“你干嘛对小狗这么凶?”库洛洛不动声色地用脚拦住小狗的去路,“是你太惯着它了。”酷拉皮卡意味深长地望他一眼,心情很好似地走到小狗身边,蹲下摸了摸小狗的头,“走吧,我们去找你的主人。”
两个人的散步就这么变成两个人的遛狗。
这趟遛狗,牵绳的虽然是库洛洛,绳尽头的小动物却只跟着酷拉皮卡走,酷拉皮卡绕到库洛洛左边,小狗就绕到库洛洛左边,酷拉皮卡绕到库洛洛右边,小狗便绕到库洛洛右边,酷拉皮卡要是停下,库洛洛使再大的力气它也分毫不动。整一下午的时间,库洛洛和酷拉皮卡之间都隔着这只小灯泡,直到夕阳快落山,他们才在公园的另一边找到狗主人。
主人感动地接过小狗,差点要哭出来,她边鞠躬边感谢酷拉皮卡和库洛洛,并哭诉小狗最近变得很不听话。库洛洛秉承着绅士风度,微笑着回了句“不客气”,但他紧接着就将和善的目光移向小狗,平淡地补充道:“不过,它看起来有八个月大了,应该到绝育的年纪了。”
小狗尖尖的耳朵动了一下,仿佛听懂了似的,躲在主人身后,又要冲库洛洛呲牙。酷拉皮卡赶紧上前蹲下,抱住小狗,捂住它的耳朵,“不听不听,乖小狗不听大人的阴谋。”他瞅了眼沉着脸还在保持微笑的库洛洛,凑到小狗耳边,跟小狗说了句悄悄话。小狗听了,快乐地舔了一下他的脸,踮着小脚跟随酷拉皮卡来到库洛洛身边。
“跟小狗和解吧,库洛洛。”酷拉皮卡边说,边用肩膀顶了一下库洛洛的手臂。库洛洛愣了愣,最后只能在酷拉皮卡半威逼半利诱的注视中伸出手,抚上小狗的头。
夕阳西下,狗主人和小狗的身影摇晃在晚霞中,酷拉皮卡前一秒还在朝回望他的小狗挥手,后一秒就被库洛洛搂住肩膀拉到怀里。酷拉皮卡抬眼望他,眼神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这让库洛洛感到些许难堪,但他没有放手,直到小狗彻底消失在天际。
酷拉皮卡最终忍不住笑出声,他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对库洛洛说道:“库洛洛你……有时候还挺幼稚的。”库洛洛没有辩驳,但他掐住酷拉皮卡的脸,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抗议,“你最后跟它说了什么?”酷拉皮卡拉住库洛洛的手,“你猜呢?”库洛洛没有说话。
见状,酷拉皮卡伸出手,像抚摸小狗一样摸了摸库洛洛的头,“我跟它说,我不是你的主人,我的小狗在那边,所以你得乖乖跟着你的主人回家了。”
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库洛洛愣了愣,竟不自觉笑了一声,他抓住酷拉皮卡的手,严肃地揭穿了他,“你觉得我很好骗吗,酷拉皮卡?”酷拉皮卡一幅“暴露了”的表情,眼神像一只欢快的小狗逃开了。
但没过多久,他就在库洛洛无声的逼问下不得不揭晓了答案。“好吧,我投降,库洛洛。我跟它说,那边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很坏,但其实是个好人。你和他相处时间太短,所以不知道,但要是再多了解一些,你一定会喜欢上他。所以,去和好吧?和你未来的朋友。”
晚风吹动酷拉皮卡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澈纯粹的瞳孔,那是比库洛洛窃取过的任何宝石都要美丽的眼睛。库洛洛沉默片刻,微笑着闭上眼睛,任由酷拉皮卡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那我建议你用锁链拴好你的小狗。否则下次见面,我就要亲自帮我们的新朋友绝育了。”
如果不是这些时刻,那是在研究室的那个傍晚?看剧场版的那个黄昏?隆冬的跳蚤市场?还是更早,在他们任何一个约会日的某分某秒?
运筹帷幄的库洛洛说不上来——他处理这种陌生的情绪未必比酷拉皮卡处理得更好。
但,无论那变化发生在哪一秒,它都不再重要了——因为库洛洛的实验马上就要得出结论。
明白这一点,是在三月下旬,酷拉皮卡兴高采烈地敲开库洛洛办公室的门,将《猎人》舞台剧道具展的宣传单拍在他桌上。
“说是为友克鑫篇预热呢!”酷拉皮卡兴奋地说:“展览上会公开从考试篇到友克鑫篇制作的所有道具!我们一定得去!”
事实上,库洛洛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秒,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但他到头来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必要,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因此还是和酷拉皮卡一同去看了这场展览。展览当日是个雨天,灰色的天空让友克鑫失去大半生机,湿冷的空气灌入鼻腔,让酷拉皮卡在展馆门口打了个喷嚏。他们挑选了一个闲暇的工作日来,加上下雨的原因,看展的人不多,展厅显得空空荡荡、静谧非凡,一眼望过去,倒好像真的进入了《猎人》的世界。
考试篇的展厅灯光明亮,玻璃柜里陈列着主要角色们的标志性物件,鱼竿、滑板、双刀、提包、纸牌、针……介绍里写着道具制作者的名字、制作材料和制作时发生的轶闻,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展览,它昂贵的票价显然不单单来自这些花费了心血的手作道具,还有让人身临其境的展厅氛围。
越往展厅深处走,库洛洛越觉得这个世界像一个古怪的梦境。他的毛绒大衣被挂在衣架上展出,甚至还有原样复刻的盗贼的极意。紧接着,侠客的手机、信长的武士刀、派克的枪、小滴的吸尘器……梦的元素被陈列在友克鑫临时据点的石柱上,石柱表面镶嵌着介绍文,如同一个灰色的墓园,石柱是拔地而起的墓碑,而库洛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雨幕,来此悼念故人。
那是库洛洛停留的地方,位于友克鑫展厅东面。而隔着一辆绀色的道具小汽车——展厅的西面,那是酷拉皮卡停留的地方。在模拟地下拍卖场的狭小空间里,仅有的一束光照射在苍白的桌面上,桌上摆放着拍卖槌、奄奄一息的底座、还有那装在玻璃罩里的、比红宝石还要美丽的眼睛。
库洛洛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和酷拉皮卡走向了相反的方向的。他回过头来,隔着模糊的车窗,看见了酷拉皮卡的背影。天顶的窗户渗满了雨水,敲击、滑落,敲击、滑落,库洛洛在这喧扰的雨声中轻微地迈出了一步,像走在冰上那样,缓慢、缓慢地向酷拉皮卡行去。
他走到他身边时,惊雷落了下来。酷拉皮卡瞳孔骤然放大,他仿佛被这雷声惊醒了似的,猛地察觉到了库洛洛的存在。库洛洛看见他缓慢、缓慢地转过头来,眼睛像滴了颜料,又被雨水晕开了一般。玻璃罩如同一面镜子,反射着他惊恐、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眸。
又是一声雷,惊得雨水从血红的湖泊溢出来。那滴无处可去的雨水顺着少年不可置信的眼角滑落到唇边,最终停住了。库洛洛望着他,知道这场实验不久就要迎来结局。
4.
