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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迈兹洛斯以为自己来到了曼督斯，因为他感觉灵魂飘摇如同行将熄灭的烛火。但那地方并不冷峻也不空无，反而繁花遍地，只是如同亡者殿堂一般覆盖着暗影与迷雾。这是伊尔牟的领域，他意识到，罗瑞恩花园的另一个面相，紧挨着死地的梦土。
他果然看到了那个影子，在高树浓密的阴影中，比过往无数个难以捉摸的梦境更加真实。银蓝长袍宽松及地，全然不是利于战斗的样式。披散的黑发也比从前更加简洁，疏于打理，金丝在鬓边简单地绕成一个结。在无月无星的永夜中他看起来很忧愁，同时也很完好，比迈兹洛斯想象得要精神许多，但远远不是他情愿记得的样子。
“——”他哽住了，然后重新开口，“芬德卡诺。”
他快步向那有些飘忽的影子走去。而芬巩转过来，手上牵着两个孩子，都很幼小。起先迈兹洛斯以为那是埃尔隆德和埃尔洛斯，但他们脸上不知愁怨的表情让他意识到那是宁洛丝的孩子。
“这是——”
“我在这里看顾你后悔的事物，但你看起来并没有留下很多。”芬巩开口，声音也有种飘忽的质地。他听起来非常平和，仿佛见到迈兹洛斯理所当然。
“谁要你这么做的？”迈兹洛斯站住了。谁判决了你？后半句未曾出口，因为芬巩必须是无罪的。
“我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黑发精灵有些困惑又有些苦笑地摇头，“我以为这是惩罚。”
“惩罚你什么？”迈兹洛斯继续问。
“因为我不能原谅你，但又不能不爱你。”芬巩回答。他放开胳膊，悄声说了些关于果子和蝴蝶的事。两个孩子就离开他，手牵着手游荡而去，如同迈兹洛斯记忆中那样消失在花丛阴影中。
迈兹洛斯语塞，无法也不必去问不能原谅他什么。芬巩一贯如此，行动先于思考和言语——在意识到爱有害之前就已经爱他，在觉察到他不应得之前就已经在保护他。他的堂弟、他的爱人、他的王，站在他身边时总是显得比应有的更加勇敢高尚，哪怕他们的位置本该是颠倒的。
“说真的，这里比我想象得冷清太多。”芬巩领他在树丛中散漫地走着。四周越来越冷，寒意几乎让迈兹洛斯以为自己即将消散。他们偶尔找到一点零星过往的遗物。一支火把。一柄被熏黑的断剑。一封言辞激烈的信。不知何处仍能听到两个孩子嬉笑的声音。
后悔。迈兹洛斯花了比期盼中更长的时间才小心地靠过去，芬巩在他面前仰起脸，眼瞳的颜色和从前一模一样。第五次战役打响之前，迈兹洛斯离开希斯路姆返回东线集结兵士的早晨，他吻过芬巩的手，芬巩的眼睛，唯独没有嘴唇。留给凯旋时的重聚，他曾将手指点在唇间。
一百一十五年。迈兹洛斯想，时间终于击垮了他。已经过了一百一十五年。低头碰到芬巩嘴唇的时候他意识到那确实只是灵魂，与周围的空气一样冰凉，轻若无物，触感如同融化的雪片。
“你还指望在这里看到什么？成群结队的枉死者？还是宝钻？”迈兹洛斯问，同样缺乏实感的左手仍虚捧着那张苍白的脸。
芬巩歪过头看着他，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年轻明快。他在马背上与迈兹洛斯并肩同行的时候也会用同样的方式看他。
“你不留下来吗？”
“我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迈兹洛斯没有犹疑，这话他对自己也说得太多。
“那恐怕你无法再见到我了。”芬巩的声音轻柔，听起来并不悲伤，只是十分失落。迈兹洛斯怀疑他很快将在埃斯缇的治愈下忘记悲伤为何物。但愿如此，只要他不会再从纳牟或者伊尔牟的领域中脱身找来。桑戈洛锥姆只能有一次，救赎与怜悯只能有一次。迈兹洛斯已经浪费了机会。
这时从遥远之处传来雷声，与夜雾氤氲的静谧花园格格不入，仿佛彼方才是梦境。芬巩离开他怀中，望向那个方向。
“奈雅！奈雅！”有人喊。那声音几乎像利刃一样刺透他，让他耳鸣目眩。疼痛和肉体的实感一并涌入魂魄。他被扯着胳膊往后拖，在跌倒的短暂失重中意识到自己躺在某个坚硬的临时床铺上。仓促搭起的行军营帐中没有生火，肋下一道伤口开裂淌血，被紧急而草率地重新包扎。愤怒之战的战火仍在四下咆哮。
“你差一点就死了！”玛格洛尔嚷道，他几乎在哭，“我以为纳牟带走你了！”
“他的兄弟带走了我。”迈兹洛斯回答，双眼瞪着空无一物的帐顶。漫长忧虑的沉默过后，玛格洛尔掀开朝北的帐门。混合着硫磺气味的热风灌了进来。
“桑戈洛锥姆刚刚崩塌了。”他看着远方交替闪烁的闪电与白光，“你的耻辱终结了。”
同时终结的还有拯救的证明。迈兹洛斯闭上眼睛，但伊尔牟再也没有召唤他。
Fin.
2024-12