四月四号是世界和平协议签署四十周年纪念日,也是开春后再普通不过的某一天。四月四号,地铁C线照常运行,快乐小狗去公园找它的新朋友,一辆红色汽车和黑色汽车在美术馆路附近寓言般地相撞。
四月四号,那是酷拉皮卡十九岁第一天,也是道具展后他们第一次会面的日子。
库洛洛本以为实验会在他们见面的一刻落下帷幕,但从地铁站出来的酷拉皮卡面色如常,好像什么也没想起来似的,只一个劲催促站在原地不动的库洛洛快些进入他期待已久的水族馆。
他们按照原计划,逛完水族馆后在海边咖啡厅小坐到黄昏,然后乘车回到市内,前往库洛洛预约好的餐厅。餐厅在顶楼,透过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友克鑫。酷拉皮卡手撑下巴,注视着在夜幕中沉睡的城市,而库洛洛将他被烛火照亮的侧影装在眸中。
晚饭后,他们打车回库洛洛的公寓,到家时蛋糕送达的门铃也恰好响起。库洛洛拆开红色的丝绒蝴蝶结,酷拉皮卡则在烛光中许愿。他们分吃完蛋糕,屋里热络的氛围就像刚下肚的奶油块一样,融化在沉默的空间里。酷拉皮卡侧头望着窗外,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在想。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头,将平静的目光落在库洛洛身上。他没有说话,像在分辨眼前人的身份一样,伸出手,撩开他额前的头发,将缠在他额头的绷带一圈圈解下。那是他看过很多次的胎记——第一次见的时候,库洛洛记得他和西里乌斯的养父母说了类似的话:真惊人,竟会有神明愿意在人类身上刻画这么细致的图案,你对神明来说一定是个特别的孩子。没错,特别……对我来说也是,特别的……
他用手指描绘胎记的形状,随后抚过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最后轻轻收回手。他们的目光始终交汇,酷拉皮卡在这凝固的空气中缓缓侧过头,吻了吻库洛洛的唇。分开时,他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对库洛洛说:“库洛洛,拜托了,今晚我不想做梦,别让我睡着。”
……
四月四号,玻璃罩隔离着流动的大海,鱼群时不时从头顶游过,落下摇曳的光影;四月四号,黄昏推着层层叠叠的海浪漫上又落回;四月四号,黑暗的城市灯火蔓延,滚烫的月亮浮沉分解,整个城市都回荡着巨兽的低吟。
嘀嗒。
四月五号是世界和平协议签署四十周年零一天纪念日,是开春后再普通不过的某一天。四月五号,地铁C线在始发站出了故障,孤独小狗没能在公园找到它的新朋友,一辆红色汽车和黑色汽车在美术馆路附近寓言般地驶向相反的方向。
四月五号,酷拉皮卡十九岁了。
……
库洛洛察觉到酷拉皮卡醒了。
那人坐起身,顿了一下,才走下床,库洛洛直到他走出房间才睁开眼。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是阳台门被拉开、关上的声音。库洛洛过了一会儿才从床上起来,他走出房门,望见了正盖着毯子坐在阳台上的酷拉皮卡。他默了默,转身走向厨房,从橱柜拿出两个杯子,烧开水泡了茶。
天还没亮,只有远方一线鱼肚白。形状各异的建筑物笼罩在雾气中,灰蒙蒙的,带点平静的深蓝。库洛洛拉开阳台门时,酷拉皮卡像预料到一般,只朝他微微抬了抬眼皮。他接过库洛洛递过来的茶杯,轻声说了句“谢谢”。
“冷吗?”库洛洛靠在栏杆上,望着他单薄的身子。
酷拉皮卡摇摇头,双手抱着马克杯,如同取暖一般,喝了口热茶。
“库洛洛。”茶杯放下时,酷拉皮卡开口了,他的目光冷静果决,早已没了昨夜的闪烁,“如果说生日算特殊的日子,那今天就是我十九岁第一天,我不希望你对我撒谎。”
库洛洛望着他,没有作答,而酷拉皮卡亦像不需要他回答一般,继续说了下去,“最近我常做一个梦。”他说:“盗贼残忍地杀害了窟卢塔族人,幸存者少年为此踏上复仇之路。这是我们都知道的故事。我最近常常梦到……我就是那个复仇的少年,而你,”酷拉皮卡沉默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从未在《猎人》小说中出现的名字,“幻影旅团——你是蜘蛛的头目。”
酷拉皮卡紧盯着库洛洛,试图从他眼中寻找答案,“那不是梦,而是记忆,对吗?”
似乎从库洛洛平静无波的神色中获得了解答,酷拉皮卡用几乎是质问的口吻追问道:“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吗。”
库洛洛仍未应声。酷拉皮卡攥紧了马克杯,骨节突起的手指像一节节绷紧的锁链,“课堂上提起《猎人》不是单纯为了导入理论,最初两周的相遇也全都不是巧合,还有后来的心理学实验……你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三番五次地接近我,试探我……我不明白,库洛洛,我们的关系……这样的局面是你想要的吗?”酷拉皮卡的情绪开始有些失控,那双因记忆而觉醒的眼睛在深蓝的天色下闪耀着赤红的光芒,“你究竟出于什么动机将我们的关系推到了这一步?我必须知道答案!”
他的身体在颤抖,唇色和脸色都发白,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痛苦。库洛洛看出他激动的眸子里不止有失望和愤怒,还夹杂着几分令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期待,那是酷拉皮卡私心里最后一丝妄想,妄想库洛洛会给出一个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答案。尽管十分微小,但他竟有谅解他的意图,这真是让人惊讶。
但库洛洛知道自己要让他失望了。他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何况实验已经到达终点。于是他微微直起身子,在破晓的晨曦中,说出了酷拉皮卡已经料到一些,但听起来仍旧可怖的真相。
“没错,不是巧合。”库洛洛淡淡地说:“频繁偶遇是暴露效应的应用。每次都点的拿铁、每月都买的小说月刊,不断重复的符号性物件是为了加强你的潜意识关联,好让你每次见到这些东西都能立刻想起我。谈话中模仿你的小动作,这是镜像效应,为了让你的潜意识觉得我们合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爱上我。”
“……然后呢?”
“然后。”库洛洛望着酷拉皮卡那双愈发赤红却也愈发暗淡的眼睛,“在你记忆恢复的时候,我就能知道人类究竟是爱导向动物还是恨导向动物了。”
酷拉皮卡沉默着,绯红的瞳孔终于变得全然冰冷,他将茶杯放到玻璃桌上,从椅子上起身。毯子落在地上,但酷拉皮卡没有去捡,他径直走到库洛洛身前,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上一世,你们因为无聊的理由屠杀窟卢塔族。这一世,你又因为无聊的理由玩弄人的感情。人类是什么导向的动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无论活多少次,都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库洛洛凝视着他冷酷的眸子,笑了笑,“我对你说过的,酷拉皮卡,这是一场心理学实验。”
酷拉皮卡瞳孔骤然放大,他终于忍无可忍挥动手臂,狠狠朝库洛洛右脸揍了两拳。他颤抖着,愤怒的嘶鸣几乎是从腹部来到齿间的。库洛洛被他摁在栏杆上,肩膀以上都悬在毫无支撑的半空中。发丝垂落在他挂彩的脸边,温热的血液积攒在鼻腔,直到酷拉皮卡将他拉回来,血才流到唇上。酷拉皮卡喘息着停手了,他发泄一般最后拽住库洛洛的身体,将他狠狠撞在栏杆上,转身就要离去。
或许因为脸和后背生疼,库洛洛望着酷拉皮卡的背影,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笑出声来。酷拉皮卡冷漠地侧过头,库洛洛故作轻松地靠在栏杆上,语气近乎是欢快的,“你就这样回去没问题吗?”他抬了抬下巴,“我是说,你的眼睛。”
酷拉皮卡转过头去,没有回答。阳台门一开,一关,紧接着玄关“砰”地一声,库洛洛便再不见酷拉皮卡的身影。他安静地维持着当下的姿势,直到太阳升起,才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疼痛伴着“哈”的一声沉吟呼了出去。
5.
库洛洛·鲁西鲁的生活又回到了库洛洛·西里乌斯·鲁西鲁的原点。
年轻的教授往返于学校、家,及各大学术会议间,身边总是聚满了崇拜爱慕他的人,没有人会对他发怒,更没有人会对他大打出手。年轻的教授生得一副好皮囊,他温文尔雅,绅士随和,是出色的老师、标杆级的前辈、理想的结婚对象,没有人会把他和盗贼、人渣之类的词联系在一起。
年轻的教授去咖啡厅总是点一杯拿铁,但他偶尔也会看着菜单沉默片刻,最后换一杯黑咖啡。学生为此还分成了对立的两派,一派觉得鲁西鲁教授爱喝甜的,一派觉得鲁西鲁教授爱喝苦的。后来有人说,不对,鲁西鲁教授点餐看心情,心情好时就是拿铁,心情不好时就是黑咖啡。他们说得振振有词:因为教授喝黑咖啡的时候,睫毛总是低垂,神色总是阴郁。
年轻的教授还常常在学校的展览信息前驻足。他过去总是顺次看一遍,然后把感兴趣的传单整理好夹在书里。但最近他不这么干了,他仍会顺次看一遍,但并不拿传单,只有眼神会在个别信息上停留,之后就那么一言不发地走开。
有人看见教授在水族馆抬起头,安静地凝视被玻璃隔绝起来的海洋。有人看见教授在海边独坐,不看书,不办公,就只是闲坐。有人看见教授在公园和狗主人闲谈,据说小狗最近刚刚绝育,瘪着嘴一幅很不开心的表情。有人看见教授在好几个工作日的晚上去美术馆路尽头的影院看电影,有人看见……
库洛洛没有特意去做这些。
他只是一个月里有了一两天喝黑咖啡的心情——某个经常点黑咖啡的人曾和他说,你的气质明明更像是会喝苦的人,没想到意外地是个甜口。库洛洛看着他,觉得反话奉还也同样合适。
有些展览的信息,他瞟一眼就知道谁会感兴趣,但也只是驻足多看了一眼而已。
去了水族馆,是因为学会恰好在附近举办。虽然他承认玻璃里的海和真实的海,都让他想起一个人的眼睛。
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书是他遇见那个人之前就有的习惯,而那只绝育小狗又是那里的常客,不过如此罢了。
电影是他日常的消遣,这更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公正地说,这不是借口。因为以上单独挑出来的传闻,不过是库洛洛·鲁西鲁由春到夏六个月间的几天、几小时、几分钟、甚至几秒。如果有人要以此作为证据来指控他的动摇,那我们要说,这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时间,在库洛洛漫长的生命中无法构成确凿的证据,只能构成切实的造谣。
重要的是,库洛洛·鲁西鲁没有刻意去想。
因为没有刻意去想,所以库洛洛没有发现自己实际上在实验开始前就为结论做了傲慢的预设:如果恨赢了,那这个人会像上一世那样因为恨而纠缠他,如果爱赢了,那这个人就会因为爱而继续纠缠他。无论人是什么导向的动物,酷拉皮卡都是他的猎物。他是触动了蛛网的蝴蝶,无聊的蜘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跑这个有趣的目标。但实验的结论是——无论爱恨,酷拉皮卡都不再给他了。两样东西仿佛在他心中抵消,于是这个人彻彻底底地消失在库洛洛的视野中。
对于这件事,库洛洛同样没有刻意去想。因为没有刻意去想,所以心思缜密的盗贼忘记了,只要他想,棋局是可以重新排布的,蛛网是可以重新织就的,人是可以重新成为棋子的,而爱和恨是可以再度变成会落网的昆虫的。失去了的宝物,如果想要,只要再去夺取就可以。
但他没有刻意去想。又或者说,想了,但由于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原因,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们可以说,库洛洛只把这次实验的落幕当作是一次普通游戏的结束,或是一场平凡剧目的终场。库洛洛能在任何试图审判他的法庭上云淡风轻地为自己辩护:这场实验就像一片落在身上的叶,扶去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库洛洛·鲁西鲁因此被无罪释放——直到十月里的某一天,他在最近常去的咖啡厅遇见了许久未见的酷拉皮卡。
我们看见他在咖啡厅的玻璃门前顿了一下,只因瞥见那个熟悉的影子。他推开玻璃门,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径直走向那个人空着的对座。金色的影子没有抬头,他身前放着一本专业书和一本笔记本,尽管库洛洛确信他早就注意到他,但那人仍旧专注地进行着手边的事情,边看专业书,边刷刷地做着笔记,好像库洛洛是空气,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一样。库洛洛看了眼他杯中沉下去一指的黑咖啡,默了默,朝服务员招手,要了杯同样的。
我们知道库洛洛在观察他。观察他偶尔被风吹动的发梢,观察他井井有条的书写,观察他思考时的严肃表情。他和六个月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蔚蓝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漠视和冰冷,沉静的气场昭示着生人勿近的警告。库洛洛低垂着眼端起咖啡杯,当他放下时,酷拉皮卡也恰好沉思着握住了杯柄,眼睛盯着书本,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库洛洛瞥见酷拉皮卡书页里露出一角的宣传单。“失落的文明”,那是同去年的消亡民族展一脉相承的展览。我们需要提醒陪审团的先生们,库洛洛早在九月份就在学校摆放展览宣传的书架上看到了这张宣传单,并想起了去年的消亡民族展。他的视线在失落的文明字样上至少停留了十秒。我们判断他会抓住这个机会——像一个看起来出色、实则乱了阵脚的捕食者那样。
他喝了口咖啡,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听说今年博物馆拓宽了展区。你去看了?”
对面的人冷漠地抬了抬眼皮,总算愿意把视线分一些给库洛洛,但这并不代表什么,下一秒,他便将夹在书里的宣传单抽出来,捏成团,当着库洛洛的面扔进了垃圾桶。他说:“宣传单送你了。别再跟我搭话。”
库洛洛淡淡地瞥了眼垃圾桶,将咖啡杯放回碟子里,“真遗憾。我以为你会对它感兴趣。”
时间在沉默中前行。库洛洛像一只暗处的蜘蛛,观察着眼前这只曾飞落在他蛛网上的蝴蝶。直至黄昏,聚精会神的酷拉皮卡才长舒一口气,放松了下肩颈,抬起头望向窗外,库洛洛透过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浓郁的霞光。对面的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最后背上包,不咸不淡地瞥了眼库洛洛,礼节性地扔下一句:“时间不早了,教授也早点回去吧。”
酷拉皮卡站起身,而库洛洛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这是关键性证据。我们认为这已能成为裁决的依据,法官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他没有甩开库洛洛的手,而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漠地开口了,“世界上不存在巧遇,鲁西鲁教授。我和您的巧遇,不过是暴露疗法的应用。”
法官平静地陈述着:“黑咖啡和展览,那是我在您面前不断重复的符号性物件,我猜您的潜意识把它们和我关联得很好。模仿您的动作,那是镜像效应,我猜您观察仔细,不会漏看。黄昏是重要的情感标签,只有在这个时刻,一下午的忍耐和沉默才能奏效。那么鲁西鲁教授……”法官顿了顿,向被告发出最后通牒:“现在可以请您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他冷静的双瞳望向库洛洛拉住他的手。
我们很少看到库洛洛·鲁西鲁愣在原地,哑口无言。他承认他刚刚确实想起了一月份那个重要的黄昏。美术馆路尽头,海边步道,那是一个决定性时刻。
实验进行得很顺利,那是他们去看的无数次电影中的某一次。他到得很早,但没有现身。酷拉皮卡到得也很早,一直坐在休息区,目光时不时在电梯间寻找他的身影。
反对,无关紧要。我们应该将焦点集中在海边的拥抱上。
拥抱的发生是因为你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感情,所以判断当时只需要一个拥抱,就能将这场实验导向成功,是吗?
反对,暗示性提问。请证人独立表述原因。
我们不能否认他做出过那样的判断——因为他是库洛洛·鲁西鲁。但我们必须指出,在那一刻,在赤红的晚霞照亮蔚蓝的大海——在他看到那双清澈的瞳孔若有若无地闪烁起绯红的霞光时,他所怀抱的唯一愿望是,至少结论不该在这一刻得出。也就是说,他抱住他,不是为了将实验导向成功,恰恰相反,他因为想要在那一刻规避实验的结局,所以才抱住了他。换一种说法,至少在那一刻,他想要他爱他,所以才抱住了他,只是如此单纯明了的愿望而已。
好了,法官大人,基于证据的充分性,我想审议不需要再继续进行了。
酷拉皮卡望着他,安静地开口了:“在实验室,老师通常会提醒我们,不要对实验小鼠动感情,因为一旦动感情,解剖时就会忍不下心,导致实验失败。”
“您的研究似乎已经得出了满意的结论,现在该轮到我了。”法官站在高台,从容地宣判。
“研究员究竟会不会爱上那只被选中的小鼠?如果爱上,他的实验会受怎样的影响?我对这个问题实在好奇,您觉得呢,鲁西鲁教授?”
库洛洛·鲁西鲁站在被告席上,露出愉快的微笑。片刻后,他释怀一般地轻松举起双手,对陪审团和法官陈述道:我承认,我有罪——我确实爱上了他。
他凝视着酷拉皮卡那双隐隐发红的双眸,说道:但我亦无罪。
他冷静地为自己辩护:因为我凭借盗贼的直觉,在实验中发现了比结论更有价值的宝物。而接下来,无论花费多长时间,我都一定会将其盗取。
那是什么?陪审团面面相觑。
库洛洛笑了笑,望向高台上的法官。
我要那个人坦率无畏的灵魂。
fin.
【番外】博弈
开春后,酷拉皮卡请假回了趟老家。他的突然出现让父母吓了一跳,好在酷拉皮卡事先编好了理由,姑且糊弄了过去。晚饭后,他呆坐了一会儿,独自出门,环绕小镇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派罗家门前。
派罗开门看见他,同样吓了一跳:酷拉皮卡,新学期才刚刚开始,你怎么就回来了?酷拉皮卡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脑海里闪过妈妈兴高采烈地在厨房做饭的身影、爸爸安抚他头时的微笑,还有夜幕降临后仍旧生机勃勃的窟卢塔村——那些他从小觉得理所当然的画面,现在再看,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直让他想要流泪。
酷拉皮卡本来很好地抑制住了这种冲动,但看到派罗后,他的肩膀再也无法容忍地颤抖起来,泪水如雨点,啪嗒啪嗒地落在地面上。派罗吃了一惊,因为在他印象中,酷拉皮卡很少哭,他向来坚韧,就像派罗向来温和那样。手忙脚乱的派罗赶紧拍了拍酷拉皮卡的脑袋,将他从四月晚间的寒冷中拉进屋中。
酷拉皮卡跟着派罗的脚步走进他的房间,被他摁坐在桌边,这是他们小时候头挨头看书的地方。派罗把纸巾递给酷拉皮卡,酷拉皮卡对他摇了摇头,用手背抹掉了丢人的泪水。大学发生什么了吗?派罗等酷拉皮卡冷静下来,小心地问道。酷拉皮卡却沉默着,过了很久,才试探着出了声。
派罗。他的声音带着疑虑和不安。以前,有一个情绪激动眼睛就会变红的民族……那个民族跟我们的村子有相同的名字,叫窟卢塔族,你记……你知道这个民族吗?
酷拉皮卡神情严肃,派罗尽管感到困惑,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你是在说《猎人》里的窟卢塔族吗?我记得哦。因为和我们村子的名字一样,所以那本小说在我们小时候很流行吧。
嗯……酷拉皮卡沉吟着,观察着派罗的表情。盗贼屠杀了他们,你对那群盗贼还有印象吗?
印象?派罗的手松松握拳,搭在下巴上。小说里说,他的首领是个擅长伪装的人,在人前都扮作一个强壮的硬汉。
嗯……还有吗?
唔……青面獠牙,胡子浓黑,肌肉健硕,一掌能拍死两个人?你笑什么啦,酷拉皮卡?这不都是小说里的原话?
派罗望着肩膀微微颤动的酷拉皮卡,有些不明所以,但没过多久,他便也跟着酷拉皮卡笑了起来。
太好了酷拉皮卡,你终于恢复精神了。
酷拉皮卡抱歉地用食指拭去眼角不知是哭出来的还是笑出来的眼泪,向派罗道歉:抱歉,派罗,让你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他望着派罗明快的笑容,心想,什么都不记得真是太好了,派罗,没有留下痛苦的记忆……真是太好了。
酷拉皮卡在村里呆了一周就回了友克鑫。他本想再呆一段时间,但被派罗严词赶回了大学,他说得委婉又锋利,杀伤力比他父母说的话更强:酷拉皮卡,无故缺勤一点儿都不像你的作风!酷拉皮卡只得在派罗的训诫下,收拾行李准备回他一点儿也不想回的大学里去。
派罗站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最后走到他身边,蹲下帮他叠衣服。他低垂着眼眸,神色温和而柔软。酷拉皮卡,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你想找人谈谈,我都在这里。派罗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酷拉皮卡的行李箱,望向自己的友人,笑意在唇角舒展开:你不要忘记,我永远都站在你身后,就像你无论何时都站在我身前一样。
酷拉皮卡愣在原地,眼泪又簌簌不停地落下来,他搂住派罗,派罗也拍了拍他的背。他将头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和眼眶一样变得朦朦胧胧。
谢谢,派罗,谢谢你。
飞机滑过天际,酷拉皮卡仿佛还看见地上一个黑点在向他招手。
回家就像一颗定心丸,回到大学后,酷拉皮卡整理好情绪,将重心投入到学业中去。库洛洛的事他不愿再去想。尽管形式出乎他意料,但他们之间的恩怨姑且算在上一世已经结清,至于这一世的账,他宁愿不去算了。
起初他还担心库洛洛阴魂不散,但那个人看起来也没有要继续纠缠的意思——他们的纠葛只是一场实验——这很好,他因此再也不用跟库洛洛有所交集。事实上,人与人的关系比起相吸的异极磁铁,更像相斥的同极磁铁,只要避开过去常去的咖啡厅,不再去图书馆,而是把书预约到研究科前台领取,遥远文学部和理学部就足够让他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当中央公园的樱花落尽时,春天相安无事地过去了。当各个研究室关掉空调时,夏天也在不知不觉中平静地结束。
酷拉皮卡常常做噩梦,惊醒后又重新投入到自己繁忙的生活中。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生命的旷野中不要命地奔跑——他只能向前,不能回头,因为一回头,过往的记忆就会追上来,将他坠入无穷的深渊中。那些追赶他的记忆,既有上一世的,也有这一世的,但无论它是哪一世的记忆,那都不重要,因为他发誓自己不会被任何记忆赶上。酷拉皮卡绝不回头。
时间就这样来到九月中旬,半年前跟着研究室去NGL自治国做卫生志愿者的雷欧力终于回到都市中。他一回来就抓住酷拉皮卡哭诉没有手机的生活是多么枯燥,而回到都市又让他多么感慨和快乐。酷拉皮卡义正言辞地甩开他的手,教育道:你去了半年多就只有这么点感想吗?那我觉得你这个志愿者真是白做了!雷欧力擦去眼角的泪,惨兮兮地望着他,别这么说嘛,酷拉皮卡,我也是认真写了志愿总结的,前辈看了还说好呢。酷拉皮卡听了,恨铁不成钢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但雷欧力并没有遂他的愿,他扶住眼镜,眯着眼凑近酷拉皮卡,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酷拉皮卡,你瘦了好多。怎么,最近没好好吃饭吗?不会是失恋了吧?
酷拉皮卡愣了一下,他痛恨自己的潜意识将“失恋”这个词和某个人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情绪也不听话地冲上大脑,最糟糕的是,他今天没有戴隐形眼镜。酷拉皮卡赶忙抓过自己的包,招呼也没对雷欧力打,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区。
他后来才意识到这个行为看起来像在迁怒雷欧力,因为雷欧力第二天便神情严肃地找到他,郑重地向他道歉。酷拉皮卡看着脸深深埋向地面,只有头顶对着他的雷欧力,一时说不出话来。明明没有需要他道歉的地方。
不,雷欧力,你误会了,这不是你的……
酷拉皮卡。雷欧力的声音认真而坚决。抱歉,我不该用这种事跟你开玩笑。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另外,这话听起来可能像马后炮,这半年我作为友人失职了,但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无论你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我都随时待命,你千万别跟我客气,以上!
酷拉皮卡怔了怔,有些无奈地笑起来。他拍了拍雷欧力蓬乱的头顶,打趣他:雷欧力,希望四年后你的头发还是这么茂密。雷欧力大跌眼镜地抬起头,酷拉皮卡已经转过身去。他垂下眼帘,脸上仍保持着那副无可奈何的笑容,认真地回应了刚刚雷欧力的宣誓:我知道了,谢谢你,雷欧力。
雷欧力,还是老样子啊。酷拉皮卡心想。
酷拉皮卡掩藏心事的能力显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厉害。作为了解酷拉皮卡的朋友,又是未来的医生,雷欧力在几次见面后便敏锐地得出了酷拉皮卡状态不佳的结论。这就好像一个干农活的人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太阳被阴霾遮挡住了一样。在数次试探无果后,雷欧力最终决定用自己的方法驱赶乌云。
酷拉皮卡啊……雷欧力紧张地搓着手,笑容僵硬而灿烂,他生怕酷拉皮卡拒绝他。这周末你有时间吗?我是说,我看到社区宣传,觉着那是个很不错的活动……你看,周天天气很好,很适合和小朋友们玩,你说是不是……
他说到一半就被酷拉皮卡打断了:雷欧力,别绕圈子了,到底是什么活动,我很忙,你有话直说。
雷欧力这才想起自己确实没有介绍活动的内容,于是尴尬地挠了挠头,哈哈干笑两声道:你看我这个脑子,我看到社区最近在募集孤儿院志愿者,就报了名。听说这周天是去流星孤儿院陪那里的孩子做手工,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听到流星孤儿院几个字,酷拉皮卡定在原地。这个孤儿院他太熟悉了——那是库洛洛呆过的孤儿院。他听雷欧力说完,沉默不语,唇角颤抖了两下,想要开口拒绝。但他抬眼,正望见雷欧力真诚又忐忑的眼睛,他知道雷欧力最近在努力照顾他的情绪,这让他感到十分愧疚。酷拉皮卡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头,苦涩地对雷欧力笑了笑:好,雷欧力,我们一起去吧。
正如雷欧力所说,周日天朗气清,是让人心情愉悦的天气。他们在车站见面,一同出发前往孤儿院。路上,雷欧力情绪高涨地跟酷拉皮卡讲解,我听说,咱们这个志愿团队可丰富了。大学生、中学生、小学生,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不仅如此,还有长期志愿者指导新人如何跟孩子们相处,是不是很可靠?酷拉皮卡,今天一定会是丰富又快乐的一天,你相信我!酷拉皮卡耸耸肩,没有浇灭他的热情,“是是是”地回应了几声。
大巴坐到山顶终点站,下车就是流星孤儿院。他们朝大门走去,远远便看见那里聚集的人群,高矮胖瘦,剪影各不相同,那就是雷欧力所说的志愿者团队。酷拉皮卡没有细看,他的目光被圆圆的“流星孤儿院”门牌吸引了。某个他不愿想起的身影总是在这样一些无关紧要的时刻闪过他的脑海,挥之不去。平时,酷拉皮卡总是要花些时间去驱赶他,但这次,有人替他驱赶了那片灰色的记忆——他听到一个清亮而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酷拉皮卡——!!”
一道绿色的影子如同窜起的小狗一般朝他扑来,要不是雷欧力从背后撑住他,他差点儿就栽倒在地。酷拉皮卡在过度的惊诧与喜悦中低下头,看见了扑进自己怀里的少年。
“小杰!”酷拉皮卡难以置信地叫出了那个令人怀念的名字,而与此同时,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另一个少年走入了他的视线。奇犽跟在小杰身后,双手插在兜里,朝他扬了扬下巴,“哟,好久不见,酷拉皮卡。”
“奇犽……”还在喊着奇犽的名字,酷拉皮卡就听见小杰狡黠地笑了两声,他胳膊后伸,将奇犽抓到酷拉皮卡怀中。“什……真是的,小杰,你做什么啊!”奇犽一边抱怨小杰用蛮力将他固定在酷拉皮卡怀里,一边倒也没做什么激烈的反抗。小杰朝他吐了吐舌头,“别害羞嘛,奇犽,我知道你也很想念酷拉皮卡的,对不对?”奇犽瞥了眼酷拉皮卡,“哼”一声,脸红着撇过头去。
酷拉皮卡身后,雷欧力一脸状况外,忍不住凑上个头,茫然地问他们:“什么什么,你们认识吗?”
酷拉皮卡将脸藏在小杰刺人的发梢间,红了眼眶,他一只手搂住小杰,一只手抚上奇犽的头,回应雷欧力道:“啊,老朋友了。”
很久以后,酷拉皮卡在回忆这一天时,才注意到一个当下因惊诧和喜悦未能注意到的细节。他没有藏着掖着,某天聚餐,趁雷欧力去厕所的当儿,他便直接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小杰和奇犽,“孤儿院那天,你们怎么知道只有我拥有上一世的记忆呢?你们是看出了雷欧力没有记忆,才只叫了我,不是吗?”
“嘛……”小杰指尖在脸颊上滑动着,试图用嘿嘿的笑容蒙混过关。倒是他身边的奇犽,一边吃着巧克力棒,一边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地道出了真相:“那家伙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样,一看就没有记忆嘛!”
雷欧力在这时返回了座位,三张脸齐刷刷望向他,困惑的雷欧力战术后仰了一下,警惕而憨厚地问道,“干嘛,你们在我饭里下毒了?”
酷拉皮卡捂住脸,觉得奇犽说得对。
不过这是后话了。时间回到四人团聚的周日,团聚固然感动,但也无法感动太长时间。很快,酷拉皮卡就看见一个青年的影子从孤儿院方向走来,声音爽朗利落,铿锵有力地呼唤着他们,“活动差不多要开始了哦——!”
等那人走近了,酷拉皮卡才看清他的面容。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二人维持着视线交汇前的姿势,默契地立在了原地。奇犽惊呼一声“不好”,小杰也明白过来,他紧紧拉住酷拉皮卡的衣角,慌张地向他介绍道:“唔……嗯,酷拉皮卡,这是我们的领队,侠客哥哥。他……他……”小杰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了个,“他、他现在是个大好人哦!”奇犽在一边听着,忍不住抚额,他推开小杰,正要解释,就被酷拉皮卡扬手止住。酷拉皮卡上前一步,朝侠客伸出手,“初次见面,侠客先生,我是酷拉皮卡。”
侠客望了他一会儿,紧绷的面颊最终舒展开,化成开朗的笑意,他叹息一声,握住酷拉皮卡的手,“叫我侠客就行,酷拉皮卡。”
据小杰和奇犽说,侠客是流星孤儿院的长期志愿者,他每周都会来这儿陪孩子做手工,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总是侠客哥哥侠客哥哥地围着他转悠。酷拉皮卡很快就见识到了小杰口中的“开朗、可靠、耐心的侠客大哥哥”——他作为新人,有幸和侠客分到了一组,作为前辈的侠客事无巨细地为他讲解了志愿者的各项工作内容,手工开始时,也是他热情地将酷拉皮卡介绍给同组的孩子,才迅速完成了破冰。
他们配合着做好示范,便将时间留给孩子们合作创作自己的作品。孩子们喧扰地讨论着,时不时从这个桌子跑到那个桌子借东西,发出哒哒的脚步声。有时意见相左,起了争执,激动的孩子还要小心翼翼地瞥一眼侠客,跑到角落偷偷争辩。酷拉皮卡不经意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把剪刀递给侠客——志愿者也和孩子们一样,得合作完成一幅作品——由衷地称赞道:“你很受这里的孩子欢迎呢。”
侠客笑着接过剪刀,“任何人常来这里都会受欢迎。”他说:“这里的孩子很单纯。外界给予他们什么,他们就回馈外界什么。”
酷拉皮卡听了,沉默片刻,问他:“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应募孤儿院的志愿者吗?”
侠客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为什么……这真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他看了眼身边的酷拉皮卡,随即将视线转向生机勃勃的孩子们,“事实上,很多时候我看着他们,就会回想起还在流星街的我们。或许是这个原因吧。”他笑了笑,“虽然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儿啦。”
酷拉皮卡随他的视线朝孩子们望去,目光停在那个他早就注意到的黑发男孩身上。男孩乖巧地坐在角落,一丝不苟地剪着纸,放在他身前的小花,形状都格外精致好看。他短短的碎发垂在额前,让酷拉皮卡不经意想起一个人,也想起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于是他理所当然地问侠客道:“所以,选择这个孤儿院,也是因为曾经在这里呆过吗?”
然而,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侠客困惑地抬起头,纠正了他:“我没有在孤儿院呆过哦。”
酷拉皮卡手一顿,“……什么?”他回头,有些木讷地望着侠客。
侠客补充道:“这一世我出生在一个健康的家庭。”他歪了歪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那库洛洛在孤儿院认识的朋友……”酷拉皮卡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库洛洛”三字一出,侠客立刻皱起眉来,“你说库洛洛?”他将身体完全转向酷拉皮卡,“你在这个世界……遇到团长了?”
空气停滞在话尾,酷拉皮卡的听觉忽然变得格外敏锐起来,那一刻,窗外树枝摇曳的声音,屋里孩子们的争吵喧哗,包括纸张窸窸窣窣的响动,全都如洪流一般,涌进了酷拉皮卡的脑海。
得到院长的许可后,酷拉皮卡和侠客翻看了流星孤儿院过往孤儿的名单。他们确实没有在库洛洛所在年间的名单上发现其他旅团成员的名字。出于一种审慎和好奇,侠客还顺便翻越了其他年份的名单,而事实证明,流星孤儿院收留过的旅团成员,从头到尾确实只有库洛洛一人。
侠客关上名册,保持着一副天生的笑脸,感慨道:“原来团长在这个孤儿院呆过啊。要是早点看名单就好了呢。”他转过头,正看见脸色发白的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双手撑在桌上,还在盯着二十七年前的名录发愣。记忆再一次被现实重织,编成谎言的模样。
所以……扮演清扫战队扫除者不是他孤儿院时期发生的事情。说起来也是,五岁的孩童才刚能流畅说话,而大部分人六岁以前的记忆甚至是模糊的。也是因为库洛洛太年轻就当上教授,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都不奇怪。可只要细想就能发现端倪,就算库洛洛是个与众不同的天才,孤儿院也不可能人人都是和他一样的天才。也就是说……连那份记忆,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吗?
酷拉皮卡又一次陷入混乱和痛苦中,他努力将自己的视线从名单上移开,随后绝望地抬起头,怀抱着对库洛洛的最后一点期待,沉吟道:“清扫战队……”
“什么?”侠客没有听清。
酷拉皮卡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清楚地问道:“你知道《清扫战队扫除者》吗?”
“啊……”清扫战队扫除者几个字像个神奇的开关,侠客在听到后眉心一动,如同成年人在尘封的故居无意间发现自己童年的玩具,记忆就那样如风如雨般扑面而来。“那个啊……”侠客露出怀念的表情,“以前在流星街……啊不,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侠客吐了吐舌头,“回想起来,旅团成立之初,就是为了给《清扫战士扫除者》配音呢。”
酷拉皮卡的瞳孔在透明的阳光中不断扩大——就像在他心中恐怖扩张的复杂情绪一样。
他从侠客口中听了许多旅团成立初期的故事,侠客不吝讲述,帮了大忙。库洛洛真正的童年景象在酷拉皮卡心中逐渐明晰,连绵的垃圾山、习以为常的坟茔、低矮密集的房屋……即使是这样的废墟,也存在孩子们的乐园。或许因为常常同孩子们相处,侠客的讲述生动得好似一张张画片,流畅地滑过酷拉皮卡脑海。他能想象那个略显瘦弱但聪慧敏感的小男孩如何在各路人马的围追堵截中突出重围,也能想象他是如何站在舞台上,拿起话筒扮演不同角色,给灰暗的流星街带去前所未有的生机。他并不惊讶,因为这与他曾拥抱过的那团火焰有着同样的温度和触感。
大概是惊讶于酷拉皮卡对旅团的好奇心,侠客在讲完后,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不断变换的神色,直接地道出了自己的惊奇,“我没想到你对团长的事这么感兴趣。”
“……”酷拉皮卡从想象中的流星街抽离,为自己辩解道:“谈不上感兴趣,只是好奇而已。”他撇过头,避开侠客探索的目光,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这么说,你在这个世界还没有遇到旅团的其他人?”
侠客闻言,笑着叹了口气,“我想大家都被分散在世界各处了。”他说:“要不是今天遇见你,我还不知道团长就在友克鑫呢。”
库洛洛……也是这样吗?酷拉皮卡突然想到,库洛洛很少提及自己的朋友,更没同他说过任何团员的名字。他本以为这是天才总是孤独的世间常理,但如今想来,库洛洛或许也和侠客一样,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过去的同伴。
不知怎的,酷拉皮卡忽然想起看清扫战队扫除者剧场版那天,他和库洛洛在电影院遇到的那个女孩。库洛洛看她的反应,实在不像看一个陌生人该有的。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问问侠客。
“我和库洛洛……嗯……因为库洛洛是我的老师,我选修了他的课……总之,我们一起做课外实践的时候,在电影院遇见过一个女孩,库洛洛很在意她。”酷拉皮卡比划着,“大概这么高,圆圆的脸,小括号一样的眉毛,头发很蓬松,扎成两个辫子垂在脑后……那孩子也是……旅团的成员吗?”
侠客听了酷拉皮卡的描述,先是惊讶,随后赶忙追问道:“垂在脑后的辫子像扫帚一样?”
“对,对。”酷拉皮卡附和道:“她和父母哭闹着要橙色战士的头箍,但因为家里已经堆满了橙色战士的周边,所以被妈妈拒绝了……”
侠客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边笑,他还自顾自地呢喃着:“橙色战士!真让人怀念啊……是吗……萨拉萨也出生在健康的家庭了吗……真是太好了……”他笑了一会儿,这才直起腰,露出释怀的笑容,向酷拉皮卡解释道:“没错,那女孩叫萨拉萨,也是旅团的成员。不过旅团后来所做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在旅团最出色的功绩,就是把橙色战士演活了!”
酷拉皮卡还想追问,侠客却蓦地低下头去,他撕下一张废纸,在纸上刷刷写上两行字,然后递给酷拉皮卡,“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如果你方便的话,酷拉皮卡,请将我的存在和联系方式告诉团长吧。”侠客说到这儿,些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个世界的大家生存方式已与上一个世界有所不同,或许也有不想与过去的同伴相认的人吧。你只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他,联不联系,由团长自己决定。”
酷拉皮卡接过侠客递过来的纸条,望着他认真而坚定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神奇的周日确实如雷欧力预料的一样,充实愉快,且意外地将酷拉皮卡六个月以来积聚的消沉一扫而空。这个周日过后,酷拉皮卡才终于停下疲惫的双脚,回过头去,一一审视那些撞进他怀里的记忆。
直面那些记忆时,酷拉皮卡才发现,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库洛洛是个怎样的存在——他的潜意识在初次见面时就将这个人解析重构了,他早就感知到了这个人的危险、虚无、冰冷。
而让他动容的,或者说,使他爱上他的,从来不是那华丽的包装纸,更不是那刺骨的冰凌——他差点忘了,使他眼睛发酸的,一直都是库洛洛那团在冰凌深处燃烧的火焰。
难道连那团火焰也是假的吗?不。酷拉皮卡明明白白地想起了那个黄昏。他可以不相信库洛洛的说辞,但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确信那是真实的——那是一簇同黄昏一样赤裸、温和而又寂寥的火焰。
库洛洛无疑是个优秀的演员。他的天赋在儿时凸显,被灰色的人生打磨,最终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酷拉皮卡始终心存疑惑。那火焰、冰层、那礼物包装纸,真的能切割得那么分明吗?扮演一个新角色,就像骨头上长出了新的血肉,库洛洛提起他养父母时那叹息一般的温柔神色,酷拉皮卡不觉得那只是一场出色的表演。
他应该再见一次库洛洛。
就算是为了履行与侠客的约定也应该再见他一面——不,事实上他可以写信告诉库洛洛这件事。只要把信件扔进文学部贴着库洛洛·西里乌斯·鲁西鲁教授标签的邮箱就万事大吉——但见他对酷拉皮卡来说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酷拉皮卡知道,他的直觉可能出错,这是一场真正的赌博。
但那或许就是他和库洛洛的命运。
无论在哪一个时空,他和库洛洛都要因为不同的原因进行纠缠不休的博弈。上一世是因为恨,而这一世是因为……
酷拉皮卡不言语,他深吸一口气,在十月冷冽的阳光中,推开了街角咖啡厅的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